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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恶首(二)

“好!”

李四忽然激烈地鼓起掌来, 破哩啪啦得像在屋里放爆竹:“说得好!”

珠玉斜去一眼,虚真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无不赞许道:“虽也不过蝼蚁一只, 却有这般见的, 实属不易!”

泉音欣然接受这一通正常人都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来:“谢忽山仙褒奖, 在下愧不敢当。”

他二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屋子里一时洋溢着欢快的笑声。这令人着实感到费解,毕竟他们所图之事未免太过离谱,且不说这第一步除祟,似乎只能停滞在招祟的阶段,后面那步“除人”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掉以轻心, 但春悯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两人疯了挺久, 已经到说胡话的阶段了。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了李怀仁所说。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四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红着眼又红着脸对李怀仁咆哮,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怨?”

李怀仁冒着酒气在雪堆里倒着, 喉头含进了一朵雪花,沁得他常年发痒的嗓子清凉通透了起来。

他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正仰躺在繁茂的崧荣枝上。

他不知高天之上是白玉京,不知那些神原来并非生而为神。

山鹰原来不是神的使者。

“没有。”李怀仁喃喃道,“我对你们怎会有仇怨呢?”

“那你为何要杀了我们?”

“世界诞生在浑沌的死亡之中。”李怀仁说, “你们的幸福也会从死亡开始。”

“你——”

“看来你也没老糊涂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珠玉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自桌上跳了下来, 一步步走进雪中。

天地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片灰白色, 珠玉行走在其间,便似这大地上始终未能痊愈的一道疤口, 时至今日还在淌着黑红色的陈年旧血。

他停在了李怀仁的头顶,矮身坐在了雪中,似李怀仁坟头前立起的碑。

珠玉打开了扇子,双手按着两侧,将扇缘对准了李怀仁的脖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长风卷过天地间的雪尘,落在珠玉发上的雪如雕琢在神像上的花瓣。

李怀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有……还有一句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珠玉的脑袋,可珠玉扬起了脸,不让他碰,他便只能摸了摸那把扇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他的额头上。

“随荆。”李怀仁说,“我对不住你。”

珠玉垂眼看着李怀仁。

“因为你杀了我?”

“不。”李怀仁放开了手,大字平躺在雪地里,“因为我没能确实地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珠玉轻轻“哈”了一声,白雾自唇间飘出,迷蒙了他与李怀仁之间的视线。

悲画扇如铡刀般落下。

锵然一声锐响,似金戈相撞的声音荡开,将周遭的积雪骤然荡开——巨大的雪坑留在了原处,李怀仁眨眼间已靠在了门边,旁边是急促着喘气的李四,悲画扇下一根小狼毫被斩断,两截可怜的木头落在了雪地里,眨眼间便被风雪掩盖了。

李四的浑身血流都在加快,太阳穴鼓得快要炸开来了,不过是站在原地,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抓着李怀仁的衣袖,赖皮的孩子一样蜷缩起了手指。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珠玉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尘。

“听到了李怀仁方才那一通言论。”珠玉平静地抬眼看向李四,“你还要救他吗?”

李四一怔:“我……我没……”

他什么也没有做,在那一瞬间,看见迫近李怀仁颈子的铡刀,他只是很害怕——然后——

然后?

这就是方位术吗?

虚真冷哼一声:“学得倒是快。”

“师父确实……确实罪不可恕。”严必行在旁伸手拦在了李怀仁面前,“他该死,可如今他已是个垂垂暮已的老人了,杀与不杀又有和分别?废了他的灵脉也好,将他关起来也罢,只求你们留他一条性命——”

“不行。”珠玉说,“他必须死。”

“为何?”严必行急切道,“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能对你们有什么威胁?当务之急是该找回李诺,还有、还有逼问他们的计划!”

珠玉朝着那三人走近。

“李怀仁不是几下拷问能逼出证词来的人。”珠玉垂眼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他已经没用了。”

“既然没用。”严必行咬牙道,“留他一命又何妨?”

“他杀了人。”

“难道你没杀过吗?”

“当然杀过。”珠玉伸手,将扇头抵在了严必行的眉心,“所以你们随时能来找我报仇。”

“珠、珠玉……”李四发着抖,在一旁怯生生道,“我……”

“你要劝我吗?”珠玉斜眼看过去,重复道,“你要劝我吗?”

李四立时咬紧嘴唇不作声了。

珠玉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严必行那张倔强的脸。

“你似乎理解错了,我同倏山仙虽然一并行动,可我不是他。”珠玉眼里的雪地都是一片通红的,他指尖略一用力,迫使严必行后退了一步,“我要杀李怀仁,不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不是因为他坏了秩序,也不是因为他脑子里进水,想把天底下的人都杀了。”

“我杀他,只是因为他杀了我。”

严必行从第一次见面时便有些怕珠玉,这种恐惧难以解释,像是一种本能,就如同耗子怕猫,羊怕豺狼。

祟物以人为食。

他本就该感到害怕。

“你们让开吧。”李怀仁拍了拍李四和严必行的肩,“不必再替我负隅顽抗,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天在这里等着,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是厉鬼,若不能了却心愿,如何解脱?”李怀仁笑道,“来吧,三百年前我便该助你解脱的。”

珠玉抬手,李四和严必行同时别过了脸去,李怀仁闭着眼,垂着脑袋引颈受戮。

扇缘寒光一闪,骤然停在了李怀仁的颈下。

珠玉阖了阖眼,复仰头道:“你也要阻我?”

