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倾西北(五)
三始神中, 尤以忽山仙甚少与外界接触。谢晏自省不该自乱阵脚,草率将其请出山里,可眼下也不是该复盘此事的时候, 鲜血湿淋淋地洒了一路, 整个光华殿周遭的灵植都叫这难闻的血腥味给熏得发蔫。
附近有巡逻的朱云骑, 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但哪怕发现了, 所有的朱云骑一并上前,难道便有胜算了吗?
且他挟令忽山仙的肉身,以命其与倏山仙刀剑相向,此事若传出去,他又要落得什么境地?出动朱云骑决计把事情闹大决计不是什么办法。
谢晏心中已有计较。
他得想办法靠自己脱身!
谢晏神思急转, 浑身的断口用灵力紧紧箍死, 减少了血流, 避免失血昏厥,王命书插进断肢里, 即为刀刃, 又为他机动的支点。
“忽山仙。”饶是到此时, 谢晏还能平静道,“方才晚辈言辞不当, 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晚辈并非想以那肉的下落相逼于阁下,只是那肉如今就在倏山仙身边, 若不将其抓捕回来, 您怕是也得不到那人了。”
虚真却刚好相反,仿佛两人言语不通, 他只瞧见一只才咬了他拇指的虫子忽而又翻了肚皮,天知道这些蝼蚁是什么意思, 唯有方才冒犯他的那实实在在的一口是真的。
“区区虫蠹安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虚真抬臂,那小狼毫又当空速写,立就出一个“坠”字,“叫你点化的肉何等污糟,我不要也罢!”
谢晏霎时感到头顶似有千金压顶,低头俯身,用肩膀卸力,下身的断肢紧紧压在屋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碾碎。
他紧咬牙关,王命书上流淌着他的血,他垂手在瓦顶上速画法阵,一道金钵令骤起,同那千斤坠骤然相撞!
罡音四起,周遭巡逻的朱云骑立马循音来探!
示弱是没用的。
谢晏急喘着粗气:忽山仙听他们说话如闻犬吠,没有半点商讨的余地。讨饶和交易都没有意义,不如索性去激怒他!
“忽山仙说得倒是气派!”谢晏刀滚肉一样躲闪着忽山仙的令诀,“若那肉果真于你无碍,为何到现在不见您用方位术治我一治?”
虚真指间一顿,似是头一回听到年猪说话一般微怔,被冒犯得甚至有些许惊奇了。
“天道在上,若不是怕受天雷,您为何从方才都只用咒令而不是方位术?缺了二魂的感觉怕是不好受吧,忽山仙又何必与我为难?”谢晏斜眼瞧见了两个踩着行云朝着这边飞驰而来的朱云骑,“莫要声张!去报擎关圣者!”
那朱云骑见到谢晏的惨状,竟也无半分犹疑,立时便有一人拧头回身,疾驰而去;另一人持剑踏前,悍然挡在了谢晏身前!
那是灰尘。
那怎可能只是灰尘?
人不会对灰尘有这样深切的愤怒,谢晏觑着虚真的神色,继续道:“都言始神乃浑沌之初,如今却连杀我这种贱民都要被天道掣肘,我都替您——”
他正说着话,却发现虚真忽然不动了。
那张美人皮收了方才的张牙舞爪,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怒在脸上,洁白的长发不显病气,宝蓝的眼珠凝在了一处动也不动,像是头瑞兽化形,美出了些野性来。
谢晏无暇深究此人的美貌,只疑此举有诈——可转念一想,忽山仙哪里会对他用计?他立时醒觉,虚真的神识眼下怕是去了别处!
战中抽魂,未免托大,可此事放在忽山仙身上则并不奇怪,问题是,他的神识去了何处?
破离宫内,春悯余怒未消,李四却仍旧泪流不止。
“珠玉去了哪里?”
珠玉去了哪里?我还想知道呢!
“哪儿都有可能,天知道他现下看谁最不顺眼。”春悯本想让李四去找珠玉,可李四眼下这情态也不像是能放任他出去的模样,他鲜少动怒,没曾想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可气!
“我眼下动弹不得,那谢晏被人盯上了,您怕也是活不成。”春悯道,“速去追珠玉,然后——”
“哪来的耗子?”
和尚的声音骤然响起。
二人齐齐转头,春悯没想他竟这时又忽然操起了傀儡来。
和尚盯着李四,细小的眼缓缓地打着轱辘:“刚才是你在吵闹?”
李四的眼泪还在滴滴答答得往下流,他抬眼看着那和尚,后知后觉得想起,那忽山仙恐怕能算是自己的半身。
“是又如何?”李四捻袖擦了擦眼,却是看向春悯,“你们就是想把我献给他吗?”
和尚挑了挑他那寡淡的眉毛:“你就是谢晏说的肉?”
李四抿着唇不说话。
“很好。”和尚说,“待我杀了谢晏,便来杀你。”
“慢!”春悯连忙道,“你杀了谢晏,他可就死定了!”
一模一样的话,谢晏说时虚真当听不见,春悯说时,他则像忽然听得懂人话了,沉吟片刻道:“确实。”
春悯生怕此人一转眼又将分来的一点神识挪走了,嘴皮子倒腾得比吐丝的蚕还快。“不若且先将那谢晏囚着,日后再看,若是被谢晏带着死了,他转世投胎,您又上哪儿寻他呢?如我这般自个儿找上自个儿杀了的巧合恐怕——”
春悯骤然一顿。
巧合。
巧合?
