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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难为 板栗尤美 16599 字 12天前

第23章

以往三少爷归府这一日, 兰儿只管拿了饭菜,房中自有连珠侍候。

可今日突然被一齐叫到正房,她心里打着鼓,打量着又出了什么事情。叫她料的不错, 三少爷竟是寻了人来抄检她们的屋子。

兰儿看着那几人严肃面容, 心里一慌, 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那点家当过了个遍。

柜子里藏着半包没吃完的松子糖,针线筐最底层压着两个攒下来的新荷包

想了半天,兰儿觉得应是没什么东西犯了忌讳,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她才松一口气,就听“砰”地一下白芍跌坐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不说,面上还一派慌乱。

奇怪,明明是她丢了东西,方才又说找到了,怎么怎么怕得最厉害的也是她?

胡思乱想间, 锦绣带着人已经进了屋子。

开箱笼, 翻被褥, 查妆台

锦绣立在屋中, 目光掠过各处。

这两人住的屋子打理得不算整洁, 但一应陈设也颇齐全。

妆台上摆着的匣子半开着, 露出里头几件鎏金嵌宝的首饰。箱笼里, 绸缎的衣裳叠得方正,最上头是件水红色的袄子,用的是上好杭绸。

这些东西寻常丫鬟可用不起,可想到她是大夫人跟前得力嬷嬷的女儿,这些年又颇有些体面, 倒也不算出奇。

只是妆匣里头簪环钗佩一目了然,鎏金的、纯银的皆有,却唯独不见那支丢失的赤金梅花簪。

明明没找到金钗,方才却一口咬定寻着了。

欲盖弥彰,怕是心里藏着的,远不止一支金钗的事。

苓子冲着锦绣摇头:“锦绣姐姐,没找到。”

“再查一遍。”

锦绣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褥子,又拆开枕芯。俄而,目光移向床尾那只半旧樟木箱子,方才已粗粗翻过,里头是些换季的被褥。

锦绣亲自上前,将叠好的被褥一床床取出放在一旁。拿到最底下那床厚棉被时,手上猛地一沉,轻易拿不起来。

这分量不对。

棉被卷得紧实,用布带捆着。锦绣解开布带,将棉被展开,果见里头露出一个木盒子。

院里,连珠和兰儿的屋子早已抄检完毕,不过是些寻常衣物针线,并无可疑。

只等着锦绣她们从白芍和青芝的屋子出来,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半柱香后,门终于开了。

锦绣捧着那只盒子走了出来,白芍只看一眼整个人就剧烈地抖了起来,才扶着柱子站起没多久的身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锦绣也不管白芍倒在自己脚边,掀了盒盖,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回三少爷,在白芍箱子里寻得一盒,盒中有纹银一百两,请三少爷示下。”

一一百两!

这话一出,叫人心头一跳。

兰儿和青芝两人目中更是露出震惊之色,一百两银子,她们得不吃不喝攒到什么时候去!

谢培目光沉冷地扫过那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又落回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白芍脸上,示意架着她的丫鬟:“弄醒她。”

一瓢冷水兜头泼下,白芍一个激灵,呛咳着悠悠转醒,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到谢培的脸上。

“这银子哪来的?”

“是奴婢是奴婢自己的。”

“自己的?”谢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及眼底,“你月例几何?这一百两,你得攒上多少年?”

“我我娘”

“你娘在大夫人跟前伺候,一个月例银二两,要管你们一家老小吃穿用度,还要打点人情往来,能贴补你多少。就算你娘要给你银钱,你又藏在箱底做什么?”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半步,迫得白芍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三岁孩童,由不得你糊弄!”

白芍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既然你不愿说实话私藏来路不明之巨款,拒不交代来源。那就请锦绣帮我将她拖到二门外,叫婆子来打二十板子。若还不说,就打到她说为止。”

白芍闻言头晕目眩,已是又晕了过去。

清月阁的白芍姑娘被拉到二门外打板子的事眨眼就传了出去,王庆和正用着晚饭,听小丫头来报,筷子掉在地上,满嘴喷饭道:“你浑说什么!哪个挨千刀的乱嚼舌根?”

“不不是我胡说,嬷嬷快去瞧瞧吧,白芍姐姐在二门外已经被打了十板子了!”

王庆和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顾不上什么体统规矩,一脚踹开屋门,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出屋子。

二门外已经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下人,见她来了,都慌忙让开一条道。

王庆和一眼就看见趴在那条窄凳上的女儿。

白芍头发散乱,涕泪横飞,两个粗使婆子正高举着四指宽板子,眼看又要落下。

“住手!”王庆和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上去。板子收势不及,一记擦过她的肩头,火辣辣地疼。

“娘!”

