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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跖犬吠尧(五)

生山是三山之中最矮的, 也是路最好走的。一道石门立在山脚,石门后便是一道蜿蜒的石阶小径,一路往上, 能直抵山顶的本初天宫, 据说山中花草繁盛, 奇花异木, 珍禽异兽,不可胜数;又有一眼自天宫而下的溪泉名“澄”,冬暖夏凉,击石闻鼓鼗之音,飞浪有管萧之色, 一泉似集齐了这五声八音十二律, 奇异非常。

生山仙好热闹, 时常开山迎客,每当那终日缭绕在山间的迷雾散去, 便是生山仙开了禁制, 要迎人入山了。

秦闯把着弓, 站在那石门之前,抬头望着那门后蜿蜒的小径, 径上站着头小鹿,才冒出来的犄角似枝头新生的芽儿,葡萄样的眼望着自己。

秦闯沉默半晌, 拉开弓, 对准了那小鹿。

小鹿还是不知怕,蹬了蹬蹄子, 仰着脖子叫了两声,似是邀玩。

怀慈弓拉不满。

他在中青时肩上被春悯削的一道, 迄今还未愈合。

怀慈弓的弓弦发出了嗡鸣,秦闯“啧”了一声,放下了弓。

那小鹿挑衅般地扬着脸走了。

从方才开始便屏气不言的侍山童子春,暗地里出了口长气,俯首道:“孤命真君,还请快些吧,生山仙在里面已等了多日了。”

秦闯收弓,不耐地看了眼春:“你催什么?”

春忙道不敢。

“况且她找我做什么?”秦闯说,“我同她认识吗?”

秦家世代以侍奉生山仙为己任,秦家也受生山仙的庇佑。但显然秦家遭难时并没有任何的庇护降临,只有秦生因着复生的“惠赠”而受尽折磨。

秦闯自飞升之后便从未拜见过这位始神,多半是有些怨恨,这位始神也从未专门召见他,据说也从没有再去过秦家山,想来秦家一门上下的生死她也不在乎。

“瞧着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秦闯夸张地掩了自己的嘴,“诶呦,可不是讲山里这位贵人的,回头天雷把我劈死了,我可找谁算啊?”

春不敢搭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生山仙鲜少专程请人入山,必然是有要事相谈。近来白玉京内怪事频发,始神临世,尊君缺位,正是仰仗诸位轻都十二席的时候。小子不过传讯,却也知晓其中厉害,必然是有非孤命真君不可的要务,不然生山仙不会这般急迫。”

说得倒是挺动听的。

秦闯人都来到这儿了,本来就是打算进去的。听着这侍山童子的一通吹捧,一对竖瞳眯了眯,蛇鳞样的袍子一旋,满意了,转身踏了进去。

那叫春的侍神童子没有跟进来。

一路鸟语花香,天有四时,唯此处四时如春,人间四处北风呼啸,白雪皑皑的时节,这山里却依旧花繁叶茂,此间的飞禽走兽也不晓怕人,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真像啊。

这个念头在秦闯的心底一闪而过。

他以为自己都忘了秦家山旧时的模样,只记得那一片黑焦的土地,树状和尸骨烧成了一片,如黑泥地里生出的瘤子。

怀慈弓如有所感,用弓臂轻轻敲了敲秦闯的背。

“烦死了。”秦闯霎时回神,立刻不满道,“一把弓而已,管天管地的。”

他嘟囔着叫骂,从门口到山顶的路,连树长歪了点他都要数落一番,山林不言语,只是微微吹起了山风,以示不满。

本初天宫座落在生山的最顶端,乃是一座顶尖而墙体呈圆弧的宫殿。自红顶尖上垂落的藤须上开满了紫色的小花,远望似一朵绛紫的祥云落在了这宫殿之上,生山仙就躺在那云雾间小憩,秦闯用了好一阵才看见她。

半晌,他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生山仙和秦生长得并不像。

“生山仙,孤命真君到了。”

另有一个女子侍立在一旁,生得有些素,是瞧一眼就忘的模样,可一开口,便似仙音缭绕耳畔,听得秦闯都不觉侧目。

生山仙睁开了眼,没有坐起身,却是在屋顶上缓缓滚动,径直摔了下来!

花瓣被带得漫天飞舞,生山仙一身桃红带粉的曲裾罗袍外沾了花瓣,外头套的鹅黄素纱也似攘着花香,跌落的一瞬如一朵飞旋的桃花。

那侍立的女子连忙上前,将那桃蕊拥了个满怀。

“……睡迷糊了。”那生山仙笑笑,欲盖弥彰道,“泉音,还好有你接住我。”

名唤泉音的女子敛下眼来,像是叫花香熏得睁不开眼,将人迅速放了下来。

“叫我做什么?”秦闯心道三始神这么摔也摔不死也不知道接个什么劲儿,“有事儿快说。”

他还是头回见生山仙,银月的脸盘,腮边的颊肉白里透红,两眼圆而瞳仁大,又黑又亮,似新题上的墨迹,还没干,那墨汁还能流动,显得稚气,身形却是窈窕而高大的,恐怕比成大器还要高上一个头来,若非有法力傍身,这样落下来能将瘦弱的泉音砸进地里。

生山仙的头上簪发用着一束桃枝,耳边垂着一串珠蚌连成的耳坠,朝着秦闯拧头看来时,那珠子便如伞面飞出的雨点儿来,衬得她也似新雨后生出的芽苞。

秦闯心道:三始神里头,两个千万岁的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看着鲜嫩,春悯三百来岁跟他们比跟娃娃样的,倒是像个操劳的小老头儿,穿着身破布成日东奔西跑。

生山仙也是头回见到秦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赤脚在草地上一跺,便见三根树杆从土地里突兀生出,摆出一张桌来,树上的绿叶簌簌落下两片,自蜷起成了个三角的杯子,另有两片叶倾倒,自叶脉里滴落乳白的汁液,盈满了杯子。

“有劳孤命真君病中前来。”生山仙并不在意秦闯的失礼,“你我也算有些渊源,旁的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庇护既然已然落下,我想见见令媛。”

泉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秦闯的表情。

他两条细眉拧在一处,下颌夸张地大张,但半晌没说话。

泉音神色一凛。

生山仙平和道:“如今时局动荡,我也知你不放心让别人知晓自己妻女所在,但兹事体大,我——”

“叽里咕噜造什么谣呢?”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不耐烦地打断道,“我哪儿来的妻女?”

//

西极山的路险,便是从前上山采药的熟手,也不敢轻易托大,往往是七八人一起上山,绑了绳,带了镐,排成一串上山,便是有人不慎落下,其他人也能及时拉他一把,不至于一落到底一命呜呼。

这是采药人互相信任的象征。

“你莫这般用力!”一人叫道,“你想抢走我的剑鞘吗?”

另一人道:“是你走得太慢了!”

再前头的人说:“欸——你跟后头说话能不能别扯前面的剑鞘?我差点让你拽下去了!”

“是你走得太快了!”

后头又有声儿传来:“你们前面干什么呢?怎么堵住了?”

不满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麦宝怡都怕有谁一个不顺心,用力一扯把所有人都带下去了。

“安静些,都安静些!”罗术压着声儿,怒道,“这是雪山,声若太大,是要雪崩的!”