春悯自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擒住了他拿扇的手腕。

右眼前的覆带被掀了起来,露出似破碎的琉璃一般的眼珠,无数个切面不同程度地反射着雪光,哪怕满目银白,也能映得那只眼五彩斑斓。

“对。”春悯说,“别杀他。”

“没瞧出来。”珠玉笑道,“你竟然还是个对李怀仁这等货色有感情的人。”

“没有。”

“那便不要多管闲事。”

春悯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棚中的四丫不安地跺了跺蹄子,飞降的飘雪在落入这院中时,忽而如有所感地偏了出去,纷乱的雪花在上方慌不择路地逃跑,一时间簇拥在屋院上方,挤作一团,谁也没能跑出去,终究是坠在了这片灵力和煞气如裹在龙卷中的刀刃般狂舞的院子里。

没有人出声。

泉音的蛊虫分身似融雪般化去,虫子惊慌地四处乱跑,泉音的人形几乎维持不住流;谢庄微微俯身,下意识护在了谢晏身前,严必行和李四都把着门,心脏狂跳不止。

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我来这里只为了这一件事。”珠玉说,“杀了谢晏和李怀仁。”

“我现在知晓了。”

“但是你还不打算松手?”

“嗯。”

“那便在这里……”珠玉笑笑,“瞧瞧谁拦得住谁吧。”

春悯手下的腕骨骤然断裂,悲画扇毫不犹豫地斩断了珠玉的手腕,飞旋一圈再落回了珠玉重新长出的手上!

那只断手尚未落了地滚了两圈,落进了屋子里。

谢晏在谢庄的阴影里,不动神色地弯下腰,张嘴去咬那只断手——

“将军。”谢庄一枪横在了谢晏面前,“别动。”

谢晏被那枪削去了几根胡须,转头道:“你已知我当年的苦衷,还要与我敌对吗?”

谢庄垂眼自己枪刃上倒映的谢晏的影子。

“你为何要将忽山仙的半身选作自己的点化仙?”

谢晏说:“没什么可隐瞒的,前任的倏山仙便是个在人间作乱的邪神,我如何能不妨同为三始神的生山仙和忽山仙?李四是天赐的良机,我自然要将他绑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苍茫海神君叛乱。”谢庄紧握着那柄长枪,“你为何能提前得知,将朱云骑提前撤到九觞京的月落之地?”

“那时你还没有飞升,如何得知秘阁内的——”谢晏皱眉,随即又看了眼珠玉,复舒缓道,“他让你偷看的?”

谢庄不语,只是死死地看着他。

在谢晏看来,那却像是求救的神色。

孩子气。

若没准备好接受事实,便不该问。

“你可有养过盆栽?”谢晏温和道,“我任将军时,曾经养过一盆。”

“要让它生得好,一味浇水是不够的。它不似那些大树,没法靠自己饮水日照便长大,当它生出了些歪斜的枝叶时,修剪那些蚕食着主干养分的杂枝乱叶是必须的。”

“地上的人不少,天上的人也一样,可身为无上尊君,我不可能无故下达清剿苍茫海神居的命令。”

谢庄的瞳孔骤缩:“是你——”

那只断手已经烟消云散,谢晏却并不在意,仍然对谢庄耐心道:

“我曾经不解倏山仙为何掺和进了中青妖乱的事,毕竟对他来说,天上的人再多,他分到的香再少也不足为惧,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我却渐渐了然了他的苦衷。这是个只会做足算的古怪的世道,没有人为的折损,它便只会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直到再也塞不下了,便会如炸开的鱼鳔那样——叫整个天地都四分五裂。”

“苍茫海神居的叛乱是必然的,我仅仅只是叫它发生在了更早、更可控的时候。”谢晏微微偏过头,在谢庄的耳边道,“这里离边獒很近,你的令牌应当已经能联系到他们了。”

“三鬼主之一在此,另有一个画皮境的厉鬼分身。”

“即刻通——”

“嘿,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枪刃上照出了李怀仁的影子。

“小春,随荆!”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的俘虏要跑了!”

第132章 恶首(三)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 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 北向是蓝色的, 南向是红色的, 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 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

饶是谢晏也不由得一哽:“门主,你现在诬告我有何好处?难道是报复我将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抖落了出去?”

“你把三始神视作眼中钉。”李怀仁蹲下来搓了搓自己沾了雪的脚趾缝,“我哪儿能让你活着跑了?”

“这话太没道理了。”

谢晏挥了挥自己才刚长出一小节的四肢:“我同三始神没有仇怨, 哪怕现在有了, 在大是大非之前也不足一提。况且那李四的行踪可是你告诉我的, 若你不信我,又何必将这么重要的事说给我听?”

“我也不知为何要告诉你。”李怀仁用袖子擦干了脚, 头也不抬道, “都是天意。”

谢晏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李怀仁却不再说话了, 两只眼死死地盯着一旁的谢庄,时刻警惕着他的动作。一个几百岁的醉鬼, 眼下却像只狩猎的凶兽,一旦谢庄去拿令牌,就得被他咬死。

“这人是谈不了了……”谢晏喃喃自语, 随即看向了门边的泉音, “久坐仙人,我左思右想, 你们那计划能有什么人相帮,才足以同那二位相抗, 却怎么也想不出人选来。”

“毕竟就连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生山仙,也早就不记得——”

“无上尊君。”

泉音截断了谢晏的话头。

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正如同一幅未墨迹未干而四处流动的水墨画,蛊虫不安地爬来爬去,她整个人也在不断流动,时而少一只手,时而少一条腿,时而整个面容也融化了一般,只有声音依旧清晰而动听。

“我其实一直对您很感兴趣。”泉音一手端着手炉,一手提着自己的裙角,跨进了门来,蹲在了谢晏面前,“我活了挺久,也见过不少人了。大多数人真心想要什么,我一眼便瞧得出来。”

“可是您到底图什么。”泉音用她融化的手指弹了弹谢晏胳膊上新长出的肉,那肉比骨头生得快,无处可依,颤颤巍巍得像肉冻一样晃悠着,“我竟事到如今都看不明白。”

“我不过是个庸夫,哪能如你们那般有覆灭天地的宏图大志。”

“我不跟看不明白的人走太近。”泉音说,“但您同我似乎有一些共同之处。”

“什么?”