那打板子的婆子顾着王庆和,先前的十几板其实都收着劲,故而白芍虽挨了十几板,但人还清醒着。

王庆和瞧她可怜,胸中那股怒火轰地烧穿了理智,张口就冲着站在廊下的谢培要说法:“三少爷,老奴斗胆问一句,白芍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受这等大刑?她纵有千般不是,好歹也在您院里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便是要打要罚,也该先问过大夫人才是!”

她贯来看不起谢培,又仗着是袁英华跟前得脸的嬷嬷,说起话来毫不客气,摆明是为自己女儿争一口气。

站在谢培身边的锦绣听她这般没有尊卑,忍不住皱了眉头。

暮香堂的人从来狗仗人势,在谢培跟前不知耍过多少次威风。从前他卧薪尝胆,现下却不必对着这等老奴一味隐忍了。

他让金环捧来那装了银子的盒子,白花花的银子叫人看得眼热,落在王庆和的眼里却是冷硬刺眼。

不能吧,自己的女儿真就这般糊涂?前段时间自己才敲打过她,怎么可能还犯下这等大错。

他目光冷冽,扫过王庆和,浑不似印象中那个不言不语的小冻猫子。

“从白芍房中搜出来路不明的一百两银子,她不肯招认,我也只能如此。”

“不”

王庆和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谢培打断。

“庆和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这样的事想必也见了不止一回。今日打她这二十板子,不是私刑,是依规矩小惩大诫。”

谢培气定神闲:“你说‘该先问过大夫人才是’。嬷嬷是大夫人跟前得力的,自然更该清楚,内宅之事虽有大夫人统管,但各房院落亦有自主之权,尤其事关本院仆役过失。莫非在嬷嬷看来,我清月阁里大小事宜,事无巨细,都需劳烦母亲过问决断?那母亲终日操劳,我等身为人子,岂非不孝?”

“这”

“再者,白芍所犯之事,人赃俱获,我今日请了锦绣姑娘见证,也给了她认错的机会,她却不肯招认。如此刁奴,依着祖上当年定下的家法,怕是打死都不为过。”

谢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仆役,对着王庆和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嬷嬷,你说是不是?”

鬼鬼

王庆和被那抹诡笑吓得浑身倏尔一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她莫名想到柳迎霜被白绫裹住脖子,直愣愣地看向她的那一眼。

也是这般

也是这般

“三少爷,那银子真是我的,不信你去查册子,我万不敢拿库房里的东西啊!”白芍忍着疼在后头哭喊起来,“娘,你救我!你救我!”

王庆和一时恍若未闻,只觉耳鸣嗡嗡,眼前发黑。

谢培听着白芍的狡辩,似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冥顽不灵!”

他转向锦绣,让连珠将翻至某页的库房账册递给她;‘还请锦绣姑娘念给庆和嬷嬷听。’

“十二月十五日,石陈县陈村庄子年银二百两。可刚刚翻查过库房,庄子送来的银子只剩了一百两,少了一百。”

二百?

原本耷拉脑袋嘶嘶抽气的白芍听见银子的数目,整个人像被针扎了般猛地一颤,抬头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惊骇。

怎么会是二百?

她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叫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账册上分明写的是一百两!

当时自己盘库的时候,刚开始看这个装银的匣子也以为账上记得不错,就是一百两。结果这装银钱的匣子有个隔挡,分了上下两份,下面还有一百两。

白芍记得当时自己连看了几遍,确认没看错,心里还暗笑连珠这蠢货连数目都记岔了。

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有多快。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账册上记错了,库房里实际少了也不会被发现。

那银锭子在她眼里,仿佛自己生了翅膀,扑棱棱就要飞进她怀里。她寻了个由头支开连珠,将那匣银子藏到自己房里,想着过几日找机会夹带回家。

怎么就这么倒霉被查到?

怎么会是二百两?

“不!不对!”白芍嘶哑着嗓子喊,“是一百两!账册上记得是一百两!”

谢培早厌了白芍,看她这番模样更是嫌恶不已:“还请锦绣姑娘拿给庆和嬷嬷看看,究竟是一百两还是二百两。”

锦绣依言,捧着账册走到王庆和面前。她并未直接将账册递过去,而是稳稳托着,指尖点在那一行记录上。

王庆和识字不多,但数目字是认得的。“十二月十五日二百两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绝无涂改。

“是二二百两”王庆和喃喃念出。

不管是谢培设计陷害,还是自家女儿心生歹念,被人赃俱获拿住,已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她面如死灰。

“不!娘!不是的!”白芍见她娘这般神色,心知不妙,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婆子死死按住。她急得目眦欲裂,“那账册,那账册定是被改了!”

