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丫鬟难为 板栗尤美 22308 字 11天前

第31章

连珠和青芝被拨到卧云居已有两日。

这卧云居是二房中心处的宅院, 占地颇大,院墙内外繁多树木,同住在园中一般。

院门两侧各种一棵金桂,称是双桂流芳。院内有椿树、萱草、蕙兰、丹桂, 又叫兰桂齐芳、椿萱并茂。除开树木花篱, 院东侧还有水榭曲桥, 桥边几株遒劲的老松,风过时松涛阵阵,确有些卧云的意境。

除了她们二人,一同派来的还有原先在茶水房当差的桂芳与菊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手脚麻利。四人搭配着做些洒扫、擦拭、归置器物的活计,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自她们进来已有七八日,还未见过卧云居的主子。听谢垚身边的顺心说二少爷刚来事多,只在栖云山值宿。

青芝对能到卧云居来侍奉很是兴奋,水榭里, 她倚着连珠一同擦洗柜橱, 咂舌赞道:“原先咱们在清月阁不知道, 二房不在延洲长住, 还用着这样好的柜橱, 紫檀框架不说, 还嵌得是金丝楠面!”

她擦着擦着顺着窗外望去, 正好可见风吹一池水,荷向两边波。上好的景致让青芝又续道:“卧云居的景也好,看窗外这两株松树,便是东边园子里都没这么粗的。”

她初进清月阁就望着能换个好去处,可她心高人却懒, 待着待着屁股生了根,也就惯了。现下到了卧云居,心思又活泛起来,三少爷虽说成了秀才,但还没中举,等到做官出息也不知是何年月。

二少爷就不同了,正六品的官身,又是二房独子。

青芝在卧云居待了几日,竟是不想走了,对着连珠也少了在清月阁的恭维敬重。反正她是想要留在这卧云居的,三少爷看不看中连珠,于她干系倒也不大。从前不好说的话,她也不管连珠耐不耐烦听,一股脑地说出来。

连珠对到卧云居伺候,还是同当初到静修斋一般的想法。她总是要赎身出府的,只要不乱了这个计划,在谢府哪个院里都是一样。不过偶尔想起谢培,心里还是略有波动,想起他前日寄回的一封信。

青芝摸着柜门拉手上的金漆,还要再说,就听见外头桂芳隔着曲桥叫:“连珠青芝,京里的人到了,带了十几口箱笼,车马接了停在侧门,让咱们赶紧帮着卸车归置呢!”

两人立时应声,等到了侧门才发现这京里来人不过只有两个丫鬟,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穿着素净那料子却讲究。

见来了人,那头簪三支素银簪的清秀丫鬟目光扫过几人,待到连珠那儿面色已经冷了下来。

领着几人的顺心眼见着和她是熟的,上前一步亲近道:“泉黛姐姐、涧蓝姐姐辛苦,这几位是大老爷大太太拨到卧云居的姐姐。”

泉黛对上顺心才牵起嘴角,略点了头先问:“少爷呢?”

“还在栖云山呢!”顺心长得一张笑脸,平日同连珠她们相处也不错,见泉黛晾着她们,又道,“不如先让姐姐们把东西带回去,我瞧着这么多箱子,理起来也要费不少时间。”

泉黛这才道:“那就先拿回去,可仔细着,里头几个箱子都是贵重东西,别叫碰坏了。到了也别打开,你们不知里面是什么,再弄乱了。”

涧蓝见她这句话说罢,来的那四个丫头面上都有些不好,出来圆场道:“麻烦诸位了,我和泉黛初来乍到,不熟悉府中房舍格局,还要请姐妹们指点着些。”

话毕,顺心一边引着两人往卧云居走,一边指挥着粗使仆妇小心抬运箱笼。

连珠和青芝几人跟在后面,帮着扶稳箱笼,或是提些轻便的包袱。

青芝知道京里来的这两位是先头那位二夫人的贴身丫鬟,有头有脸,身份自是不一般的。她原本也打算恭敬讨好着,可方才看那泉黛冷口冷面、眼高于顶,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她偷摸撇嘴心道,有什么可神气的,不就是京里来的,说到底,也一样是伺候人的丫头。只是面上仍旧擒着一张笑脸,不露半分心事。

等到了卧云居,泉黛和涧蓝将正房、书房、厢房都看了一遍,而后就自若地安排起来。

“这两箱是少爷常看的书和公文,抬到书房柜边,稍后我来整理。”

“这箱是四季常服,按季节分开放入卧房西侧那个黄花梨顶箱柜,另外那个是外出见客穿的。”

“这几口小箱子是文房器具,先放在书房外间。”

“被褥帐幔等物需先晾晒过才能用,今日天色好,劳烦”泉黛看了眼连珠,听她自报了名字,上下打量一回才道,“那就劳烦你撑竿晒一晒,重新换上。”

卧云居少有这么忙碌,等到掌灯时分,东西才收拾齐整。

因着是到延洲的第一餐,泉黛和涧蓝自掏了银钱请大厨房添了菜。她们是一等丫鬟,这一段饭也是对下施恩。

饭菜摆开,两人招呼了连珠四人,桌上仍是泉黛坐主位。

连珠从前听溪青说过泉黛是二夫人奶嬷嬷的幺女,自小就常在二夫人身边,情谊非同一般,地位堪比副小姐。如今看来,果然是这样。

几人落坐拘谨,就听泉黛笑道:“你们今日辛苦,多吃些。”

她话虽如此,但目光还是从几人身上掠过,自心底透出一股高人一等的骄气。

涧蓝见无人动作,半起身张罗道:“怎么都光看着,动筷吧,不用客气。”

气氛因涧蓝舀汤加菜的动作略略松泛。

泉黛慢条斯理,吃得倒是不多。山高水长,一路上奔波,她没有胃口。更何况一来就瞧见卧云居里多了个妖娆娇媚的,更叫她胸口堵了一团气,不爽利。

她拿了茶碗,眼睛却盯着埋头吃菜的四个丫头。

两个芳怯生生的,瞧着倒是老实。那眯缝眼的青芝眼珠乱飘,便知她算不得安分。

还有

她状似无意地看向连珠,见她低头只顾吃饭,明明安分,却总觉得她长相狐媚定要憋出什么坏来。

一顿饭吃得不温不火,泉黛让连珠去刷洗碗筷,又吩咐了菊芳、桂芳去收拾厢房。

青芝见没有自己的事,以为侥幸躲过,刚要退步出去,却被泉黛忽然叫住。

“青芝。”

青芝从小厨房出来,想到泉黛刚问的一番话,心中暗道,容貌出众就是容易招来注目,瞧瞧这才刚来,就盯上连珠了。

她白日想着要留在卧云居,可见泉黛为人古怪,又念着留一条回清月阁的后路,说得都是连珠的好话。

只是也奇怪,这泉黛年纪大了,容色也一般,就算没有连珠,那二少爷想必也看不上她。她这般着急上火,吃得哪门子醋?