哪来的巧合,偏偏就令他恰巧修了无情道,又恰巧杀了前任倏山仙?
一阵砭骨的寒意霎时遍布春悯的肺腑。
“说来倒是不错。”那和尚自顾自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那谢晏冒犯了我,我若依言暂时不杀他,岂非受制与人,奇耻大辱也。转世便转世吧,我等得了。”
就在春悯愣神的片刻,那和尚又安静了下来,春悯再抬头时,却已来不及了!
屋内瑟缩的祟物小心翼翼地归位,春悯只觉有人拿了根擀面杖捅进了他的脊骨里和面样的搅和,搅得他神志不清,眼前晦暗不定。
怎么办?
李四不能死在这里,决计不能。
珠玉生前便将李十五视若亲兄弟,死后亦对李十五的身死有负罪感,如果李四又丢了性命,唯一能救李四的人又是被他亲手绑死在这里的——
李四分明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却仍不见惧色,反倒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春悯:“倏山仙,我对你们已经没用了吗?”
春悯忍无可忍:“您到底什么毛病?您当您是什么祸国妖姬,我们要将您献给那忽山仙吗?把话说清楚了,是您把礼天阁的人砸晕了被通缉才跟着我一道儿走的!这一路上我没捆着您没绑着您,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您非往我这边挤,怎么就成了我们图谋不轨拐带小孩儿了?”
李四今日的情绪格外不定,被春悯劈头盖脸一顿说,才止住的眼泪立马又流下来了。
“你们不乐意叫我跟着何不早说!”李四一边哭一边喊,“你真当你们过的日子旁人稀罕吗?日日睁了眼不知自己在哪儿,闭了眼又不知惹了哪号大能,除了我谁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过这种日子?嫌我就早说,如果不是抛铜钱抛得运气差,我早就跑了!”
春悯被他堵得心窝子疼,心道养孩子约莫就是这等苦难,他娘当年要扼死他似乎也并非难以理解了。
“……没谁要卖了你,也没谁不要你了。”春悯叹气,“我现在只想你活着,只要您能活着,什么都好。”
李四的哭腔立时一收,只剩吧嗒吧嗒的眼泪还在掉。
“您这般能耐。”春悯从未这般无力,颓唐地跌坐下来,捂着脸,不知在同谁说话,“可有看到如今的惨状?”
春悯的脊背弓着,自指缝间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
“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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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在断定忽山仙神识不在的刹那,便已立刻拧身御剑逃跑!哪怕有能缩地千里,若忽山仙丢了他的行踪,那也是追不上的。
只要能先行离开这里,摆脱忽山仙,一切都能从长再议!
就在他的王命书如一道金光流窜在轻都之时,却见天空忽而一声巨响!
白玉京之上没有风雨雷电,这巨响只能是——
谢晏骤然转头,只见方才已瞧不见的忽山仙竟已逼至他身后!动用方位术招致天雷一道,笔直劈在了忽山仙身上!
这一下够痛,但比起谢晏身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谢晏全然不知为何这忽山仙还能追上,便听地上传来一阵响动,他低头一看,只见一路朱云骑追来,就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蠢货!”谢晏立时醒觉,竟是擎关圣者谢庄的这列朱云骑暴露了他的行踪!
谢庄已御剑而来,飞到他的身边,似是根本看不明白他的神色。
眼见着忽山仙已当空写出一个“定”字,谢晏立时感到周身灵力流转迟缓,王命书之上的灵力也愈钝,整个人笔直地掉了下来!
“尊者!”谢庄一声厉喝,猛地抓住了谢晏的头发,扯得他头皮生疼,随即指挥朱云骑道,“尔等快拦住忽山仙!”
朱云骑立即听命,齐齐抽剑前压!忽山仙冷笑,只觉这群人自不量力,再写一字“破”,爆音四起,那些人立时被炸得稀碎,肢体横飞,血肉四溅。
忽山仙不愿叫这血腥污了衣物,等了一步。
只一步。
一颗飞旋的头颅自他眼前滑落,那颗头死不瞑目,眼睛如蛙类那样外凸着。
“砰!!”
一声更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那颗头颅在他眼前迅速化作了泥浆一般的黑墨,随即露出里面裹着严实的火药包来!
引线已烧到了头,所有的断肢和血肉都在同一时刻露出泥浆的原型,百来道火药齐鸣,整个轻都上空如年时的人间都城一般爆竹声四起,鞭炮一样百连响!
忽山仙被炸得面皮乱飞,眼前被浓烟裹挟,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哪怕要拼着天雷去追,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什么东西!”他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浓烟里找不着北,散落的泥浆溅落在他身上,被愚弄的愤怒冲的他恨不能现在就将姓谢得剁了喂狗!
什么东西?
只能艰难移动眼珠的谢晏亦想开口询问。
他被“谢庄”提溜着一路东行,可那不是谢庄所辖九觞京的方向。
朱云骑和忽山仙都已被远远抛至身后,“谢庄”口中念诀,将谢晏化形成了一柄长剑,而他自己的脸也慢慢消融着。
“久违了。”珠玉笑道,“谢将军。”
第122章 天倾西北(六)
谢晏所化成的剑身在霎时嗡鸣起来。
他在忽山仙的令咒之下动弹不得, 又被囹于剑身之内,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勉强挪动一二,瞧清了那化形成谢庄之人的模样。
不过一眼, 他便觉浑身不寒而栗。
怎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在这时?
谢庄呢?