她忽而反应过来,连珠何以要主动交还库房的钥匙,原来是早就设好了圈套。她以为连珠是个蠢的,没想到真正傻的人是她!

她看向站在谢培身后的连珠,怨毒的眼神几乎想要杀人。

“连珠是连珠!她当时记的就是一百两,她一定后来改了账册来害我!”

“够了!”谢培厉声喝道,“证据确凿,你还敢攀诬他人!白芍监守自盗,人赃并获,事后不思悔改,本该依家法严惩,以儆效尤!念在你侍候几年,又是从母亲院里出来的,我若擅自重罚,倒显得不敬长辈。”

谢培又朝锦绣微一行礼:“还请锦绣姑娘差人将这刁奴带去暮香堂,请母亲发落。”

锦绣还了一礼,她素日最终规矩大统,恨极不忠不义之辈。这件事又是自己查处的,送佛送到西,自然将这件事担了下来。

两个婆子架起白芍,就要往暮香堂去。谁知那半死不活的白芍忽然发了狂,起了性,猛地挣脱了婆子们的手,像头濒死的兽,不管不顾地朝着连珠扑了过去!

“贱人!都是你害我!我跟你拼了!”

她十指箕张,面目狰狞扭曲,瞧着真要杀人一般。

兰儿站在连珠身侧,又怕又慌,也忘了要生连珠的气,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随时准备躲开。

只是两人之间距离颇远,还没到半途就被金环一脚踢到腿弯处,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抱着右腿蜷缩起来,疼得浑身痉挛,再也动弹不得。

众人注意力都在白芍身上,忽听得一声冷斥如惊雷炸响。

“放肆!都在胡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画了谢府的平面图,在配角一栏,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24章

二门外本就人来人往, 白芍吱哇乱叫引了不少下人来偷看热闹。谢渊一回府就撞见这番热闹,又看个披头散发的丫鬟张牙舞爪地就朝谢培冲去,脱口就骂:“放肆!都在胡闹什么!”

谢渊朝谢培走去,半途却被方才摔倒的白芍堵住去路, 他抬脚要跨过去, 却被白芍一把抱住靴子:“老爷, 老爷,奴婢冤枉那账册上写得真是一百两是连珠贱人害我”

她颠三倒四说了一堆,让谢渊不耐,抬脚一踹,像是踹开一摊烂泥。

这一脚正中白芍心窝, 踢得她直接呕出一口血来,已是再也没有力气去闹了。王庆和瞧着喉头呜咽一声,但也绝不敢在这时候去触谢渊的眉头,只慢慢挪到白芍身边,将人揽在怀里, 一个劲地流泪。

谢渊最不喜内宅琐事闹到自己跟前, 若是以往他定要连着谢培一并处置, 但现下不同, 谢培考中秀才, 又在府学之中名列前茅, 他是疼都来不及。

故而被白芍惹出火来, 待转向谢培已是和颜悦色:“培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培将白芍如何诬赖院里丫鬟偷盗,如何藏匿库房银子,又是如何无端生事一一禀明,听得谢渊绷紧面皮, 两眼冒火:“岂有此理!我府里竟还有这样脏心烂肺、偷鸡摸狗的下人!给我把她拖出去,不许她再进谢府的门!”

话毕,就听得王庆和一声“天爷”的哭嚎,墩肥的身子往后倒进泥地里,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几个婆子抬了母女两个出去,谢渊看也不看,只记着谢培院里仅有四个丫鬟,如今又赶出去一个,眼里的怒色渐渐淡下去,又思及袁氏一碗水端不平,闹得他来扫尾,已是怨上这等不晓事的妇人,不悦道:“也是我忽视了,你大哥成婚之前屋里六个丫鬟不算,还有一个管事嬷嬷,两个洒扫婆子。你身边人是太少了,也没个得力的照应,才让这些下作东西欺到头上来。”

他想了想:“方才你说今日是哪个帮的忙?”

“回父亲的话,是从前祖母跟前的锦绣。”谢培规矩答道。

锦绣也赶紧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谢渊看了面色沉稳的锦绣一眼,是觉得有些眼熟,抚须点头:“不愧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如今在哪里当差?”

谢渊听她说是在宴客厅管事,直接大手一挥指了她去清月阁,又道:“回头让你母亲再挑两个好的,你是谢家的子孙,没得在这些小事上委屈了你。”

谢培待要拒绝,却见谢渊摆摆手不耐这些琐事:“行了,刚回来就处置这样一通烦心事,赶紧回去吧。”

看热闹的散了,谢培身后跟着锦绣、连珠一干人往清月阁去。

这事处理得雷厉风行,谢培没有想到剪除白芍如此容易。他偏头垂目去看身后连珠裙摆下断续露出的鞋尖。

如此顺畅,如此容易,他本就多疑,更觉奇怪。

他思及连珠今日的反常,愈发觉得像是一个连环套。

可她是如何做到的?

