第41章
暮香堂门口。
赵静柔身着水粉色袄裙, 下穿烟霞色曳地马面裙,裙门绣宝相花。头梳灵蛇髻,顶簪是赤金累丝衔珠的蝶钗,侧边斜插三支珍珠发梳, 抬手间腕间一双赤金白玉镯叮啷作响。
她身后跟着个素面灵秀的丫鬟, 一双手拢在袖子里, 冻得鼻尖发红。
等春蝉通传后,掀了帘子请她进去。
帘子刚落,赵静柔的目光就在屋里转了一圈,屋里熏香铺面而来,仿若云端一般。
延州谢家的气派, 进府第一天她就领教了。不说正经主子们的院落,就是她住得临水榭也是小而精巧,陈设华美,非一般人家可比。
抬头间赵静柔就换了张喜人的笑脸,对着谢渊和袁英华行了一礼:“外甥女静柔, 给大舅父、大舅母拜年。愿舅父舅母万事顺意, 岁岁安康。”
谢渊对这个表外甥女倒无甚感情, 但到底是一家亲戚, 神色比方才对着袁英华时和缓了些:“起来吧。”
袁英华也伸手虚扶一把:“快起来, 坐吧。”
赵静柔起身, 理了理衣裙, 在左侧的楠木交椅上坐下。她来时,只袁英华设宴迎了她,而后两次来暮香堂也只见了大表兄谢坤。二表兄建寺事忙,表弟则在平江念书,都不曾得见。这会儿抬眼瞧见对座坐着一少年, 身姿端正,眉目清朗,想来便是自己那位文曲星转世的表弟了。
她心里暗暗打量,早听说这位庶出的少爷读书读得好,将来必成大器。原以为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子,如今一见,竟生得这样一表人才。
谢渊开口指着谢培介绍道:“这是你表弟,谢培。”
谢培目不斜视朝赵静柔点了点头,唤了声“表姐”,便又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再无多话。
赵静柔笑应了,又逢丫鬟端了甜橙点心进来,袁英华正要招呼人用点,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当先进来的是谢坤,身后跟着袁荣娘,怀里还抱着穿得圆滚滚像只红灯笼的铃姐儿。
赵静柔极有眼色,欠身就给表兄表嫂行礼。再起身的时候,忽觉门帘没落,又进来一位身强体魄、风流俊逸的男子。
她目光一下定住,脸色潮红,登时便猜到这文雅俊秀的男子是二房那位有了官身的表哥。
谢渊招呼几人坐下,又说了几句家常,便让袁荣娘抱了铃姐儿来逗弄。
谢坤坐在谢培谢垚之间,一个在学问上压制他,一个于官身上压他一头。
这年拜得好没意思。
他拿了一牙儿橙,吃了两口随手扔在一边,目光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转着转着,便落在了赵静柔脸上。
他见了这位表姑娘两次,生得不算顶美,但别有一股风情,倒有几分意思。
他瞧得肆无忌惮,不光让赵静柔察觉,也叫袁荣娘看在眼里。
她舍下铃姐儿交到袁英华手里,疾步走到谢坤跟前,挡了他的视线,低声怒道:“在院里还没瞧够,来了爹娘这儿还管不住你这双招子。”
孕时,袁荣娘怕谢坤玩得心野,将自己贴身丫鬟给了他。谁知自己才刚生下铃姐儿,他又拉了个丫鬟进房。现在,竟然连自家亲戚都不放过,巴巴地盯着,怕人不知道他一肚子花花肠。
谢坤看她在人前教训,如此不给自己脸,面色一沉也反口骂道:“你胡吣什么?我不过是往那瞅了一眼,你就编排出一车话来!大过年的,非要在爹娘跟前闹得大家不痛快,你安的什么心?”
两人都压着声音,上头坐的谢渊听不真切,但也知是小夫妻两个闹了口角。如此不合时宜,真是不知轻重,当下就有了气作到面上。
袁英华怕谢渊迁怒,赶紧抱了铃姐儿到袁荣娘身边,使了个眼色:“行了,你们只略坐坐,也该去三叔那儿拜个年,误了时辰不好。”
玲姐儿怕冷,袁英华留着她和袁荣娘在暮香堂玩,兄弟三个往三房去。便是表亲,赵静柔年近十六,也不好跟着一起,留在暮香堂同袁英华她们一齐说话。
只是袁荣娘因着方才谢坤的事牵连赵静柔,几次搭话都没得个好脸,赵静柔本就是个好胜要强的人,这下心中也藏了一肚子气,勉强笑了告辞。
一出暮香堂的院门,赵静柔便一脚踢了院墙边的一株矮松出气,嘴里骂道:“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不然哪轮得到她给我脸色瞧。生了个赔钱的玩意儿还不知夹紧尾巴做人,真有一天叫大表哥娶了个厉害的小,我才要说一句老天开眼!”
她气红了眼,嘴上便没个把门的,这话说得实在没规矩,让身后的梅香缩了脖子,不敢接话。
又踢了几脚,赵静柔新做的一双绣鞋蹭了松汁,绣花都染污了半朵,心中更气,还要再骂,好容易叫梅香劝了下来。
“小姐,暮香堂的门口还有丫鬟站着,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赵静柔闻言,回头果见院门口有个脸生的丫鬟缩头缩脑,提了裙角蹬蹬蹬地往回临水榭的石子路走去。
路上,赵静柔气尤未消:“我还想着融了一支赤金钗给她女儿做个项圈,当真是一番好心成了驴肝肺,我就是随手赏了人也不能给她!”