屋内,涧蓝看了泉黛一眼,知她心里想的着什么,忍不住劝道:“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你何必如此。”

“你知道什么,少爷如今还在孝里,若跟前多个颜色好、心思歪的丫头,闹出些不像样的事传扬出去,少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咱们在京里见到的听到的还少吗?多少人家就是坏在这些狐媚子手里。”

“那你刚也问过了,青芝不是说她是个老实的,她原在三少爷跟前”

“三少爷如何能和咱们少爷比!”泉黛睨她一眼,不悦道,“谁知她会不会看着咱们少爷前程更好,就动了攀附的念头?要是少爷被这起子有心人寻了空子,咱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全然为谢垚考虑的模样,涧蓝却知她是另有盘算。

“你若这么想倒罢了,只要不是为那薛小姐就好。”

泉黛听她说这话,眉尾一扬,提了声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那薛小姐好歹是夫人看中的大家闺秀,又是知根知底的亲戚,我为她难道不是为着少爷?”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涧蓝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心里却暗暗叹气。

她何尝不知道泉黛的心思?夫人走后,二少爷不亲她们,寻常也只带着顺心顺意,泉黛骤然失了地位,难免失落。

薛小姐是夫人远亲不假,幼年时也口头玩笑着说了亲,但哪就像泉黛说得那么近了。

恐是那薛馥芬对着泉黛向来姐姐长姐姐短地捧着,话语亲热,私下更是许了不少好处。她早将薛馥芬视作了未来主母自觉有责任护着,更盼薛馥芬能早日过门,为了讨少爷的欢心再来拉拢,好叫她再揽大权。若是院里多了个少爷喜欢的女人,她就怕自己更成了外人了。

泉黛头脑不清醒,自己却还得提点着:“少爷是少爷,她是她,咱们还是分清些好。你要知道,咱们俩可是少爷的丫鬟。”

泉黛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却觉得自己没错,嘴硬道:“小厨房缺人,不是说那连珠会煮汤么,就让她去管着吧。”

泉黛打定了主意不要连珠在谢垚跟前晃荡,一句话就定了连珠在卧云居的活计。

作者有话说:

打怪升级的即视感,一个走了又来一个!

第32章

泉黛和涧蓝歇了两日, 总算是一扫连日奔波的疲累。

京里带来的二少爷的贴身物什,泉黛不肯假手于人,必得亲自理了才算。这日,她刚将书架一层塞满, 拿了鸵羽掸子去掸灰, 就听见门口有厚靴踏青石的脚步声。

她脸上一喜, 放了掸子快步迎出去。

谢垚刚从栖云山骑马下来,一身紫梅花罗窄袖衫,腰系涂金束带,横跨佩刀。头上交角幞头,被额角的汗沁湿半幅, 靴子上更是泥泞不堪。在山上几日风吹日晒,面皮晒得黝黑微光,更显轮廓硬朗、眉宇清亮。

“少爷回来了!”泉黛迎上去,手中裹的帕子抬起就想要替他拭汗。

谢垚提着马鞭,一挥手不必她费心, 张口道:“什么时候到的?一路上可还顺利。”

泉黛听他语带关切, 笑着回道:“一路上都好, 劳少爷挂心。”

她跟在谢垚后头进了正房, 又问:“少爷辛苦, 今儿回来可要歇在府里?”

谢垚“嗯”了一声, 顺手将马鞭放在桌上:“先叫人抬水来, 我洗个澡,换身衣裳。一会儿还要去城门口接营缮司来的官员,晚上在城里设宴,不在府里用饭。”

“是,奴婢这就让人准备。” 泉黛应得干脆, 立刻转身吩咐下去。

连珠守着小厨房,主子不在,成日也就烧个水煮个茶。这会儿听见外头动静,又见小厮过来要灶上温着的水,便知道是谢垚回来了。

她才起身,就见桂芳过来:“连珠,泉黛姐姐说,少爷从山上下来,怕是洗一回不够,还要冲淋的清水,你兑好了再送过去。”

连珠应下,也不耽搁,把小炉子上烧得滚烫的水兑成温热的,又重新给炉里添了水,让继续烧着。

卧云居的正房颇大,正厅东侧连着书房,西侧除了卧房还有一暖阁连着沐浴隔间。

连珠提着水桶到了门口,见隔间的帘子已经放下,里面热气氤氲透出。

房里不见泉黛,也不见谢垚,连珠只好低头厚布帘子一角,侧身进去。

里面水汽更重,模糊视线。

她没抬头,只将水桶轻轻放在角落的木架上,正要退出去,眼角余光瞥见衣架上搭着件沾了尘土的紫色外袍,旁边屏风后,绸布窸窣声稍歇,扔出个白色的汗巾落在屏风上头。

连珠赶紧收回目光,快步退了出去。

屏风后头,谢垚瞧见那仓皇的背影,眉心微凝,就见泉黛收拾好换洗的衣裳走了过来。

她刚放下衣衫,又取了一托盘的胰子香露,想要服侍谢垚沐浴。

“行了,这里不用你,出去吧。”

泉黛闻言手里拿着的胰子一滑跌到地上,委屈着道了一声“是”,不情愿地撩了布帘。

她站在暖阁里,直眉瞪眼地发了一会儿呆,只觉得夫人去后,什么都变了。

原本少爷虽然性子冷,话不多,但对她和涧蓝这些夫人身边亲近的丫鬟,总还有着几分信赖。远不像现在这般隔着一层,疏远得厉害。

她跟在夫人身边瞧着少爷长大,夫人临走时又握了她的手,分明是要她好好看顾少爷。

可冷眼瞧着,少爷现在待她倒不如后买进来的顺心顺意。

她叹了口气,又胡想了一阵才扶着门框将谢垚换下的脏衣拿了出去。

正房的帘子一掀,正撞见连珠端了托盘过来。她心里不舒坦,瞧见连珠更是脑仁疼,压低了声音气骂道:“少爷正在里头沐浴,还没叫你,你就急赤白脸地闯进来,没规矩的蹄子!还是你打量着爷们回来,骚哄哄地就往上贴!”

她这话说得实在难听,简直是当着面往人脸上甩巴掌,叫连珠忍不住皱眉。

她到底还是谢培跟前的丫鬟,是暂借了到卧云居来帮忙。这身契也不在谢垚的手上,怎么着也轮不到泉黛如此编排她。更何况,她还没做错事儿。

她将手里的托盘往上抬了些,冷了声音道:“今儿天热,怕二少爷骑马回来中了暑气,泡茶切瓜好让二少爷梳洗完能降降热。我见桂芳不在,才自己送来,原打算放在桌上就走,二少爷总不会在正厅沐浴吧?”