白芍轻浮,但也绝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真就堂而皇之地从库房里偷了银子,连账册上的记录也不抹去?

谢培想起白芍反复强辩的一百两,她为何在证据确凿时执拗地咬着这个数字不放?

难道

可是那账册他也翻看过,确实没有涂改的痕迹,如果连珠作假,她又是用了什么手段?

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脚边,谢培跨过清月阁的门槛,对着锦绣道:“锦绣,你既进了清月阁就接了白芍的活计,今夜大家也都乏了,你回宴客厅住也可,收拾东西来这儿也可,自己做主吧。”

他说到这里,侧过半张脸对着连珠:“你跟我来。”

兰儿瞧着连珠跟在三少爷身后,心底莫名一沉,刚刚路上她把这几日的事来回想了两遍,总觉得不好。

她想起连珠那晚说的话。

“我想怎么过平静日子。”

总不能这件事是连珠耍的手段,还被三少爷发现了吧!

想到这里,兰儿好似头顶炸响一颗焦雷,怔在原地,已是替连珠担忧起来。

谢培唤了连珠进屋,桌上重新摆了热好的饭菜,谢培吃了几口,仍惦记方才心中的疑虑。

“你”

“三少”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相触皆是抿嘴笑了,气氛轻松不少。

“你要说什么?”谢培停了筷箸。

“我说”连珠一指他的袖口,“三少爷在府学该是用功读书的,连袖口沾了墨都不知。”

谢培不知她要说的是这个,翻了袖口低头去看,果然是染了墨渍。

想来是听金环说起院里的事,一时心急,才没发现。

他复又抬头,就见连珠拿了件新褂子过来:“先换上,回头我替你洗了。”

“是不是难洗得很?”

“也不难,倒些白醋揉搓,再用胰子”连珠说了一半觉得谢培该是不耐烦听这些,又住了口。

“是了,你说过的。”谢培目光悠悠,已是想起从前的事。

念及连珠这一年多替他做得一桩桩一件件,尽是满腹真心替他考虑,突然对白芍偷盗一事的背后真相就没那么执着了。

那银子反正不是平白飞到白芍屋里,她既然心存歹念,那打发出府就不算冤枉她。

谢培深深看了连珠几眼,又放柔声音道:“冬日水凉,你让她们去洗。回头我让金环去给你买些护手的乳膏,听说回春堂的就很好。”

“不用,我有呢。”连珠不肯叫他区别对待,又生出之前白芍那样的事端来,赶紧拒绝。

谢培却不听她的:“你有归你有。”

他说完又看连珠,只是几日不见,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了,腰也细

少年人新鼓起的喉结微微涌动,他忽而想起大年三十的荒唐梦,耳根骤然发烫。

他脑子里一团溶溶春水杨花梦,别开眼去不敢再看,又故作掩饰地咳嗽两声,挥手让连珠下去:“你也下去用饭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连珠放了帘子去烧热水,准备趁夜将衣裳洗了。她早知道今晚要闹一出,提前吃了两个烧饼,现下还不饿。

小厨房炉子里还有些余火,连珠又添了两块煤饼,把铜壶里的水加满。

不多时壶嘴里冒出声,连珠起身提壶,就听房门开了。兰儿端着个碗,一低头正和连珠对上,想到自己这两日对她爱答不理,面上透出些尴尬。

她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有个疑,就抓耳挠腮地难受。好奇的心思占了上风,她也就厚着脸皮走到连珠身边。

“你晚饭没吃,这个给你。”一碗笋泼肉面还冒着热气。

连珠看她别别扭扭的梗着脖子,噗嗤一笑,拉了她的手坐下:“气消了?”

兰儿好哄得很,单连珠牵她这一下,她便什么火都没了,只嘟着嘴笑道:“你还说呢!我要真气你,还巴巴地来送什么饭!”

“好。”连珠也不纠缠,点了她的脑门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成不成?”

“成!”兰儿咧嘴一笑,把面往她前面推了推,抱臂看着她吃。她性子急,等不及连珠吃两口,就闪着亮晶晶的眸子问,“白芍真偷拿了库房的银子?”

“刚刚三少爷审她的时候,你不是也在?”

兰儿对她避而不答的态度有些不满,蹭到连珠的身边:“你不准跟我绕圈子,你那天说想过安生日子,第二日就拿了账册给白芍。三少爷才回来,你就提出要抄检屋子,刚好便拿住了白芍的错处。是不是”

她打破砂锅想要问到底,又怕连珠不信她,举了三根手指发誓:“好人,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跟人说!”