梅香小碎步跟在后头,心里却想,自家小姐一贯把黄白之物看得比什么都重,前儿才让自己拿不用的绸子给玲姐儿缝了虎头帽,说是新年礼,哪里还舍得这么快再做个金项圈送去,更别说什么随手赏人了。
只是她这么一说,自己也就这么一听,还得哄着安慰着:“姑娘,消消气吧。听说这大奶奶做姑娘时脾气就不好,说不准这产后气性就更大了,您何苦跟她置气,平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赵静柔绕了鬓边的一缕发丝,哼了一口气道:“她是自己长得丑,所以表哥看了哪个女子一眼她就醋意大发,不过是自个儿没用罢了。”
梅香想谢家的大少爷花名在外,院里有沾染的丫鬟就不下一掌之数,大奶奶生气也是应当。
她口中却道:“都是姑娘长得太美,才让大奶奶心里妒忌。”
赵静柔平日最喜听人夸赞自己貌美,梅香以为自己这一句定能叫她消气,谁知赵静柔却哀叹了一口气:“长得美又如何,旁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梅香一愣,不知她说得旁人是谁。
等回了临水榭,梅香要去给赵静柔泡茶,谁知却被拉到跟前坐下:“梅香,你别忙,先跟我说说话。”
赵静柔说话向来颐指气使,唯独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换上这样一副面孔。
梅香卖身赵家,又跟着赵静柔从高陵千里迢迢到了延洲,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赵静柔身上。她虽不喜赵静柔张扬跋扈又一毛不拔的性子,但到底是自家小姐,只能是盼着她好,自己今后才能有出路。
她依言坐了,就听赵静柔目光灼灼盯着她问道:“你平日跟牡丹园的那两个小丫头走得近,可曾听她们说起过二少爷的事?”
二少爷?
梅香到底是跟了赵静柔多年,一听她这话,便知她心里打得什么主意。
“姑娘,你”
“你什么你的,快说啊!”赵静柔催促道。
“牡丹园的小丫头是三房的人,倒没说过什么二少爷的事。似乎只提过一嘴,说二少爷如今很得朝中重臣赏识,年轻轻就独当一面,十个有头脸的人物。”
赵静柔听着,脸上那笑意便慢慢漾开了,像是春水化冰,藏都藏不住。
“姑娘?”梅香见赵静柔不语,轻轻唤了一声。
赵静柔默然片刻,才缓缓道:“得了空你再去打听打听二少爷定亲没有。”
“姑娘,您真打算”梅香犹疑道,“大夫人不是说了等年后要带您去赴几场宴,相一个好人家么?”
赵静柔重重地放了茶碗,不屑道:“你真信她的花言巧语。若是延洲城里有好人家,她何苦将女儿远远地送去京城?替我找个好人家,哼,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我叫她一声舅母不假,说到底是隔了几层的亲戚,她又不是个热心肠的善人,哪里会真替我操心。”
赵静柔看着自己如今住的临水榭,虽是一明两暗三间房舍,但也独占了一处院墙,院里素白石子嵌成海浪状,小路边是大片的梨花和芭蕉。谢府不过一偏僻孤迥的小院子都这样灵动精致,可见其富贵繁荣。
自己从前在高陵争的那些银钱摆在这儿,怕是连看都不够看的。由俭入奢易,由奢至俭难,她不过在谢府住了一月有余,只是吃喝一事就远非从前家中可比。
心被养得大了,哪里那么容易消下去。
梅香知道赵静柔说得有理,但还是犹豫道:“可我瞧着那二少爷冷口冷面,又是个手下掌管精兵的武夫,瞧着怪吓人的。倒不如三少爷,瞧着温和儒雅,也还是个读书人呢!”
赵静柔摇摇头,只觉得梅香一个丫头还是目光短视。
谢垚是二房嫡子,正经的六品官,如今又兼着实缺,这样的人不必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更何况人还长得那般俊俏,横看竖看都是为夫为婿的上佳人选。
她那位表弟其人倒是不差,但母亲早亡没个助力,又是庶子出身,现在也还只是个秀才,要是跟着熬个几年书读出来了还好,若是名落孙山,那才真的是哭都没有眼泪。她赵静柔不见兔子不撒鹰,赔本的买卖才不要干。
至于谢坤不说他已经成婚,就是袁荣娘没进门,她也不做他想。但瞧袁英华那狠戾精明的性子,做了她的儿媳,还能在她手下讨得了好?
“行了,这些事你不懂,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
谢浔孟浪轻率,行事向来不着边际,并不喜欢一板一眼的谢培,自然更不喜欢沉毅渊重的谢垚,倒是和乖张风流的谢坤能聊去一路。
故而谢垚谢培兄弟两个只在三房略坐坐便起身告辞。
一出院门,谢培就冲着谢垚拱手致歉,急说自己要出府一趟。
顺心瞧着金环提摆跑着跟上,压根没注意身边主子忽而沉下的脸色,嘴里疑道:“这大年初一,三少爷这着急忙慌的是跟哪儿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不必早起烧灶, 连珠直等到棉被里的热气渐散了才起床洗漱。
早饭是前一晚剩下的豆沙圆子在油里过了一遍,炸得酥酥脆脆配了豆粥吃正好。
连珠吃过饭,顺手收拾了厨房的锅碗,闲下来就帮着范荣儿叠元宵供奉神佛的莲花。
午饭时父子两个去天香楼掌柜家吃喜宴, 连珠和范荣儿就随意蒸了糕饼兑付两口。糕饼吃完, 范荣儿就去准备初二家里来客要吃的饭菜。
连珠又叠了三个莲花, 揉了揉掐纸泛红的指尖,起身倒了半杯热茶。
厚重的布帘半掀,便听到廊下灯笼被风吹得狂乱飞舞声中传来几下敲门声响。
厨房灶火热,连珠看范荣儿穿得单薄,手上又挂了水, 喊了声:“娘,你不必出来,我去开门。”
她快步跑到门口,年里贼多,靳家的院门用了门闩杠儿做锁, 木头份量颇重, 费力放到墙边, 门一开闯进一双热切的眼。
冷风铺面, 带着一股冬日里少有的茉莉清香, 谢培来时路上淌了水的火气尽散了, 冲着连珠笑道:“我来了。”
“三少爷事忙, 今儿怎么又来了?”连珠把着门,倒像是不肯让人进来。
“来专程给你赔不是,昨夜喝醉误了时间,也忘了让金环来说一声,你等久了是不是?”