人群安静了没半炷香的时间,又吵起来了。

珠玉走在最前面,当了两百年的鬼主,未曾想还能品味一回当年在推酒门时,牵着一群孩子上街的滋味。

“都抓紧了。”珠玉阴恻恻道,“可别走丢了,风雪封山,走丢了是要让拍花子抓去卖的。”

一众人只当“拍花子”是什么祟物的俗名,专出没在这雪山里,一时抓着前后伸出的剑鞘抓得越紧了,春悯险些让身后的成大器掀下去。

成大器连忙道歉,见春悯没什么反应,又自顾自地局促起来,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你们,好巧啊。”

春悯方回过神来,便笑:“我还要问您呢,您平日都不爱出门的,这麦宝怡说了什么把你们诓出来了?”

“说是齐居贤和陆不尽被鬼主婆娑给拐上西极山了。”成大器说,“三镜仙也说他没说谎,那便是确有其事了。我不放心把赵文清放在家里,怕他跑了,也怕有外人进去杀他灭口,也就一并带出来了。”

成大器当年在中青时,各门功课都算不上拔尖儿,但很稳当,是个细致人,遇事虽然面上容易慌,却不出错,赵文清由他看守,春悯是信得过的。

只是其他人便不好说了。

陆不尽和齐居贤被带上了蝉陀宗不假,成大器不论,其他人说是为了营救那二神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听来就不太真了。

“我们让四个和尚骗了,在原地兜圈。”成大器还在絮絮叨叨,“都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没想就碰到你们了。”

“偏偏那万相教的秋——珠玉的是心法,还是不鸣心法,所见障不攻自破,真是无巧不成书。”

珠玉闻言,偏了偏脑袋,似在看身后,又似只是活动了下脖子。

“嗯。”春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万相应当就在山上。”

“啊?”成大器一惊,“他、他还活着?”

珠玉嗤笑一声:“除了秦闯,当年那许多人,倒似都齐聚在一处,要办场谢师宴了。只是同窗时便不算和睦,如今更是各为其主,这谢师宴若办成鸿门宴,佛门清净处尸横遍野,也不失为千古一谈。”

“敛锋圣者。”珠玉笑道,“此行不易,你可想好了要同谁站在一处?”

第142章 跖犬吠尧(六)

神仙的命案约莫本就无从查证, 一旦死了,便是灰飞烟灭,法力幻化的衣物随之散去, 大多只有那一柄法宝能作为其存在过的证明。

谢庄想擦掉脸上的血, 却发现那血也早就蒸发了, 只剩幻觉一般粘腻的触感, 王命书叮当落地,他俯身捡起,对着苍茫海海平线上那轮不落的巨日端详了一阵。

他少年时最大的梦想,便是为尊君效力,为尊君天下与共的大志而死, 便是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没等到这个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

所幸假货已经死了。

“尊君已死。”谢庄喃喃道, “其志永存。”

“我会继承您的遗愿。”

“带领边獒和朱云骑, 为天下苍生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他将王命书别进了自己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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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其实每走两步便想问一句,到底还有多远?虚真千万年不出一趟门的, 偶尔出去一次要不就是用机偶代替,要不缩地千里脚下不多倒腾一下,这几日他走的步数快有此人从鸿蒙之初迄今的步数总和了, 还爬山?走两步都该喘了!

可他又到底憋住了, 一是堂堂忽山仙开口说这个不好,二是单脚蹦的人都还没说什么, 他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就哭爹喊娘有点不好看。

快想想,如果是虚真, 此时此刻会说什么?

加油啊李四,虚真可不是那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想想如果是他——

“有完没完?”

一阵凌风自李四脚底升起。

只见他满头银白的发丝散如满月,每一根头发都似尖刀一般竖起,在风雪渐息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到底还有多远?”李四寒声道,“你胆敢耍我不成?”

万相蹦了一路,终于停了,稳稳地立在近乎斗直的悬壁上,叫人疑心他那根拐是不是装饰用的,当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未免也演得太费心了。

“怎敢?”万相略一躬身,“已然到了。”

李四抬起头,又往上走了两步。

绵延的白墙落下,视线骤然自脚下急推去遥远的苍穹,天幕漫无边际。

李四一时看愣了眼。

凛冽的寒风席卷着渐歇的细雪,一点黯淡的晨光自云层里露出,照在南北走向的山脊之中,那架金光闪闪的巨型天平之上。

那天平一时竟难以用方丈去描述它的大小,只觉那是另一座大山,一座形似天平,精巧地立在山脊正中,两端延伸至南北向的庙宇之下的形貌奇特的山。

“那是……”

李四才吐出两个字,立时警醒过来,疑心虚真是知晓这是何物的。

幸而虚真似乎确实一点门不出,万相不疑有他,径直答道:“那是无量天平,西极山上的蝉陀宗分南北两庙,每间庙里都有自己的主持和一定的僧人,两边的人若有争执,便在那无量天平上按个人的心意决出结果来。”

“个人的心意?”

“每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个人的想法越强烈,有这种想法的人越多,无量天平便会朝那一边倾斜。”万相忽而打量起李四的神色,谨慎道,“无量天平是当年十常佛为蝉陀宗设下的,自愿踏上天平,天平的结果便受天道保证。”

李四很是机敏,立时皱起眉,咬紧牙:“十常佛……”

“你要带我进十常佛造的物什里?”李四的喉咙里发出极为尖锐的声音,“我现在便把它拆了!”

万相道:“且慢!忽山仙!此物干系极大,若无此物,您大业便失了先机,怕是要陷入焦灼之势了!”

李四从善如流,皱眉道:“此话何意?”

“如今的倏山仙同鬼主青面乃一丘之貉,您……虽不输他二位,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掌,恐捉襟见肘,便是久坐仙人能找些乌合之众来,也难成气候。”万相说,“而如若能叫他们上这天平,您便如有天道相助,岂不美哉?”

来了!

李四心下狂喜!

立功的机会来了!若这无量天平是循着内心的想法而来,那他装作虚真,却又在天平上坚定同春悯和珠玉站在一边,那不就立大功了!

他好难憋住笑意,勉强地挑剔道:“说得轻巧,你如何能叫他们心甘情愿走上这天平?”

“自然是叫他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万相的一只眼自他乱糟糟的须发间露出,亮得惊人,却像个顽童样的看着李四,“很快便会有别的客人同他们一起来此,他们自以为人数众多,又心在一处,比之再同您打个天崩地裂,不可开交,他们也自会选择更便宜的方式。”

李四不再深思,左右虚真也是个不太深思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笑道:“你倒是机灵。”

万相忙道“谬赞”,深深地拱手鞠了一躬。

一抹笑意自他嘴角满溢开来,又被遭乱的胡须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四状似不经意道,“我若事成,你必死无疑。”

万相拱手笑道:“忽山仙误会了,我同您不是一道的。”

李四拧眉:“哦?”

“当然,我不同您一道,也不是同倏山仙等人一道的,便连这蝉陀宗里的僧人,若知我将那许多人带上了山,也是要恨我的。”

李四莫名其妙地看着万相。

万相双手合十:“他们曾是我的学生,便如我曾种下的一颗种子,我循着旁人给的方法将他们种了出来,却迄今不知结出的会是怎样的果实。”

“你当年为何那样教他们?”