“我那天是说了这话,可白芍犯浑私藏银子的事,我哪能未卜先知?”连珠自不能将实话袒露人前,只好说,“一来,是白芍手脚不干净,她做了亏心事,即便今日不被发现,往后也总有暴露的一日。”

“那二来呢?”

“二来,当然是你心诚则灵,所求如愿了。”

兰儿不成想她又是在逗自己,伸手就要去捞碗:“好啊,你个促狭鬼,我白心疼你了!”

连珠被她闹得讨饶,又趁机岔开话头:“青芝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不是老太太跟前那位锦绣姐姐要住进来,她殷勤备着。”兰儿又偷摸凑到连珠耳边,“其实是被吓怕了,觉得她比白芍还要厉害!”

兰儿又说了几句“还好是非精走了”之类的话,可想到白芍被抬出去的那份惨状,也是心有戚戚,也没精神骂她了。

连珠挑了面吃,想的却是自己这回行的这步棋。

谢培疑,兰儿猜,就连当事者白芍也至死不明。其实,她不过是用了个笨办法,从头将账册抄了了一遍。前头仿着白芍的笔迹,后头仿着自己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笔迹,哪里会有什么涂改呢?

给白芍的账册是新抄的,偷偷从白芍房里换出来的也是新抄的,放在醪糟蛋花下炉子里烧成灰烬的也是新抄的。

落在主子们手里的还是原原本本的那一份。

谢培想不到,不过是因着他不知她会模仿笔迹,那鸡爪一般的丑字是她仿着写的,那白芍的字也是她仿了写的。

若白芍没偷钱,今日就是真的去寻那支赤金梅花簪,无论寻没寻到,白芍都不过是无端生事的小错。

连珠闭了闭眼,她其实早知道。

和白芍盘库的那日,自己被她支出去,就知道她一定会被赶出府。

她自觉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却也并非什么善人,不过是个只为自己的俗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废物!”

二门外的事早有丫鬟传到了袁英华的耳朵里, 她一下从美人榻上坐起,手捏着帕子重重往矮几上锤了一下。

“眼皮子浅的东西,一百两就迷得她不知东西南北了!事还做得这般蠢,叫老爷也看见了?”

袁英华眸如寒霜, 春蝉顾及着她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是, 说是老爷回府正好撞上了,直接赶了白芍出府”

“真个无用的杀才!白白让那孽障长了威风,丢尽了我的脸面!”袁英华说到激动处连咳了几声。后宅里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多的是,比起白芍偷盗,她更气她行事蠢笨。

喜和掀帘进来, 朝春蝉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袁英华身边:“夫人风寒未愈,仔细身子。那白芍从咱们院里出去已经两年,两年光景天变地动,焉知不是清月阁里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爷决计不会怪到您的头上。”

她说着递药过去, 见袁英华不接, 又收手回来让春蝉接着。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挂着那孽障, 哪里还顾得上我和坤儿了。”袁英华说着, 出了一会儿神。

很快, 她又望着食指上金质点翠嵌碧玉戒指, 强打起精神:“庆和呢?”

喜和踌躇片刻,避重就轻道:“她毕竟是女儿出事,她心中记挂着,总要处置完才来您跟前回话。”

“你不必替她遮掩,她到底跟了我几十年, 让她明儿过来,我有事吩咐她。”

喜和跟庆和共事几十年,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见袁英华还肯叫庆和到跟前伺候,方才开颜笑道:“是,夫人是菩萨心肠。”

袁英华哼了一声,抚上碧玉戒面:“我算什么佛,我不渡人,人也别来渡我。”

王庆和是她的心腹,手里握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得为了这件事就让她和自己离了心。她女儿犯下大错,再没了旁的指望,当然要收紧心思、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

最近一连串的事,总叫她心里不安定,用了中公的银子在外头私放印子钱,还是要小心谨慎得好。赶明儿就让庆和先将那大笔的慢慢收回来,等风声过了再说。

喜和看袁英华稍平了心绪,朝着春蝉使了眼色,将药又端了过来。

袁英华拧着眉头喝了半碗,连连摆手。

喜和又让屋外的小丫头赶紧上了冰糖燕窝,她知袁英华心里为着谢坤的事情不痛快,只好捡着她爱听的话来说:“前儿宋师傅说了大少爷近来学问长进,等大少爷高中,还怕老爷的心思不会转圜么?”

果然,袁英华听了这话,眉心舒展两分:“是了,坤儿成亲之后懂事不少,不光是宋师傅,就连他舅舅都夸他功课长进。蓉娘近日可还好,没再和坤儿闹脾气吧?”

她一语罢了,说曹操曹操便到,门口的小丫鬟通传道:“夫人,大奶奶来了。”

门口小丫鬟打起帘子的声响还未落,袁荣娘人未到,声先至,语带娇嗔:“姑母!”