连珠看他伏小做低的模样, 又得了这么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忽觉得平白生的这股气好没意思,松手转身往院里去,任风把门打得更开:“我可没等,上回就同你说了,不去看那灯会。”
谢培看她面色不虞,想来是真生了自己的气,追上两步赶到连珠的身边,替她撩了布帘一齐进了屋里。
后头金环冻得跺脚,却也不好进屋,站在廊下缩紧脖子。
屋里倒是暖和,连珠这会儿也调理好心思,替他脱了披风,就要拿干帕子去擦上头凝了的霜雪。
谢培接过披风随手放在一边:“擦它做什么,屋子里暖和,一会儿就干了,没得让你过了凉气。”
又拾起先前的话头:“有言在先,我又失约,是我的不是,你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只求一点你别气了?”
连珠从前听佛家谶语,说情绪如客尘,来时不拒,去时不归。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自然是丢过就算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昨夜心里涌起那点不悦都叫连珠心生警惕。
谢培对她有意,连靳九都看得出。
水滴石穿,她也怕那些情意日复一日渗进骨头里,将她吊着的那口气磨软了,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重活一遭,是打算来讨债的,本就不是来留情的。
“还打罚呢,说出去让人知道了,还不得扒我一层皮。”连珠说着给他倒了杯茶,“你难得回来,过两日又要走,除夕夜同家人一起本是应当,我气什么。”
“真的?”谢培一喜,胸口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气松了,谢培便将平江的见闻趣事捡了两件说给连珠听。说到乘船北行这一遭,连珠眸子亮了亮:“平江行水路方便,可不知延州本地往北边去的客船也有这么方便?”
“倒也方便,延州毕竟人口繁密,宝善河南北都有渡口,一日来往客船总不下百数。”谢培说完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是在自己家里,连珠也不似在府中那般恪守规矩,在一旁的小凳坐下:“没出过山门的人,总归好奇。”
她说着,布帘又开,范荣儿躬身赔笑进来。她一早听见三少爷来了,几次想进来请安都被金环拦下来,私心又想到靳九的叮嘱,直等到日近中午要用饭了才斗胆进来。
“三少爷,今儿可是还在这儿用饭?”
谢培还没答,连珠闻言起身拿了旁边的披风道:“三少爷方才就说要走,娘去叫金环来吧。”
谢培哪里说过什么要走的话,只是连珠既说了,他也只好对范荣儿一笑,客气道:“顺路来瞧,这会儿正要走。”
连珠送了谢培出门,转身回来就见范荣儿直勾勾地看她。
范荣儿方才瞧谢培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连珠身上,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叫了连珠进屋还没坐下就道:“三少爷三少爷可是真对你有意?”
连珠呼了一口气道:“娘既然问,我也就直说了,三少爷虽未开口说过,但我看来他确有此意。”
“那”
“我不愿意。”
连珠说得坚决,让范荣儿听了微微一愣。
“我既说了要出府,就是打定主意的,就是三少爷真的有意,我也是不愿的。”
范荣儿倒并非盼着连珠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而是看着谢培待连珠温柔小意,才动摇了心意。
“可你爹说三少爷如今在大老爷跟前挂了名,日后前程不可估量”
连珠淡淡道:“那也是他的前程,娘冷眼瞧着前头牛大叔家的杏儿,还不清楚在那大户人家里做妾能算个什么好出路么?”
范荣儿半句话噎在喉咙口,想想也是,那杏儿初被三老爷看中是何等风光荣耀,不过短短日子就丢到脑后,冷守空房。可再转念一想,哪就人人都像三老爷一样风流无情,也有那成了妾的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范荣儿呐呐道:“也有不一样的。”
连珠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娘是叫我将今后几十年的命都交到别人手里?”
范荣儿没料想连珠会突然抛出这样一句话,登时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话来反驳。她心中也奇怪,自家女儿从小只爱穿金戴银、擦脂抹粉,怎么进府才几年,就换了副心性。难道真就府里那些嬷嬷丫鬟狠得吃人,叫珠儿吓怕了?
她这般想着,也跟着连珠叹了一口气:“你年纪大了,也能做自己的主,就是你爹,他盼着你罢了,过年时候不说这个,中午有什么想吃的?”
连珠倒不担心靳九,他毕竟不在谢府内做事,等自己交了钱、出了府,木已成舟,就是不行也得行了。
只是盼着这几日谢府宴客再忙一些,好让谢培别再上门让靳九看见,另生事端。
第二日果不见谢培,只是第三日金环又来。
“实不该大过年的再来叨扰,只是少爷他那件雀金裘破了个洞,今夜去见客要穿,这般紧急,只能请连珠姐姐帮帮忙了。”金环冲连珠露出个讨好的笑,语气虽是万分紧急,但目光压根不敢同她对视。
连珠不必多猜,就知道到这是他找的借口。
靳九在旁听见也哪有不明白的,一推连珠的肩膀笑道:“既是三少爷的事,那就是要紧的事,赶紧去,别耽误了。”
连珠无法,只得换了外出的衣裳跟着金环出门。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小马车,金环一撩帘子,做了个请她上马的手势。
连珠站在原地看他:“不是说补衣服么?上马车做什么。”
金环一拍手,挤出个笑脸来:“好姐姐,你都猜到是三少爷的意思,何苦为难我呢?先上车吧,三少爷还等着姐姐呢!”