他的嘴动不了, 这些话自然也说不出来。珠玉化形成了个寻常的侍剑小仙的模样, 给行云吃满了香, 带着他一路向东。
谢晏心如擂鼓。
他其实对秋随荆并不了解,甚至在秋随荆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他本以为这也不过是个随着时岁变迁,会逐渐消亡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可这个人却如鬼魂——不, 正是鬼魂, 从灰烬里重生, 自坟堆中爬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
谢晏依旧记得那天收到礼天阁的来信之时, 他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和礼天阁向来面和心不和, 他同庄文娘更是势如水火, 可这水火间却又有一处如灼烧出的水汽那般朦胧,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辛。
那水汽本该散去的。
可为何最终会凝成人形来到他的面前?
秋随荆如飞鸟掠过了侍山京。
再往前, 行云便不去了,他带着剑跳了下来,踏上了苍茫海。
苍茫海神居大多已只剩断壁残垣, 但无人修缮, 只剩一片鲜活的废墟倒在海面之上。这苍茫海的海面之下人是踏不进去的,传闻它是浑沌身死时流下的血, 是本初之水,那水不是红的而蓝的。后来清气上浮, 浊气下沉,苍茫海随着清气一并往上,只留下残余的水成了汪洋,世间万物都由此诞生。
而浮起的苍茫海则再无人能踏进水体之中,最初飞升的那些神仙们在似镜面般平静澄澈的海面上筑屋盖瓦,建立了最初的神居。
谢晏不知秋随荆为何带他来此,但这里对于珠玉这种通缉犯来说确实是个好地方,此处的灵气太过稀薄,哪怕是流窜犯也宁愿选择百文京而不愿来此等死,所以苍茫海中连例行巡逻的人都没有。
永不坠落的巨日横梗在海平面上,金光万丈,将海面映得金碧辉煌,连带着破落的神居也显出旧日的荣光来,那倒坍的柱墙,破碎的瓦檐,残缺的兵器,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被侵蚀,当年那叛乱之下横死的神仙没有尸首,没有残骸,乃至血迹也留不下一丝一毫,转眼便已在那巨日之下蒸发,而神居哪怕破败,却仍旧圣洁如初。
秋随荆停下了脚步,将谢晏随手掷了出来。
谢晏在落地的瞬间被解除了化形,忽山仙的令咒在他身上的效用已开始减弱,他艰难地挣动着嘴唇,喊出了一个他冥思苦想间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名字。
“李——李十五——”谢晏害怕秋随荆不等他多说便下手杀了他,一句废话没有,径直道,“是李四——”
“李四就是李——十五——是我的——点化仙——”
“你要是杀了我——”
“我知道。”
秋随荆垂眼看他,那瞳孔却像是并未聚焦在他身上,散着的,里头倒映出的谢晏也像是散黄的蛋,晃晃悠悠的看不出人形。
“我不是来杀你的。”秋随荆的语气远比谢晏设想得要平静,像是大费周折抓他来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要跟他谈心一样,“只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答好了。”秋随荆甚至轻笑起来,“我放你走。”
谢晏深知这话没有半点可信度,可也心下暗喜——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刀俎却不下刀,反倒想骗他,便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杀了他。
他面上仍警惕道:“此话当真?”
秋随荆点头:“当真。”
“你说。”
秋随荆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又拽起他的头发,将他放在了一处残垣边上,随即打开扇子,含笑一挥——血光乍现,谢晏才长出一点的四肢霎时又被割断,连带着王命书也锵然落地!
他的定身术还未完全解开,可□□的疼痛并未因此减少。这一下比忽山仙那时更猝不及防,谢晏当即惨叫出声。
在那惨叫声中,秋随荆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传来:“谢将军英武过人,晚辈不敢托大,此乃权宜之计,并非有意冒犯。”
谢晏只叫了一声便咬牙止住了,额角青筋外露,冷汗簌簌落下,他也只深喘着吸气,将那剧痛生生咽下。
“……理解。”他喘着粗气,眼里还能撑出些慈爱长者看晚辈的神情,“应该的。”
秋随荆点头,欣慰道:“谢将军果然英雄盖世,不拘小节。”
两人四目相对,竟都是一幅笑相,若单看脸,甚至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意思。
“正事要紧,闲话便不提了。”秋随荆抚了抚自己的衣袍,“将军是如何得知忽山仙转世的所在的?”
谢晏并不隐瞒:“李四的命格极阴,同李十五是一样的,这不难推算。”
“可你是怎知李十五的命格的?又是如何得知李十五就是忽山仙的肉相所成?”秋随荆的半张脸落在阳光下,那日光刺得他眼有些不适,便蹲了下来,笼在了那残垣的阴影之中,“庄文娘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于你。”
“当然不可能,她那些年为了找这个肉耗费了多少心力,怎可能就这样拱手相让给我?”谢晏往后靠着墙,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再去箍死伤口,甚至没力气再指着身子了,便这么瘫软着靠在哪里,像个断了臂的半身像。
秋随荆垂眼:“……是李怀仁。”
谢晏呵笑一声,默认了。
李怀仁比之他妻子的修为还要更差,唯独极善命卦卜数。李四的命格特殊,他能找到并不奇怪,可他又是如何得知忽山仙的肉是极阴的命格?退一步讲,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的掌门,又是怎知天道三分三始神这种秘辛的?
“他怎知忽山仙的肉相命格的?”