她姿容寻常,但打扮得极是俏丽,穿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裙,腕带金镶玉镯,胸挂红宝石水晶璎珞,梳牡丹髻,插两支赤金嵌红宝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生生把这略显沉肃的屋子都衬亮堂了几分。

她是袁英华的娘家侄女,嫁过来不过半年,因着这层亲缘,在姑母跟前向来比旁人随意些,性子也娇,眼里揉不得沙子。

“怎的这时候过来了?还有,怎么又叫姑母,该叫母亲才是。”袁英华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心里并不十分喜欢这个侄女过于外露的小性子,遇事便慌,受点委屈就要掉泪珠子,终究是欠些沉稳,撑不起大事的气度。

但袁荣娘毕竟是娘家人。

是她兄长精心养大、又十里红妆送进谢府的女儿。这层血脉,便是最牢靠的纽带。

荣娘再娇气,再不懂事,她的荣辱也系系在自己这个姑母身上。比起那些各怀鬼胎的姨娘仆妇,一个有着相同姓氏、共享娘家荣耀的侄女,终究是不同的。

这般想着,她看向袁荣娘的目光便软了几分。

袁荣娘闻言也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母亲。”

她今日来是另有要事,也顾不上这些小节,挨着袁英华坐下,帕子在手里绞了又绞,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母亲,您可得给荣娘做主!”

“这是怎么了?”袁英华语气关切,“谁给你气受了?坤儿呢?”

“别提他!”袁荣娘声音陡然拔高,又意识到失态勉强压了压,却更添委屈,“他又要了个丫鬟回院里,有院里的紫笋、银针还不够,又弄来个妖妖娆娆的莲香!”

袁荣娘说着气得落下泪来,胡乱抹了又道:“我嫁进来还不到一年,这还是在老夫人的孝里,他就敢这样乱来”

“胡闹,他可给那丫鬟开了脸?”袁英华被她哭得心烦,又见她越说越不顾忌,赶紧呵止。

她疾言厉色叫袁荣娘吓了一跳,拿着帕子呆愣地摇摇头:“那倒没有。”

“既然没有,不过是到院里当差,也值得你这般着急?你是正头奶奶,要有容人的雅量。”

袁荣娘一听这话,又起了气性:“当差?找个借口蒙人罢了。”

“您不知道,那蹄子一回来,就借口收拾书房在里头磨蹭了足足一个时辰。坤哥下晌回来,连我屋里都没进,径直就去了书房!这哪里是当差,这分明是”她到底年轻面嫩,后头那话羞愤得说不出口,只咬着唇,“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爬上床,成了姨娘了!”

袁英华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暗怪儿子不知节制。屋里早有两个通房丫头,如今还在孝里,荣娘又是她嫡亲的侄女,就这般不给脸面。

可若是强压着,又怕他脾气上来,母子离心。

“好了,别哭了。”她拉过袁荣娘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戒指上贴着荣娘手背,凉意沁人,“一个丫鬟罢了,还能翻过天去?坤儿只是一时新鲜,你越闹,他反倒越上心。”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你要紧的是怀个孩子,有了依傍,任他屋里添多少人也动不了你的根本。至于那莲香”

袁荣娘听她这话,心里怄气道,什么叫屋里添多少人!果然这做姑母和做婆婆就是不一样,若是谢玉棠嫁的夫婿也左一个往房里添人,右一个往屋里纳妾,她也会是这番说辞?

袁英华不知她心中腹诽,继续说道:“至于那莲香,清月阁不是刚好走了个白芍,就让她替上”

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砰”地一下从外边踹开!

楠木门扇撞在墙上,震得门楣上灰尘簌簌落下。袁英华抬头见了来人,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好。

谢渊不知何时立在门口,面沉如水,一双眼阴鸷地盯着袁英华,像要把人给活吞了。

“老爷,何时来的?”袁英华浑身血都似凉了半截,压下翻涌的心惊,脸上迅速堆起温婉的笑意,扶着榻沿起身,“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房里的下人登时忙起来,春蝉去倒茶,春蜓去挑熏笼里的炭,袁英华接了茶盏双手奉上:“这是新沏的玉露茶,正好去去寒气。”

谢渊斜睨她一眼,撩了衣摆在榻上坐下,粗声道:“不必了。”

袁荣娘起身行礼,便站着不动,只偶尔掀起眼皮,似乎还想留着看热闹。只是袖子被后头的嬷嬷牵扯,她撅了噘嘴只好道:“爹娘,夜深了,儿媳就先告退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草草福身,喜和也带着丫鬟们尽数退出屋外,房门合拢,屋里只剩两人。

“老爷冷着一张脸做什么。”袁英华坐到谢渊身边,捧了茶又递过去。

谢渊见外人走了,看也不看那茶,怒道:“我若不来,倒不知原来你就是体恤我的儿子。”

袁英华放了茶盏:“老爷这是说得什么话。”

“前脚刚分了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去清月阁,后脚就琢磨着再丢一个易生事的过去,我说得就是这个话!”