“我若不那般教他们,他们必死无疑,仙门同白玉京的胜利多么寻常又无聊,便像是上那天平前便知结果的争论。”万相笑道,“人同人斗,不至最后一刻不知胜负。”

“那才有乐趣呢。”

//

“这是……”

登顶的一瞬,无人不被眼前苍茫之景所折服。

风雪已歇,举目但见高天无边无际,低头俯瞰浮云漂泊层卷,他们已立于白云之上,那天穹仿佛都已触手可及。

又很快有人发现了那杆无量天平,虽大多数人对此早有耳闻,却也是头回目睹,立时惊诧不已,奔走相告,还有诗兴大发欲吟诗一首,让忍无可忍的罗术拦下了。

“我等此行有要事,不是来玩闹的!”罗术按着胯间狮心刀,“莫非诸君救那二位圣者之心不诚?”

当然不诚。

蝉陀宗在西极山的密宗一脉,几乎全不涉世,从不化缘,不受香火,不迎香客,全靠在昇都的支脉接济。

光是在昇都的从寺便已能在仙门大宗里排得上名号,这号称有十常佛镇庙的本寺又会有什么能耐,自然叫人不得不防。

只是这蝉陀宗向来不招惹是非,确实很有些与世无争和尚庙的派头,他们也寻不到由头进去一探究竟。

如今却是蝉陀宗自己犯下勾结鬼主绑架仙君的过错,自然没有人会放过这机会,打探这蝉陀宗虚实才是要害,那二位仙君死不死倒是次要。

罗术心里明白,难免为仙门中的人心诡谲感到怆然,只是现在并非伤春悲秋之时,还需振作,将仙君夺回,再探一探尊君和擎关圣者的下落。

“眼下还需诸君同心协力。”罗术思及那二位通缉犯的真身,寻到盟友般,“倏山仙,还请您号召诸——”

他一扭头,春悯刚好在石上雕完“春秋到此一游”的最后一笔。

罗术:“……”

罗术:“……好没有素质!”

春悯举着珠玉的悲画扇,看着石头意犹未尽,侧身问珠玉要不要在旁边另做画一幅。

珠玉欣然应允,接过悲画扇来,在石上信手刻了两个小人,刻完了忽而想起:“三毛呢?”

“瞧着方向是回推酒门了,这地儿太高了,它可上不来。”

“那就不算到此一游了。”珠玉斟酌道,“要给李四留一幅吗?”

“也没瞧见人,未必是从这个山头上来的。”

珠玉耸耸鼻尖:“那就只画我们俩。”

“嗯,就我们俩。”

罗术有点受不了这群人踏青一般的氛围,尤以这俩通缉犯最甚:“二位!被拐的仙君也算二位的旧友,怎得这般不紧不慢?若是那蝉陀宗心怀不轨,仙君有什么闪失,可就难以挽回了啊!”

“管他们去死。”珠玉头也不抬,还在给小人加花,“再来点阴刻的飘雪,更有意境。”

“飘雪怎么画?”

“就像蜘蛛网那样,外围的线不闭合,同树杈那样分出去。”

“……画着挺漂亮的,听着倒是吓人。”

“你怎么这么怕蜘蛛?”

“人人都有怕的东西。”春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腿,“……嘶,腿蹲麻了,您搀着我点。”

罗术说不出话来,只觉褔龛圣者同清川真君恐怕凶多吉少。

“啊,对了。”珠玉担着春悯的半边身子,忽然仰头对罗术道,“你要找的谢晏已经死了。”

“谢庄没能来得及救他。”

罗术愣在原地,放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的日头将他的影子钉在了白雪地上。

“怎么会……”

“还有。”珠玉收起了那张浮着血字的令牌,偏头对春悯耳语道,“苍茫海决堤的办法,谢庄从谢晏嘴里撬出来了。”

春悯柔弱地挂在珠玉身上,听他轻声道:

“把三山给炸了。”

第143章 跖犬吠尧(七)

“炸了三山?”

“谢晏的供词便是如此, 他恐怕比谁都怕苍茫海真的决堤,这话应该可信。”珠玉顿了顿,“不过他已经被谢庄杀了, 想再核实也没法儿了。”

春悯道:“如今三山之中, 两座山里没有人, 只有芒还镇守在生山之中。”

两人沉默了一阵。须臾, 珠玉踮起脚抱了抱春悯。

春悯环过手臂,低头埋在了珠玉的颈间。

“小心一点。”珠玉道,“调时能不用就不用,此战过后,我要绑你到鬼蜮, 叫你老老实实睡个三百年才准醒。”

春悯笑:“怎么个睡法?”

“怎么这样不正经?”珠玉仰头咬春悯的耳垂, 见春悯倒吸一口凉气, 才松开笑道,“你听话些, 正经的睡法不正经的睡法都是有的。”

“万事小心。”

“嗯。”

两人松开了手。

麦宝怡蹲在地上, 用雪抹着自己的剪子。这么高的地方, 积雪似乎也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格外洁白纯净, 把他的鸳鸯剪也洗的崭新。

待再抬起头来时,环顾一周,问道:“倏山仙呢?”

一旁的罗术叹气道:“不知, 方才见他匆匆走了。”

麦宝怡收起剪刀, 朝着珠玉走去。

珠玉正在远望着那座天平,确实是神的造物, 庞大却精巧,以人力所不能及的巧夺天工的技术, 连通了山峰的两侧,度量山峦的经纬。

“怎么就剩您一人了?”麦宝怡抱臂踱来,“这好容易才上来的。这就走了?”

珠玉偏头看来:“倏山仙仁善,不忍看我痛下杀手。”

这珠玉的杀意较这冬寒更甚,麦宝怡缩着脖子:“诶!此前种种,皆是老太太的意思,您不能算我头上!我俩可算同受恶老太折磨的可怜人!”

“啊。”珠玉抬眼,“倒不知麦长老受了什么折磨?”

“诶呦,那恶老太这把年纪眼睛早坏了,那些个文书批字都赖给我做,我终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快住在礼天阁里了,月俸却不过十两,有时候事儿办得不好还得倒扣,您往外打听,除了恶老太哪儿,什么地方会这样对修士的?”

珠玉闻言笑了起来:“这样说来,我还未向麦长老——不,麦阁老道贺,不仅脱离苦海,还荣升阁老之位。”

麦宝怡忙道:“同喜,同喜!在鬼主面前我这芝麻小官大不必提!如今你我也算同仇敌忾,那婆娑掳来的二位仙君正在寺内,既是我正道的香主,又是您旧日的同窗,于情于理都是要救的,您武艺高强,不若您先在前头打个头阵,我再领一众随您入内!”

一旁被谢晏已死的噩耗震得久久回不来神的罗术骤然醒悟。

这群人竟都是在有意拖延,等着别人先进去送死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在边獒之中,主将之命令居首,手足安危次之,己身生死不足挂齿,所有人就跟异姓兄弟一般,从不会有叫兄弟冲到前面替自己挡刀的道理!

在外行走不到一年,罗术便已对这外头的仙门大宗大失所望,没曾想这失望竟也是个无底洞,这群人总有办法叫他鄙夷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连方才听闻噩耗的惊惧都抛到了脑后,罗术一横狮心刀:“一群鼠辈!畏缩不前哪有半分修士的风骨!你们不去,我去!”