连珠看他一眼,知道是谢培的意思,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先上了马车。
连珠坐在车里,撩了车窗的帘子看着路两边的景致,倒像是往宝善河边的街市去。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了。
连珠下了车,只见眼前是一座名唤九成楼的戏楼。雕梁画栋、翘角飞檐,廊下挂了灯笼,里头传来丝竹之声。
金环嘿嘿一笑,只在前头引路,沿着木梯上了二楼,再往西走到里间挂了“演真轩”的包间推了门。
包间雅致,临窗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正对着一扇花窗,窗下正对着一楼天井的戏台子。
窗边站着一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来了,路上冷不冷?”谢培见了连珠,赶紧迎了上来就要替她拿解下的披风。
连珠看这架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是嘴里揶揄:“衣裳呢?不是说破了洞要补?”
谢培听了脸上添几分委屈:“好啊,你个没良心的,我想着你在家无聊,寻个借口不叫你爹娘猜疑,让人请了你来听戏,你好歹领个情,倒来笑我!”
他眼巴巴地瞧着连珠,让连珠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是,劳您费心了。”
谢培见她一笑,赶紧拉了她的手在窗边坐下,又倒了茶:“今儿登台的是三庆班的台柱子,听说青衣唱得极好,你可有什么想听的,我让伙计拿折子来点。”
连珠对戏倒不痴迷,只是既然来了也不想扫谢培的兴:“我听什么都好,只听两出,要早些回去。”
“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听喜欢的。”谢培说着便让金环去叫人。
谢培又将桌上的瓜果往连珠跟前送了送:“都是你爱吃的,还是想吃点别的,我让人送来。”
“年节里一顿顿的本就吃得多,这些就够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谢培听她话语随意,分明比几日前刚见面的时候要亲昵更多,心里高兴起来,捻了两粒松子替她剥壳,又介绍起下面正在唱的戏。
说了两句,金环带着戏楼的伙计进来。
“谢三少爷。”
“折子拿来,我们要点戏。”
“是是是。”
九成楼点戏跟别家有些不同,不是画圈,而是自己个儿写戏名。
谢培拿了笔问:“想听什么?”
连珠一时哪里想得起来,谢培便又道:“不如先听着,想一想,你自己写?”
连珠点了头。
下面戏台上唱的正是霸王别姬,那扮虞姬的旦角一身绣银线的宫装,头戴点翠凤冠,莲步轻移,身段婉转如风拂柳。唱腔悠悠荡荡,穿过丝竹管弦,直往人耳朵里钻。台下看客掌声雷动,锣鼓咚咚锵锵,倒是别有一番热闹。
谢培又催了一回让连珠点戏,正说着话金环敲门进来,在谢培身边耳语两句。锣鼓声太响,金环说着话听不真切,两人便出门去谈。
连珠等了一会儿,随手在折子上写了出《锁麟囊》。半晌不见谢培回来,便自己开门将折子递还给那伙计。
伙计接了折子,穿过走廊又到了南边的厢房门口。
门外站了两个身量板正的小厮,面目严肃,腰侧都还挂了一把长刀。
“大人,我来拿折子。”那伙计陪着笑脸。
门口一人看他一眼,随后轻敲了门等里头有回应,才轻推了半边门进去。
那伙计低头悄悄往屋里搂了一眼,只见窗前椅上各坐一人。
一位穿正红色绸缎褂子,一头华发用青簪挽了。另一人侧身而坐,眉目微垂,薄唇轻抿,尚未靠近没对上眼神,就自觉一股威严。
谢垚斜坐目光幽幽往窗外探去,正看见右手边那扇半合的花窗后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熟悉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连珠托腮听戏, 那虞姬剑舞得人眼花缭乱,待谢培坐到自己身边才发觉来人。
谢培目光并不落在戏台。
他看连珠,看她抿唇轻笑时嘴角弯了的一点弧度,看她听到悲处微微蹙起的眉心。
一颦一笑都比那咿咿呀呀的戏文来得吸引人。
一曲终了, 谢培问:“怎么样?好看吗?”
连珠笑了笑:“嗯, 不错。”
“回来时碰到那伙计, 看你点了戏。”
“是。团团圆圆的,凑个年节的好意头。”连珠道。
谢培替她续了茶,又道:“戏倒还罢了,我瞧着你的字却比从前写得好了许多,我在家时带你练都不愿, 怎么如今肯下功夫了?”
连珠概说了谢垚嫌她字丑,要她练字的事。
谢培莞尔:“艺精靠磨炼,严师出高徒。难怪我敦促不了你,原是我狠不下心。”
他一句话,两层意思, 连珠听出其中的暧昧, 斜睨他一眼, 纤指点了台上翻了几个跟头出场的武生:“话多, 戏开场了, 还不好好看着?”
连珠不欲叫谢培再说些亲昵调情的话, 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 自然也没注意斜对的窗□□来的那道目光。
谢垚往演真轩的窗户看了许久,先是看连珠独坐窗前,又看谢培在她旁边坐下。
笑语晏晏,郎才女貌,瞧着当真像是一对璧人。
白文喜今儿特意请了他来听戏, 早知道这谢校尉冷口冷面不喜颜色,这次更好,戏也不听,凝眸深思不知想得什么。
戴了大碧玉扳指的手拿起茶碗,吹去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道:“看来咱家今日这地方没选对,谢校尉不喜欢听戏啊。”
谢垚闻言收了目光,对着白文喜拱手道:“公公言重了,我于这丝竹管弦上确实不通,实是自己粗鄙,让公公见笑。”
这白文喜是宫里的老人,又挂着寺庙监修的衔儿,奉旨督办建寺事宜,私下里又和齐王有些勾连,不是能得罪的人。
白文喜呵呵一笑,也不深究,只摆手道:“谢校尉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没时间来研究什么风花雪月。”
他说着,往谢垚身边靠了靠,尖细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谢校尉,这次的事咱家是真要谢你。你是成大事的人,我最欣赏的也是成大事的人。往后若有什么用得上咱家的地方,言语一声也就是了。”
谢垚知道白文喜这话,便是将他视作一条船上的人。
也是,建寺用的砖瓦价高市面两成,这么一大笔亏空,向上要钱的折子又被齐王压了下来,如果不是自己剿匪得了万两白银,可没这么容易能交代过去。
白文喜事建寺监理,如此大的纰漏,担子自然是要他来扛的。
自己替他解决了这么大个难题,他怎么能不谢自己。
谢垚道:“既然我和公公同担这建寺的任务,就是分内之事,公公何故言谢。只是”
银两亏空之事扰他良久,得谢垚替他解决了此事,心情大好,他说什么都肯听:“谢校尉不妨有话直说。”
“这事可还要再查下去?”