“你!”泉黛没想到这几日低眉顺眼的连珠竟也这般牙尖嘴利,只是她这话叫人挑不出刺,泉黛又看了眼托盘里的莲花壶,借口教训:“少爷才刚沐浴,你这会儿巴巴地泡什么茶来,等洗好,岂不是凉了!”

“这是荷叶茯苓茶,温和清暑,放温了喝正好。”连珠知道泉黛看她不顺眼,也不欲和她多言,将托盘往她手里一放,“既然泉黛姐姐在,还请姐姐代我拿进去。若是二少爷一会儿想喝热茶,也请姐姐知会一声,我便送到门口。”

泉黛看她一迭声地把话说完扭了头就走,心头气盛,想叫住她再训诫几句,又怕动静大了惹得谢垚注意。

她转念想着,这妮子气性大也好,瞧她的样子也不乐意在少爷跟前伺候,正合了自己心意。

如此想着心头火倒消了,端了托盘放到厅里的圆桌上。

泉黛不喜连珠,但看那甜瓜挖了瓤去了皮,又细切成了好入口的小方状,特拿了斗彩缠枝纹的白瓷盘装了,衬得那瓜肉玲珑剔透,也觉得她事情做得还算不错。

她又掀开壶盖,见茶汤清亮,煮茶的渣滓没漏一点,闻来一股清凉微香,又缓缓点了头。

才合了盖,就听见隔间里水声稍大,片刻谢垚便披了长衫系了腰带,一掀帘子缓步出来。

泉黛见他头发半湿,赶紧拿了帕巾要去擦。

“给我吧。”

谢垚常在兵营,早习惯了自己动手,不耐烦有人伺候,直接将帕子拿了过来粗手擦了两下。

泉黛见他沐浴无需自己服侍,连干发这点小事也勿用自己,心中一空,强笑着:“少爷口可干了,今儿天热,喝些刚晾好的茯苓茶去去火。”

谢垚赶路回来,一刻没歇,也确实渴了。

他也没顾上泉黛说的什么茶,仰头喝了一杯,只觉得那茶汤入喉绵柔顺滑,真将他连日监理重建琐碎烦难的火气浇灭了大半。

“茶不错。”

谢垚又饮了一杯,对着泉黛赞了句好,这才让她面上挂了真心实意的笑。

“少爷可还要再吃些瓜,这是庄子昨日送来的,新鲜着,用井水凉了”

“不用,你去叫顺心把马牵好,我重新穿戴就要出门。”

泉黛应了,又唤来菊芳帮谢垚更衣。

暮色四合,延州城涌金门外。

谢垚着一身鸦青色团纹箭袖,外罩月白二色金银线满绣如意纹的褂子,胯下骏马踏蹄长嘶,显然是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车马轱辘声。

一辆青篷马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马车停稳,先下来的是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髭须的官员。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录事,一脸谨慎。

谢垚见人,缰绳在掌中挽过半圈,勒住马头,人已斜掠而下。

他随手把缰绳递给身边的顺心,抱拳行了个简单的武官礼:“骁骑校尉谢垚,奉敕监理慈云寺重修,王主事一路辛苦。”

王佑安站稳身形,目光在谢垚年轻的面孔上扫过。两人同是六品京官,只王佑安的年纪要比谢垚长上十岁。他拱手还礼,拿捏着腔调:“谢校尉,久闻大名啊。本官也是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城中已备下酒菜,不如”

“诶。” 王佑安抬手捋了捋髭须,打断道,“谢校尉,修缮皇寺乃是为太后娘娘祈福的紧要工程,豫王殿下亦多次垂询,关切非常。本官既已抵达,理当先赴工地勘验一二,心中有了实底,才好向殿下回话,也不负殿下重托。”

重修皇寺原本算不得要紧大事,偏宫中传出话来,说太后梦见陪都寺庙残破致国运有缺。圣上又在朝堂上几次提出要安抚龙兴之地,硬生生将这事拔高了一层。

豫王从前便督修过京郊的寺庙,这回栖云山修寺的重担也理应落在他的头上,可圣上偏偏将这等要事转交毫无经验的齐王。其中意味深长,说不得是当今皇上圣心权衡。

如今几位皇子年纪渐长,太子之位空悬,又是朝局微妙,他王佑安是豫王一党,自然看不上齐王一派的谢湛之子,亦要当众驳他的面子。

谢垚心中冷笑,此等迂腐文人竟堂而皇之将豫王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他靠得哪座山。若他真为齐王一派,将此言透出风去,落在有心人耳中直达御前,就能叫他知道其中厉害。

也不知他这般天真,十多年的官是如何做下来的?

王佑安故意摆出非此刻上山不可的姿态,心中却盘算着,夜路难行,谢垚这么个年轻武官必不敢让自己漏夜上山。等他劝自己一回,再顺势答应下来,也好叫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低头。

谁知,他话音刚落,对面那年轻校尉连眼皮都未多眨一下,几乎是立刻便接口:“王主事心系太后,忠于王事,谢某佩服。既如此,谢某岂敢耽搁?”

谢垚说着,竟侧身对身后的随员下令:“给两位备马!”

王佑安一愣,原本要压谢垚一头的得意之色僵在脸上。他一介文人哪里会骑马,更别说要骑马夜行山路,少不得要掉下山去。只是话已出口,还打得是豫王名号,再要往回收已是难了。

他嗫嚅着喷出的气叫唇边的长须一飘,就听那不晓事的小子又道:“大人可是不会骑马?”

王佑安以为他要给个台阶,自己也准备就坡下驴,但听他勾了唇角道:“那也无妨,乘马车也可到栖云山下,只是山路狭窄,要上山就只能步行了。”

“从此处到山腰工地,约莫一个时辰。此刻出发,紧赶几步,借着火把,勉强还能看清路径,再晚怕是真看不见路了。”谢垚说着就引他上车,又下令出发,声音里分明透着轻快。

王佑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方才那番借势压人的底气,泄了大半。这谢垚,哪里是顺从,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手就给他挖了个坑,还是他亲手递的锹!

到了栖云山下,那王佑安弃了车马,徒步上山,直磨得脚底起泡,心中暗暗叫苦,将那谢垚翻来覆去骂了百遍。

早知如此,就该应下那城中酒席,此刻已是美美吃了热汤饭,泡得暖暖澡准备歇下,哪用受这劳什子罪!

等他连呼带喘到了寺门口,没有半分京官威仪,又见那小子骑马过来,声音不紧不慢:“王主事果然心诚陛下!”