言毕大步朝着那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走去。

一群吟诗作赋的齐齐停了下来,余光注视着向远处迈进的罗术,那眼神叫人想起食腐的秃鹫,宫芍垂头站在掌门身边,胃里有些不舒服。

蝉陀宗的寺庙远没有那无量天平的宏伟和精巧,灰扑扑的庙宇,白墙黑瓦,看起来并没有比推酒门好上多少,只是更大一些。

立在雪地深处,像是一具兽类的尸身倒在地上,就快被之前的落雪掩盖了 。

“……麦阁老这般畏首畏尾。”珠玉眯了眯眼,忽而回头又对麦宝怡说,“是在怕什么?”

麦宝怡也正严阵以待地盯着罗术。

“我们此番不请而来,可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客人。若那寺中的僧人业已摆好了阵势迎敌,这打头儿进去的英雄好汉,怕是凶多吉少……自然不包括您,您那身手,那造诣,不是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能相提并论的……”

他正注视着罗术,于是同珠玉说话多少有些不大走心,离了脑子,这嘴里的马屁也能往天上拍。珠玉被这吹捧刮了一阵,听乏了,打断道:“若是为着那些僧人,你们大抵不用操心了。”

麦宝怡闻言立时回头,喜上眉梢:“哦,祝祷可是要亲自出手了?”

“天冷。”珠玉说,“许多气味你们也便闻不出来。”

麦宝怡没懂:“什么意思?”

罗术站定在了门口。他气血上头,这会儿也差不多冷静了下来,知晓这头阵该是何等的危险,他愿身先士卒,可没打算找死,狮心刀在胸前画阵,三道罡音护住他胸口、后颈、脊骨,再一手提刀,一手压刃,准备先借刀气破开大门,定睛瞧清局面再冲进去。

正当他运气时,垂眼却见那略显陈旧的木门,同门槛有一个微小的夹角。

门是开着的,他能窥见门缝中的一线阴影。

而门内的阴影,又似乎顺着那缝隙偷溜了出来,钻进了外间的雪地之中。

多奇怪的遐想,阴影怎会溜进雪地里?

于是他再定睛低头看去——

那是血。

自门内流出的血,淌进雪里,似一条偷溜进去的小蛇。

那是象征不幸的小蛇,带着一股分明浓烈,却在天冷时便飘不太远的厄运的气味。

罗术愣住了,方才的诸多谋划在他脑海里消失,他伸出手,推开了本就没有紧闭的木门。

恶臭凝聚在一团,下坠,下坠。

黑红的血迹铺满了整间寺庙,又似乎这寺庙本就是这样的颜色。

门口的和尚正仰面看着来人,涣散的眼瞳上停着一堆这个季节罕见的小虫,似乎在往里入侵,又似是从里面往外钻出。

旁边立着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他的一双脚,还在轻轻地颤抖着,鞋面上布满了排列整齐的虫子。

尸首同断肢的排布在凌乱中似又掺杂着某种隐秘的秩序,虫子吐出的长丝在其中纵横交错,是某个伟大建造的筋骨,而那筋骨中心的人,坐在一张破烂的团蒲上,似鱼尾般的曲裾在血海里流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抬了起来,玻璃珠样的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来者,不需要眨眼,那双眼本就已经干涸。

“鬼、鬼主……”有人颤抖着惊叫起来,“鬼主婆娑!”

人群躁动起来,宫芍被屋中的景象震慑,许久说不出话。

宫慎心伸手,屈指一弹宫芍的眉心:“若鲸愿现身,记得我传你的清心咒,别再落了人家的套,还得为师亲自进内景将你带出来。”

她说完又看了看古连今:“你个修无情道的好自为之,不要给鸣泉宗丢人。”

言罢挽袖上前。

罗术只惊诧了一瞬,看清这屋中情形之后,立马抽刀压近!屋中蛊丝遍布,他的刀快得几乎只能见到一圈圆形的残影,转眼便自屋中杀出一口圆洞来,他踏步其间,朝着那婆娑径直冲去——

婆娑死鱼一般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就在罗术的刀光迫近之时,他忽而脚下一个趔趄,前倒滚地,受身未成,便感到脚踝上一阵酸蚀的痛楚,他低头一看,却是方才斩断的蛊丝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不知原本就是红色,还是沁满人血之后方如此的红色蛊丝已快速再生,抓住了他的脚踝,迅速腐化了他的衣物和皮肤,接着似烧红的铁丝一样烙进他的皮肉,转眼便已露出白骨来!

罗术立马反手一砍,同根系脱落的部分酸蚀立马便停了下来,可还是像个极其不合适的脚镯一样嵌在他肉里,罗术无暇顾及,顺着滚地受身再起腾跃,狮心刀朝着终于近在眼前的婆娑面门砍去!

刀光一闪,婆娑被砍成了两半。

从上至下,从头到脚,像是切开一块豆腐那样容易。

罗术没有半分得意,此一刀后迅速提刀再削,血液在他面前飞溅,他要一刀刀,一片片地把画皮境的鬼祟皮相给削开了,让她根本没法再复原,才会露出真正的本相——

“后面!”

罗术不疑有他,立时弯腰仰头,他什么也没看见,却见自己扬起的长发霎时被齐齐削断,屋外的雪光一反,他才瞧见有一根比其他蛊丝更细,更锋利的线自他身上迅速削过。

宫慎心踏进殿中,眼略一眯,披帛的一端卷起那只落在门口的断腿朝着罗术一甩——那腿飞旋着,接着无声无息地四分五裂,一道丝网沾血现出原型,正朝着罗术飞速压去!

“先撤出来!”

宫慎心立马扬手甩出肘间的垂云红绫,那红绫周身镀着金光,如翔龙般朝着那丝网猛扑,龙尾一甩,将那丝网切断,罗术立马自断口处鱼跃钻出,朝着庙门飞奔!

门口的和尚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眨眼。

婆娑断开的两半身体之间抽出了丝,像是缝补的布偶一样迅速黏合,而那和尚的眼睛快速地眨了起来,里头涌动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朝着门边飞溅的血块吐出了蛊丝。

那蛊丝只有一根,很细,只横过了那仅供两人并行的木门。

罗术从宫慎心身边擦过,朝着木门一跃而去,宫慎心也迅速转头,垂云红绫游回她周身,二人几乎同时朝着门外冲出。

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地断落。

罗术的心仿佛有一瞬的停跳。

那一瞬很短,也很长,短得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也不足以抬起狮心刀砍断那已贴住他额头的蛊丝,又长得叫他得以走马灯一般回顾自己的一生。

其实在见到这群外面的修士之前,他的人生还是很不错的。

他同其他的边獒将士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祟物屠了满门,让边獒救下养起来的孩子。

憎恶祟物,信赖同袍,希望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死在鬼蜮东进的铁蹄之下。很纯粹,却又很艰难,好在他们所有人都心无旁骛,众志成城,听着前辈的事迹,他们是筑起长城所需的每一块砖。

出来之后,他发现外面的修士似乎与他们不同,大多都坏透了,自私透了,他有些失望。

可也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罗术的手腕微振,手中的狮心刀打进了略慢他一步的宫慎心的膝弯里。

这世间并不是好人所成,也不是坏人所成,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今日方懂。

希望边獒的后辈们能比他更聪慧,早日知晓这个道理。

宫慎心膝下一酸,矮了身,也在瞬息间领会,下意识便扬手要抓住罗术的手臂——哪怕已知晓来不及了。

咔擦。

剪子合起的声音,让罗术想到了小时候见士兵裁的那块布。

很温暖。

紧接着胸口一窒,悲画扇猛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再用点力都该穿透了!

