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天地未形(四)
“这人谁来着?”
秦闯大部分时候都在下界, 对白玉京的神仙认得不全,谢庄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结合他身上的朱云骑兵甲, 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是谢晏的亲戚。
谢……
“擎关圣者!”另有一真君惊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等不是来降那害死尊君的鬼祟的吗?”
“久坐仙人泉音乃生山仙座下的点化仙, 其真身却是个包藏祸心的厉鬼!她要炸三山以决堤苍茫海, 孤命真君这个时候出现在三山,想必就是那泉音的暗桩!”
谢庄声若洪钟,连远处的秦闯都听得很清楚。
苍茫海决堤?
就刚刚跟春悯走了的那个女人?
“你找了个什么东西当点化仙?”秦闯震惊地看向手里的生山仙,“被她杀了几十次还不够,还要让她把下界给淹了?”
芒还未从生山被炸了个粉碎的打击里缓过来, 又听到秦闯朝她吼, 她下意识便回嘴:“淹就淹了!”
说完, 她自己又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秦闯皱眉低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久坐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是她盯着秦闯的眼睛, 像是稍微动摇一瞬, 泉音就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一样,“她是我的点化仙。”
“是你点的吗就你的点化仙了。”秦闯懒得跟这个黄毛丫头废话, 转向那谢庄道,“你说的那人跟春悯走了,说是去静尘台取平安剑。我飞升三百年, 从未踏进过三山, 今日还是第一回进生山,哪怕生山我能炸, 另外两山可决计赖不到我头上,这事儿你可以去问侍山仙。”
孤命真君何许人也, 天上天下第一天煞孤星,为人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睚眦必报。其他神官本就不乐意同他对上,一听这话,立马便劝道:“谢小将军,这孤命真君说得有理啊,这三山被炸,自然还是得先问责侍山仙,让他交代清楚了,我们才好缉拿真凶啊。”
“不错不错。”另有一人道,“而且真君说那久坐仙人是同倏山仙同去了。这不就对上了?倏山仙被尊君通缉,所以同妖人一并杀了尊君,后又畏罪潜逃。”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你们没听见苍茫海决堤了吗?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把苍茫海堵上吗?”
“哎呀,你说的好轻松,你见过苍茫海决堤吗?你能堵得上吗?”
“想不出便不堵了吗?谁知道苍茫海会把下界淹成什么样?如果把所有人都淹死了可怎么办?”
“那不至于吧……”
从没有人见过苍茫海流动的样子。苍茫海比神居的存在更久远,世间不曾书写静止的海与永悬之日诞生之前的故事,他们也从没有见过。
“我知道了。”秦闯福至心灵,“你说是有暗桩替那久坐仙人炸了三山?那还能有谁,当然是春悯!他俩炸完了山,这会儿都不知逃哪儿去了!”
“嗯?”
春悯脚下一顿,平安剑不很老实,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我怎么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将躁动的平安剑踩实了,才自剑上往下望,“忽然叫我做什么?”
众人抬头,便见一把萦绕着黑紫煞气的剑悬于天际,剑尖如被扰动的磁石盘一样打着颤,春悯站在那剑上往下看,略显苍白的脸透过那煞气看,带笑的眼似一道闪着锋芒的镰刀。
四下忽而一静。
却是谢庄先仰起头道:“敢问倏山仙,久坐仙人意欲炸三山以决苍茫海之事,我分明已告知于你等,却为何不阻?”
秦闯莫名地看向谢庄:“你早知道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忙着找谢晏吗?”
谢庄没理他,继续质问春悯:“不要说是没来得及,如若有心,在传讯的那一瞬你便能将泉音了结!”
“不错!”秦闯其实也不很清楚不错在哪里,只是能踩一脚春悯他便不愿错过,“你跟那女的一起走的!那人呢?你把人放跑了?”
平安剑上的业障凶恶至极,不光冲着春悯,对旁人也一样,向上被春悯制住了,就向下张牙舞爪了起来,秦闯险些被抓到了脸,梗着脖子怒道:“你管好你的剑!”
“才杀了人。”春悯垂眼笑道,“它比平时还要凶些,对不住了。”
“杀了人?杀了谁?”
“泉音。”
生山仙闻言脸色煞白。
秦闯狐疑道:“你难道不是放跑了她?”
春悯倒也无所谓他们信是不信,颇为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一步了。”
“站住!”秦闯喝道,“你去哪儿?”
“苍茫海都要决堤了,您说我能去哪儿?”
春悯没回头,一路朝着苍茫海的方向飞去,或许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御剑了,他飞得左一下右一下,在秦闯眼里跟挑衅样的。
“决堤了的苍茫海你还想给它补上不成?”秦闯抓着生山仙便跟了上去,“你把那忽山仙找来说不定还能试试,你能干些什么?”
其他人也不知所措地跟了上来。
春悯望着那正在慢慢融化的巨日。
就在这时,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天边似有一座连绵的高山横亘在云端。
暮霭沉沉,千里烟波,似是一座海市蜃楼,却又在确切地靠近着。
梵音飘渺,从那高山之中缓缓落下。
众人一时惊诧道:“是十常佛!”
“是十常佛!”
“十常佛来补天了!”
秦闯没见过十常佛,大多的神仙也都没见过,只是听说三始神时常会与其论道。
他眯着眼看,却觉得那“十常佛”看起来倒不很像是“佛”,而是……他斟酌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最恰当的形容来,只觉得怪,怪在哪里,却又是说不出的。
近了,越近了。
那众佛是全然的白色,没有五官,不知男女,从左至右果然有十个,浸润在佛光之中,盘腿坐莲,一手拈花,一手弹指放在膝上。
每个人都是一般的模样,只手上的花有所不同。
秦闯只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他对春悯道:“你跟他们联手,堵住苍茫海有胜算吗?”
平安剑的躁动忽而止息。
一阵较煞气更为冷硬的灵力附着在剑身之上。
“我吗?”春悯望着那座白山,“我是来杀他们的。”
//
如果说最开始它看起来像是一座鸟笼,不过转眼间便更像个斗兽场。那互相咬合的祟物在与那奔赴而来的其他祟物见面的一瞬,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调转枪头朝着那如潮水般不绝的鬼祟而去。
严必行忽然明白珠玉不是说说而已。
可这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那黑潮没有尽头。
大多数人已经逃跑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个姑且能称为大家的修真者。那姓麦的留倒是留下来了,可一直龟缩在那巨石边上,像是只食腐的秃鹫,伺机而动,等待着在这乱战中获益的机会。
鸟笼之中的景象已经看不清了。
“愣着干什么!”
却听一声怒喝,严必行才回过神,当胸便被踹了一脚,一只鸟妖已俯冲下来,爪子堪堪自他鼻尖抓过!