泉音的蛊虫开始慌不择路地跳进了香炉之中,劈里啪啦的响声四起,带出了一阵阵的焦香味儿。

“知晓自己的渺小。”混入杂质的烟变得格外浓,意有所指地飘向了谢庄,“所以比起自己亲自动手,更习惯寄希望于这些年轻的孩子。”

谢晏笑笑:“他也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人,如今总算到了成人的时候,约莫到了这个年纪便会如此,瞧我如今的模样,可不少他的手笔。”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你的儿子一样。”谢庄寒声道,“你只是个拿同袍当棋子的骗子!”

谢晏笑而不答,一旁的泉音却忽然顿了顿。

“……这倒是叫我想起来了。”泉音的一只眼流了下来,滴落在谢晏的身上,“苍茫海妖乱伊始,您最先做的——好像是把朱云骑撤进了九觞京里。”

泉音讶然道:“您该不会——”

“生山仙如今身在何处?”谢晏忽然扬起下巴,盯着泉音剩下的那只眼,“你真的有数吗?”

滴落的蛊虫狠狠地咬了一口谢晏,那新生的肉皮肤格外鲜嫩,疼痛也格外明显。

“随你。”泉音说,“那既不是完整的生山仙,也不是我曾经侍奉的那个芒。”

谢晏温声道:“那你为何要去偷偷看她?”

“我没有。”

“没有?可据我所知,侍山京的侍山童子四人里有三个,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时时围在生山下,以至于忽山仙出山时都未能及时来迎。”

“犯下了此等过错,那四个童子却还留在侍山京,便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谢晏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几只蛊虫,在嘴里狠狠嚼碎,吞了,“久坐仙人,我与你那天大的计划不过蝼蚁,于你们都不过蝼蚁,所以那二位在院子里打得正酣,连看也不看我们这边一眼,把我剁成这样,那位差不多也消气了,我是死是活,跑与不跑,他们没那么在意。”

泉音歪头:“您想活命?”

“对,仅此而已。”谢晏说,“我回去后,生山周遭的死士便会离——”

“嘭!!!”

连近在咫尺的谢庄都未反应过来,泉音抄起手中的香炉,全力砸进了谢晏的头顶!

一时血花四溅,疑似脑浆的透明汁液横飞!

谢庄忙道:“你——”

泉音一言不发地把香炉举了起来,随即再次重锤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剁肉一般迅速且用力地砸下去,转眼便将那颗头的头骨都给砸了出于。

谢庄被吓到了,以至于过了片刻才伸手架起了泉音往后拖:“你干什么!住手!”

“你没有处理掉那三个孩子,是你最大的失误。”泉音满脸是血,面容无比狰狞,以至于她那动听的嗓音都显得违和可怖了起来,“那三个蛊童有我八成的修为,你那些点化上来的死士是什么东西,哪怕所有朱云骑倾巢出动,你们也——”

她忽然一愣。

李怀仁也骤然从地上暴起,举起酒壶就往谢晏身上跳!谢庄见状连忙一脚踢枪,把李怀仁整个定在了墙上。

“都不许动!”谢庄手上制住的那个人浑身都是虫子的触感,碰得他浑身发麻,“老实点!”

半个脑袋都被砸烂的谢晏在此时笑了。

“三个……八成功力。”谢晏脑子里流出的血浆慢慢流进了他的嘴里,“作为你窥探生山的眼睛来说,未免也太过了吧。”

侍山京是个空寂的仙京,向东是百文京。百文京里大多是被遗弃的点化仙,鱼龙混杂,若是要监视,直接在百文京安人,可比在侍山京安人方便多了。

而若向西。

只有一处。

泉音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倏山仙!鬼主青面!”谢晏就地一躺,猛地朝屋外滚去!整个人如同一条猪肠,迅速滚过门槛,朝着院中飞驰而去,“是苍茫海!是苍茫海!”

珠玉反手把扇子插在了谢晏面前,紧锁着春悯脖颈的双腿也骤然一松。

谢晏停在那扇子面前,仰起脖子大叫道:“是苍茫海!”

“他们想让苍茫海决堤而下!”

第133章 恶首(四)

“啧。”泉音猛地睁开眼, “言多必失的道理,我竟到这把岁数了还没参悟。”

就在谢晏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分身便被打碎了, 是谁打碎的, 怎么打碎的, 她都没能看清, 想必是春悯动用了调时。

零落河底的小屋中,泉音自榻上慢慢坐了起来。

“谢晏果真不是好相与的,不过倒也无妨——”泉音说着,忽然一顿。

她听见枕边的动静,低下头, 看见躺在她旁边的那两人中, 清川真君陆不尽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清川真君是一旦睁眼便会动手, 而一旦打起来,又听不进人说话的那种人。

泉音站起身来, 一道温和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句, 第一句话是最重要的。

泉音垂眼, 清脆似黄鹂的声音萦绕在陆不尽的耳边。

“你想再见到你的姐姐吗?”

//

澄明如镜的苍茫海上,谢晏的血似田螺的腹足留下的粘液, 留下一条绵延的血线。

谢庄拖着他的后衣领,沉默不语地拖着他一路前进。

“这是要去哪?”谢晏干哑的喉咙里滚出几句嘶哑难听的字句来,“这可不是回你府邸的方向。”

谢庄像是个杀了仇人后拖着麻袋处理尸体的凶案杀手, 面上不见狂喜, 只充斥着大仇得报后的疲惫和虚无。

“辽苍。”谢庄缓缓道,“你如果想活命的话, 就撬开李怀仁的嘴,让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听着咳……咳咳……听着不是你的主意……鬼主青面也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同李怀仁没有交情,那老人家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我怎么叫他老实——咳、咳咳——老实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会给你拖一点时间,若那出戏结束了你还一无所获,珠玉会将你埋进神冢谷的最深处,你在那里不会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也永远无法从那里出来。”

谢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日日都身着战甲。”谢晏说,“不重吗?”