这一句话叫他骂不得怨不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晕在寺门口。

那谢垚将人领到简单修缮的寮房门口,又让人送了丁夫的饭食,拱手道:“山上艰苦,只能委屈王主事了。”

王佑安听谢垚说要下山回城,看着那清汤寡水,已是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门外谢垚蹬步上马,对着顺意道:“佩刀和私章都放在府中,今夜我回去歇息。你让人打两桶热水送到他们房里,再拿了房里的熏鱼鹅脯亲给他们送去。明日一早我再赶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夜路难行, 顺心牵扯缰绳小心跟在谢垚后头,等到了山下两人又策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就在谢府门口下了马。

顺心牵了马匹交给门子,两步小跑跟上谢垚, 终于是抽出空来问道:“少爷既让那营缮司的吃了苦头, 何必还要顺意给他们送东西?”

谢垚快步往卧云居去, 口中道:“桩要打得实,楔子也得留一个,都硬碰硬,早晚得断。”

他说着看了顺心一眼,见他似懂非懂, 轻笑一声:“你跟着顺意久了,也知道要动脑子,倒不像从前一根筋的莽撞。”

“少爷,哪有您这样说人的”

“行了,今儿你跟着我来回奔波也辛苦, 一会儿让小厨房准备些饭菜, 吃了便早些歇息。”

纵使谢垚年轻体壮, 短短半日来回栖云山四趟又腹中空空, 此刻也是筋骨酸乏、几分疲惫。

已是亥时, 府中各处灯火大多已熄。

泉黛也裹了被子躺在床上, 腹中捂了个汤婆子, 睡得昏昏沉沉。她知谢垚今夜要归府歇息,本打算亲自侍奉,谁知晚饭后来了月事疼得厉害,便让涧蓝替了她。

这会儿听门外的动静,涧蓝赶紧放了手里的书卷迎了出来。

“少爷。”

她看谢垚身上是长途跋涉的风尘, 吩咐了桂芳去打净手净面的水,自己又接了他脱下的褂子挂到架上,这才转身去倒了茶。

“不忙,让小厨房做些吃的,顺心晚上也饿着,做得了给他也送一份。”

涧蓝一听这话,心中奇怪,不是说要请什么京官吃席,怎的还饿着肚子?

她虽好奇,但也清楚谢垚的性子,该说的自然会吩咐,不该问的半个字也不能多嘴。

压下心思,她亲去了小厨房吩咐连珠准备饭菜。

“做些吃的送到房里去,不拘什么,要快些。”

连珠点头,又问:“二少爷可有什么忌口的?”

“少爷没什么忌口的,不过暑天倒是爱吃些酸辣的。”涧蓝说罢,又叮嘱,“要快。”

泉黛特交代少爷晚上在外用饭,小厨房并没多少准备,只剩了半罐鸡汤和一些酱卤肉菜。

连珠手脚麻利,拿了鸡汤在灶上热着,另烧了一锅水。等汤滚的时候又切了一碟姜豉肉片,那肉片肥瘦相间切得极薄,用卤汁浸了一夜,油光蹭亮瞧着诱人。

刚码好放盘里,炉子上的水也滚了两回,连珠挽了一籽儿面落进水里。

想起涧蓝方才说得谢垚爱吃酸辣的。

前儿大厨房的小桃告诉她最近宝善河开河,有不少贩子来府外兜售河鲜,若是想要可以拿钱来买。连珠当时想着范荣儿也喜河鲜,便拿了五十文请小桃给她留两条新鲜的草鱼。下午她才剔了鱼骨,把鱼肉敲打成鱼蓉,了五十来个丸子,这会儿正好拿来做酸辣鱼丸。

葱姜蒜末并一些辣椒用热油泼了,加了调料和自己腌的野山椒酱同煮熟的鱼丸拌在一块,又撒了切得细碎的芫荽。

两碟菜放上托盘,锅里的面也浮起来,连珠两三筷捞起,用青花瓜果纹宫碗装了,舀满鸡汤,添了两颗青菜,一并放上托盘。

连珠小心端了送到正房门口,她顾及着泉黛先前说的话,犹疑要不要送进去。这般踌躇,就听涧蓝在房里头轻喊她:“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啊。”

连珠依言跨了门槛,正堂却不见谢垚。涧蓝一看她端来的饭菜,清清爽爽,点点头让她摆上桌,自己则走到书房口:“少爷,饭菜好了,趁热用吧。”

谢垚从书房走出,他已换了身家常直裰,袖口随意挽起,眉宇间似有倦色。

连珠低下头,侧身让到一旁,准备悄声退出。

就听谢垚随口问道:“顺心那边,可送了?”

涧蓝忘了这茬,方才没顾上问连珠,这会儿只好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来答。

“回二少爷的话,已让婆子给顺心送去了。”

她说话时依旧低着头,姿态恭顺。

谢垚听着这声儿,却觉得有些熟悉。他移过目光看去,就见雀梅色缭绫帐子前穿藕荷色窄袖衫裙的丫鬟低眉顺眼着叫烛火照出鼻尖挺翘的一小点。

“是你啊。”

单单三个字让涧蓝和连珠心头皆是一动,屋中静了片刻,谢垚也没再说什么,只执筷吃面。

连珠呼出一口气,心道这儿没自己的事,轻声退步出去。

小厨房弄完饭菜,有些狼藉,连珠打了水洗锅擦案,想着一会儿谢垚吃完还要换热茶热水,就又给炉子加了一块煤饼。

不多时,涧蓝推了半掩的门进来,果然是问连珠要水。

她拎壶重新泡上热茶,给涧蓝递去,才刚歇下坐一会儿,又看涧蓝进来。

端着的托盘里饭菜都吃得干净,涧蓝见她上前帮手,就笑着道:“才做了饭菜,怎么不歇会儿?这厨房一会儿让婆子们收拾就是。”

连珠笑笑不语,只接了涧蓝手里的托盘就要刷洗,却被她拦住,拉了自己的手就往一边坐。

“先不忙,刚刚你做的那鱼丸,少爷吃了还夸好。原先只道你有个烹茶的手艺,倒不知菜也做得这么好。”涧蓝说着不等连珠谦虚几句,口中笑笑又问,“你从前在三少爷跟前伺候,怎识得咱们少爷?”

这话一出,连珠就知她前头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后头这一问。怕不是也和泉黛一样,误将自己看做那勾引爷们的狐媚。

索性她身正不怕影斜,三两句就将缘由给解释了。

涧蓝听了心口微松:“原是如此,你在静修斋帮忙,我竟是没留意。”

“那会儿拨过去的丫头下人不下几十,涧蓝姐姐又成日忙着,哪里顾得上呢?”