“这我如何能知晓?”谢晏说,“李怀仁那日点香请我,告诉了我忽山仙那半身的隐秘,又将他的命格告诉了我。那时的庄文娘也只知李十五的命格特殊,却不知其与忽山仙的联系,他反复强调,说这事他只告诉了两个人。”
秋随荆歪过了头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谢晏说,“另一个,是陆不苦。”
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
“该死。”和尚忽然抬头, 手中锡杖向下一杵,这次竟将锡杖底部的象牙给彻底杵碎了,“贱种!贱种!”
见这和尚突然发怒, 春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想来是谢晏成功逃脱, 才令他气成这样。
果然, 和尚接着道:“那贱种的手下将他劫走了!”
春悯没有多想, 径直道:“时也命也,走便走了,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晏总不可能躲一辈子,难道您还耗不过他?”
“奇耻大辱!”和尚尤不解恨, 在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四处走来走去, “奇耻大辱!区区杂碎竟敢愚弄于我!我要把他剁了!我一定要把他剁了!”
对虚真而言,这世上的人大抵只分三类, 一类是自己, 一类是其他二始神, 剩下的则归类到“等闲杂碎”之中。被这等杂碎反咬一口,他也没有只当被狗咬了的气度, 恨不能当即一口咬回去,生啖其肉饮其血也不为过。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追上,又何至于此?
和尚没留神掰断了自己的一节指骨, 咔哒声吓了李四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慎踢倒了洞门边上的瓷瓶,瓷瓶晃了晃, 没倒,可瓶身旋转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和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四浑身一僵。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将那杂碎剁了,也不至于叫他在我手底下溜走了。”和尚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就是因忌惮天道才弄成这样!”
春悯侧身挡住:“这会儿您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你看着他。”和尚道,“我一会儿就来把他剁了。”
“那多不合适,我们两个人欺负他一个。”春悯说,“不如我替他代打,您胜了把他带走,我赢了您就自个儿打道回府。”
和尚瞪圆了眼:“你真要庇护他?”
“您不是不着急嘛?”春悯站在李四前面,“那不如再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没了,转世了再动手也不迟。”
“那得等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春悯说,“但决计不能是今日。”
“你果真是睡昏了头。”和尚并起二指,指着春悯道,“我非叫你醒醒神不可。”
最后的一个字如石子击入空谷水潭,荡出阵阵回响。
一个圆形的空洞在刹那截断了那轻烟的存在,春悯骤然扯下眼上的黑布,旋身后转,便见一外貌绮丽之人站在李四身后,左手搭着李四的肩膀,右手平举,三杆狼毫对准了李四的后心、脊骨、头颅,指尖一动,那三者猛地朝李四飞扑而去!
下一刻,轻烟又骤然凝滞,整间屋子之内万物悬停一瞬,只春悯踏步而出,再一眨眼,已带着李四退到了门边!
三杆狼毫下落。
虚真口中轻念。
那狼毫又凭空消失。
春悯毫不犹豫地踹开李四,紧接着就见三只狼毫骤然出现在了李四方才身形所在,若没有这一脚,三杆笔已经凭空扎进了李四的三魂之处!
屋外灰白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似觅食的野兽发出的鼻息。
“哪怕这里是鬼蜮,天道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春悯盯着虚真,“您要把雷招来了。”
虚真纯白的头发逶迤在地,狼毫浮游在他周身,一双蓝眼里跃动着屋子里的烛火:“正好把你劈清醒点!”
轻烟再次停滞!春悯已闪身至虚真的身后,徒手朝着虚真的后心猛刺——尚未碰到,一只狼毫乍然横穿他的手臂!春悯一刻不停犹自前刺,指尖迅速抵达了虚真后心的咫尺——
可就是这那咫尺间,他的手指消失了,没有痛感,反倒是他自己的后心传来一阵刺痛!
春悯的后背被凭空出现的一根手指凿破,那是他自己的手指,是他接触虚真周身被截断的空间而转移的手指。
“……咫尺天涯。”春悯寒声道,“您真是想挨个大的。”
轻烟再起,春悯已落回了李四身边。屋外天雷滚滚,方圆百里的祟物今日有一个算一个的倒霉,从一早醒来便感到阵阵不详之气自神冢谷里传出,眼下那天怒更是浩浩荡荡而来,似要直将他们这鬼蜮给掀个底儿掉天。
零落河边,鲸愿忽然探了个脑袋出来。
水深处的一间破烂小屋之中,一个少女缓缓睁开了眼,她瘦得离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感,似在一个瘦小的骨架子上披了一层人皮。她深陷的眼窝里放着一双干涩的大眼,嘴唇边有一圈整齐的圆形伤疤,她似是有所感,起身自屋中游了出来。
游弋间,她裙下那条鱼尾若隐若现。
她没有游上来,只是抬头望着那隐约透了些光进来的水面。
鲸愿一声悲鸣,缓缓将头缩了回去,朝着她游了过来。
那只巨大的锦鲤身上还留着伤疤,极委屈地蹭了蹭那鱼身的少女。
少女摸了摸它的伤口,半晌回身,游回了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小榻和一张草席,草席是她睡的,一旁的榻上躺着仍在睡梦中长梦不醒的齐居贤和陆不尽。
“怎么还不醒。”少女抱着鱼尾蜷缩在席子上,鱼尾尖轻轻地出一圈水泡来,“天都要塌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酷似死鱼眼的眼瞳怔怔地望着榻上的齐居贤:“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门外传来了一身轻轻的敲门声。
少女浑身战栗了起来,那战栗已并非恐惧,而是少时的恐惧给她的身体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本能,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只有那战栗长久地留存下来,始终伴她左右。
门没有关,久坐仙人只是敲了敲门框,少女无从判断这是恐吓的行为,还是单纯的礼节。她不害怕,只是慢慢地游到了榻边,伸出双手,像母鸡一样拦在齐居贤身前。
“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泉音看着那少女的表情笑了,淙淙泉声一般的声音自她喉咙里倾泻,似汇入深海的一股暖流,“左右没事,你同我一起去看热闹吧。”
少女回头看了眼榻上的齐居贤。
“叫鲸愿看着这里就行了。”泉音温和道,“和白玉京不同,鬼蜮是个叫人安心的地方。”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不敢同我一并去?”