谢庄恐怕是这满天神佛里同自己的神像最相似的人,一是因为他飞升的时日较短,民间雕画他的手艺还没有传偏,二是因为他无论是不是战时,都喜披坚执锐,至始至终穿的还都是他在人间边獒供职时的那一身战衣。

“不要跟我套近乎。”

“我次次见你都要问这句话。”谢晏笑笑,咳了口血,“怎得今日才骂我套近乎?”

谢庄不再答他的话。

战甲的声音随着他缓慢而规律的步调响动着。

苍茫海的太阳永不落下。

//

“……我曾经问过庄文娘,她是因何与李怀仁和离的。”谢晏坐在门槛上,整张脸没了人形,头顶粉嫩的脑花儿都隐约可见,略一低头,便有透明的汁液自头顶流出。

他看着被谢庄的长枪钉在墙上的李怀仁,低头咬起了李怀仁滚落的酒壶,顺势往自己嘴里灌。

里头一滴都没有了。

他失望地把酒壶吐了出来,徐徐道:“他们也算是一起干过杀人的勾当了,比夫妻情分更要紧的是当过共犯的交情,这样的一对患难夫妻,如何也会落得各自飞的结果。”

外头已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没能穿透那密布的云层。这雪似是要下整夜,呼啸而过的风也越来越大,雪花如冰雹般重击在棚上,

珠玉的余光自春悯脸上收了回来,掀袍走进屋子,倚在桌边。

“她同我说……”谢晏瞥了眼珠玉和春悯二人的模样,又自然地偏头去看地上的酒壶,“说李怀仁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她是要迈向将来的人,他们合不来。”

“我在人间还算有些耳目,自然对这先后培养出了——您二位奇才的夫妻调查过一番。庄文娘的来历很明白,其母是当时庄皇后的远亲,少时在鸣泉宗拜过师,因不满仙门不惹俗务的规矩,离开了鸣泉宗在各国游历。后来遇到了在外流浪的李怀仁,二人彼时出身悬乎非常,门不当户不对的,却还是成了亲,还在距离京城极远的辽苍定居下来,而且庄文娘再也不曾回过娘家。”

李怀仁被钉在墙上,分明是衣袍被钉住,他却似被贯穿了胸膛样的在那里一动不动。严必行担心他受了什么重伤,还不安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但是李怀仁……就没那么好查了。”谢晏抬眼看着李怀仁,“在和庄文娘成亲之前,他就是个在阿布萨康和窨決的边境上游荡的道士,和神棍也不过一线之差,用着些不伦不类的术法推盘演命,掐算天机,时灵时不灵,一年里大半时间是让苦主追着跑,自己活得已很是艰难,却还供着些在边境没爹没娘的孤儿,庄文娘能看上他,着实匪夷所思。”

“如果接下来还是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珠玉屈膝踩在凳上,“你的舌头也不必要了。”

屋子里太暗,严必行去点了灯来。珠玉眉心间落了些微的阴影,似蕴在眉心间化不去的一点墨。

春悯靠在门边,没有进来。

“……实在是说无可说,可至少得叫你觉得我上心了,才可能保得住这条命。”谢晏从善如流,“我对李怀仁的了解并不比你二位多,另外那些零碎的谣言都不足信了。”

悲画扇自行打开,游弋在谢晏的脖颈边上。

接着又像是觉得不够,转而飞到了谢晏的头顶,那处被泉音的香炉开出的口子还在冒着热气,扇子在那热气上面扇着冷风,谢晏热腾腾的脑花儿险些被冻住。

“眼下要紧的不是苍茫海吗?”谢晏忍住瑟缩的冲动,“泉音所图乃是大事,二位若心里真有黎民苍生,便该早些去镇守苍茫海,以免那泉音生出大祸来。”

珠玉的指尖动了动,悲画扇恋恋不舍地退了回来。

“说实话。”珠玉垂下眼,“我打心底里不在乎。”

屋子里几双眼睛齐齐看向珠玉,珠玉掀起眼皮打量屋外的春悯,春悯还靠在门框上哈气搓手,仿佛没听见他方才所言。

“难道是我总与春悯待在一处……”珠玉说,“才叫你们有了这种错觉?”

“和倏山仙又有什么关系?”谢晏笑道,“你生前便已是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杰,虽然死在了李怀仁手下,又被我等污了清名,可人终归是同一个人,怎会轻易改变?”

珠玉踩在板凳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晏,目中寒光不减分毫,刀子似地剜进谢晏的眼里。

谢晏“呵”了一声:“我纵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相比李怀仁夫妇还是差太远了。你对庄文娘都不至于对我这般痛恨,我左思右想,鬼主大人究竟是气我污了你的清名,还是怪我当年在虚邙河边围剿了倏山仙?”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春悯在自门外悠悠地看来。他遮眼的黑布歪斜地搭在他的鼻梁上,露出的调时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珠玉没有回答。

“倏山仙重伤闭关,纵然有我的手笔。”谢晏倒是供认不讳,“可当时动手的不止我一人,而且他的地魂说到底是十方圣者捅得,与我无关,退一步讲,若非是为了护着你,我也没有由头借题发挥,才——”

“扯哪儿去了?”春悯搓着手,“让您交代问题,东拉西扯的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要交代的?”

“方法。”春悯的那只眼根本看不出瞳孔的位置,谢晏只觉得自己被无数双眼注视着,“您说久坐仙人要叫苍茫海决堤,听来匪夷所思,可您这般笃定,想来是知道法子的。”

“……不错。”谢晏说,“我确实知道。”

“但是不说?”