白文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他慢慢靠回椅背,手里那盏茶端得稳稳的,低头吹了吹茶沫,又呷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谢垚。
“谢校尉这话问得”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又浮起笑来,深不见底,“咱家倒想问问谢校尉,还想查什么?”
白文喜将那茶盏搁下,手指摩挲着那大碧玉扳指,慢悠悠道:“猫腻,咱家瞧见了;亏空,如今也填上了;该罚的,咱家心里有数;该报的,也自会报上去。”
他抬眼看向谢垚,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深长:“谢校尉年轻有为,办事利落,咱家佩服。可这世上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反倒不好收场。听说谢校尉文墨通达,当然也懂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
他语罢,偏过头去不再看谢垚,只是耳廓微微一动。
待听到谢垚依旧是冷声开口,话里却说:“是,谢垚年轻不懂轻重。”
白文喜满意笑了,端起茶盏,冲他举了举:“谢校尉明白就好,往后咱们共事的好日子还长着哩。”
谢垚心念如电转,胸中早是雪亮。此间亏空,非止于下吏贪婪,实乃上有所好。
恐那碧玉扳指上不知浸染多少账簿上的朱红。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水本就是他们搅浑的,自然盼着后来者同濯其足,共饮其浊。他方才故作迟钝,不过试探,倒真让他试出深浅来。
朝堂诡谲,几方势力角逐,他已然入局。藏锋于鞘,隐芒于尘,日子确实还长,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谢垚也端了茶盏,目光外露,看得却不是戏台。
听完两出戏,等连珠到家的时候天已擦黑,靳九伸长脖子瞧见连珠是从马车上下来的,登时红光满面:“好好好,我靳家也是要飞黄腾达了!”
范荣儿知道连珠心思,生怕她听了这话不高兴,一扯靳九的衣袖提醒道:“喝多了怕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
靳九向来惧内,即便是得意忘了形被范荣儿一制,又稍稍压下些狂喜。只是在连珠进屋之后,免不了东问西问些三少爷的事。
连珠敷衍答了,又借口说累了独自回房待着。
之后两日家中来往都是些亲眷,倒没见谢培再来。又过了两日,金环来传了话,说是谢培的老师自平江过来,两人不日就要上路。
既是师傅来了,谢培定是时时刻刻都在旁作陪,恐怕临行之前要见上一面也难了。
金环来这一趟,既是告诉连珠这一消息,也是来求个信物。
连珠心道,谢培身上的香囊、吊坠哪一样不是出自自己的手,哪里还有什么能给的。
只是金环来了,断没有空手走的道理,可年前把绣的荷包都卖了,也没有新的。
“连珠姐姐还不知道少爷么?只要是姐姐的东西,少爷还能说不好么?不拘什么,随意寻个东西就是了。”
虽然金环话是如此,但连珠还是警醒着,那些拿出去卖的香囊扇坠还罢了,若是女儿家的闺阁之物就这么给了人,保不齐闹出什么祸端来。
瞧着金环赖在门边不肯走的样子,也知道没这么容易将他打发了。只好从屋里拿出个络子,递了金环道:“少爷不是有个海棠佩缺个络子,便把这个拿去。”
“诶!”金环见那络子配色素雅,又编得是精巧的步步生莲结,欢天喜地地拿了交差去。
待送走金环,连珠回屋将匣子里攒下的银钱一并拿了出来。
银票三百两,银锭四十五两,另有琐碎银两若干。
里面不光是她在谢府三年多的月例,还有谢垚给的赏赐多半都换成了银子。
那三百两银票是要贴身留着的,另外四十五两打点赎身的事宜。连珠收拾好银钱再次盘算起赴京的事宜。
无论是行水路还是行陆路,她都趁着和亲眷闲聊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过了。行陆路快些,雇一辆骡车,十一二日便能到京城,只是路上不太平,她一个单身女子,恐生事端。行水路慢些,从延洲搭船沿运河北上,约莫要走上二十来天。
待赎身的事办妥,便去寻一艘稳妥的客船,扮作寻常探亲的妇人,悄无声息地进京也就是了。
至于靳九范荣儿的养育之恩自己是难报了,她会留下一百两银子,也算是一点心意。
且说谢府那边年节里宾客如云,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初六日,门上来报沈夫之莅临,谢渊奉他上座,又命人速去唤谢培来见。
在谢府待了两天,沈夫之便携谢培起身上路,谢渊重视,亲送到大门外。
马车辚辚远去,连珠回府的时候正赶上这场面。
车队从府东边而过,连珠站在巷口看了一阵,便从后门进府,一路往卧云居走。
穿过月洞门时,恰碰见谢垚从院里头出来。
他今日穿一件浅紫织游麟纹的锦袍,腰间系一玉带,正和顺心说着话,骤然看见连珠脚下微顿,停了片刻听她屈膝行礼:“二少爷。”
连珠在家待了整整十日,谢垚却并非十日不曾见她。
戏楼花窗后一张俏脸今儿落到面前,叫他无端想起谢培求他的事来,心里也奇怪,这丫头是有什么本事,笼络得他那一心功名的三弟魂牵梦绕。
只是刚生出这个念头,心里莫名来了股烦躁,他又强压下去,对着连珠略一点头,连句话也没说,从她身侧走过。
倒是顺心对着连珠呵呵一笑,又快步跟了上去。
连珠没工夫揣摩主子心意,等人走了,依旧沿路往卧云居里头去。
反倒是谢垚前行两步,又停了下来,略偏头往回看了一眼,竟只见门槛边翻飞的裙角。
谢垚皱了眉头,方才还没注意,现下细细想来,自己给了这丫头不少赏赐,偏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还是从前那些半新不旧的东西,难道是那些赏赐入不了她的眼?