丝线飘落,罗术额上留下了一道丝状的长疤,但好歹是没有把他头盖骨给一并掀起。

珠玉松了手,侧身让开了点,示意两人不要堵着门口赶紧出来,接着用那剪子又虚空“咔擦咔擦”了两声,若有所思地看向门边那飞溅的一点血点。

“祝祷大人!”麦宝怡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过来,“我的鸳鸯剪!那是我夫人送我的!您不好拿着啊!”

宫慎心被罗术绊倒在地,这会儿才翩翩站起身来,比愣在原地的罗术先一步出来,同珠玉和罗术欠了欠身。

珠玉挑了挑眉,很自得地受了,随后对麦宝怡说:“这剪子配你这一身三脚猫功夫可惜了。”

“唉呀,那您也不能夺人所爱啊!”

言罢,那剪子竟然还真附和般嗡了声。就麦宝怡那稀松平常的修为,惨不忍睹的淬体,竟然还能把这一眼就非名家所成的法器养出灵来,想来确实是很爱惜的一把剪子。恐怕此人行走江湖至今还活着,三分靠那三寸不烂之舌,三分靠那金刚不坏的脸皮,剩下四分便靠这天天藏在袖子里的剪子,跟个螃蟹样的冷不丁钳人一下。

珠玉玩够了,把剪子扔了回去。

回头见罗术还站在门前不动,皱眉道:“干什么,想住这儿了?”

罗术看着珠玉,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

仙门同祟物本就该势不两立,可实际上大宗门之中,被祟物夺取性命之事已十分罕见,大祟请神,小祟自除,什么境界的祟物派什么等级的弟子前去,一整套的流程都已十分清晰,游刃有余,如鸣泉宗这样一等一的大宗,恐怕几十年没有出现过宗门修士被祟物杀死的事件了。

甚至,还有些如隽夭门这般,同魔修暗通款曲,背地里修魔功的。

而边獒同这些仙门不同,边獒之中的每个人都直接受到过祟物的残害,失去了家人。而又因镇守鬼蜮,必然失去过同袍。

这样的新仇旧恨加起来,以至于在中青之后,他每每看见倏山仙同鬼主青面的通缉令,都百感交集,不知若日后再见该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多少曾设想过,如果倏山仙同那青面真的落入他们的包围之下,自己是不是能带领手下痛下杀手?又设想事后该如何同尊君和圣者负荆请罪,设想若放了他们一命,日后却听闻有许多人丧于鬼主青面之手,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里头多少有点白日做梦且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他确实认真想过。

之前看见这两人,只道同仇敌忾,不必理会,当珠玉还是礼天阁的一名修士便罢。

同尊君联合发布通缉令的礼天阁阁主都能接受,他也可以。

但不是这样,心怀芥蒂,却又被人救了一命。

他嗫喏着,同自己近百年的心理防线做斗争。珠玉看这么大一个人杵在眼前着实碍事,用悲画扇一推,把人往边上挪走了。

罗术还在天人交战,一时不察,竟然被这么一推推摔了,姿势分外娇弱的倒在地上,把一旁的宫慎心吓了一跳,疑心他被削到脑花儿了。

“诶呦,没想到这鬼主婆娑这么凶啊。”麦宝怡拿回了剪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躲在珠玉后面,没觉得丢人,“不过同为鬼主,我还是觉得祝祷您强上许多。”

珠玉隔着这一屋子的血肉模糊,同婆娑那一动不动的眼珠隔空相望:“叫我珠玉。”

麦宝怡立马从善如流:“珠玉大人,您加上这等仙门助力……胜算有几分?”

珠玉道:“没有胜算。”

周遭暗搓搓偷听的人一惊,倒地的罗术也跳起来了:“什么?毫无胜算?”

麦宝怡连忙赔笑,手中不住擦汗:“这、这不能吧……我们这么多人。”

珠玉脸上没有笑意,转头认真地看了眼麦宝怡,重复道:“我同你们决计赢不了。”

//

山开了。

春悯望着生山前的石门,还有其后一路向上的小径。

有人进去了。

他踏步上阶,门前石柱上盘桓的小蛇抬起了身子,朝他呲了起来。

那小蛇手腕粗细,通体红绿交杂,很是威风的长相,很有些郎中令的气派,只是本身太懒太胖了,见来人了,也只是意思性地“嘶”两下,见春悯没走,就算了样的盘了回去,睡大觉了。

这蛇比他上次来时胖了。

春悯这样想着,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山上走去。

覆雪时节,这石阶上却春意盎然。生山除却本初天宫外,其他的飞禽走兽栖息的山野,总是四季如春,只是冷一点的春和暖一点的春而已。

上一次来,他在这小径上观赏沿途的风景,这点路他便走了三四个时辰。如今是没有这等心境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踏上了顶宫的雪地里。

本初天宫边上的银杏树下放着石桌,石桌边有三人,两女一男,只有一人是坐着的。

他走近,踩断了雪上的一根树枝。

秦闯霎时回头。

“春悯!”

见到他的脸,秦闯立时便已拉弓对准,那怀慈弓却立时松了弦,软趴趴地缠着他的手指,比看门的那条胖蛇还怠惰。

“你——”秦闯气急,对着怀慈弓大骂起来,“你再敢忤逆我!我把你劈了当柴烧!”

怀慈弓无动于衷。

春悯深深地看向那把弓,上次见面时,秦闯的弓还未生灵。

那一人一弓单方面谩骂了起来,春悯转而看向另外两人。泉音躲在另一人身后,遥遥地冲这边打着招呼,另一人也含笑看着自己。

须臾,那人侧身问泉音:“这人是谁?”

就在她们旁边的秦闯听着了,骂声一停,转而找这两人的茬:“你们不是三天两头在忽山仙那里聚吗?这都能忘?”

那人了然道:“哦,这位是倏山仙!”

秦闯对着春悯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人家都不记得你!你瞧你难堪不难堪!”

春悯皱起了眉,也道:“这位是……”

秦闯:“怎么,你也装不认识?”

“不……应当是生山仙。”春悯忽而了然,转而偏过头,自那陌生女人的耳侧,看向了泉音。

“这是您第几个生山仙了?”

第144章 跖犬吠尧(八)

不像。

怎么都不像。

“泉音, 你在看什么?”

她叫住我的名字,我希望她不要再叫我了,我不该来见她的, 是我错, 非要看看她重塑后的模样。

是我错。

是我错。

“泉音。”

是我错。

“你这样恨我吗?”

是我错。

我不该追寻那已经逝去的影子, 也不该将那日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杀害芒的手法记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

是我错。

//

“那怎么办?”麦宝怡斟酌道, “您这么笃定赢不了,那我们这就先撤退了?”

珠玉颔首:“好主意。”

罗术追问:“那二位仙君怎么办?”

珠玉:“若有心,你们可以为他们的丧葬置办出一份力。”

“怎得已经开始讨论白事了!”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来,才靠近便听到这番令人痛心的讣告,“那鬼主婆娑当真这般心狠手辣?”