少女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怕你了。”
“这样很好,婆娑。”泉音朝她伸手,“你长大了。”
鲸愿在屋外又长鸣一声,声音顺着水流,向很远的地方飘去。
虚真的视线却忽然落在了春悯手腕的发丝上。
“……你若要护着那人,为何不跑,反而待在这屋里同我周旋?”虚真眯了眯眼,“丝线大小的东西,你为何不挣开?”
春悯压了压眉眼。
虚真伸出手指,对准他腕上的发丝:“我帮你。”
就在这时,破离宫却传出了一阵怪响。
从屋顶,从门框,从地板,乃至地板深处,四周都响起了如同人牙关打颤一般的声响,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只见整个屋子都在慢慢上升!
春悯和虚真同时狐疑地看了眼对方。
“啊!”却是探头望出去的李四忽然惊叫道,“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屋子的轮廓自外看来正在迅速异变!方形的棱角变得圆润,棕黑的墙面越来越白,两扇窗却一面变得似琉璃般璀璨,一面却空了,屋顶的黑瓦流淌下来,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间,屋子化作了一颗人头,从土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李四正从这人的“眼睛”里探出头,惊呆了,半晌回头看向春悯道:“好大的倏山仙!”
春悯:“……”
他不认命地也跟着往外看了眼——一个巨型的春悯拔地而起,他们正处于“大春悯”的脑子里。
才探了个头,一只手便缓缓举起,把他们往屋子里赶。
“别出来。”那声音较如今的春悯来说稍显稚嫩,也更俏皮些,“回去。”
它话音未落,乌云密布的天际骤然划过一道亮光!“大春悯”双手一合,便见一墨色的结界显现在屋子上方,与那天雷在一瞬相撞,炸出了一片血色的咒文,似水波样一层层荡开!
这屋子的结界竟能生受一道天雷!
“……如今您该知道我为何不切断这线了。”春悯故作深沉,“因为我本就不打算从这屋子里出去。”
虚真放下手:“有理。”
但天劫岂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这禁咒画来的时候恐怕也没曾想自己有一天要面对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天雷劈来,屋里两人的身影不断交错。
春悯虽受了重伤,一边还要护着李四,可到底是修真飞升,精于武斗。他很快便意识到,虚真的咫尺天涯固然无懈可击,可这截断的空间是相向的,春悯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春悯,所以从方才开始才一直操控着三杆狼毫进攻,本人却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二人不似打斗,却似奏乐一般在屋里敲着鼓点,每次鼓点都是一场博弈,虚真的方位术发动,那狼毫便在瞬间直入李四的三魂所在,春悯的调时不能慢也不能快,一定要在虚真发动方位术的一瞬动作,将李四带走,鼓点若合上,便是春悯败,若错开,则是虚真失手。
虚真可以失手无数次,但李四却只有一条命。
李四只觉二人在眼前似烛火明灭,每一个瞬间都发生着不连贯的变化。天雷正将上方的禁咒劈得轰响,屋子摇摇欲坠,屋子里也越来越恐,那些祟物化形的家具都爬了出去,躲在大春悯的脚边。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恐怕又碍了事。
忽山仙并非敌人,他视春悯为友人,又想杀谢晏,无论怎么看都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他们之所以会打起来,是因为我。
李四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怀疑你们别有用心是我不好。”李四摸到了窗口,“我错了。”
他方才安静得像个鹌鹑,这会儿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春悯一愣,险些错失了用调时的时机。
“那个久坐仙人说得对。”李四坐在了窗上,“您得好好活着,别想太多了,世上那许多人同您没关系,三始神不是人的神,不吃人的香,反倒是人朝着三始神的骨肉飞升,没道理为了那许多人费心费力。”
“这话在理,是个明白人。”虚真停了手,赞许道,“倒也不愧为我的半身。”
李四不睬他,直勾勾地看着春悯道:“你们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更久。”
言毕手一松,纵身自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下连春悯和虚真都没反应过来,便已从大春悯的眼窝里掉了出去,像是一滴落下的眼泪。
“等——”
春悯立马停时,扑到了眼眶边,却见李四已经坠到了那大春悯的腰处。
太远了!
春悯猛地咬牙,腕上的黑发微微收紧。
反之,虚真面色大喜,他不知这人为何忽然自寻死路,只纵身一跃而出,眨眼缩地千里,业已落到了李四面前!
晴天霹雳一响,天雷骤然寻到了目标,当空劈了下来!小狼毫刹那间钻进了李四的三魂之中,随即一片雪白,两人拢在那来势汹汹的雷劫之中。
李四仰着头,透过虚真的身侧,看向窗口的春悯,又看向了高天的云朵。
天原来这么高。
他伸出手,虚真的身影如坠入他眼中的雨水。
//
雨?