涧蓝听了连珠的解释,轻松将这篇揭了过去,才说起明日一早谢垚就要去栖云山,还得劳她早去大厨房将朝饭拿来。

她说完回屋,床上泉黛早睡熟了。

想到方才谢垚见了连珠的反应,原是心中吓了一跳。少爷从前哪里留意过什么丫鬟,今夜竟主动问了连珠。

不过听了连珠的解释,她心中也算疑虑消了,心中暗道,这事还是瞒下来不要告诉泉黛的好。泉黛对连珠有偏见,平日就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要知道这个又要起事端。

其实,涧蓝不像泉黛被那薛小姐蒙了眼,这些日她冷眼看着连珠只管待在小厨房做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像是个轻狂献媚的。更何况连珠为人温和,做事周全,又生得可怜可爱,倒让她生出几分好感亲近。

翌日,日头东偏,泉黛迟迟起床。

房门吱呀开了,涧蓝看她面红鬓乱,叹声道:“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呢?”

“少爷呢?”

“一早就走了。”涧蓝说着将一瓷碗放到桌上,“你洗漱过就趁人把这喝了。”

泉黛披衣下床,边走边问:“是什么?”

“红糖姜茶。”涧蓝看她一眼,怕她仍错将连珠当成什么奸恶之人,开口解释,“连珠听说你身子不爽利,拿了老姜红糖,特给你煮的。她有这份心胸,也不计较什么,你若是再待她横眉冷眼倒有些不近人情了。”

泉黛被涧蓝说得面上一红,嘴硬道:“我又没让她煮这茶,要她来做什么好人。”

“你啊!”涧蓝和泉黛一处长大,知道她是个刀子嘴,摇摇头无奈道,“得了好处还不饶人,偏叫你什么时候吃了亏,才肯长个记性!”

泉黛洗漱之后,饮了两口姜茶,那茶熬得酽酽的,喝下去腹中暖作一团,果然舒服不少。

她看涧蓝一边坐着,抿唇摩挲着碗沿:“好了好了,你当我是那等没良心的小人。我不白喝她的茶,不是说她善做女红么?回头我就把那香云纱的尺头给了她,让她不白费了这点柴火。”

泉黛并非吝啬之人,午后就把东西给连珠送去。如此郑重其事、和颜悦色,让连珠受宠若惊。

之后,泉黛对着连珠也不再刻意挑刺,心情好起来还邀她一同画绣花样子。

卧云居一派安宁,除一场雨后,水榭西角的房檐破了个大洞。府里派人来修理,又封了一条青石小道,吵吵打打得嘈杂不堪。

不几日,谢垚又从栖云山回来。

寺庙筹建前期,事多繁杂,掌案、总管、匠头各处人手也要调配,延洲的地方官府也发卷征召民夫、工匠,短短时日,已有四百余人上山。人一多难免混乱,谢垚前后巡检,又思虑再过半月就是雨季,工期要重新归置,临近的山溪水道,一律清淤拓宽。将所有的事安排妥当,他才下山来歇息两日。

暑气渐浓,屋子里放了冰,大厨房上得都是败火清凉的菜色。

泉黛站在谢垚身后打扇,生怕他热着。

冬瓜荷叶煲鸭、海凉粉、三虾面谢垚喝了半碗汤,忽地想起那天夜里白生生、辣得呛鼻的鱼丸。

他停了筷子,微微偏头道:“你回头问问小厨房的连珠,上回做的鱼糜丸子可还有?若有,晚膳便上一碗。”

连珠,上回,鱼糜丸子?

单单一句话就让泉黛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旋即心里又冒出股火来,好啊,她果然是没想错。连珠个天杀的小狐媚子,竟不知什么时候真勾到了少爷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自来了延洲, 泉黛就收了薛家小姐的两封来信。一封不过寻常问候,另一封隔了月余,内容却让泉黛精神一振。

薛馥芬在信中写道,因着家中一些事务, 加之她外祖有意回延洲祖宅小住, 她大约年后便会随同前往延洲。这话说得含蓄, 泉黛岂能不明白其中深意?

薛小姐来延洲,分明是冲少爷来的。

随信一并到的还有一黑漆匣子,里头两副头面分别赠给泉黛和涧蓝,还有一锦囊,单独放着只白玉镯子, 是单送给泉黛的。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薛家虽说跟永宁候沾亲带故,但也并非累世公卿。薛馥芬的父亲薛谷,原只是个正五品的上林苑监,家道不过中等。直到薛谷之妹选秀入宫,因她性情柔顺、姿容出众得蒙圣眷, 短短几年便从常在升至嫔位。薛家由此沾了皇亲, 门楣渐次光耀起来。

薛谷膝下只薛馥芬这颗独珠, 自小便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加之宫中那位嫔妃姑姑也时常赏赐关照, 薛馥芬可谓是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她生得貌美, 又被薛谷精心教养, 原是打量着将来结一门好亲。京中适龄的公子哥不少,家世更高些的也不是没有,可薛馥芬偏偏一个也瞧不上,一颗芳心早系在了表兄谢垚身上。

薛谷早先也觉得谢家门第清贵,谢垚又年轻中举, 自是前途无量。

可后来谢垚与父决裂,自请外差,行事越发有悖正途,薛谷这结亲的心就淡了。

奈何薛馥芬铁了心。

她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何曾受过挫折?认定了谢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一心想嫁给谢培,连奉承着谢培跟前得意的丫鬟这样低三下四的事都肯去做。送两副头面,舍些钱财,不过是小事罢了。

泉黛也是心向明月,就盼着薛馥芬能到延洲。现下听说少爷跟前多了个想往上爬的狐媚子,自然是怒火中烧。

她朝几个丫鬟私下一打听,就将谢垚回来那晚的事打听了个大概。

虽说连珠没什么出格之举,但泉黛认定她不安分。

自己三番五次明里暗里叮嘱,不许她到正房近前伺候,她倒好,不声不响就寻了机会。这分明是阳奉阴违,没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若不早早敲打,只怕日后更要蹬鼻子上脸。

泉黛等了谢垚回返栖云山,就将连珠叫到跟前,脚边是一箱冬日的厚衣。

“从京里带来的冬衣,路上不知是不是受了潮,好些厚重的毛皮大氅、锦缎棉袍都染了味,须得彻底浆洗熏晒过,才好备用。”

她难得拉了连珠的手,一副望她帮忙有事相求的模样:“桂芳、菊芳手头还有少爷书房窗纱、椅披的换洗活儿,耽搁不得。青芝性子毛躁,这些贵重衣物交给她,我不放心。”

“你做事向来细致稳妥,这浆洗冬衣的差事,便交给你了。”泉黛一语定音,哪里是求她帮忙。

连珠看了那箱子,里头约莫十几件衣裳,多是些大毛的、厚锦的,洗起来颇费力气,没个几天怕是做不完这活。

连珠心下思量,总觉得泉黛这一出和白芍当时给她找活的教训如出一辙。

但毕竟只是洗洗衣裳,多少也还属于她丫鬟的分内之事,只是费些力气,连珠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便应了下来。