古连今拧身一转,锈心剑似一道圆月绕过那鸟妖的脖子,头颅已落,身体还在往前飞着,她已荡上鸟背,踩高再飞,一剑洞穿那凌空施咒的魔修后心!
瓢盆样的鲜血淋了下来,严必行后撤数步,眼里看着古连今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式,在这般存亡危急之时竟还在心中暗叹,此式虽是鸣泉宗的基础剑法,他见宫芍用过,但由古连今这种上三道的人打来,却又叫人觉得是另一种剑式,有种截然不同的纯粹和流畅。
古连今将将落地,甩过剑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必行。
“想死走远点死。”她语气平静,倒不像是愤怒,而是陈述,“这里煞气太重,死在这里容易变成鬼,别到死了还给别人添麻烦。”
她言罢便已转身再战。严必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思出什么来,便听一阵极锐利的尖叫自笼中传来!
那声音太尖,以至于完全听不出音色,根本无从分辨是谁的,却惊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还敢留在这里,就是因为那个鸟笼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祟物。这些祟物虽然自外包抄,但几乎不理睬他们,不是在它们的行经路线上挡着,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一旦鸟笼内的李诺被分干净了,它们这些留在这里的人——还有整个辽苍,恐怕都要完蛋了!
“珠玉!”麦宝怡大叫,“你还活着吗!活着吱个声!我们得提前跑啊!”
那鸟笼早就成了一团迷雾,祟物扭打在一起,煞气弥漫,血雾横飞,早就看不见里面的庙,如若世上有敞开的鬼蛊,恐怕就是这般形态——吃与被吃,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原始而又纯粹。
里头没有回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那鸟笼,捕捉哪怕一缕的缝隙,证明珠玉还存活的可能。
就在这时,宫芍自北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悲画扇……”他嗫喏着,“悲画扇在地上……”
虽只有一瞬,但是他清楚地看到,那扇子就那样,如同无主之物般躺在地上,而那是珠玉唯一的武器。
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救我。
那破庙的屋顶被砸出了一个洞, 从洞外往下看,便能看见屋子里已经醒过来的李诺。他被捆成只闸蟹,手脚都一动不能动, 四起的喧嚣让他无比不安, 可他甚至没法站起身来往外偷看两眼, 只是瑟缩着, 恐惧着,自那洞里看见了珠玉,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救我。
救我。
珠玉吸进扇子中的鬼祟被他再度扇出,三只鹰祟振翅扑向那蛇妖,又有一圈石怪朝着他扑来, 珠玉站在屋顶不动, 等着它们冲来——这群没有人智的怪, 就在要撞到他的一瞬,他点地翻身, 叫它们悉数撞在了一起, 粉身碎骨, 残骸霎时便化作一股煞气,吸进了悲画扇之中。
吞咽, 蚕食。
他对陆不尽说,这悲画扇是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 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
都是假的, 扇骨是他的骨,扇面是他的皮, 悲画扇只是他躯壳的延伸,充当了“嘴”和“胃囊”的作用。他不是没有如寻常祟物那样狼吞虎咽地吞食过同类, 只是他不想在春悯面前露出那副模样,那样一点也不好看。
“救救我!”
屋下传来了叫声。珠玉低下头,见李诺正撕扯着沙哑的喉咙朝他求救,他已多日滴水未进,喉咙似乎都被什么东西黏在了一处。
救救我。
泉音虽然是蛊术大家,做了那么多的虫蛊和鬼蛊,可她本人说到底从没有进去过,她和李怀仁未免有些太过想当然,李诺这样的孩子哪怕八字倒转了,得了阳气最盛的命格,也不可能在鬼蛊里胜出。
祟物同人不一样,人的灵力是有限的,放进蛐蛐笼里斗着斗着总有蔫的时候,越早进越早死,可祟物不一样,只要那股执念不散,便没有“力竭”的说法,只要吞而非被吞,那煞气便只会越来越多,越战越勇,无论多少的祟物放在一起,最后都只会有一个胜者。
只是八字硬的人,如何能在鬼蛊中得胜?
毫无畏惧地死亡才是胜利的第一步。
“怕是不容易。”珠玉垂眼,对李诺说,“它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
李诺一双大眼里蓄着泪,晃荡晃荡的没流出来,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很是了不起。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这么一摇,眼泪便被甩出来了。
珠玉歪过脑袋,葡萄样的眼瞳盯着李诺,忽而蹲身避过一只无头鬼的斩击,而他的头发霎时卷住了无头鬼的身子,悲画扇当即向下旋去,将那鬼劈成了无数碎屑,又吸入扇中。
“那你想知道吗?”珠玉问,“想知道是谁害你落入这境地,又弃你不顾,视你如棋子的吗?”
李诺眨巴着眼,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正是存亡危急之时,他只来得及想“活着”这一件事了。
看着李诺这懵懂的眼神,珠玉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傻愣愣的,怕是说了也听不——”
话未说完,他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眼前亮了。
珠玉骤然回头,却见护在他身后的悲画扇不见了,光束重新照了进来,一只悬立的竹筒在那稍纵即逝的光里,缓慢而稳定地旋转。
那只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竹筒,筒身有些许的干燥开裂,还带了些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
可珠玉一眼便认出了那竹筒。
当年他随手一掷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又终于落回了他的掌心。
那一天,打开鬼蛊前做的最后两件事,一件是将血书绑在了三毛身上,另一件事,便是将那装着春悯左眼的竹筒藏进了书架的间隙里。
他死得很快,化鬼也很快,那时的他还没有人智,只有一片浑沌的直觉,便已开始同鬼蛊内的其他祟物开始了厮杀,辽苍的妖乱或许有他的份,或许没有,绝大部分的上等祟物祸乱辽苍之后,他们这些还不成人形的东西大多被驱赶回了鬼蜮。
他没有走远,辽苍是一片辽阔的土地,祟物在横行,他不躲不避,只是游荡着。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在某一天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落在了推酒门里——
“嘭”
似是敲击竹杆的声音,那竹筒开合了一瞬,他已站在了那颗树下。
早春时节,芽孢自去年的枯枝里抽出,于丰盈的积雪里冒出了头来,而旧枝上挂着一串串大红的喜字,像是树杆还在渗血的伤口。
秋随荆下意识地抬起头,树上没有人,至少没有人在那里偷懒逃课——谁该在这里逃课,他隐约记得,却又不是真的记得,情绪充盈着他的内心,也只有情绪在肆意蔓延。
他来这里找东西。
但他不记得是要找什么东西,也不记得那东西在哪里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推酒门里里外外穿梭。
那天的推酒门似是很热闹。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可行色匆匆的人却都是一幅噤若寒蝉,道路以目的模样,竟一时瞧不出是丧事还是喜事。
他没有理睬,浑沌的意识也装不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一头撞进了一件屋子。
他认得这屋子。
只是不记得了。
那竹筒就在书架最深处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不过几年过去,那竹筒的外层便已经干燥开裂,还能自那开裂的纹路里隐约瞧见里面那只被冰封的眼珠。
拿到了那竹筒,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游走在虚实交界之中,连煞气都很淡,没人能发现他,或许是因为小小地得偿所愿,他的煞气更淡了些。
从那堂中飘出,外头已经黑了。院子里放过的炮竹已经冷了,硝烟散尽,天上的月亮照得地面一片浅薄的纱,这样冷的天,这样薄的纱,像是比不穿还要更冷了。
正屋里也没有人,蜡烛都已熄灭,只有门前挂的两个灯笼还亮着,如一只巨大妖兽的眼睛,正怒目圆瞪,望着屋外小丘上浅浅的土堆。
好矮的土堆。
秋随荆不知那是什么,怀中的竹筒却不安地动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发现并非是竹筒在动,而是里面的眼珠子在动。
那土堆里有什么?