“说了我便活不成了。”谢晏的头盖骨已渐渐愈合,他轻轻往后靠,接着说,“放我走,我再将方法传信给你们。”

“要真放您走了,还能有回信?”

“泉音是要杀了所有人,他想活,就得指望着我们拦下泉音。”珠玉百无聊赖地坐回了桌子边,随即毫无征兆地一脚踹翻了凳子,“那不如这样吧。”

珠玉走到了李怀仁面前,一把拔下了那把长枪,扔回给谢庄。

“由谢庄带你离开。”珠玉对谢晏说,“如何?”

谢庄接住枪一愣。

“不如何。”谢晏说,“将我绑来此处的就是他。”

珠玉像是没听到他的反驳:“谢庄将你带走,无论他是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我都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

“能不能说服他,便看无上尊君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晏的头皮还没有愈合,眉骨森然地露在外面:“你就这般笃定我会将泉音的手段告诉你?人若是都被淹死了,我纵然活不了多久,可横竖都是死,倒不如——”

“尊君何出此言?”珠玉用扇子捂住了口鼻,眯着眼笑道,“我什么都不笃定,只是你说与不说,这地上比蚂蚁还多的人死是不死,我打从心底里不在意。”

谢晏匆匆扬起头,对春悯喊道:“倏山仙!鬼主视人名如草芥,你又如何?”

春悯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被叫住了,慢吞吞道:“死即是生,生即是死,二者本无分别,彻底的毁灭何尝不是重生的契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谢晏:“……”

谢晏:“……你不要故作轻松。”

无论是不是故作,春悯现在确实像是烂成一团泥了,听人说话都反应慢上一点,像是老人家到了瞌睡的点了,旁边怎么敲锣打鼓都照睡不误。

谢晏已别无选择。

谢庄带着谢晏踏着风雪离开了。

屋中的烛影摇晃,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他们在静候谢庄的传信,屋子里的气氛却较方才谢晏在时更为僵硬。

李四在一旁装死装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啊……”

珠玉闻言,身子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手中的扇子却朝着李怀仁迅速旋去!

“因为我们的胜负尚未分呢。”

风压切断了烛火,屋内霎时一暗——李四只觉眼前一暗又一亮,春悯已手持严必行的阿宁,截断了那飞旋的悲画扇!

“你——”严必行心如刀割,可见春悯护着李怀仁,却又说不出难听的话。

珠玉转瞬已踢出板凳,板凳在霎时化作几百根长矛冲着李怀仁而去。

春悯的右眼在黑暗里依旧璀璨似星夜,他再度睁眼,欲动用调时,悲画扇中却骤然伸出百来黑手,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及多想,立时踏步,以身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珠玉急怒道:“让开!”

“停!”李四猛地大叫,那几根木矛立时消失,转瞬便钉在了另一侧的墙上,“你们、你们方才打起来不是做戏吗?”

珠玉落地,手指一勾,将悲画扇旋了回来。

“我同谢庄本有一出戏。”珠玉寒声道,“谁知倏山仙见不得昔日恩师丧于我手,中途杀了出来,替了我对手的角儿。”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窝在角落的李怀仁像是酒劲儿又起来了,颓唐地瘫在那儿,嘴里哼哼着不知哪儿的调。

“谢晏您都放走了。”春悯道,“可李怀仁您却是必杀不可吗?”

珠玉咬牙道:“不错。”

“您很恨他?”

“对。”

“恨得要命?”

“对。”

“恨得化作了厉鬼,也必要向他索命?”

“倏山仙今日的废话未免也太多了。”珠玉周身萦绕着森然的煞气,两边的唇角几乎勾到了耳下,“这可怎么好,你越是拦着,我便越想杀他了!”

那块黑布彻底地滑落下来。

一边空荡荡的眼眶,一边流光溢彩的眼眸,齐齐落在了珠玉身上。

春悯正过身,笔直地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作者有话说:==========

没赶上那就祝大家非元宵节快乐

第134章 恶首(五)

“你根本不关心他死是不死!”

珠玉踏步迈前, 转腕合扇,单露出一页扇面,几只乌鸦自扇中飞出, 朝着春悯的两眼飞扑而去!同时脚下不停, 身似鬼魅般已迫近李怀仁!

“你不过是看不惯我杀人的样子!”珠玉寒声,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春悯矮身让过, 那飞禽也同时机敏地回旋过来,自上朝着他的双眼袭来,春悯抬手一抓那漆黑的乌鸦,二指控剑,直逼悲画扇——却见数条隐在煞气中的黑线骤然现行!悍然网住了阿宁的剑势!

那线的一头在悲画扇中, 一头在那群乌鸦口中!强韧无比, 连有灵之剑都未能立时将其削断!春悯立时剑意三分, 剑意微动,却不是去隔断那丝线, 而是将聚拢的丝线轻轻拨开, 露出一个孔洞。

他睁开调时, 自那孔洞间看了出去。

李怀仁在地上闭眼小憩,根本无所谓自己死或不死, 珠玉凌空而立,一只手已掐在了李怀仁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反手执扇, 扇骨长出了似凶兽尖牙一般的锐物, 对准了李怀仁的眼睛。

若珠玉召出他扇子中的祟物,代他杀了李怀仁, 自己专心阻拦春悯,或许他早已得手了。

但珠玉没有。

他一定要亲手, 且足够残忍地杀了李怀仁。

正如他身死时那样。

春悯垂下眼,慢慢走近了那两人。凝滞的时间里,连风声都会停下,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天地。

他伸出手,将珠玉揽进了怀里,静默了片刻。

血泪自他的右眼里蜿蜒而下,他犹自无知无觉,埋首在那似有花香的发间,在那冰冷似冬雪的脖颈中。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得,何谓失?