泉黛没想到她如此逆来顺受,怔愣一刻,也不客气,将衣裳交给她便施然走了。

箱子里的衣裳都颇金贵,尤其是那些皮袄裘衣,都用得整块兽皮,一件不下五十两,洗起来不光费功夫,稍不注意就有损伤。

泉黛打得是好算盘,这些衣裳浆洗起来就能叫人断了腰,更不说她盼着连珠不小心洗坏了衣裳,好叫她有借口好好教训。

卧云居不同清月阁,占地颇大,院中曲桥边就有一口水井。

摇上两桶水才将一旁树荫下的杉木盆装了六分满,又拿开水兑温,将一件织锦的长袄浸入盆里。打匀皂角,搓洗时又顺着角度避忌着不用蛮力伤了风毛。

幸亏自己前世在宫中浆洗过这些贵价的衣裳,不然真要闯出祸事。

这会儿正是初夏,连珠特意挑了在树荫下洗衣,但冬衣浸了水分量更重,两三下就让她连连垂汗。

连洗了四天之后,那箱中的衣裳还剩两件,连珠已经是腰酸背疼。也亏得青芝趁人不注意,偷偷来帮了几回。

这日,最后一件狐裘挂上竹竿,她才轻抚额汗,就听见一声人拟着雀鸟般的啁啾。

她循声看去,曲桥那边横着的一道篱笆后探出半个身子,是冬生。

“冬生?”

说这冬生是跟着来修理水谢的屋顶,本一日就成了。哪知来的师傅上房之后,又道二楼房顶一根长梁的木头朽得厉害,要及时换了。

换梁不比修理屋顶,琉璃瓦、椽子层层叠叠,拆旧换新,几日还没完工。

冬生其实在连珠洗衣的第二日就瞧见她了。

第一日还窃喜能看着连珠,第二日、第三日他瞧她身子弯得愈发厉害,敲着胳膊放松的动作愈发频繁,就觉出不对来。

他是愚钝,但也不至于真的傻。

高门大户里什么排挤欺辱的事,他也有见识,在他看来连珠性情纯美,定然是被欺负了。

他娘早些年在府里就是浆洗房做事,一天刷洗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冬生心疼娘,也心疼连珠。

“我这几日跟着在修那边的屋顶呢。” 冬生指了水谢的方向,瞧她累得满脸发白,连害羞都顾不上了,急道,“早看见姐姐一个人在这儿洗这么多厚衣裳,我娘从前洗衣总喊腰疼,用的就是这个跌打药油。可管用了,抹在腰上搓热了”

说着,冬生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连珠盈盈一握地腰上,这会儿才红了面庞。

“你有心了,不过”

冬生一听她话里有要拒绝的意思,赶紧把药酒塞她手里:“不值几个钱的。腰疼我最知道了,不好好养,以后要吃大亏的。”

水谢那边,已是有人朝这边望来。连珠不好和冬生拉扯,只得将药酒接了下来,想着日后再还他这个人情。

她刚把药酒收进怀里,便打算收了木盆回去,却见泉黛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过来。

她心中一沉,怕是这事还没完。

泉黛让连珠洗冬衣,是打算拿她错处,岂料她衣裳洗得仔细不说,还熨烫熏香,收拾得整整齐齐。人是累着了,但压根没能给她狠狠一顿教训。

她自是不肯轻易饶了连珠,看她恭顺却掩不住憔悴的模样,暗道她是真能忍。

泉黛目光在竿上两件厚裘上转了一圈,对着连珠道:“瞧瞧,我就知道这活交给你准没错。只是,眼下还有一桩紧要事。”

连珠看她,知道敲打又来了。

“说起来也和这些衣裳一样,少爷有一身皮甲,怕是巡查时要穿,只是之前沾了尘土泥浆,还得劳你。”泉黛皮笑肉不笑,说是劳烦,其实已是把这件事推到了连珠身上。

夜里,连珠回房歇着,青芝已是提前替她打了水。

青芝对着连珠从来感情复杂,开始是瞧不上,后来敬着怕着,现下又觉得她可怜了。

“哎,也不知你遭得哪门子罪。”

青芝看她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才碰了热水就嘶地一声往后缩了,凑近一看竟是有几道血痕。

“哎哟哟,怎么伤了?”青芝扶她坐下,替她裹了帕子。

连珠谢了她,又一番擦洗,从柜里拿了伤药,细细抹了伤口。

泉黛让她洗的皮甲单是上衣就足有二十几斤重,皮质难护理不说,甲片连接处还另有钉钩连着,稍不留意就要划破手指。她已是仔细,还是难免受伤。

青芝看她一身伤痛,心道,这还真是小鬼难缠,也不知连珠哪里得罪了那位副小姐,竟使了这样的手段教训她。自己可怜她不假,但人前还是避忌着,别让那股邪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

皇寺重建前期的工作千头万绪,但好歹是厘清了丝缕,谢垚也方得抽身,能下山歇上一段时间。

他留顺意在山上,自己独回了谢府。

谢渊知他公事繁杂,自己又不喜好张罗,寻常并不来扰他。谢浔更是成日流连外头花天酒地,自顾不暇,哪还记得家里有这么个侄儿。

唯袁英华,听闻谢垚回府,立刻吩咐大厨房,往卧云居的份例之外再添几样时令精细菜色,并一盅滋补的参鸡汤,十足的周到体贴。

泉黛站在一旁刚要布菜,便又遭谢垚拒绝,让她去唤顺心来回话。

泉黛掉了脸子,却也不敢说个不字。她叫了顺心来,还想跟着在屋里站着,一看谢垚的眼色也是不好待了。

“这几日府中可还好?”谢垚脸没抬。

“都好,只前儿下雨水榭屋顶漏了个洞,工匠来修,又说梁朽得厉害。敲打几日,已是换好了。”顺心几句把事情交代,也不多话。

谢垚叫他来,就是为的这事,听了也让他回去。

顺心踌躇两步,瞧着今儿少爷像是心情不错,又想起冬生的请托,正犹豫着要不要张口,就听谢垚冷道:“有话就说,你何时也学得那扭捏作态?”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泉黛故意找茬, 翻了冬衣让连珠浆洗的事涧蓝也看在眼里。

她性子和顺,又对连珠心存好感,便在泉黛跟前帮着说了两句。

哪知,她口一张就被泉黛呛声顶了回来:“我不过叫她洗两件衣裳, 哪里是为难!”

旋即她又看向涧蓝鬓发上的一支钗, 是薛馥芬送来头面里拆出的一支。她眼神暗示意有所指, 拿人手短,涧蓝劝阻的话也不好再说出口。

之后涧蓝又冷眼瞧着泉黛翻出少爷陈年不穿的旧甲,觉得她实在有些过了。只是泉黛的性子倔犟,被夫人宠得更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的话她如何肯听。

这会儿见她面色冷冷地回屋, 忍不住问:“少爷不是要用膳,你怎么回来了?”