积雪的大地上,只那一片翻出了红褐的土壤,一旁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头,上面写了字,不太清晰,石头上用米糊黏着张喜字,被雪水打湿了,蔫不拉耷的,一点也不喜庆。
秋随荆跪坐在坟堆前,伸手想把那字贴得稍微像样一点,但他的实体还不太稳定,手指总是穿过那薄薄的纸片,戳在石块上。
石块很冷,他感觉不到,可一定很冷。
于是又不高兴地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土堆里有人的活气儿。
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他这么想,伸手便去刨坟。
刨坟不像粘纸那么细致,他勉强能做到,刨了一阵,便露出一个大红色的棺材来,没有椁,只有棺,他伸手去推——可推不动了,他只是个虚实境的鬼魂,这棺木对他来说未免也太重了。
那人还活着。
秋随荆这么想,伏下了身,趴在棺木之上。
棺木里传来了澎湃的灵力。
这样厉害,秋随荆心想,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整只鬼都要跑了。石块上的纸片湿哒哒地发抖,雪屑浇在他刚抛开的坟堆上,棺盖上的新漆似乎还没干。
“……是我……”
秋随荆听到棺木里隐约有人声。
细细碎碎的,像是同人耳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您是为着陆不苦去的,可这人家确实对您没这个意思啊。”
被埋着的人没有在求救,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那些话对现在的秋随荆来说太复杂了,他听不太懂,但他喜欢那低声喑哑的嗓音,像是摩擦着粗糙的石面,连落下的粉屑都带着轻柔的暖意。
“您瞧,您以前不是说了吗,要是日后到底是各自没有娶亲,那我们就搭伙过得了,可不是我特意恶心您,这话可是您先提的。”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秋随荆怀里的眼珠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不高兴地直起身,将那竹筒打开,取出了那颗不安分的眼珠,张嘴就吞了进去,竹筒随手扔到了雪地里。
“……我不日便会飞升。”那暖呼呼的声音微微凉了下来,“然后去杀倏山仙。”
倏山仙是什么啊?秋随荆又趴了下去,在棺木上不耐地翻了个身,他到底在和谁说话呢?
“如果没成,咱俩都是早死的鬼,正好省得再寻地儿立碑了。”他顿了顿,“若是成了,你我便是夫妻,牌位上你我的名字便不容亵渎,那群愚人也不能再乱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这是两全的事儿,您可不能怪我头上。”
月光照着秋随荆几近透明的躯体,他还没到人语境,意识总是那般浑沌,心里总是这样愤怒,或许是刚吃了不知谁的血肉导致的,他难得得沉静下来,贴着火红的新漆,蜷缩在棺盖上。
雪尘吹满了他一身。
正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传来。他睁开眼,四下寻找那香味的来源,过了好一会儿,忽而又低下头。
浓烈的,沉重的,悠长的,又丝丝绵绵如蚕丝萦绕的怨气自那棺下传来。
埋在雪下的竹筒挣动了一瞬。
“……您追着她去,心里可觉出了快意?”
秋随荆被那香甜的怨气够得恨不得钻进棺木里,可里头那澎拜的灵力又叫他知难而退,他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
他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抓了起来,往远处飘走,这里不是他该停留的地方。
“如果有下一次——”
竹筒的颤动越发剧烈,埋在深雪之下。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珠玉猛地睁开眼, 散落的过往似落进溪流的花瓣,渐行渐远,只剩一片黑暗盘亘在眼前。
他并不存在的心跳在黑暗里不知停歇, 旧日的风雪都被烫化, 融成春时的细雨, 淅淅沥沥地淋在初醒的大地之上。
珠玉捧着自己的脸, 静默了片刻。
他隐约能听见外间的纷乱,脚边不远处是昏迷的李诺,他不需要睁开眼,便知自己正在那竹筒之中,外间的祟物正在不断朝着这筒身进攻, 清越的敲击声在这黑暗里不断地回荡。
怪祟的行事准则难以琢磨, 珠玉无从得知为什么就这样把自己给吞进去了, 方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亦如烂岁的把戏,这只保管过春悯眼睛的怪祟在百年之后, 还在回忆着多年前它肩负过重要使命的日子。
又或许只是在控诉害它堕为祟物的罪魁祸首。
“你醒了?”
冷不丁的一声响从身后传来, 珠玉把脸抬了起来, 往后仰去,悲画扇悬在他的头顶, 婆娑拿着扇子定定地看他,一双死鱼眼眨也不知眨一下。
“谁让你跑出来的?”珠玉伸手接过扇子,“当储备粮当得这样不安分, 我今日便将你吃了。”
婆娑不太能分辨这是不是玩笑话, 迟疑片刻道:“现在吗?”
竹筒被敲得震天响,抬头望去, 那干燥开裂的缝隙间祟物人头涌动,一只只眼从那缝隙间窥视着里头, 密不透风地黏合在那缝隙间,一丝光亮都没能透进来。
“再等等吧。”珠玉站起身来,“这怪祟也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吃了你怕是会不消化。”
婆娑“哦”了一声,说罢又要钻回他的扇子里了。
珠玉把扇子一收:“别进去了,我得腾点地方给它们。”
婆娑滞了片刻,眉头略微耷拉了些,鼻子却耸了起来:“那是我家,你说了让我把这当家的!”
“你是成大器吗天天窝在家里?我这儿寸土寸金,地皮可不便宜,你身无分文,便给我干点苦力来偿。”珠玉盯着那条逐渐被撕得越来越大的裂缝,“这些祟物个个嘴都没抹干净,你的蛊丝要在多大的血肉上才能长?”