他怀中是奔腾了数百年的愤怒与仇怨。

唯有比死亡更深的苦痛和执念才会化鬼,那执念无法实现的苦痛又是怎样的?

不重要了。

“你哪里也去不了。”

春悯松开手,拨开了珠玉额前的发,将其勾到了他耳后。

随即提着剑,转身走到了李怀仁面前。

这个老人还在迷梦间酣睡。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死亡,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疼爱的孩子在他的身边,他的夙愿在他梦中的世界或许已然实现。

阿宁发出了细微的悲鸣。

春悯看了一眼严必行。

接着回过头,睁开了双眼,毫不犹豫地将阿宁刺进了李怀仁的胸膛。

//

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北向是蓝色的,南向是红色的,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他们是很好的人。

哪怕语言不通,我们也能感到他们的善良和勇敢。我们用最好的羊肉款待了他们,替他们涂上了蓝色的红色的油彩,那是象征着寿命和生育的阿兰神的颜色。

我们用族长的山鹰将他们送下了山,希望他们下次到周遭探险的时候,也要来我们这里做客。

半年之后,他们回来了。

带着阿布萨康的骑兵队,占领了我们的村落,抢走了我们的黄金,砍下了我们供奉的图腾。

沉重的锁链将我们铐了起来,变成了奴隶。

山鹰没有给我们带来神谕,又或许这就是属于我们的神谕。

拥挤的马车将人一趟趟地往西边运。外面很冷,车厢里却暖和得烧脸,那热气像是要带走我们的魂魄,我喘不过气来,胸腔没法像平常那样自如地鼓起来,我闭上了眼,依偎在母亲的腿上,我应该虔诚地等待斯里恰恰戴着那只奇怪的帽子来迎接我,但我忘了,我只记得母亲身上山羊奶的气味。

等我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停下。

我被一双手举了起来,举得很高,比所有人都高,脸贴在了那小小的窗口上。

将我举起来的手已经僵死。

母亲代替我坐上了斯里恰恰头顶奇怪的帽子,已经走远了。

我和剩下的人还要继续偿还不知何时欠下的罪孽。

采石场里的生活如今已记不太清,唯一记得的只有自深坑中看见的繁星。无比深邃的夜空里,那星星如矿洞里瞥见过的异石,都不可思议地吸引着人的视线,总叫我想起那张命盘上的宝石。

在我们的传说之中,那星夜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一个窨決奴隶说,那是人死后的魂魄,人死了,魂魄就会变成明星,永远高悬天际,别离凡尘之苦。

这或许就是采石场里窨決的奴隶最喜欢自杀的原因。自杀的多伦人(他们这样称呼我们,意思是住得极高的人)坐不上斯里恰恰的帽子,魂魄会跌下山崖摔碎,山鹰会叫来野兽,把魂魄的碎屑都吞噬殆尽。

所以我不敢自杀。但有关高山,图腾,家人的回忆,都在慢慢褪色,我想,我或许应该改信窨決人的神明。

“那不是魂魄。”一个东纶人说,“那是苍茫海海底的冰屑。”

“神明是确实存在的,传闻中混沌是被天道凿了七窍而死,其生息血肉创造天地万物,而三魂藏于三山之下,再生出了三始神。原先的神便只有这三始神,以及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可后来,受人景仰的人,有大修为的人,都能飞升成神了。”他冲我们笑,“不如您几位都来景仰我,等我飞升了,我就把你们都点上天去。”

他是个很有见的的人,无论是和阿布萨康人还是窨決人都能交流,还会写字,教会了我许多东纶的文字和语言。我很崇拜他,可他有时会咳嗽,我担心自己还来不及背叛自己的信仰,这个东纶人已经同大多数人那样,得痨病死了。

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会得痨病,于是又有了新的传说,这里的神是石头神,是掌管痨病的神,他欣赏勤奋的奴隶,只会带勤奋的奴隶脱离苦海。

我的后背每天都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我绝不算是勤奋的奴隶。

那几天,采石场里一直在下暴雨。

坑洞里的水排不出去,我们大多泡在水里做工,镣铐太沉,在水里几乎动不了,于是被解了下来,场里的监工也大多不跟进洞里看着了。我少挨了许多鞭子,很开心,但是很快,和我一组的那个窨決人开始浑身上下身上到处都痒,大片的红疹长了起来,痒得他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破了。

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得了病。

监工把我们整个棚子的人都带走了。

我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是要被烧死。

可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神明叫什么了。

我该信什么呢?

窨決的那个神明叫什么来着?

我应该……

雨下得太大,以至于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想死。”

那个东纶人拍了拍我的肩,随即拥抱着我的后背,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用怕。”

“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他顿了顿,“去东纶吧。”

不用怕。

暴动是在黎明开始的。

炸山的火药因为暴雨天,被转移到了山腰的仓库里,但这次,它炸响了监工休息的联排木屋。

所有人四散逃窜,奔向未知。我不知那个东纶人有没有跑出来,我没有回过头。

去东纶。

去东纶。

那是开化之地,是礼仪之邦,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奴隶,没有饥饿,只有遍地的神明,那是同我家乡一般的地方,我已经回不去我的家乡了,但我可以去东纶。

去东纶。

我听见了一声锐利的哭叫。

带着枷锁的一列人从我面前走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肩上烙着字,被骑马执鞭的人自后驱赶着,从我面前过去。

城门口的乞丐对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伸出自己的盆钵,没有人理睬,他们也不甚在意。他们是地上的乌云,而天上那乌黑的云层翻过远山,浩浩汤汤地朝着这边城而来。

奴隶中的孩子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在皮鞭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冲了过去,将那孩子揽进怀里。