珠玉低着头,忽而见苍茫海那如铜镜般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似被雨水击打的池塘。
可苍茫海哪里来的雨?这里是连那风雨雷电人本四仙都不会庇护的放逐之地。
他抬起头,果见周遭并未落雨,只苍茫海的水面縠纹不平。
自那涟漪打碎的倒映里,珠玉瞥见了谢晏一瞬不自然的神色。
很轻,很浅,可对于谢晏这种人来说已堪称失态。
“怎么这副表情?”珠玉挑起眉,温和道,“谢将军这是被吓到了?”
谢晏脸上的慌乱已倏忽而过,他看向一旁的水面,煞有介事道:“还是头回见这样的苍茫海。”
珠玉分明地看见了,谢晏是先有了一瞬的古怪,才看见的海面。
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又有什么触机叫谢晏忽然想起事来?刚才那模样,倒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法力告罄,又四肢尽断地囚坐于此,他能发现什么,又为何企图隐瞒过去?
珠玉心念急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没问出口。
李四就在春悯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珠玉的发尾不自然地蜷缩了起来,他绑在春悯腕上的发没有断,破离宫的禁制他也安排妥当了,他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哪路大能前去,都不可能这么快便突破禁制冲进去。
突破?
如若不需要突破呢?
珠玉霍然起身,望向他方才来的方向。那路上自然没有人,他也什么也看不见。
“……说来。”珠玉顿了顿,“还不曾问谢将军,方才究竟为何同忽山仙起了冲突?”
谢晏才长出一点新芽儿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摆手,可弹软的肉芽看起来分外可笑,他又悻悻收回手:“说来惭愧,我本想请忽山仙将你们几人捉拿归案,言语上却落了冒犯,惹得忽山仙大怒,若非你适时出现,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却不知阁下又是自何处知晓我被忽山仙为难的,这消息应当是我送去谢庄府上的。”
“什么冒犯。”珠玉并不搭他的话,刨根问底道,“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言辞上有些许不敬,忽山仙久不出山,我不知其脾性,不曾想这请求叫他听来却是命令,他视三始神之外的人如草芥,便是阁下日后见了他,也当小心——”
“你既然能将他请出山。”珠玉打断道,“便说明他本是听得你说话的。”
谢晏的后背紧贴在墙上。
“可你又说了些什么,叫他生气了。”珠玉的袍角在那涟漪边摇曳,他蹲下身,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谢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的表情,“你自作聪明,想同他做交易。”
“不,你威胁了他。”
“你用李四的身份威胁了他。”
珠玉垂眼。
海面那雨点的痕迹愈急。不知从何而来的雨,更不知那雨为什么而下,苍茫海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向外扩散,不落巨日的光将那涟漪的边缘镀上夺目的金彩,刺得人眼底生疼。
或许他已知晓了那雨点的由来。
那是为忽山仙的半身送葬的哭嚎。
事已至此,谢晏也知事情败露,可他仍不敢明言李四已死的事。李四是他的点化仙,魂散的瞬间他便能感知一二,现在也无暇操心有了二魂的忽山仙日后会怎么报复他,他以后又该怎么回白玉京,眼下的珠玉一旦知道了李四已死,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地解决了他。
他观珠玉的神情,分明已是有所猜测。但只是猜测不够,哪怕有九成笃定也不够,只要李四还有一丝活着的希望,珠玉就不会对他动刀。
因为秋随荆本就是这样的人。
“李四死了吗?”珠玉一脚踩在了他大腿的断口处,不是很用力,仿佛并无心踩这一脚,靴下却已血肉模糊。
脆弱的新肉较寻常的伤口还要更敏感百倍,谢晏甚至没气力喊出声,险些晕厥过去!
“……我、我怎知他死与不……不死?”
珠玉阖了阖眼,心口格外迟钝,以至于都未生出不安来,他倒映在海面的身影被雨滴敲得稀碎,眼眶里却依然干涩,他似箍在一层厚重而紧实的甲中,不敢松一口气,泄半分力,只怕里头碎肉骨血似泥浆般流出来。
“你看着他。”珠玉转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你?
谢晏一愣,随即便见墙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银铁甲,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赫然是擎关圣者谢庄。
谢庄高大的身形被西面的巨日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似一座料峭的山峰横亘在海面之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山峰般坚毅,似山峰般沉默。
谢晏盯着他,半晌失笑:“我竟从未怀疑过你。”
谢庄垂着脑袋,手持银枪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像是在守卫着谢晏。
“你为何叛我?”谢晏噙笑看他,“我待你不薄。”
谢庄不语。
“也是,你并非那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我如何看重你本就无关紧要,你自有城府,不被外物所扰。”谢晏的断口处又疼又痒,新生的肉似蠕动的蛆虫,攀附在同步生长的骨骼上,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你是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是我夺走了他的功绩,所以才站在他那边,对吗?”
他伸长了脖子,眼角的笑纹叫他平添温和,眉峰却依然凌厉:“但你好好想想,世间对错岂有这般简单?”
“彼时他的死亡已是定局,可世上祟乱四起,求神无门,正是仙门百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我若在那时将事情捅出来,只会平添祸乱。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是为了独揽功劳,才将秋随荆的事瞒而不报的?”