“有就行。”
“也是,门槛上溅的血迹都能长出一道来。”珠玉瞥见婆娑仍是低着头,显而易见得带着情绪,“怎么,不乐意?我知你现在也想吃李诺,可一旦吃了他,下一个便是你。”
婆娑抿着嘴,本来就薄的嘴唇像是拉成了两片刀刃,开合间便是要划下人皮肉的。
“你也是要利用我吗?”
“废话。”珠玉道,“若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早便将你嚼碎了吞下去,还留你做什么?”
婆娑瞪大了眼。
“你我也算认识多年,我收留你总不能是因为我慈悲为怀吧。”他耸了耸肩,宽大的玄黑大氅往下溜了几寸,落在臂弯间,“婆娑,你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祟物自那裂缝外伸出指爪,朝着里间迫近。
婆娑站在原地,周遭的回响叩击着她的皮囊。她来这里是为了齐居贤,泉音告诉她,拖住珠玉,她就能帮到齐居贤。
她为什么要帮齐居贤呢?因为她和泉音一并灭了东纶,而在被泉音抛弃之后齐居贤收留了她,怀着怜悯和难以自抑的恨意收留了她,她有了新家,当然要帮助新的——
新的什么呢?
家人,还是主人?
被泉音抛弃时,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当别人的奴隶了。
竹筒就在这时砰然炸开!一道道的竖条分开,如一朵迎着月色绽开的昙花,几只凶魔浮于其上,珠玉甩开扇子,朝着那群魔踏步而去。
“生死一线。”珠玉说,“你且自己想清楚了。”
随即毫无迟疑地跃进那云雾般的祟潮之中,扇子在那祟群中打开,他旋身垂手,那件大氅自他身上滑落,下坠,再下坠,穿过祟群扬起的血雾,坠至了李诺上方三尺之地。
随即抬眼看向了婆娑。
婆娑能看见他身后一轮明月,也能看见他那双猩红的眼,没有一丝掩饰和含蓄,无声地邀她入局。
此时,此刻,此处。
她捏得不太好的皮囊之上,眼皮缓慢地眨了眨。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以那件染血的外衣为中心,乍然辐射出千万条蛊丝,直穿周遭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月色淌过那蛊丝,朦胧间似一片未化的冰晶。
只一瞬的凝滞,蛊丝里的毒不够杀死这些祟物——却也够了。
珠玉扇里伸出的钩爪缠住了那带毒的蛊丝,翻身轻踏在一只虎妖的头顶,轻盈的,悄无声息的,衣袖和发丝都在风中弯成了柔软的弧线,只鞋尖一点踏上了那写着“王”字的额头。
随即砰然一声,虎妖自头顶碎裂,飞溅的血肉弹开了周遭的祟物,珠玉的扇子一挥,那煞气便飘进他的扇中,黑色的扇面愈黑,愈亮,一只虎面在扇上浮现一瞬,面目狰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随即却又像是被什么拖进了扇子的深处,再无生息。
悲画扇所过之处,祟物的人首尚来不及分离,遥遥转了一圈,方露出切口,缓缓坠地;画卷在眼前缓缓打开,飞溅的墨点在画卷上凌乱地点开,月光捉不到那墨点上一闪而过的红色蝴蝶。
风声不止。
周遭的黑雾散开,在外拼杀的严必行一记关山刺,身如旋钉般凿进了一只雪怪的地魂,细雪被他旋转的衣袍带起,似光点浮在他周身,不远处的古连今横剑一挑,将一只蛇妖挑至雪怪身后,他剑势不停,以一穿二——
他的状态空前得好,哪怕和无情道大成的古连今协同配合也竟半分不落。
古连今挑飞了面前的蛇妖,低声念咒,锈心剑的剑意三分,簇着本剑朝着周遭的祟群绞去,她立在原地,漠然地被祟群淹没。
直到那锈心剑自外向内,杀光了周遭所有的祟,她才自那黑潮里露面,接剑再杀。
此番种种,宫芍都看在眼里。
“连今的状态不错。”一旁护着他的宫慎心忽而道,“那边的小子更是惊人。”
披帛旋飞交错之间,宫芍与宫慎心正与一魔修鏖战。大多的祟物都对他们这些人毫无兴趣,义无反顾地朝着鸟笼扑去,只拿他们当挡路的小石子,便是挨上他们两剑,也不愿驻足,但魔修和鬼祟有人智,心有算计,便同他们缠斗了起来。
宫芍打斗间分了神,虽手上并未懈怠,可向来得意的身法却钝了,宫慎心看在眼里。
“……是。”宫芍不知宫慎心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下意识应道,“的确是天赋异禀。”
宫慎心一边用披帛打开那魔修的长鞭,一边同宫芍继续道:“连今困在通悟无情道这一步上已经很多年了,在很久以前,她也不是如今这个无礼无教养的作派,只是病急乱投医,学着自己心目中无情道的人会有的样子,希望能藉此悟道——自然是没什么作用的,到最后只是白白养成了个讨人厌的性子。”
宫芍总觉得这个距离古连今恐怕是能听得见的,不敢吱声。
“如今她什么也不想,只是同祟物鏖战,反倒像是触到了那种灵感。”
宫慎心披帛一紧,捆住了那魔修的脖子,向近身处猛拉,径直拉到了宫芍的脸上!
宫芍一惊,连忙回过神来,仰身避过那撞来的魔修,二人几乎贴面而过,魔修当机立断朝他伸爪,宫芍骇然送剑——到底是剑比手长,那魔修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淋下的血浇了他满头。
“师父?”他仍心有余悸,那毒爪方才离他面门不过半寸!
宫慎心定定地看着他:“此战过后,恐怕世间会再无祟物可除,神仙也好,修士也罢,恐怕都再无用处了。”
宫芍闻言一愣,他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从此天高海阔,囹你出生至今的囚笼也该打开了。”
“你该往前看了。”
///
罡风似天音。
春悯听得见,那是天幕将倾的声音。
众人呆立在那绝景之前。
苍茫海那镜面一般光滑的表面,裂出了一道道碎瓷般的纹路,似干涸的大地在巨日下皲裂,沟壑是蔓生的伤口,内里的血管被剖出,传出一声悠久而古老的鲸鸣。
永不落下的巨日正在消融,似融化的铁器,化成灼烧的铁水,流进那皲裂的苍茫海的缝隙之中,它太烫了,兀自徒劳地燃烧了无尽的岁月,终于在今日消融,淌进那苍茫海的裂缝之中。
海水在沸腾。
群鱼在躁动。
深海的巨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声,自海底深处,自那开始沸腾的沟壑之下,那声音对众人来说太陌生,却又本能地觉得可怖,仿佛他们曾在梦中见过这些巨兽,被捕杀吞食,在这样的恐惧之下逃窜了千万年之久。
苍茫海就要一泻而下,而十常佛的佛身如一道大坝,横亘在那决口之处。
十常佛没有面容,只有人形,浑身的金光似取代了那融化的巨日一般在西面的天空闪闪发光。
“得、得救了……”被这一幕所震慑的人群里,缓缓飘出这么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不、不愧是、不愧是十常佛……”
亲眼得见,他们方知那苍茫海决堤是何等的灭顶之灾,亲眼得见,他们才知这苍茫海决堤绝非“死伤无数”这么简单。
整片大地都会淹没在苍茫海之中。
“可是他们撑得住吗?”又有人不安道,“这浪是一层比一层高了。”
“不若我们也去相助?”