袁英华略一凝眉,猜度着方才前头坤儿和丫鬟的混账事该是没让谢渊听见,张口辩道:“老爷可是误会了,莲香自小进府,做事规矩。我是想清月阁走了个丫鬟,正是需要个沉稳妥当的人填补空缺。莲香在坤儿书房伺候过笔墨,识得几个字,性子也安静,不似那些轻狂浮躁的。”

她这番解释听来也合情合理,谢渊盯着袁英华,从她坦然的面容上也找出丝毫作伪痕迹,总算是放缓了声音:“不必了,我拨了锦绣过去,她是老太太跟前伺候过,是个得体周全的。”

袁英华眼底晃过一丝讥讽,口中却道:“老夫人调教得人自然是好的,老爷这般安排最是妥当。”

谢渊接了她的茶又道:“再拨两个干事利索的婆子过去,别叫外头人以为我谢渊待子不公。”

袁英华见谢渊听信了自己的话,又软下声音道:“老爷这话可是在怪我?柳氏身故,是老爷下令发落了清月阁那些下人,之后”

谢渊也不耐烦听她这些车轱辘话,只一摆手道:“行了,过去的事不必提了,日后你能将培儿的事放在心上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白芍走后, 清月阁的人又填补上来。

除了锦绣,又另来了两个婆子,一个姓陈,一个姓李, 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 瞧着很是利索干净, 只管做些洒扫清洗一类的粗活。

锦绣花了半日将清月阁一干人等、所有事物都摸了个一清二楚,这才重新将活计分派下去。

青芝专司茶水点心,兰儿管理衣物缝补,连珠识得笔墨纸砚,依旧留心书房大小活计。

其实问了院里的三个丫头, 知道连珠善女红,还会烹茶煮汤。又想起当初在静修斋连珠的行事条理分明,真就恨不能将她一个人劈作三个用。

她心想,怨不得三少爷向着连珠,性子和顺, 又有能耐, 长得还这般貌美讨喜。

“你们也不必怕我, 相处久了就知, 人都说我方枘圆凿, 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锦绣立在阶前, 声音温温和和地开了口, 目光将檐下立着的连珠、青芝、兰儿,并两个垂手侍立的婆子都笼了一圈,“我是初来,往后却要长长久久在清月阁伺候。咱们关起门来,便是一处当差, 一处吃饭,荣辱与共的人。三少爷性子宽厚,不喜苛责下人,你们应当比我要更清楚。咱们做奴婢的,别辜负了主子的这份仁厚。差事做得好,三少爷自然看在眼里。若有疏漏,或存了别样心思”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那就像是白芍一样,不给自己,也不给旁人留体面了。”

几个丫鬟都连声应是。

锦绣是干实事的人,也不在她们面前多耍威风,吩咐之后便让人散了。

兰儿和青芝挤着连珠回了屋里,两人连出了几口气。

她们原先是铜盆撞了铁扫帚,谁也不让谁。但经了几件事,青芝又刻意讨好着连珠,反而同兰儿两人关系慢慢变得亲厚起来。

“这回可真是来了尊真佛,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叫我浑身吓得哆嗦。”青芝抚着手臂,仍有些后怕。她从前跟着白芍,挑事磨牙,做了些摆不上台面的事。眼见着白芍被锦绣三两下地制服,又赶出府去,心中对上这位就总有些畏惧。

“你以后少闲话两句才是真。”兰儿瞧她吓得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她。

青芝哪肯被她落了面子,伶牙俐齿地立马回嘴道:“你话也不少!”

“那也没你话多。”

“你话才多。”

两人说着胸顶着胸小孩儿似的就要掐起来,连珠用胳膊将两人隔开,嘴里道:“方才锦绣姐姐说得话,你们这么快就忘了?这么大的声,好叫她听见,再训一顿!”