几人闻言侧过身, 让出门口来。何为老眼一睁, 长眉下不如眼袋大的眼睛像□□眼样的鼓出来, 立马又闭上,连连倒退几步:“诶呦, 我这把年纪看不得这些……”

“但至少该弄清楚这鬼主婆娑为何如此作为吧。”宫慎心道, “掳掠仙君, 屠杀蝉陀宗僧人,谁知那婆娑下一步又会对何门何宗下手。哪怕我们今日除不了她, 准备择日再请神下凡除她,也该摸清她究竟有何图谋。”

众人看向屋中。

那婆娑像是守着这间屋子,众人不进去, 她竟也不追出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间血腥的屋子里, 如一只放置在架子上的人偶,便是主人家搬走, 也会想不起她来,将她就这样剩在那里, 等待尘埃落满她一身,老鼠咬怀架子的一脚,坍倒下来,到底把她给压进废墟之中。

“……你们说,会不会就是私人恩怨?”麦宝怡看着她这副瘆人的模样,抱臂摸着自己的鸡皮疙瘩,“她当年可就是蝉陀宗出来的,把旧日的师门手起刀落,大抵是有些仇怨在里头的,指不定这群秃驴虐待小孩儿呢。”

珠玉靠在墙边:“若是复仇,论资排辈还排不到蝉陀宗里,久坐仙人还能对她颐指气使,怎得就这群和尚遭了难?”

宫慎心闻言一愣:“谁?久坐仙人?”

古连今也道:“福龛圣者在人间时的师父?”

宫芍:“对。”

两人齐齐望向宫芍。宫芍被这么看着,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有交代在钦都看见了久坐仙人的事。

“那时这鲸愿还是为福龛圣者所用!当时分明是福龛圣者用着鲸愿向久坐仙人发难,我也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婆娑和久坐仙人站在一边,掳掠了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

“这便怪了。久坐仙人同福龛圣者既然是师徒,又如何会兵刃相向?麦阁老,你们礼天阁的线报果真无误吗?”

“当然无误!我门人亲眼看到了婆娑将昏迷的二位仙君带来此处!您要不信,去后头问问那敛锋圣者!”

珠玉忽而站直身体。

“成大器呢?”

//

“你跑什么!”

眼看着已经登顶了,始终跟个木头人样的赵文清却忽而将身一拧,朝着北面跑去了!

成大器立马抬步去追,这赵文清的神智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说两句人话,有时候则慌乱痴傻似一樽木人,可从未这样行动敏捷,像是闻到了肉香的豺狼,毫不犹豫地在这苍茫的雪山里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奔去!

这山里到处是迷障,成大器人没追到,倒是很快迷路了。

他乱跑什么?

成大器没想到自己就做那么小小一件事竟然都能做不好,难免有些焦急沮丧,正在所见障里兜兜转转之时,他忽而灵机一动,掏出了镜奁。

“罪人何在?”

一道光柱自镜中打出。

成大器循着光柱奔去。那光柱时而指引他绕圈,时而指引他后退,每个方位都出其不意,叫人疑心自己是不是一直没能前进,可很快,迷障里高悬的那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消失了,转而露出了那白茫茫的天空,日头藏在云里,不愿出来见人。

光柱落在了赵文清的背影上,顺着这方向看去,一间庙宇落在视线的尽头。

“你怎么忽然跑起来了?”成大器长舒一口气,以为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在这迷障里走丢了搞不好永远也出不来了,你倒是运气不错,自己出来了——其他人呢?都进了庙里面吗?”

他往前走,拍了拍赵文清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感到掌心下是剧烈的颤抖。

赵文清一天里大多数的时候都在发抖,无论清醒不清醒都在害怕,做了亏心事,这样也正常,成大器早就见惯他发抖了。

只是今日抖得格外厉害,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前面。

成大器顺着他的目光看,发现那寺庙的门口走出来了一个人。

这下连成大器都要抖起来了。

“陆不尽?”成大器忙挡在赵文清面前,“你、你没事啊!太好了,还、还有齐居贤呢?你们都、都没事吧……”

天阴沉沉的,日光散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陆不尽站在门口,两把斧头别在腰上,头发没束,让干涸的血块粘成许多小缕,散乱地落在肩上,额前。

不知怎得,成大器第一次觉得陆不尽和陆不苦是有几分相像的。

“其他人在里面。”陆不尽道,“进来吧。”

言毕转身走进了庙里。

竟像是专程在门口等着他们的。

成大器吞了口唾沫,拉着赵文清谨小慎微地朝着那门口挪去。他是来救齐居贤和陆不尽的,可谁知跟其他人走散了,反倒瞧见了被掳走的陆不尽。

只是陆不尽的模样实在很难说是正常,在见到赵文清的瞬间没有扬起斧子杀过来便已经够诡异的了,如果有得选,他真不想走进那阴森森的庙里。

还有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诶,来了。”

屋子里传来一声招呼,成大器定睛一看,庙里生着火,火堆边坐着三个人,一个瘸腿的乞丐,一个白发蓝瞳的妖怪,一个望着火苗发愣的齐居贤。

陆不尽站在门边,成大器不敢带着赵文清轻易走进去,怕此乃诱敌之计,一路过就要被砍成两半了。

招呼他的乞丐很是自然地冲他招呼:“外面冷,进来坐吧。”

成大器强笑:“不用,这里凉快。”

“敛锋圣者!”那妖怪忽然叫他,一幅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进来,坐下,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乞丐介绍道:“这位是忽山仙,敛锋圣者不认得了吗?”

成大器大吃一惊。他倒是有幸拜会过忽山仙,还从对方那儿得过一枚芥子,虽然听说是忽山仙自己炼坏的一枚,但对自己着实实用。

不过那时候忽山仙一头红蓝双色的头发,黄绿相间的眼睛,漆黑光滑似黑丝绒的皮肤,和现在的造型相差甚远,只是那声音和轻蔑的态度是熟悉的。成大器连忙拱手行礼,不敢耽搁,连忙带着赵文清奔了进来,在火堆边寻了个空地落座。

火星在柴中噼啪作响。

成大器的不安感在这声音里蔓延,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他没见到婆娑,倒是见到了被掳走的两人,按说此时早该高高兴兴带着人走了,但这屋里显然没有“贼营救俘虏,兵民两眼泪汪汪”的气氛,倒像是成大器自己进了贼窝。

忽山仙又是个暴脾气,成大器还不敢随便开口问,生怕哪句说的音调不好听就惹人生气了。

须臾,却是陆不尽道,“人齐了,上天平吧。”

成大器动了动嘴,还是把“天平是什么”给咽回去了。

“不着急。”那乞丐道,“上天平前需要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决定,骗上去是不奏效的。况且我们师生几人许久不见,竟不想叙叙旧吗?”

师生?

成大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那乞丐。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企图自那糟乱的须发间看清这乞丐的脸,未果,也不敢问,把眼睁开往后仰了仰头,那人的模样在眼里变模糊了,一个瘸腿的,佝偻的,不修边幅的,一身破布的模糊的印象在他记忆里慢慢浮现,他才灵光一闪!

“你是万相?!”

那乞丐也是一顿:“敛锋圣者这是才想起来?”

当然才想起来!这都三百多年了!