“那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
只是。
他们要相助到什么时候?
苍茫海已然决堤,这片海存在于过去漫长的岁月,也将在之后的岁月里长存,如今它已经“活了”过来,他们可以一时万众一心地协助十常佛将其堵住,可之后呢?如若世间并没有让苍茫海重新归于平静的方法,那他们该怎么办?
永永远远地在这筑起人墙吗?
一片嘈杂声里,谢庄看向春悯的神情无比冷峻。消息是他传的,他知道这之间过去了多久,也知道以春悯的能力,要在泉音炸山之前动手再容易不过。
可是苍茫海还是决堤了。
甚至在决堤之前,他还同那泉音二人晃晃悠悠得不知去了哪里。
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谢庄踌躇之时,他见春悯朝着天边的那道金光飞去。
这是要亡羊补牢?
“诶,倏山仙去了!”有人便叫道,“有倏山仙相助,苍茫海想必万无一失!”
“不错不错,始神出手,必是胸有成竹!”
“诶,生山仙不一同前去?”
生山仙挂在秦闯手上,一动不动的,闻言才慢半拍地仰头问秦闯:“当真是泉音做的?”
秦闯没有看她,而是死死地盯着春悯的背影。
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们秦家人的预感大多都挺准的。
“站住!”
他这么想的,也便这么做了。他厉喝一声,见春悯不停,便拉弓对准了春悯的背影,踌躇片刻,将生山仙搭在了弓上!
生山仙只觉一股灵力让自己横在了弓弦上,这弓在她身边显得格外小巧,她立时便要挣扎,却在碰触到弓弦的一瞬,莫名地心头一怔。
说时迟那时快,就是这一怔,秦闯已拉了满弦,三指把着她的头发,随即一松——
生山仙“嗖”地飞出去!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送下,生山仙如天火追月般飞向了春悯——但没有追上,只一眨眼,春悯便已站在了十常佛的佛身之上。
调时?
不,不重要了。
秦闯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再次拉弓——这次弓上空无一物。
“还愣着做什么?”他朝身后呆滞的人群厉喝,“由着他让苍茫海决堤吗!”
“倏山仙,你到底意欲何为!”谢庄提出枪来,睚眦欲裂地看着春悯,“青面可知你所作所为?”
那融化的巨日,层叠的海浪,金汤般的十常佛。
春悯站在“杀生佛”的脖颈上,一只手攥着才割下的佛首,随即一松。
佛首坠入苍茫海中,无影无踪。
他没有言语。
流着血泪的双眼似这世间的开始与终结。
第154章 天地未形(七)
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成大器雄壮的身躯立在祟潮之中岿然不动, 似河流中立起的一座巨石。
他两手平举,粗壮的手指碾碎了每一个他可触及的头颅,比用剑用斧的都要更直接, 也更残忍, 祟物在他掌中成灰的触感很真切, 哪怕从陆不尽的角度来看, 也觉得成大器打斗的模样是有几分瘆人的。
但他甚至还在走神。
藏在他身后的赵文清蜷缩成一团,受了惊的兔子样的直打抖,时不时拽一下成大器的裤管儿,以免被祟潮冲走,但又不敢拽太久, “啪”一下又松手了。
“已经开始变少了。”李四用了十几次方位术, 累得气喘吁吁, 左右看看,发现还是成大器身后安全, 屁股一撅, 把赵文清拱了出去, 鸠占鹊巢,把着成大器的腿道, “再撑一会儿久该没了吧。”
成大器还以为有小鬼缠上了自己的腿,回头一望,看着忽山仙那张平素里倨傲无比, 鼻孔看人的脸庞正蹭着自己的小腿肚, 满脸谄媚地在挤眉弄眼,叫他看得格外分裂。
“……这一波应该是鬼蜮的祟潮。”成大器别开眼, 担心忽山仙回来了以后杀他灭口,转而将外侧的赵文清又往回拎了点, “别的地方祟物估计还得要一会才能到,战线会很长,不要掉以轻心了。”
赵文清这会儿连人都不认得,伸手就抱住了李四的胳膊。李四特别看不起这赵文清,嫌恶地推了推,没推动。
“你这人!”李四无不鄙夷道,“以怨报德!忘恩负义!害死狂语真君,还诓我们去昇都收尸骨!清川真君怎么还没砍了你!”
赵文清神志不清,却是对“狂语真君”四个字反应很大,抓着李四的手收紧,打摆子样的乱颤,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道:“狂、狂语真君的尸首在、在在在……皇宫前、前面……”
“你还来!”李四气急,他们上回就是让这句话骗去昇都的,“狂语真君是飞升的神仙!哪儿来的尸骨!真是阎王爷开布店——净鬼扯!”
“就、就在那儿……”赵文清喃喃道,“他们动手时……我亲眼看见……”
成大器侧目:“他们?谁啊?”
赵文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成大器这才想起,狂语真君的死是禁忌,赵文清说不出来的。
一切都还在迷雾之中,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兜兜转转,他竟还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连想为旧友报仇都不知该去向谁寻仇。
“是三始神。”
那话像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成大器一愣,随即扭头看向扒在他脚边的李四。
“你……你说什么?”
“我都从忽山仙的记忆里看到了,三始神都在那里,动手的是虚真,生山仙像是想救,但没救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倏山仙……”李四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有些许茫然,“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站在原地没动,但是眼睛是露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李四在山脚下分明看到了一切,可随即瞧见的那个空白的影子惊吓到了虚真,也惊吓了他,以至后续变得模模糊糊,让他不敢确定,“然后她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在他眼前,他分明地目睹了陆不苦的死亡,那一瞬很慢,所以他得以知道,陆不苦没有动,她任由自己的三魂被干净利落地刺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背景的人脸也那样清晰,害怕得抖如筛糠的赵文清;双手施术朝着陆不苦冲来的芒;还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的倏山仙。
最后的最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倏山仙。
她说了什么,但是虚真没听清,他无比地愤怒,还有那么一丝恐惧——倏山仙同他筹谋多年的复仇,怎可在区区一只蝼蚁身上跌了跟头?