不该啊,明明都是捡着她素日喜爱的穿戴选的
想到此处,他忽地扼住念头。
什么时候自己竟在意起一个丫头穿什么?她用没用自己的赏赐,如何用那些赏赐跟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谢垚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没动。
顺心在一旁等了半天,不知是何缘由。只是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出声,悄悄往后缩了缩。
俄而,谢垚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顺心一愣,连忙跟上:“少爷,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山间的积雪刚化尽, 风吹过时松柏簌簌地响,偶尔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此时节还未到复工的时候,寺里比之往日静了许多, 只有一些留守匠人住在后头棚屋里。
顺心顺意给谢垚拿了饭菜, 两人又把多的搬到隔壁耳房用了。
吃完饭, 顺心拿了签子剔牙,就听顺意忽然问:“主子今儿怎么突然上山了?瞧着面色像是不大对。”
顺心向来不如顺意仔细,这会儿听他提起,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是有点。”
“什么叫好像!”顺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成日跟着主子竟一点都没看出什么?”
顺心闻言委屈:“主子一贯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哪里会跟我置喙,他心思难猜,我上哪知道去!”
顺意听了连连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顺心也不揪着这话, 连声催促道:“行了, 少爷怜你这些时候辛苦, 让你下山好好歇息两日, 你还不紧赶着回去!”
因着年节, 寺庙停工, 谢垚就留了顺意在山上替自己看着。这时日自己回来, 体恤下情让他回府松快两日。
顺意并不在卧云居住,而是住二门外的平房。镇日也不忙,只替谢垚收取些信件,若是有急的,才着人或亲自送上山去。
这日, 延洲城的守备往谢府送了些家乡土物,其中有几桶茶叶,顺意便拿去卧云居。
东西才交给涧蓝,就瞧见穿着个秋香色短袄,头戴金钗的小姐往院里来。
顺意常在山上,并不识得这女子就是才来谢府不久的表姑娘赵静柔。
却说这赵静柔自打起了攀附谢垚的心思,便一门心思想往卧云居里钻。
头一回往卧云居去,拿了两盒点心,寻了个请泉黛帮忙择花样的借口,说她是京里来的,知晓什么款式时兴。
泉黛收了礼,也热络地帮了忙,谁知这位表小姐三言两语就绕到了谢垚身上。泉黛初时还不觉得,几句话之后瞧着赵静柔娇媚脸上的柔柔春色,就警醒起来,再不肯透露跟谢垚有关的一字半句。
没几日,赵静柔又来,依旧是打着做衣裳的幌子。这回泉黛却是推说身子不爽,连院门都没叫她进来。
两三次之后,赵静柔哪里还不明白,一扭脸对着梅香骂道:“她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拿腔拿调!”
梅香不敢触怒她的火气,只等她说完,才敢小心劝着。
可赵静柔压根不是个遇坎就退的性子,分明越挫越勇,三不两日就在卧云居门口路过,盼着能见上谢垚一面。
偏生这回再来卧云居,赵静柔竟瞧见个穿朱红色色撒花缎面斗篷,头戴三四根碧玉金簪,通身华美另有风情的女子,那女子说话间被泉黛笑着迎进了卧云居。
泉黛素日眼高于顶,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独对这位小姐如此敬重,叫赵静柔神色一凛。她早听说谢垚还有一亲妹妹,名唤谢玉柯的,从小养在京城并不常来延洲,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一位?
她这般想着,眼珠一转,打定了主意要把握机会,赶紧快步走上前去,高声呼道:“可是二小姐?”
泉黛本领人跨了门槛进了院里,听见这声又停下脚步,扭脸瞧见是赵静柔脸色微变。
她还没说话,就看赵静柔三步并作两步,袅袅婷婷地走到两人身边,声儿里透着惊喜:“早听说二小姐秀外慧中、天生丽质,今儿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那女子上下打量着赵静柔,却并不接话,反倒是泉黛愣了愣赶紧开口道:“表小姐误会了。”
赵静柔的笑容亦是僵在脸上,又看那女子勾了勾唇角,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架势:“我姓薛,确是谢垚表哥家的亲戚,却并非玉柯妹妹。”
薛
赵静柔从前在高陵对谢家本就知之甚少,更何况这薛馥芬本是二夫人的娘家远亲,她哪里认得。
若是旁的姑娘闹出这么个笑话,便是羞也要羞死了。可赵静柔哪里是常人,她直觉这位姓薛的待她有些敌意,看她年纪、听她口音,莫不是京城里头待谢垚有意的小姐,千里迢迢追到了延洲。
方才要亲近的心思歇了,赵静柔立马端正态度飞快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虽比自己高挑些,但没自己白,也不如自己漂亮。只是那举手投足的矜贵,和身上贵重的穿戴,叫她一股酸意从心底里涌了出来。
“原来是薛姑娘,怪我眼拙认错了人,还请莫怪。”
薛馥芬看她不语,笑意淡然,接着又看了泉黛一眼。
泉黛会意,忙上前一步,笑着对赵静柔道:“表姑娘,薛小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奴婢先带她进去歇息。姑娘若有事,改日再来可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逐客的意思。若真累了,何不在家歇着,赶来谢府做什么!
赵静柔脸上险些挂不住,咬了咬牙道:“那便不叨扰薛姑娘了。”
赶了人走,泉黛又重新将人迎进院里,倒茶摆果,一番热络自不必提。
可薛馥芬心中挂着刚刚那位表姑娘,哪里有心思吃茶,对着泉黛张口就问:“刚刚那是什么人。”
泉黛对着薛馥芬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赵静柔的身世来历,连带这几日来打听少爷消息的一并说给了她。
薛馥芬对谢垚大有情意,在京城时就防着那些对谢垚有意的官家小姐,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赶来延洲。女人于感情二字上独有关窍,更何况那赵静柔知晓她非谢玉柯的前后表现太过明显,她哪还能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她三番两次往卧云居跑,还变着法儿地打听垚哥哥的消息?”