成大器还奇怪,他们这群人分分合合,许多人都是一两百年未见,却个个都能在相遇的瞬间想起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有何渊源,倒显得他格外不灵光。

这可是三百年,哪怕他日日窝在家中,也知这时岁一分一毫地自手里流过去了,再怎么了不得的回忆,都该随着岁月渐渐模糊。

可这群人,一个个的,好像一步都未从过去离开过一样。

这话他不敢说,只震惊地看着万相。

“有什么可叙的?你当年早知中青要乱却不曾告诉我们,你同那些以我们为祭品的仙门有什么区别?你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以老师自称。”陆不尽寒声道,“我没空同你叙这劳什子师生情,站上天平,现在就让天道把李诺的八字给改了!”

第145章 跖犬吠尧(九)

麦宝怡经秋随荆这一提醒, 才想起来自己费大力气请来的敛锋圣者不见了。

“嘶,上来时他还在的啊。”麦宝怡纳闷,自己搁那儿嘟囔, “不能是怯战了吧。”

当——

空谷回响。

那黄金的天平立在山脊之上, 如天降的祥瑞盘亘于此。待风雪过去, 终于醒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发出了巨兽睁眼时的第一声咆哮。

众人同时捂住了耳朵,眼见着对面的山头雪崩,巨浪一般的山雪朝着山下劈头盖脸地掀过去,而那轰隆作响的天平还在缓缓抬升, 越来越高, 最后定格在两端离地三丈的位置。

珠玉略一眯眼, 便看见天平的横梁上站着几人,正似集群寻路的蚂蚁朝着天平的这一端靠近。

其中一只蚂蚁看起来格外强健高大,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瞧出体魄非凡。

“呀, 敛锋圣者怎么上那儿去了?”麦宝怡打量着, “诶呦,这是要上无量天平, 他去天平做什么?”

珠玉在看清成大器身后那人的模样的瞬间,便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远端的天平冲去!

而几乎是同时,那座寺庙悄然而迅速地四分五裂, 数万根蛊丝骤然起势, 将屋内的尸体丝如投石般扔出,尸首如旋飞的春花在空中飘舞, 又如空若无所依的游鱼,死不瞑目的眼与地上惊惧的人四目相对。

珠玉骤然回头, 悲画扇反手压在小臂上抬袖一挡——同婆娑的一嘴尖牙锵然相撞!

“诶!”一旁的麦宝怡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注意到婆娑是何时跑出来的,“这是什么!”

只见婆娑露出了一口较鲛鱼更锋利的牙齿,自那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嘴里露出,颌骨张开了一道人所不能及的角度,森然的尖牙上隐约有淡蓝的幽光。

珠玉同她僵持着,悲画扇的扇骨已被那口牙留下一道极深的凹槽,却没断。他垂着眼,看向婆娑正发出金光的瞳仁,轻呼一口气,问道:“谁让你来的?”

婆娑的嘴无暇答他,似乎也无意答他。她的五官里正在迅速抽出丝来,将她的躯干、头颈、四肢给包裹,只留下可供活动的关节在外,似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丝质的盔甲,又抽出几根线头一般的长丝蔓延出去,抓住了那漫天飞舞的尸身。

她像根系,像蛛网正中的蜘蛛,死亡不过是她领域的延伸。

罗术抬头看见自己头顶的半截身子,就停在那里,如同牵线的纸鸢,迎风招展。

下一刻——

“跑!”珠玉骤然喝道,“那些尸首已经是她的傀了!”

那半截身子骤然张开了眼睛,手里眨眼间缠出一把丝刀,朝着罗术猛地刺去!

罗术来不及抽刀,连忙矮身后跳,将将躲过那把刀;身后却传来利刃刺进血肉中的声响,他回过头,一个不幸被四只傀同时盯上的修士肩上挨了一刀,惨叫的同时拔出剑来,对着四周迅速劈砍,那些傀儡却灵巧非凡,轻巧地躲了过去。

天空在慢慢放晴,终于有一丝晴阳自云间探出,照在地上,反射出惊人的亮光。

山顶忽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珠玉反手将扇子滑出,任由婆娑的尖牙在他的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婆娑见状立刻将生出了丝爪的双手刺向珠玉,珠玉手指一搓,扇面骤开,一只鳄首探出,立马咬住了婆娑的双手!

待婆娑撕碎这祟影时,珠玉已后撤几步,落在那块刻了字的石头上。

“瞧着是要留客。”珠玉一扫周遭那密布的尸身,以婆娑为中点辐射,也几乎将他框在了最中心,“谁教你这般留人的?”

婆娑果然是要拖住他的,于是并不急着拼杀,见他停下,也便停下,答道:“没有人。”

“竟不是久坐仙人命令你的?”

“我不听她的话。”婆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听任何人的话。”

“啊,这样。”珠玉说,“那我命令你不要死在这里,你听不听?”

婆娑那张哪怕异变了,却依旧显得稚拙的脸上有一瞬的空白,随即又拧了起来:“不要把我当傻子。”

珠玉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

“您这到底要干什么!”麦宝怡运气不错,跟在珠玉身后,就近并没有傀儡,可也是被稍远处的傀儡围在中间,出不去,只能缩在珠玉身后狐假虎威,挥舞着小剪子道,“血洗蝉陀宗还不够,竟想把我等全部围剿,痴人说梦!你真当我们怕你!”

珠玉平举着自己的扇子,手略一抹,那扇子上的齿痕便消失了。他闻言略一侧身,斜眼看向麦宝怡:“哦,麦阁老有高招?”

麦宝怡一愣:“我、我吗?”

“你夸下的海口,自然是你。”珠玉说,“我可是很早便说过,我们没有胜算的。”

“那您那么气定神闲!”麦宝怡惊叫,“我当您有主意,大事儿不漏呢!”

珠玉说:“我又不会死,自然是不慌。”

“诶,话不能这么说!这鬼也是会死的,不过只是耐杀些,这婆娑若毁了您本相,您一样是要魂飞魄散的!”

眼看着他们这些本意趁火打劫的,转眼却成了别人蛛网上的猎物,麦宝怡长叹一声,心道自己果然操之过急。

本想着能趁此机会打探蝉陀宗,顺道摸出这天道的底细。

庄文娘那堵住圣者飞升的法子在他看来并不妥当,便是叫百姓一时知晓了仙门中的龌龊,可以后呢?

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总会有人能成为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崇拜是人的本能,遗忘也是,哪怕失望过那么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人类永远年轻,永远会追逐新的英雄,造新的神明,庄文娘的法子在他眼里,未免有些太过低估人类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的能力了。

以前他当人下属,极尽谄媚,对这个法子可劲儿地夸,但如今不一样了,礼天阁的百年夙愿担在他一人身上,不是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的时候了。

可落到现在,底细没打探出来,他自己快死这儿了。

“我寻思着……”麦宝怡见周围已激战起来,独珠玉还八风不动,便腆着脸,“这您也算是从礼天阁正根儿里出来的人……”

“嗯?”

“我如果交代在这儿了。”麦宝怡道,“您便接了我的位置,当阁——”

“不要。”

“诶,别忙着拒绝啊!这您又不是不知道,礼天阁就是阁老的一言堂,您拿这礼天阁去干什么都成,不是非得把您那小情儿给杀了的。况且咱认识那么久,也算知根知底,您对这礼天阁有没有想法,我能不知道吗?”