三魂既散。
尸骨无存。
那在虚真记忆深处,最后颓然倒地的躯壳是什么?
让虚真惊惧到现在都不肯出来的人影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声惊雷。三人齐齐望去,便见天雷九响,自天边垂落了一道绳索。
那绳索渐近,渐渐清晰,是红色的肉快簇拥而成,垂至祟潮之中,正正落到了古连今面前!
古连今竟在这时通悟无情道了!
可她瞧也没瞧那天梯,反手割了一魔修的首级。
罗术道:“连今长老,你——”
“现在不是时候。”古连今打断道,“我现在飞升没什么供香,法力不多,恐怕还不如眼下的肉身有用,待此战过后,我再走飞升也不迟,左右这天梯也不会等得不耐烦跑了。”
宫芍看得又是眼热又是替他的便宜师叔着急:“哪有人让天道等着的!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真跑了?又没人让它真等过!”
“……有。”旁边冷不丁的有人开腔,“春悯就让它等了数日。”
宫芍被梗了一嘴,转头看去,齐居贤气若游丝地靠在巨石旁边。他着实是太虚弱了,身心受到的打击都堪称致命,兮梦剑被他倚在旁边,像是根拐杖,他搀着兮梦剑,背靠着巨石,对着宫芍似是呢喃又像是自言自语。
“天梯没有跑。”齐居贤好像要就此融化在雪中了,“它不会跑的。”
宫芍很想回他一句“倏山仙跟其他人能一样吗”,但是齐居贤的模样看起来太惨不忍睹,而宫芍本能得感觉对方并不会想听这句话,于是默默咽了下去,装作无事发生般扭头继续除祟。
天雷已经停了,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梯子立在那里。
其上的血肉交织,挤压,还在缓缓地跳动,似还没死去的心脏。
这一波祟群将歇,众人不由得都分神望向那天梯。
就在这时,才歇的天雷又是一响——天空没有聚拢的乌云,只有干雷在不知疲倦地照亮夜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只有宫芍怔了怔,自那光亮里移开了眼,看向了严必行。
那人一无所觉,仍旧攥着自己的剑与祟物拼杀,剑式行云流水,剑气排山倒海,人剑合一,似一笔落在宣纸上的狂草般潇洒。
宫芍抓紧了自己的徽稚剑,他能听见自己心脉的搏动,比平时略急,略重,像是被水淹没了胸腔时的感觉,视野的边缘有些发黑,脑子里有片刻晕眩。
但是还好,只是到了胸腔。
他缓慢地深呼吸,他已经不怕水了,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他歇了力,往后躺去——胸腔,腹部,腿……慢慢的,重新浮在了水面上。
“恭喜。”他隔着很远,声音也不大,知晓严必行必然听不见,却也无所谓,“恭喜你。”
只有旁边的宫慎心听见了,垂眼看了看他,笑着伸手捏了把他的脸颊。
守正道的天梯乃无形之物,但抬头看去,可见那天梯所在的空间被扭曲,辨不出颜色,亦说不出形状,只是强烈得叫人察觉到那里有东西。严必行根本没往自己悟道的方向想,毕竟他前不久还只是个刚摸到香盛境的底儿的人,师门变故对他道心造成的影响他自己都还没能琢磨透,便已感到那天梯落在了自己身边。
不作他想,他自然也不打算现在走上去。
另一边,珠玉吞下了手边最后一只祟,猛一挥扇,鸟笼散去,拨云见日。
他抬眼,看见的便是天边架来的两道天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是被遗弃的小狗——再往下看,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手持兵器,警惕地看着自己。
珠玉蹙眉,须臾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了然了。
他包裹在一团巨大的黑泥之中,那黑泥在他身上涌动,是他还未及消化的祟物。他没有维持着自己平日的皮子,人形扭曲着,同那黑泥混成了一团,怎么看都像是新生的某种至邪之物。
“我不喜欢被人用剑指着。”他缓缓道,“这一次,我谅尔等瞧不出是我,可再有下次——”
“我便挖了你们用不上的眼睛。”
他的声音自那淤泥中飘出,带着湿冷的杀意。
罗术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同一旁的宫慎心道:“他怎么忽然……这样凶厉?”
“大概是吃撑了。”宫慎心简洁道,“祟物本就是食人血肉怨气而生,煞气也大多是这些东西,天知道他方才吞了多少煞气,一时还没消化吧。”
几人被骇得不敢多说,只有巨石后撞死的麦宝怡伸出了一只手,作询问状。
他旁边虚弱的齐居贤斜眼,示意他说。
麦宝怡举手道:“这……众所周知,世间最了不起的祟物,都在鬼蜮,如今鬼蜮都已经清剿干净了,那其他的祟物,可还是珠玉的对手?”
“倒是巧了。”齐居贤道,“鬼蜮三鬼主,本是论起来不相上下的祟物,可偏偏另外那两个鬼主,已经让他们逐个击破,如今珠玉又几乎将鬼蜮的所有祟物给吞完了,哪里还有敌手?”
麦宝怡放下手:“这珠玉运气有多好且先不论了,只是问问诸位,眼看着这世间祟物要清干净了,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啊?”
“什么打算?”
“这祟物都没有了,我们当修士的岂不该卸甲归田了?”
“此话怎讲?”罗术奇道,“哪怕这些祟物没了,世间之物也总是要堕化的,一旦堕化,便会为祟,只要有人,便会有祟,何来卸甲归田一说?”
“堕化之人为魔,堕化之人魂为鬼,堕化之鸟兽为妖,堕化之死物为怪,此乃天道伦常,天道与万物共息,与人同在。”麦宝怡仰头,看着那渐白的东方,“就是不知这天道能不能从倏山仙手下活下来了。”
第155章 天地未形(八)
如若我们迄今为止所坚持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我该怎么办?
“春悯。”
陆不苦簪发的钗子碎成两半, 摔在地上,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再没有一丝恐惧, 对于这仿佛徒然的大半辈子也似乎能放下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
十常佛的第二颗脑袋落了下来。
秦闯猛拍他的弓:“你到底行不行!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怀慈弓的弦在空的时候怎么都拉不满, 任凭秦闯怎么气急败坏, 她都拧着性子, 说什么也不肯满弦。
“你自打生灵之后就没杀过人!一把武器不敢杀人我要你何用?不如当柴烧了!”秦闯一脚蹬着弓,两手拉着弦猛扯,对不对得准不说,他今日说什么都是要把这把弓给拉开的,“况且现在是什么光景!春悯不死死的可就是全天下了!你当你是怀慈济世!我呸!你个刽子手!”