谢晏似乎在喋喋不休之时更能缓解疼痛。
【这是他最轻松自在的时刻,似慈祥的父亲又似威严的帝王,他是天生的领袖,面对这些年轻而热诚的人他便难以自抑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和表达欲,这甚至算不上伪装,而是本能,他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能用理想与大义诳骗那些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送命。】
“我从未有一刻是为着自己的得失而活。”谢晏扬着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目光澄澈无比,“我做过不干不净的事,光是提起来我都怕脏了你们的耳朵,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一如既往地这么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正如我将你们带上战场那样,每则死讯传来我都心如刀割,可我们不能后退。”
【能被一个老头口中的大义迷得神魂颠倒。】青面用手中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接着又骤然一扇,似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鬼蜮的小兵打得耳朵一阵嗡鸣,【蠢成你这样也该死了。】
谢晏见谢庄久久沉默,似是有所动摇,语气越发和缓道:“我不怪你的背弃,我信你是为——”
银光一闪,四截新长的肉芽霎时自枝上分离,坠落在海面上。
在那声惨叫声里,谢庄拎起谢晏的后衣领,往苍茫海的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三千明天补
第124章 天倾西北(八)
珠玉并不喜欢水。
这总叫他想起虚邙河。
珠玉也不太喜欢狭小紧闭的屋子。
这叫他想起推酒门。
他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 他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便会释然,他固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归根究底, 这些是那些人的错。
不管怎么想, 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
那一刻他们静止了很久很久。春悯在拉长的时间中静默, 徘徊, 思考着或许还会有一丝扭转的空间。
天雷已至,那白光之中,狼毫已死死地钉在李四的三魂之中,鲜血尚未喷涌,还堵在笔管之中, 李四也还没有断气, 在被他静止的时间里, 一切看来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拉长的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时间,不会有人因此得救, 他也无法将时光永远停滞在此刻——李四一息尚存的这瞬间。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四死了, 虚真二相归一之后,他是否该放手一搏把虚真了结?于情, 此人是杀了李四的凶手,可于理,他们的立场更为一致, 无论是对礼天阁还是谢晏, 虚真都能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或者说,他能克制住杀了虚真的“私欲”吗?
最重要的是, 珠玉该怎么办?
珠玉该怎么办?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他快撑不住了。
静止的时间并未能成为救赎的法门, 只是徒劳地消耗着他的身体,此所谓无谓之事,春悯还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这般行事。
时间慢慢开始流逝。
他已不记得自己当初杀了调时时的场景,但见李四止息,瞳孔慢慢地涣散,不及血涌而出,便已慢慢开始变得模糊和模糊,轻烟一样飘散。
那烟朝着虚真飘去,自他的眼、鼻、口、耳中飞入其中。雷劫似春节的炮仗一样没完没了地响着,一道一道地劈在虚真的身上,这是惩戒,是对他将本该永远分离的三魂凝聚在一处的惩戒,那天雷从此以后不再只是高举云端俯望,而是长存于这具躯体之中,无时无刻,每时每刻,疼痛如影随形,似烙印在灵魂之上的黥面之刑。
虚真却笑了起来。
“来啊!”他沐浴着天劫,浑身静脉里倒灌着疼痛,笑声里带着破了的音,却双手高举,笑得越发恣意,“这万万年来你们都这般提心吊胆,如今图穷匕见,你还在顾虑什么?”
那满头的白发似茉莉一般绽开,飞旋着飘落的大雪在花瓣间穿梭。
春悯自上看着他,眼底渗出的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右手背在身后,凝出了十道剑意。
那人似有疯癫之意,无从知晓是被疼痛刺激的胡言乱语,还是当真心意已决。
都不要紧了。
春悯心想,我或许只是想杀了他。
眼见着雷劫将停,头发都被劈卷了的大春悯面露困倦,慢慢地缩回了地里冬眠去了。春悯落回了地面,腕上的发丝也松了开来,虚真的狂语却未结束。
他在那院中空地上迈着似舞蹈一般优美的步子,双手时起时落,伴随着被天雷冲刷着筋脉时不自觉的痉挛。
春悯踏出窗子,借着天雷的余光匿着身形,悄无声息地坠落。
“是我等的骨骼支开天地,用我等的血肉哺育万物,世间万物都践踏在我们的尸身之上繁荣昌盛至今,你竟是今时今日才晓得害怕?”虚真笑着笑着又怒道,“晚了!太晚了!谁会在乎泥点子是如何惨叫的?我要你们知错!我要你们重归虚——”
虚真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忽然仰起头,像李四死前一般定定地看向天际。
春悯在那刹那同他四目相对。
被发现了!
春悯立时再睁眼,使用过度的调时慢了片刻,以至于叫他在朦胧的视线里瞧见了虚真那堪称懵懂的神情。
这神情他见过。
“好痛……”虚真的眼里涌出眼泪来,“怎么这么痛?”
春悯的剑意一偏,在空中转向,落在了一侧假山石上。
“……谁揍我了?”虚真脚下一软,整个人躺在了雪地上打滚,“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又哭又叫,嚎啕声响彻方圆百里,鬼祟最爱听人的哭叫,立时不要命地探头探脑凑了过来,聆听这曼妙的悲嚎声。
还没听几句,那声音又戛然而止。
“……重归虚无……”虚真睁着眼,倔强地将剩下几个字说完,方忽而转头,急怒道,“什么人!”
他的上下左右都空无一人,院子里剩下一个最接近人的春悯站在假山石上一言不发地看他,显然并非罪魁祸首。
“我怎么……好痛好痛好痛!!!”
“什么人在嚷嚷?春悯!你用了什么手段!!”