疼痛中我抬起头,哈出了些白气,发现今夜并没有星星。

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

混入城中,没有户籍的不明人士,自然很快又入了奴籍。我没想逃跑,也没有再思量应该转信哪个神明,我低着头,不再揣测天空繁星的深意。

我辗转在不同的奴隶贩子手上。因为会说官话还识些字,奴隶贩子轻易不肯卖我,最后是一个风水师看重我,将我重金买下。

他说自己是得一位仙人指点方买下我的。我想世上没有那么闲的仙人,也没有看得这么不准的仙人,我是个懒汉,也无所谓死于不死,买我怕是世上最倒霉的买卖。

“你去侍奉老爷。”管家说,“机灵点,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我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端着茶托,走进了书房。

老爷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本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眼。

其实他认不出我,我也记不出他了。

但他书桌上的那个东西,却像是那奴隶的烙印一般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将茶案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神是存在的。

命盘上的方位,如逐渐黯淡,又逐渐亮起的群星。

我在他身后举起了那命盘。

只是我们的罪孽太深,才致使乌云遮月,人间才会永远这般污糟与苦痛。

我满身血迹,带着他屋中的银票首饰还有那个命盘翻过了院墙,在暴雨里亡命狂奔。

人为恶首。

自食其果。

第135章 恶首(六)

“从那天起, 我就一直在等……”

闪烁的烛火似坑洞里忽明忽暗的萤石灯。

但是沿着那高耸的石壁继续往上看,一直看,一直看。

那里是辽阔的天幕, 璀璨的明星。

“等着死亡带我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李怀仁黯淡的瞳孔里倒映着春悯拔离的剑锋。

“春……先生……”

他的头一歪, 再没了生息。

春悯松手的一瞬, 阿宁便立马飞回了严必行的身边, 受惊般地哆嗦起来,无法接受自己的剑身上沾着李怀仁的血迹。

停滞的光阴已经再度开始流动,但这间冰雪中的小屋却像是仍未醒来。

院里的雪花开始飘落,打着胡旋落在了窗框,又被吹进了屋, 吹向那烛火摇曳的红光, 尚未被烧灼, 便已消失不见了。

珠玉缓缓走到了李怀仁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尖所触还是热的, 活着的印证似乎还未被湮灭。

可他的魂魄已离开了这具残存的尸身。李怀仁没有怨恨, 没有留恋, 在死亡的刹那,便已逃也一般散去, 仿佛在这世间煎熬百年,终于得以逃离樊笼。

珠玉松开了手,目光垂落在李怀仁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上。

“一击致命。”珠玉说, “他没有任何痛苦。”

听闻此言, 严必行的眼泪才忽然落了下来。

李四也猛地捂住了嘴,背过身蹲下。他不想在珠玉面前为李怀仁哭泣, 可潮水般涌来的悲伤淹没了他的胸腔,一路往上, 送上了气管,送上了咽喉,终于没过了鼻腔和眼眶,兜不住地往外溢。

若是没有想起便好了。

李四把自己憋得直打嗝,捂嘴的手还在不住地抽动。

阿宁回到了严必行的手上,他握着剑,黏腻的鲜血在他掌心有些打滑,恍惚间杀了人的并非春悯,而是他自己。

锅里芥菜的香气已经散了。

院里那一年四季都有鲜嫩菜叶冒出来的土地,在覆雪下慢慢硬化。酒壶空空如也,三毛朝着棚外嘶鸣了一声,被惊吓了的四丫用墙角磨了磨自己的犄角,冷硬的墙面冻得它不适地跺起蹄子。

严必行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

“其他的师兄弟们天亮就会回来。”他紧握着阿宁,双眼里爬满了血丝,额角的青筋一路爬进了鬓发之中,“请你们离开。”

//

严必行拒绝了李四帮忙安葬的提议。天冷,尸身腐化得不会很快,他要让其他师兄弟都一一和李怀仁告别后再将人下葬。

“不会有人知道是你们动的手。”严必行说,“也不会有人为了李怀仁去找你们寻仇。”

“错的是师父,他该死。”

严必行苍白的面容像在烛光下融化的新雪。

“……但请你们不要再回到这里了。”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三人一驴再次踏进了长夜之中。

春悯想去牵三毛的绳儿,但李四已经先一步牵上,在前面闷头走路了,他抓了个空,只能顺势揣回袖里。

没有人说话。才经历极其惨痛的丧师之痛的李四自然是还没缓过来,珠玉的面上虽然平静,可自那屋子出来之后,也一句话也没说过。

就连春悯,也似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三人走出了好一阵,三毛受不了这天寒地冻,终于暴躁地挣动起来。李四一时不察,被带进了雪地里,正是行在一个小坡上,立时便滚了下去,一路滚了十几圈方停下来。

终于停了,他也没有当即站起来。

原来躺在雪里是这般感觉。

原来自雪中往上看,看到的是这样的天空。

春悯忙快步去追。

珠玉的声音自身后的风雪而来。

“为什么要替我杀了李怀仁?”

春悯顿了一步,绑眼的黑布在风中飘荡,他转过头,苍白的雪地朝着远处延伸,渐渐没入与天幕一般的黑暗之中,远山如卧躺的大佛沉睡在地平线上,以至于瞧不见这眼前的妖邪。

黑发红目,唇色似溅在雪地上的一滴血,如若有雪地所化的精怪,约莫便是这般模样了。

春悯收回落在珠玉唇上的视线。

“哪怕你替我动手了,也不意味着我变成了个好人。”珠玉说,“但凡他那时候没有断气,我都会用自己的血肉给他续上命,用比对待谢晏还要残忍百倍的方式去报复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他那个小徒弟胆敢阻挠,我也会将他一并杀了,哪怕是李四——”

“不是这个原因。”春悯打断道,“您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狠绝,我信你会折磨李怀仁致死,但严必行你是不会杀的。”

“你又怎知我会不会?”