这一番诛心之言果然有用, 那弦立时有所松动。怀慈弓成灵不久, 善恶是非尚如孩童般浑沌, 只是凭着本能行事,总是不愿意伤人, 也不愿意看到秦闯伤人, 尤其是不能任由秦闯出于一时的气血上头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可她毕竟已经成灵了, 那些有关更多生死计较,已经不能全部算在秦闯的身上, 她也是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孤命真君。”谢庄开口,“您同您的弓打好商量了吗?”
秦闯扭头, 恶狠狠道;“你倒是准备好了, 怎么又不敢上?”
谢庄不在意他的怒气冲冲,兜鍪下的一双眼仍看着春悯的方向:“你觉不觉得, 倏山仙的动作很慢?”
“啊?”秦闯歪着咧开嘴,“切那十常佛的脑袋跟切豆腐样的, 你还想多快?”
“他切十常佛的脑袋切得那么快,却过了这么久才切第二个。”谢庄说,“这还不慢吗?”
谢庄闻言怔了怔,这才重新看向了春悯。
十常佛以自身为堤坝,横亘在那被巨日消融的苍茫海之上。
秦闯此前不曾见过他们,却也知白玉京中许多仙君时常会找他们论道,他们是西天之上的佛陀,辩才无碍,正法眼藏,是通晓世间真理之人,是参透佛门十诫而受天道之请庇佑众生之神,绝不是眼前这十座无面金身。
他们是为了阻止这滔天之祸倾泻人间,方坐化塑金身,成了这般模样。
不思,不言,不动,将所有的法力都倾泻在铸成的堤坝之上。
如若不是为了护佑万民而成金身,十常佛如何会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而春悯手起刀落,有如屠夫霍霍向耕牛——不,便是屠夫,也不会同他这般戏耍着猎物。
那十个佛头他一瞬便能斩下,偏他不急不慢,斩了一个,又悠悠抬起头看向众人,似享受似挑衅,壶里的茶要过三道水那样细致又不紧不慢。
须臾又停下了手,仔细端详着众人的神色,一字一句问道:“诸位不打算阻止我吗?”
这就是挑衅。
谢庄猛一咬牙:“苍茫海若决堤,凡民香火不再,你我也必死无疑!难道诸位要任由这倏山仙屠戮十常佛吗!”
那春悯杀人不眨眼,众神官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识得春悯的人,此人平日里一幅笑相,行事为人都很是和善,眼下水淹人间却连眼皮不眨一下,思及自己与这样擅长伪装的人共事过,都觉得不寒而栗。
更有些活得长的,侥幸在神居叛乱时活下来的老辈子,只觉眼前都恍惚了起来,分不清今夕何年,那沉默寡言的倏山仙像是又穿上了银色兵甲,在这苍茫海的神居之上屠戮旧神。
人群中,有人开口道:“……我们哪里会是对手?倏山仙当年杀了多少旧神,你们不知道吗?就在这里……就在这苍茫海的神居里……”
“不过是以卵击石!”另一人道,“若十二席其他几位还在倒还有一线生机,可眼下仅凭我们——不就是送死吗?”
秦闯怒道:“你什么意思!”可说话的人隐没在人群里,他一时半会儿也揪不出是谁说的。
“诸位有所不知。”谢庄寒声道,“苍茫海一役中,尊者携数位神官曾重创倏山仙的地魂,他那伤处如今必定还未痊愈,我们放手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这……为何尊君会对倏山仙……”
“此人当年便与鬼主青面勾结,被尊君识破。”谢庄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自己从未当过珠玉的内应一般,“可惜尊君碍于其三始神的身份,未给其致命一击,以至今日留此祸患。”
众神官一片哗然,将信将疑。
春悯却颔首道:“确有此事。”
谢庄拧眉——对方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他半点摸不出虚实!
被怀慈弓射到春悯旁边的生山仙蹲在地上出神,似还在想着泉音的事。闻言慢慢抬起了头,略显稚拙地问道:“你受伤了?”
春悯垂眼:“是。”
“我可以帮你。”生山仙说,“我很擅长这个。”
春悯说:“多谢,但不必了。”
“为什么?”
“若是我的伤好了,他们便更不敢了。”春悯一脸认真,“数我飞升三百来年,这白玉京离了我,实则是一事无成,临了,总该叫他们死的壮烈些,等着这人间死寂之后再一一散魂,未免太过窝囊,我于心不忍。”
他不避人,此言一出,人群一片静默。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业已映在春悯的眼里,他反手斥剑相挡,叮铃一声,爆出一片耀眼的碎光!
秦闯这一箭愤怒大于杀意,以至怀慈弓未能使出全力,可平安剑上已见细痕。
有用!
“春悯,你自鸣得意也得有个底儿!”
秦闯似瑶琴拨弦般迅速出手,漫天的金色箭矢似攻城时的齐射,一人便抵千军万马:“我当年在秦家山就该把你春悯给剁了!”
谢庄面色一变:“孤命真君慎言!不要直呼他的名——”
轰隆!!
一道白光蛇形而过,那天雷并未从上方,而是自西面以迅雷不及掩耳扑来——却不是朝着秦闯而来,径直劈向了春悯!
春悯的“调时”似万花筒里的光景,细碎的闪光向外滚动一轮,他人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而天雷迅速转向,留下一道诡异的航迹,继续朝着他扑去!
“怎么回事?”众人一愣,“那天道……”
天雷的尽头,一个浑圆的球体缓缓飘来。
消融的巨日烧化了苍茫海冻结的海水,那迷雾蒸腾的西天之境里,渐渐显露出另一颗太阳来。
那东升西落,盘亘在这片天际万万岁的太阳,一点点地朝着他们迫近,一点点地旋转,露出它的背面。
最后露出的,是它背面的那只眼睛。
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片鲜红的底色里,漆黑的瞳孔嵌在眼白中,眼周都是扇子般浓密的睫毛,于是分不出上下左右来,仿佛另一颗浑圆的黑日,又似一朵黑白相间的花,开在那红日的深处。
那萦绕在眼睛周遭的血色挥之不去。
谁也没有见过那巨日的背面。
谁也没见过它,但在那一瞬,所有人都知晓,那便是天道。
“天道劈了倏山仙!”谢庄当机立断,“现在不争,更待何时?”
那只眼睛眨了一瞬,针状花瓣一样的睫毛向中心骤然一缩,聚拢成另一只瞳孔,再开——无数道天雷自那眼瞳里射出,蔓生的花蕊一般密密麻麻地飞出,追着春悯而去。
天道与人同在。
“春悯失德失助!天理不容!”人群中终于有提刀向前者,“我等该戮力同心!共罚此贼!”
应合声四起,春悯一边同天雷缠斗,一边却又于瞬息间立于众人之上,笑道:“不妨一试。”
秦闯挽弓,对准那逆着光的人影。
那根箭是最后冲锋的号角。
“我叫你再笑不出来!”