“今时不同往日,我对礼天阁已经没兴趣了,你加把劲活着吧。”珠玉嗤笑,“你要是不成了,按规矩,亲系里就剩那俩双胞胎了,礼天阁的明日真是光明璀璨,不可估量。”

“造孽啊!那俩当死士我都嫌蠢的——”

“二位!”

罗术满身血污,喘着粗气,嘴中的白雾喷薄,分不清这一身到底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狼狈得不成样子。反观这二人站在石头上,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片雪不沾身,看着就令人生气。

“可有诛邪之策了?”

麦宝怡一脸苦相:“我若是有此等威能,还来寻诸位作何?珠玉说不成,那便定是不成了。”

珠玉一合扇:“未必。”

“……您什么毛病?”麦宝怡不可思议,“刚刚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同你们,没有胜算。”珠玉道,“但如若是我一人,倒有七成胜算。”

“……阁下不必顾虑我等。”罗术闻言抱拳,心里自是为自己的无能有些窝火,可也拎得清轻重,“无论是被虏或是被波及,我等都无怨言。左右这样下去也是被那婆娑耗死,不若搏上一搏,才可能有条生路。”

珠玉在手上把玩着他的扇子,闻言略显无趣道:“你想的倒是多,我倒也没有顾虑你们。”

说着三指捏扇,指了指面前的婆娑。

“瞧不出来吗?”

罗术同麦宝怡顺着他的扇子看去。

时隐时现的天光将那深深浅浅的蛊丝照得亮如银线,周遭的雪地被成片的污血染得不堪入目,只有这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洁白,婆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新塑的雪人,还没等到融化的时节。

罗术皱眉,不解其意,麦宝怡忽而睁大了双眼,了然道:“是血肉!”

“什么?”

“婆娑的蛊得从人的血肉里生出!所有丝线都是从那些尸身连接到她身上的!我们这么一群人在这,便像是给她凭空多出了几十个蛊床!”

罗术脸色煞白,立时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别看了,这蛊丝一旦碰到伤口,便已经种进去了。”珠玉道,“但眼下应当还未孵化,如果能在孵化前破阵,便不至于沦为人蛊,在我面前碍事。”

“这是什么邪术!”

“没见过吗?”珠玉笑笑,“真是年轻。”

这邪术,是旧东纶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蛊术。没有专门的名字,时人只叫它“蛊术”,世上蛊术万千,可当直呼“蛊术”的时候,所有东纶人都知道说得是什么。

那是竺苍用以踏平整个东纶的蛊术。

“这种术在以一对一的对决里用处不大,在双方混战中也容易误伤自己人,但在以一敌多的战局里最是所向披靡。”珠玉顿了顿,“当时的竺苍蛊童,许多都是一人上战场,以一当千,以一己之力剿灭数千东纶将士的。”

罗术倒吸一口凉气:“这邪术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要叫蛊术,所有人都知道指的就是这种蛊术。不过,它倒是有个竺苍的名字,叫可翟尔苞,翻译过来便是——”

“孤贫者的甲胄。”礼天阁里同舒云皇室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麦宝怡,他的竺苍语比如今大多的竺苍人还好一些,“很应景,这是点我们这群以多欺少的人呐。”

“齐居贤听不得这名字,仙门便也没给这蛊术定一个正式的名,又因为竺苍杀了所有的蛊童,终于是不了了之,没想到现世仙门竟然连这种蛊术都认不得了。”珠玉叹道,“修士体内有灵力流转,蛊虫孵化得会更慢些,可至多也就一两个时辰,你们便要死定了。”

麦宝怡欣喜:“不包括我。”

罗术没空睬他,焦急追问:“可我们现在根本破不出这阵来!这些傀儡生前是蝉陀宗的和尚,数量众多,煅体非同凡响,那蛊丝又灵巧多智,最要紧的是哪怕劈成了碎块它还是能同蛊丝相连,根本没完没了!”

珠玉冲二人笑,恰到好处的晴阳落在他脸上,长睫的阴影盖住那晕着血色的瞳孔,他开扇遮在眉上,阴阳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拉长的三角。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千正在赶,凌晨才能发,宝儿们先休息。

第146章 跖犬吠尧(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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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高了。”

成大器没走两步路就瘫下, 蛆虫一般在横杆上蠕动:“我想回家……”

“快点。”陆不尽在他身后寒声道,“要害我已同你说清楚了,你还要冥顽不灵吗。”

“是这里实在高……”

“这里高?你御剑飞行的时候就不怕高?”

“诶哟, 就是因为怕, 我才几百年没飞过了嘛。”成大器还在蠕动, “以前打仗的时候, 我就很怕御剑,实在是不得不飞了,才敢往剑上走——诶!欸欸欸欸!!!”

陆不尽用斧柄一把支起了成大器的后衣领,径直往前走。

“停!我走!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安静些!”齐居贤虚弱得连移动都费劲,拄着拐, 自后探脑袋颤颤巍巍道, “你要闹得雪崩吗?”

成大器不作声了, 陆不尽却还是不放他下来。

“若不是诚心祈愿,天平不会回应的。”齐居贤叹息道, “你把他架上去也没有用。”

齐居贤被春悯捅了双魂, 若非有婆娑的鬼血, 他如今恐怕连行动都不易。饶是有鬼血缝补他的破碎的双魂,他也当闭关将养, 否则随时有碎魂的可能,可他自醒来之后,便一路随着这些人奔波, 不知疼痛, 不知生死。

恍惚间连仇恨似乎都能忘记了,只要一切都能重来。

“万相已经备好了功成阵, 这世间所有的祟物很快就会往李诺所在处聚集,关进鬼蛊之中, 再逆转他的八字,成极阳之身,确保他能吞食那些祟物,世间清明,乾坤朗朗,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齐居贤平和地,堪称温和地诉说着,“成大器,这是功德,千秋万岁的功德。”

黄金的天平比平日里更接近云端,他们的影子落在上面,显得分外渺小。

“……可是这之后呢?”成大器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齐居贤,比这万丈之高还要可怖,“齐居贤,你们是要用他来挟持秋随荆,威胁春悯的。”

齐居贤消瘦得连颧骨都高耸起来,脸颊凹陷,眼窝深得连他眼睛的模样都瞧不清。他永远挺拔端正,不辱没已然故去的齐氏王朝,现在也因虚弱而佝偻起背,倚在手杖上,连抬头的动作都似乎万分艰难。

“春悯照我们说的做,秋随荆不会有事,他也不会。”

“久坐仙人会想办法对付天道,我们只需要控制住秋随荆,就能让春悯就范。待他砍了无情道,吞回倏山仙的肉,三相合一,他便能逆转时序,让一切重来。”齐居贤叹息道,“没有人会受伤,我们都能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成大器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先不论你为什么又相信你那个杀人魔师父,就算春悯真的三相合一,你怎知道他真有这等权能?而且、而且如果真的倒转时序,现世活着的这些人……这些人又算什么呢?不全都死了吗?被我们杀死的。”

“何谓生?何谓死?”齐居贤道,“他们不曾出生,又如何会有死亡?”

“你这——”

陆不尽忽而掀起袍子,蹲下身,盯着匍匐在地的成大器道:“你不想见你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