“我了解您。”

“若真了解我,又何必掩耳盗铃?”珠玉微眯着眼,“还是说倏山仙果真慈悲为怀,不忍见那李怀仁受此磨难?”

“不是这个原因。”

“那还能是什么?”

“……您看起来太恨李怀仁了。”春悯顿了顿,“我以为您的夙愿便是亲手杀了他。”

珠玉皱眉:“我自然是要杀了李怀仁,可也没到夙——”

他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狂风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奔腾。

三毛冷得实在不行,自顾自地往隐约得见星点灯火的村子里跑了,留下的脚印倏忽叫落雪掩盖,珠玉转头看了它一眼,须臾抬眼道:

“那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误会了的?”

春悯低着头。

珠玉寸进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春悯的身上已落满了雪花,单薄的道袍在风雪里猎猎而动,叫人想起古战场上褪色了的战旗。

“……我看到了李怀仁的过去。您对这个大抵是没有兴趣的。”

“只有这个吗?”

春悯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您希望还有别的吗?”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我如何想的不应该也不会动摇事实。”珠玉说,“你看到了吗?”

珠玉再次追问:“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人搭理的李四在雪里躺了一会儿。春悯说得对,在雪里冻着确实能叫浑身的疼痛舒缓不少,连带着心境似乎也能平和下来。除了虚真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切都在慢慢归于平静。

“世上怎会有窝囊成你这样的始神?连驴子都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虚真对于“自己”方才被驴给带地上的事实难以接受,话又密了起来,“还有那不过死了一个凡人,你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去?我以为到芒那个程度已算无可救药,没曾想你更完蛋,那个凡人养你时便是为了利用你,如今人死了你竟然还难受,当真是劣化到了一种境界!”

李四对忽山仙的抱怨已大致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了,只是谈及此事倒叫他忽然想起来:“说来,师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你半身的?”

“你问我?”虚真说,“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是谁的。

李四喃喃道:“也是。”

“不过嘛,是谁告诉他的,倒也没那么难猜,三始神是无因无果之神,人是算不出来的。”

“什么?”李四愣了一瞬,“那秦家的老长老呢?”

“秦家女本就是三始神的一部分,你怎敢把她们算作人?”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但虚真是打心底里觉得“不是人”才算好词儿。李四听着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把脸上快把他整个人埋住的雪给揩掉,认真道:“你是说秦家长老同师父串通了?”

“这样说似乎也算有理,毕竟那长老和久坐仙人也是认得的,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做?落到最后,秦家可是最惨的一个。”

“那就是咯,既然你都觉得不对,那自然就不是。芒是绝不会害人的,她的魂魄更不会,说到底她也是受魂魄的影响太深,才会那么——”虚真忽然瞪大了眼,双手一拍,“原来如此!”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我知道为何春悯没事,你我却会变成这副模样了!”虚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般简单,我竟没想到!”

“什么啊!自说自话的……”

“你乃肉,我乃骨,守正道的天梯空无一物,是魂。调时是骨,无情道为肉,而那春悯是魂!”

李四眨巴着眼睛,没懂。

而虚真还在内景中自顾自地琢磨:“所以只有天魂——也就是魂魄的部分能主宰躯壳。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那时我便动手将三相合一,我岂不是便要消失了?”

李四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看着虚真的表情忽而狰狞了起来。

“那个女人固然该死!”虚真咬牙道,“还有春悯——”

“什么?谁该死?春悯怎么——”

李四一愣神,内景里已烧起了虚真的怒火,他转眼间便被调换进了内景之中。虚真站起身来,朝着那二人走去。

“……我看见了。”

春悯说着看见了,黑布之下的视线,却穿过了珠玉的发丝,穿过了这无尽的风雪,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这片土地的一切。”

四下俱静。

却听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忽然传来:“这是谁家的驴子?”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答,“我们牵回门里吧。”

“那不行,师父说了路不拾遗,不问自取乃是偷盗!”

“可是不牵回家里它就得冻死了!”

“……要不,我们先把它带回家,问问师父和师兄吧。”

十数个孩子牵着三毛,从村子那头走了过来,风雪蔽目,他们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大雪天里竟有人呆站着不动。

“呀!”一个孩子问,“你们不冷吗?”

几人没有回答。

“你们是修士吗?”一个稍微大些的孩子站出来,双手拢在嘴边,朝他们喊,“雪太大了!村子里的人大多还没醒,你们去我们门派里先避避雪吧!”

李四猛地将虚真拽了回去,声音打着颤回道:“不、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会讹你们钱的!”一个小孩儿缩在后面,抱着三毛道,“我们都是好人!”

“你们是好人。”珠玉伸手,将自己被风吹得狂卷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了那张妖冶如雪魅般的脸,“又怎知我们是不是好人?”

几个小孩儿被吓得不轻:“你、你是祟物吗?”

春悯身上沾到的李怀仁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珠玉不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们,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十几个小孩儿霎时惊声尖叫,一股脑地往推酒门里跑去!有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一头往春悯身上撞,把自己撞了个大马趴,春悯伸手扶他,他更是惊惧不已,连忙打开春悯的手,连滚带爬地远处跑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春悯垂眼看着自己被扇开的手,轻轻地哈出一口白气来。

他们不知道门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只是茫然无措地奔向了自己的家。

正如同那年的秋随荆一般。

第136章 秋雨

拿着草蚱蜢的小孩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沿街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湿, 干冷了大半个月的地泥泞了起来,沾着鞋底儿跑不快,那雨里头还夹着点冰, 冷到人骨头缝里了。

她抬起头, 奇怪地望向屋顶。

身后的小伙伴追了上来。

“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盯着屋檐边露出来的稻草, 稻草正被雨打得摇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喵。”她试探着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