“少爷如今哪里还需要我陪,只顺心顺意两个就够了。”泉黛觉得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大丫头的待遇,少爷连说句话都要避忌自己,倒像是防贼一样。

她一番抱怨, 自然也不知顺心在房中说的事。

“有话就说, 你何时也学得那扭捏作态?”

顺心脚步回撤, 冲着谢垚讨好地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少爷。”

谢垚又瞥他一眼, 叫顺心不敢再装乖卖好, 赶紧道:“少爷, 顺心斗胆, 跟您求件事。院里有个丫头叫连珠的,这几日一人浆洗二三十件厚重冬衣不说,今儿又翻出套旧皮甲让她清理养护,虽说泉黛姐姐自个儿有管人的法子,但那丫头也实在可怜, 我想”

他话没说完,就见谢垚盯了他,打断道:“你倒是怜香惜玉。”

顺心嘿嘿干笑两声:“少爷说笑了,我哪有那个心思。顺心不敢瞒您,是这几日跟着我的一个小兄弟,见天儿看见那丫头受累,心里不落忍,求到我跟前。我也是看他一片赤诚,又想着那丫头确实做得辛苦,这才斗胆又求到少爷您这儿。”

他觑着谢垚的脸色,见他平静无波,只是一时没有接话。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更漏滴水声细微可闻。

连珠

上回来府,谢垚就记起了这个丫鬟,守灵时给自己递过软垫,又送过一份兰香豆蓉糕。也记得她原先是三弟谢培跟前的人,情分好似非比寻常。这会儿,倒是又多了个小厮来替她求情。

谢垚心里冷不丁冒出红颜祸水四个字,眉心微皱,叫顺心看了忐忑。

也真奇怪,不过是体恤一个丫鬟,怎么还让少爷脸上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片刻,谢垚才终于开口:“你去告诉泉黛,这大厨房的饭菜不合胃口,日后让连珠专事小厨房的活,不必再做别的事了。”

顺心见谢垚发话,面上一喜,连声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院里。

泉黛看向顺心,脸上几乎要挂不住:“少爷真是如此说的?”

顺心因着泉黛故意刁难连珠,心中觉得她这般行事,未免有失气度。只是她到底是院里的大丫鬟,面上仍旧恭敬着:“少爷成日在山上吃喝随意,若是回府还不能用些合胃口的,那可真是我们的不是了。前儿连珠做的菜,少爷还算满意,以后就让她专管灶上活计。其余的杂事,便不必再派给她了。”

泉黛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就这么巧,自己才刚使了个计要好好压一压连珠,少爷这厢就发了话。

莫不是真看上了那个小妖精?

她浑噩乱想进了屋里,涧蓝倚着窗户早将两人言语听进耳朵。她心中暗道,泉黛自忖在院里一手遮天,但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恐是少爷耳朵里进了几句闲话,借机敲打,不说透也是给她留着脸面罢了。

她和泉黛一起长大,平日泉黛气性大,自己没少受她的委屈,但到底是有情分,不肯见她一错再错,提点道:“既是少爷吩咐,咱们照做就是了。我看上回连珠几个小菜做得还算可心可意,若真能叫少爷饮食顺心,也是功劳一件。”

泉黛飞了一记白眼,心中是恨得不行。上回涧蓝便瞒着自己唤了连珠近身伺候,这下又来戳她的肺窝。心道她成亲之后,自是心中挂着小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和少爷。

涧蓝看她仍是想不通,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劝道:“我还能害你不成,你盼着少爷能和薛小姐成就好事,但这哪里是咱们能左右的。你可千万别犯了糊涂,让少爷真跟咱们离了心!”

且不说涧蓝这一番话有没有劝住泉黛,顺心倒是一办成事就让人叫了冬生来跟前听话。

冬生愣头愣脑,却是个实诚人,使蛮劲做事得了顺心的意,这才将他所托之事放在心上。

这会儿冬生听见顺心说二少爷给了恩典,不让连珠再受苦,咧着嘴笑出一股傻气:“二少爷恩德,多谢顺心哥,多谢二少爷,多谢顺心哥!”

他高兴得前言不搭后语,让顺心也跟着乐了,玩笑道:“你现在谢我,倒不如成亲了多请我喝杯酒!”

冬生闻言气血上涌,黑面皮竟然是红了个透底,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喜上心头,暗想若自己真能娶了连珠,他要喝多少酒就有多少的酒。

这一番关窍连珠自然不知,只涧蓝来吩咐一遭,让她一日三餐地备好了谢垚的饭菜,不必再操心旁的事情。

不比上次夜里匆忙,这回涧蓝细细说了谢垚的喜好忌口,连珠一一记下。

翌日大早,连珠用三肥七瘦的肉切了肉糜,炙了酥肉烤饼。又舀了蜜调豆浆,盛了南瓜米糊,另配了三样素炒小菜一并呈去。

谢垚正在屋里,看她来了也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书撩袍在桌旁坐了。

连珠上了饭菜,规矩站到一边。

屋里安静,谢垚用饭并不要人多事伺候,她乐得轻松,大着胆子想他早些回栖云山,自己还能更轻省些。

她神游天外,没留意谢垚搁了勺子:“这米糊里加了什么?”

谢垚等了一息,未见回应也不生气,便又开口:“里头加了什么?味道与以往不同些。”

连珠听了这话,赶紧上前两步,见他指着半碗南瓜米糊,便答道:“回二少爷的话,米糊是用了籼米、粳米、江米混在一起用水磨细了煮的,里头还调了牛乳。二少爷可是喝不惯?”

谢垚原是看她愣愣站在那儿似个枯木桩子,故意寻了个话头问她。他并不挑食,朝食的几样小点味道都很适口,他哪里是喝不惯。

“味道不错。”

连珠放了心,又退回原先的位置。

等谢垚用完早膳,她手脚麻利收拾了碗筷,又将小厨房里剩下的米糊肉饼和青芝一起分用了,着手准备起午膳来。

她从前在宫中给太妃做惯了饭食,左右谢垚不挑剔,她择了两荤三素一汤,就让小厨房的婆子帮着打水洗菜。

早上忙到中午,等谢垚用上饭,泉黛在屋里伺候,连珠乐得不必在屋里待着。

午歇一小会儿,炉子上一壶罗汉果胎菊茶也熬得了。

她转用素白瓷壶盛了,又配两碟蟹酥烧饼和茯苓香糕,给谢垚送了去。

谢垚在军中惯常没有午休的习惯,这会儿正拿刀裁着桌上几封书信。

连珠替他倒了茶,听谢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忽道:“这茶喝着清凉,上回那茶也是你泡的?”

“是,今儿是罗汉果胎菊茶,上回是荷叶茯苓茶,都是清解暑热的。”

谢垚放了茶杯,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眸上,又问:“用些什么材料,分量几何,要使多少银子?”