“正是。”
“好啊!”薛馥芬攥紧袖口,怒道,“我说呢,以为我是玉柯妹妹恨不能贴上身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姑娘别生气,奴婢都挡着呢,她一次也没进来过。”泉黛劝着,又添了一句为自己表功。
“挡着有什么用!”薛馥芬打断她,已是气愤非常,“她成日在门口转悠,谁知道哪天会不会遇上表哥?表哥是体面人,哪里知道这些妖精的下作手段,万一让她钻了空子,就是悔也来不及了。”
泉黛闻言又道:“姑娘放一万个心吧,少爷平日最恨这样心思深重的人,哪里会让她一个狐媚魇道的得逞?再者说了,少爷寻常并不来府里住,一月里总有二十天在山上,她就是想钻空子也得有这机会啊。”
谁料薛馥芬一听这话,倒是先将赵静柔的事摆到一边,急切问道:“一月里总有二十天在山上?那我来这一趟,岂不是连表哥的面都见不着?”
泉黛见她这副模样,忙宽慰道:“姑娘别急,少爷虽在山上,可偶尔也回府的。姑娘不是说要在延洲待上几个月么,总能碰上。”
薛馥芬自不满意她这回答,樱唇上翘不悦道:“要等碰上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若是表哥回来,你就差人去知会我一声,我立时就来。”
将主子的行踪透给外人,说得严重些也算是大逆不道。泉黛心向薛馥芬,却也不敢轻易应承,脸上还是堆起笑来连声称是。
薛馥芬这才弯了唇角,喝了两口茶问:“表哥来延洲这么些时日,可有问起我什么?”
这话叫泉黛一时卡壳,来延洲虽久,谢垚却是连一个薛字都没提过。可要是实话实话,定要触怒眼前这尊佛。
泉黛眼珠一转,已是有了主意:“姑娘不说这个还好,说起来我才真是要抹泪了。”
“这话从何说起?”
“二夫人过身之后,少爷那性子就更冷了。莫说同我和涧蓝说话闲聊,就是吩咐做事也是没有的,见天儿的只将顺心顺意两个带着,我们早都退避三舍了。”
泉黛说这话原是想在薛馥芬跟前讨个巧,让她既怜惜自己,又把那要命的话给绕过去。
谁知薛馥芬一心系着谢垚,听了这话红了眼圈,竟盈了几滴泪。“我就知道表姨的事对垚哥哥打击太重,他从小便不似旁人那般会撒娇卖痴,心里有事从来不肯说,只一个人闷着。表姨在时,好歹还有人疼他,表姨一走,他可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便扑簌簌落下来,那帕子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我想着他一个人在延洲,身边也没个体己人,心里就难受。”薛馥芬抬起泪眼,看向泉黛,“他夜里睡得好不好?饭食可还合胃口?我瞧着院里只小猫两三只,他在山上本就辛苦,回府可能安心歇着?”
薛馥芬的痴早叫泉黛领教过,看她泪珠儿成串地往下掉,实难招架,拿了帕子给她,又哄道:“院里在跟前伺候的丫鬟现成就有六个,这是少爷不在,才各自在屋里歇着。少爷是二房主子,又兼了个好差,极得脸面,阖府上上下下哪里有不巴结的。”
“巴结也非真心。”薛馥芬止了泪,又想起什么,“泉黛姐姐,这府里的丫头贴心是要紧,可有那娇娆狐媚,心思不正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先前在京里, 薛馥芬就借着往来谢家孝敬表姨的名头将谢垚身边的丫鬟摸了个清楚。现下到了延州,自然也是要问个明白的。
泉黛哪里不明白她,但凡有个颜色好点的丫头在少爷跟前晃悠,都能叫她寝食难安。
她早将连珠记了一笔, 可临到头, 想起连珠平日里上下谦和, 涧蓝又几次在自己面前提点,又把话给咽了回去:“没有没有,都是府里大夫人挑的人,个个都老实本分,连少爷跟前都凑不上去。寻常也是我和涧蓝两个近身伺候, 她们也只做些小厨房和整理衣衫的活。”
“那就好。”薛馥芬俨然一副卧云居主母的做派,待看见泉黛的面色,才又补了一句,“多亏有你,不然我怎么放得下心来。这回过来, 我带了不少京里的特产, 吃的用的都有。你是从小长在京城的, 来延州必定有诸多不惯, 回头我就让人送来一些。”
泉黛得了好, 脸上才又添了喜色, 叠声谢过。
薛馥芬见谢垚不在, 该问的也都问了,便不再久坐。泉黛自然是要送她出去,偏这般不巧,刚出了院门迎面就撞上个人。
薛馥芬哎哟一声,揉着胳膊抬眼看去, 一下就注意到面前站着个杏脸柳眉、目剪秋水的女子。
待她再细看去,就见那女子上穿杏子黄短袄,是半旧不新的款式,乌云似的鬓发随意挽了个丫髻,只簪了个最普通的素银簪子,却难掩仪容姿色。
薛馥芬目光由惊变冷,自己在屋中方才问了泉黛,她拍了胸脯保证院里的丫鬟都是老实本分、寻常长相。
可眼前这个叫做寻常?
泉黛玉光瞥了薛馥芬的面色,暗道不妙,又怪连珠非要这时候出现,平白让人看见生出事来。心中不由得悔道,刚刚就不该替这妮子遮掩,没得让薛馥芬对自己起了疑,真是得不偿失。
连珠骤撞见自卧云居出来的陌生面孔也是意外,全怪她刚从管人事的刘嬷嬷那里回来,心头搁着事才一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她赶紧后退一步,将头埋得低低的屈膝行礼:“奴婢失礼,冲撞了姑娘,请姑娘恕罪。”
薛馥芬听她声音轻轻柔柔,莫名添了两分火,眯着眼睛看向泉黛冷笑道:“这么俊秀的丫头也是卧云居的?”