这话一出,青、兰二人也不闹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务。

谢培虽然仍在府学,但马上就要年下,府学也要提前放假,到时要回府常住一个月的时间,吃穿住行的东西都要提前备下。

今时不同往日,谢培得大老爷看中,年节要用的东西都齐全地送到了清月阁。

一身沉香色软缎的长袍,内里缝了小湖羊的软毛。一件宝蓝底元宝花纹的潞绸披风,围帽、衣边都镶了厚厚的白狐狸毛。还配着一副灰鼠皮的手筒,并一双厚底黑绒面的羊皮靴。

另有两床崭新絮了丝绵的被褥,一色秋香绿的锦缎面儿,单独的布匹更不必说,都是上好的料子。

送东西来的管事明白地道:“这些都是老爷亲自吩咐从库里挑出来的,给三少爷年下备用。老爷说了,三少爷在学里辛苦,回来自当好生歇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再提。”

跟着来的还有冬生,他捧着两匹布站在后头,眼睛一个劲地往连珠那儿瞧。

秋后,他没见过连珠一面。

即便是二门外的那场大戏,也恰逢他去外头办事给错过了。

这会儿见连珠站在锦绣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却也不妨他偷偷地看。

不过月余,他就觉得连珠比自己印象里又好看了几分,虽然穿得最素净,头上也只编了个红绳,但看来就最是出众。

他瞧着瞧着,连管事说话让把东西拿进屋都没听见,旁边的柱子给了他一腿,才叫他回过神来,左脚绊右脚地将东西送进屋里。

“行了,就放在这儿。”

锦绣不让他们在屋里多待,放了东西就叫出去。

连珠跟在锦绣身边收点这些财物,冬生连看她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跨出门去。

“走啦!眼睛都要掉下来了,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柱子又给了他一腿,小声在他身边说道。

“我我没”

管事早走在前头,两人在身后小声说话。

“还没呢,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你倒是眼光高,看上那个叫连珠的吧。”柱子猛地一顶冬生的手肘,瞧着他一脸坏笑。

他们虽是小厮,吃住都在二门外,但毕竟常跟着管事在内院做些重活,少不得会见到各房的丫鬟。

都是半大小子血气方刚,干完活聚在二门倒座房后头的墙根下晒太阳、嚼舌根,话题绕来绕去,总少不了那些穿红着绿的身影。

秋枝皮肤白,桃儿腰肢细

冬生不喜听他们污言秽语,每每听见都捂耳躲开,竟不知他们也议论起连珠。

柱子见冬生红透了脸,又道:“我可是听说三少爷爱重她,说不定以后就成奶奶了,你还是别想了!”

冬生瞪圆了眼睛看他,不敢置信,耸起的肩膀一下就耷拉下来。

“真的?”

“我也是听三少爷身边的金环说,那是三少爷跟前的小厮,总不会有假吧!”

冬生身子又矮了两分,刚要再问得清楚些,就听柱子朝廊外一指:“瞧,京里来人了!”

两人探头望去,几个门房小厮小跑着迎了出去。

一排青毡骡车,轱辘压过石板路,行至侧门停下。廊后下人引颈望着,低声议论。冬生和柱子也看得咋舌,这般阵仗,比往年都要气派。

京中二房这回只来了谢湛身边的管事王丰,带了十多个长随雇了商船带着几十箱的京城特产回了延洲。

本还以为二房今年不回是出了什么事,原是谢湛官升一级,任按察使司副使。

王丰半弯着腰在谢渊跟前,话里带着掩不住的与有荣焉:“回禀大老爷,我家老爷原本是打算亲自回延洲祭祖,到老太太陵前磕头请安的。只是临近年关,吏部的文书忽然下来了,蒙圣上隆恩,擢升为按察使司副使。交接公务、拜谢上官、同僚庆贺,诸般事宜实在脱不开身,老爷特命小的赶回来,务必向大老爷、太太告罪,待来年定携夫人回府补上。”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信双手奉上:“这是老爷的亲笔书信,里头细细说明了情由。老爷再三嘱咐,万望大老爷体谅。”

谢渊接过信,并未立即拆看,只放在手边炕几上:“升迁是喜事,自然是公务要紧。二弟在京城不易,能有今日,也是他勤勉所致。对了,他新婚延洲送去的礼可收到了。”

“收到了,老爷和夫人也特意让小的再谢过大老爷和大太太的厚礼。”王丰回了话,又拿册子奉上,“这回老爷也备了京中特产让带来,吃的有干腌鹿、干鹿筋、鹿尾、獐、狍、东鹅、东鸭、乳油、乳酒。给太太和各位奶奶小姐,是内造新式的宫花,宝香斋的玫瑰香露、茉莉头油,珐琅镯子、戒指,另有一些零碎吃食玩意儿。”

王丰又道:“老爷还特意让带了一对西洋来的玻璃炕屏,上头画着西洋风景,颜色鲜亮,说是给府里添个新鲜景致。”

谢渊点头道:“二弟有心了。”

他体恤王丰路途辛苦,让来金带着人下去休息。待人走了,他拆开那信,只看了两眼就心中不快地扔到一边。

二房在京城官运亨通,出手越发阔绰体面,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自己已年近五十,是仕途无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