谢垚问得仔细,叫连珠心中立刻反应过来,眼下已近盛暑,往年城中总要热死几个人,他怕是想给栖云山上的丁夫预备些防暑降温的茶饮。

这等为民为人的好事,连珠自是不会藏私。谢垚听她答得条理清楚,又细说了另外几样适口的茶饮,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可会写字?”

待连珠说完,谢垚又问。

连珠顿了顿,想起刚去清月阁的时候,谢培也问过一样的话。当时自己撒了谎,初时瞒过谢培得了安宁,之后却被他拉着亲自教了识字写字。她不好一蹴而就,装作握笔生涩,写出来的字歪斜如幼童初学,叫谢培看了硬着头皮夸她天资过人。

如今对着谢垚,倒不好再说自己不识字。

“来。”

谢垚将她引到书房,轩窗明净,宣纸铺陈,她立身站着,却见谢垚一指那座位:“你把这些茶方都写了给我。”

那椅子上铺了秋香色漳绒垫子,绒面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日光一照泛起一层柔润的浮光。这样好的垫子,连珠倒不敢去坐。

谢垚看她站着不动,又催了一遍:“怎么?还要我来请?”

连珠哪敢,只好挨了半边坐下。

茶方倒是不难,每样不过两三样材料,不多时就写得了。连珠搁下笔,起身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等一声吩咐就收拾了碗碟出去。

谢垚在她身后站着,越看越是拧了眉心皱着,怎么这么个清隽的人,写了这样一手丑字。

他连连摇头,回身就拿了一册旧拓的《多宝塔碑》,一支红漆描金的兼毫笔。

“拿去。”

连珠不明其意,但听这位二少爷竟摆出一脸不快的模样道:“写了这样一手字,没得到外边丢人,拿回去好好临帖。”

连珠闻言才是真的愣了,好好的怎么还让自己临帖,扯上什么丢不丢人。莫不说自己不过一个丫鬟,又不在外显露,就是真的露怯丢人,丢的也是三少爷的人,哪就惹他这般不快了。

谢垚看她站在窗柩透进来的光里,眼皮下头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不由得好笑道:“每日也不贪多,临帖五张,等下次回府拿来给我,我要看你进益。”

谢垚寻常身边只留顺心顺意两个,他们是自小买进府跟着自己长大的,顺心活络顺意机灵,谢垚也只管他们能做了事,哪里会管学问写字的事情。就是当初习字的时候,至多丢一套字帖,让顺心顺意跟着临就是了,何曾上心过。

只是这次自己表现得反常,他私心里竟未觉出有半点不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连珠拿了一怀抱的东西回屋。

自己呈了解暑的茶方, 按理说是该赏。可她看着那些笔墨纸砚,哪有这样赏人的,还说什么回府待查,真将自己当成了三岁孩子?

青芝悄默声地摸了上来, 她素日耳听六路, 连珠抱了这样多的东西回来, 她哪有不知道的。

“这是二少爷赏的?”青芝凑过来,好不艳羡。

连珠知道青芝惯会见风使舵,遇事先想着自己,生怕吃亏,却也并非歹毒之人, 只是心思浅薄而已。白芍走后,她跟自己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前儿还帮了忙,这下也不好不答这话。

“不过是给二少爷写了两个茶方,他嫌我字写得难看, 让我好好练着罢了。”

青芝撇撇嘴:“你倒是命好。”

连珠闻言失笑:“这算什么命好?”

青芝抬抬嘴角, 暗自摇头, 真是傻人有傻福!明明跟自己一样都不会写字, 偏三少爷看中连珠, 亲自教了她写字认字。这下好了, 又因着写字的事, 得了二少爷的青眼。二少爷哪里是嫌她字写得不好,有意抬举才是真的!

连珠看她站在自己身后,久不说话,扭了身子仰头去问:“怎么?可是想学字?若想学,我这纸笔可匀了给你”

“诶, 免了。”青芝摆手道,“我坐不住,也不想费那脑子。”

她说完就走,连珠也不强求,磨了墨开始写今日的字。

既然谢垚说了要查,她便不好敷衍,只能一日写上几张应付。可光写还不算,要故意写得拙劣,隔日又要写出进步来,确实如青芝所言费尽了心力。

这日,她刚在小厨房收拾好案台,准备回房写字,就听青芝唤她说门口有人找。

连珠还没问来的是谁,就见青芝早跑得没了影。

这会儿正是午后日头最大的时候,寻常哪有人在外面走着,连珠心里正奇怪来的是谁,就看见金环擦着汗在卧云居外的树荫下站着。

“连珠姐姐!”

金环瞧见连珠,赶紧迎了上去,嘴里不住地讨饶:“本不该大热天的叫姐姐出来晒着,实在是要赶着再回平江耽搁不得。”

连珠也没料到来的竟然是金环:“你怎么回来了?可是三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金环嘿嘿一笑,摇头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三少爷说家里有册什么前朝孤本,沈师傅寻了好久,让我回来拿去。”

话虽如此,但金环心里清楚,不过是三少爷前儿寄了一封信给连珠,一个多月还不见回信,心里着急。只是这话不好明说,才特意寻了个借口。

“可去大老爷那儿点了卯?”连珠生怕金环不知礼数,无意间得罪了谢渊。

金环伶俐,赶紧点头:“一回府就去大老爷那儿请了安,老爷看中咱们少爷,还特意问了近况。”

连珠点了头,这才问了谢培如何。

金环道:“刚去时,少爷水土不服,连吐了好几回,人也瘦了。”

“现在可还好?”

金环见连珠面露急色,心中也替少爷高兴,果然连珠还是心疼少爷的。

“书院给请了平江的大夫,几剂药下去就大好了。”金环又说了话让连珠放心,又道,“少爷读书辛苦,却还日夜挂念着家里,上回少爷给姐姐的信,可收到了?”

“收到了。”

连珠早收到了谢培专程寄来的信,信里开头说得都是平江见闻,等到结尾才隐晦地写了两句对连珠的思念。

连珠几次想要回信,来来回回写了两三句,便不知要如何提笔。她生怕让谢培误会,只好将这件事搁置下来。

“可是不方便找人捎带?平江和延洲虽说不算远,但连珠姐姐你寻常不出府,怕是寻不到可靠的信差。”金环句句替她考虑,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我这儿来了,可算是方便了。我正要去清月阁拿些少爷要用的东西,收拾收拾也要一个时辰,等回来再来拿姐姐的信?”

连珠看他这殷切的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今日这信是必得让他带回平江了。

连珠看着信纸上的寥寥几语,有些头疼。

她和前世的夫君成婚之前虽无甚感情,但也是相敬如宾。喜缔姻缘,柏舟之痛,上一世什么都经历过了,大悲大喜之后再谈男女之情,她似是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