泉黛见她阴沉着一张脸笑得森冷,脊背冷冷地不敢再说假话:“这是院里小厨房做事的连珠。”
“连珠”薛馥芬在口中嚼了一遍这名字,死死盯着那低眉垂目的丫鬟,“倒是取了个好名字,长得这么伶俐,怎么在小厨房,不到主子跟前伺候?”
这话说得另有意味,连珠再看薛馥芬和泉黛之间的关系,似乎摸着了些其中关窍。
都说红颜祸水,看来这男人长得漂亮也一样是个祸水。
顾不得多想,连珠神色一凛,赶紧道:“奴婢粗笨,不得主子看重,只能做些烧灶煮饭的粗活。”
薛馥芬闻言勾唇笑了笑,也不知信不信连珠的话,只冒出两个字:“是么?”
旋即,瞪了连珠一眼甩开裙角快步走了。
连珠长舒一口气,暗道这小姐年轻气盛、眼高于顶,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不过是什么路数同她倒也无甚大干系,左右也要走了,只是想到今儿刘嬷嬷的神色倒是有些奇怪。
原来连珠一回府就惦着赎身的事,趁着空闲就去寻了刘嬷嬷。
那刘嬷嬷一听她是为赎身来的,就问了是哪个院的,主子知不知道,叫什么名儿。待听到连珠报了姓名,立时抬起眼皮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继而长长哦了一声,慢道:“出府的丫鬟,都得记了名,月底一并报给太太,这是规矩。”
“是,规矩连珠知道,劳烦嬷嬷替我记上。”
那刘嬷嬷又看她一眼,带着几分审度,掏出个本子记了一笔,又道:“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了,年前刚放了些丫鬟出府,这过完年回来,府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我给你记上了,什么时候放出去可说不准。你可别一日三次的来问,回头有信了,自会传你。”
连珠自然是点头应了,可回来路上细想着,往日府中也有因着短缺人手,将那要赎身的丫鬟压上一阵子。若是有主子替人说上一两句,倒是能往前提一提,可谢培不在府中,便是他答应过自己此刻也是说不上话。
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心中挂着这个,才一不小心冲撞了薛馥芬。
正想着这个事,推了屋门,就见青芝一阵风似的从窗边过来。
“方才来客人,你来得晚了,没碰上!”青芝说得眉飞色舞,也不管连珠有没有兴致,“你是没瞧见泉黛的样,平日恨不得把头扬到天上去,见了人爱答不理的,刚刚可是对着人家伏低做小。”
她刚进卧云居便想跟从前捧着白芍一般捧着泉黛,哪料泉黛不吃她这一套,几次教训下来,也让青芝淡下心思,还暗恨了泉黛几回。青芝私下偶尔还对着连珠嘀咕两句,这会儿似是出了气,又小声道:“也不知那小姐是什么来头,听口音该是京里来的。”
连珠随口道:“说不定是二房在京中的旧交。”
青芝见她神色懒懒,实不热络,也索然无味地住了嘴。她回身坐到床边,心里却想那小姐打扮的花枝招展,什么旧交,怕是旧情才对!
却说薛馥芬回家之后,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的茶一口也没喝下。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在卧云居门口撞见的那个貌美的丫鬟。
她翻了个身,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外头伺候的莲花听见动静,忙掀帘子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莲花才跟着薛馥芬在谢府走了一遭,又是个精于算计的,心里明镜似的。自家小姐因着谢家少爷的缘故,向来看重他身边叫泉黛的那个丫头。她早看不顺眼泉黛在薛馥芬跟前讨好,一个外边的丫鬟也来分薄自己的赏赐,心里冷笑一声,走到薛馥芬跟前轻轻揉捏起她的胳膊,柔声道:“姑娘可是发愁谢家那丫鬟?”
薛馥芬侧头看她,就听莲花又道:“今儿在卧云居,泉黛可是亲口说谢家少爷院里的丫鬟都是寻常长相,连少爷跟前都凑不上去。可后来撞见的那个,姑娘也瞧见了,那是寻常长相?”
薛馥芬恨的就是这个,拧了帕子愤愤的不想说话。
莲花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暗自一喜,又添了一把柴:“奴婢斗胆说一句,泉黛这可是诓姑娘呢!姑娘在京里远远都想着她,她收着姑娘的礼,转头却拿这种话来敷衍姑娘,莫不是打量着姑娘好糊弄?”
往泉黛身上砸钱,薛馥芬就没心疼过,今朝当面识穿泉黛的谎话,叫她如何不恼。
莲花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还有那个丫鬟,见了姑娘也不知道躲,直挺挺撞上来,礼也行得敷衍。奴婢瞧着她那长相,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姑娘方才就该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规矩。”
这话着实说进薛馥芬的心坎,她直起身按住莲花给她捶腿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好莲花,要不说我身边的人捆一起都赶不上你,就你最知道我的心意。我刚刚也是气狠了,竟连句重话都没对那狐媚子说。现在胸口还憋着一股气,怕是吃一瓶静心丸都缓不下来。”
莲花听薛馥芬夸赞,自是受用,亲近道:“要我说,姑娘就该让她们知道您的厉害。咱们薛家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您又受娘娘宠爱,哪里能受这般委屈!”
薛馥芬被莲花挑唆得胸口沸腾,眼睛一亮,只是片刻又踌躇起来。先不提泉黛是谢垚身边的老人了,就是那位连珠怎么着也是谢垚的丫鬟,自己若是教训了,再让谢垚知道,难保惹他不喜。
“可表哥不喜女子跋扈。”薛馥芬皱眉道,“从前在京里,那白玉真如何惹他生厌,你不是也见识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