众神官跟着谢庄一拥而上!
谢庄长枪先至,枪身摇摆如蛇形,枪尖骤然迸出三叉灵光,自春悯肋下斜入——另一侧的天雷似知晓他心之所想,骤然一字排开,堵住春悯另一边的去路!
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必须先消耗调时!这才是谢庄无论如何要鼓动所有人齐齐上阵的原因!
平安剑左起横摆,灵力夹杂着一丝煞气咬住了谢庄的枪尖,春悯以此为支点,顺势荡起,叫数道天雷擦身而过。谢庄也在那刹那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寒声道:“倏山仙未免太过托大,这般情形,竟不用始神的秘法?”
其余众神官正从他们下方迫近,四周只有上方一个开口。
春悯看了眼那包围中唯一的出处,却并没有飞过去,反手扯下了谢庄的兜鍪,抡起转了三圈,朝着下方猛地砸出去——而他一旁的生山仙在看见天道之时,便毫无缘由地害怕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泛起了不曾有过地疼痛,仿佛知晓那天雷是她所不能阻挡之物一般慌乱逃窜,朝着上方——
那是留给春悯的开口。
她冲了出去,看见隐藏在天雷的光亮之后的,是秦闯漫天齐射的金矢。
如果她活得稍微长一些,对自己的能力理解得再稍微透彻一些,灵巧一些,她便有无数个躲开这箭雨的方法。
可是泉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被落下的箭矢扎满全身时,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死亡总是常伴她左右。
怀慈弓的弦返久久不歇。
第156章 生(一)
芒最得意的首饰, 是一只六眼八翅蝶灵化成的贴花。
那蝶灵有人手掌大小,中间的躯干是纯金色,两侧蝶翼形似八把蒲扇, 时不时扑闪起来, 落下发光的鳞粉, 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变换不同的色泽, 但永远都会是当下最光鲜靓丽的颜色。
这只蝶灵也同它的外表一般招摇,生山上一热闹起来,它就没命地扑闪起翅膀,要叫所有人都能看见它才好,芒又生得矮小, 那只蝶灵几乎占据了她整个头顶, 作为首饰来说多少有些头重脚轻。
饶是如此, 芒还是很喜欢它。
所以虚真把它一把捏死的时候,她罕见得动了怒, 在虚真面上来了一拳, 虚真不防她动手打人, 这拳挨了个全乎,一时傻在了原地。
虚真虽然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始神, 可对其他两名始神却向来亲如手足,他们没打过架,甚至鲜少吵架, 那一天他们罕见得吵了起来, 随后大打出手。
春悯就站在一边旁观,等他们打完了, 虚真负气离开,芒捡起那只死去的蝶灵捧在手心, 呜呜地哭了起来。
芒的眼泪总是充盈的。她创造了许多的生灵,又送走了许多的生灵,可还是能为每一个生命的逝去而哭泣,别说始神,便是在神官里也少见。
很没有威严,前任生山仙就不会这样,芒想过改掉这个毛病,但一直没能改过来。
蝶灵的尸骸很快便烟消云散。
春悯看着那消失的遗骸,忽然道:“你不复活它吗?”
这是个蠢问题,芒从不用复生任何的死物,哪怕她能做到。
“我可是生山仙,要是依着我自己的意思,谁想活就能永远活着,那岂不乱套了。”
“倒是你,你就站着看他发疯。”芒擦干了眼泪,脑袋上没有了蝶灵,春悯久违地看清了她的脸,“你是不是也同他一边的?”
春悯慢慢地摇了摇头。
芒的眼睛里噙着泪:“你最好不是,虚真这人就是这么孩子气,嚷嚷着什么要杀了世上所有人来报仇,其实自己连山都不愿意出,你还年轻,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千万不要叫他带坏了。”
春悯答道:“好。”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芒叹了口气,“平日里你虽然不苟言笑,可话还是不少的,今日怎么一言不发,可是谁惹了你?”
她看向春悯,发现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虚真那嘴叭叭得没完,你倒是相反,从来不把要紧的事说给我们听,每次请你们喝茶,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芒的眼睛还红着,叫她的指责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了。
春悯瞥了一眼在旁侍立的点化仙:“这是你新点的小仙吗?”
芒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把本来就挂在耳后的头发又勾了两下,眼睛快速眨了眨:“……嗯。”
春悯说:“你说谎很明显。”
“那你也没必要拆穿得那么直接吧!”芒气急,伸手推着春悯往外赶,“烦死了,你快点走,跟虚真一样气人!”
已然被逐客了,春悯自然不会再留。他沿着下山的路走去,两侧的树木都朝他露出了愤怒的姿态,枝叶沙沙作响,日光被搅碎后落下,连山风都刮了起来,看来芒是真的非常气急败坏。
他想了想,在那不耐地催促他离开的山风里停了下来,转头对芒说:“你会知道的。”
芒:“知道什么?”
“我在想什么。”春悯矮身躲过朝他劈头盖脸吹来的落叶,“你会知道的。”
芒皱了皱眉,不解其意,她身后的侍神童子拿了件披风出来,罩在了她身上。她抓着披风,踮着脚,朝春悯道:“什么时候?”
但春悯已经被风赶着跑了。
那落叶乘着山风乱舞,驱赶着不受待见的客人,像是永远不会落地,芒裹着泉音亲手给她缝的披风,领子上的鸟羽上也落着枯叶,略一歪头,便会听见碎叶被碾成碎屑时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在她的耳畔边回响,像是未兆的象徵。
她果然很快便知晓春悯到底在想什么了。
皑皑白雪在疾风里狂乱地拍打在她脸上,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早在她知道虚真下界之前便已隐隐感觉到了,可事情怎会到这一步?虚真难道不只是说说而已的吗?还有什么礼天阁,什么齐居贤,什么陆不苦——怎样的疯子才会这般丧心病狂,真能狠心叫这丰盈的天地归于虚无?
她骑着那白鬃灵驹,飞渡虚邙河,越过长关山,那灵驹与昇都大地上覆盖的皑皑白雪浑然一色,没有人能看清它,它狂奔着,狂奔着,冲进了那写满了血腥罪孽的古都之中。
芒不喜欢此间的森然死气,这里死的人太多,哪怕地下藏着龙脉,也驱不掉那浸润在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间的血腥气。
她哈出了急促的白气,几乎是从灵驹上滚落下来的。
“虚真!”她看见了,看清了那巍峨城门前站着的人,“停手!”
礼天阁楼顶的嘲风被覆深雪,那繁复涂彩的身体也黯淡着,只一双长翅自雪中飞出,似俯冲落地的鹰隼,又似正欲振翅腾飞的金乌,凶恶又鄙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她赶上了,但令人心悸的预感并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