“春悯?倏山仙?倏山仙你在哪里?我怎么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一掌给我劈晕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春悯在一旁看这那虚真,时而叫骂,时而腾身而起狂打一套拳,时而动用方位术在滚滚天雷间穿行,时而自己与自己吵了起来,一人演了一整出曲苑杂坛,相声小品魔术杂技应有尽有。过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那“虚真”才慢慢意识到,那奇怪且陌生的声音是从他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春悯不知自己该不该觉得松一口气,只是方才嗡鸣的耳朵确实在此刻重归平静。
那两人大概就不这么想了。
“你竟没死!”虚真惊诧道,“这怎么可能!三魂已碎,你断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我不要活!!”李四还在哭天抢地,既无暇庆幸自己还活着,也无暇关心自己的现状,他还恨不得自己死了痛快,躯壳里天道反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这疼痛不似寻常的伤口,随着时间推移能够慢慢麻木,他至始至终都这么疼,疼得无法忍受,疼的痛不欲生。
“让我死吧!!我不要活!!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春悯!”虚真在李四的哀嚎声里只能间插些话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已杀了他,我二人融为一体,为何他却能支配我的身体?”
春悯摸了摸下巴,坦率道:“不知道。”
“你——”
“真不知道。”春悯琢磨着,“我连自己杀了调时时的记忆都已没有了,哪来得经验给您传道授惑?要不您忍忍算了,就当蛋羹煮成白水蛋了,白跟黄分得清晰些,总比没黄的蛋好吧。”
这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辞自然只会越发急怒虚真。他骂得越发难听,李四也哭得越发伤心,于情于理他春悯该宽慰李四一二,这反噬他自己也日日受着,自然知道有多疼,可不知怎得,春悯心里没有涌上多少同情,反而有些隐秘的快意,索性同院中的祟物们坐在了一处,好整以暇地看他这二魂一体之人发癫。
“你别吵了!”率先扛不住的是虚真,李四的哭声犹如魔音贯耳,他本来十分的痛感被这哭声渲染出了十二分,“吱哇乱叫的有什么用!你不想疼便速速自行了断,这般对你我都好!”
李四啜泣着:“怎、怎么了断?”
虚真:“……”
虚真:“……好问题。”
怎么了断?李四已确实地被杀了,并且在他面前非常标准地魂飞魄散,这还是虚真自己亲手动的手,手感现在还残留在狼毫上,这样都没能了断,还能怎么了断?
春悯杀了调时,除却继承了其权能以外,整个人并未改变,更没有出现这一体双魂的情况。他几乎是照着做的,可为何自己却落到这地步了?
“你真的没动什么手段?”虚真开口,也不知是问谁,李四见他也一点办法没有,接着嚎啕大哭,一旁的祟物知道这人不能不是他们能惹的,不敢近身,只缩在春悯旁边继续享受着厉鬼般的哭叫,春悯的嘴角也扬了扬,不知在享受些什么。
李四糨糊样的脑袋里还在涌现出他处理不了的东西,一些模糊的,破碎的,陌生的片段在他眼前闪现,好像属于他,又好像不属于他,可疼痛令他难以捕捉到那些倏忽而过的东西,他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在这雪地上磕烂,以了解这无边无尽的苦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那群胆小如鼠的祟物霎时又溜了个干净。
“您瞧您,吵得太大声,都扰民了。”春悯斜眼看向门外,慢腾腾地将黑布绑回了眼上,“一会儿您自个儿去挨骂。”
他才站起身,裤脚就让一个石头怪扯了扯。
这破离宫里的祟物,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祟物。是珠玉掐算着,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一阵春风吹来都能散魂的虚弱状态下,也必定能压制的小东西,祟物之间只有弱肉强食而无信任可言,值得相信的只有对方的弱小。
但这些跟一阵春风的杀伤力不相上下的小东西,出了这破离宫,在鬼蜮别的地方也活不下去,对鬼主青面倒还是有几分疑似忠诚的情感在,对于青面的客人,便也留神多关照一下。
石头怪没法说话,只是拉了拉他的裤脚,示意他别去开门。
祟物哪有什么邻里和睦可言,屋外必定来者不善。
春悯笑了笑,弯腰捧起那石头怪,挺稀罕地盘了两圈。
“小家伙还怪操心的。”他已闻到了屋外那浓烈的河腥味儿,“这儿您资历比我久,就这样,听您的。”
久敲不应,外头便传来了叫门声。
“鬼主青面可在?”
泉音的声音哪怕听过一次便决计不会忘,就连被李四的魔音淹没的虚真也忽而抬起头来,似觉得这声音熟悉,探头道:“来者何人?”
“生山仙坐下侍神童子,泉音。”
春悯同那石头怪玩举高高,一边抛起石头一边道:“您认识?”
“……认识。”虚真顿了顿,“芒以前很宠她,经常把人带在身边,只是芒死了一次后,我也就没见过她了。”
“没想到却是跑到鬼蜮来了……”
“久、久坐仙人?”李四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她怎么来了?”
春悯把石头怪放在了地上,换了个兔子妖捧起来,地上要他举高的祟物已经排成了小队,挨个扯他裤脚。
“既然是来做客的,那名字也该报个全乎。”春悯捧着那雪团样的兔子往天上送,“您旁边那位闷不做声的想一并混进来,倒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作派。”
屋外的河腥味儿很重,连带周遭的雪花也似被那腥味儿玷污了。
“……并非是我有意瞒而不报。”泉音低笑了一声,“婆娑此来只是随行,是以我的婢女身份而非鬼主的身份前来,这问候主人家哪有把自己带的丫鬟小厮的名姓都一一报上的?”
虚真皱眉:“谁?”
“鬼主婆娑。”
“那是谁?”
春悯梗了一下,答不上来,只道:“这单论见识,您恐怕还不如李四呢。”
虚真又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四是谁的名字。
“今日不巧,这当家的不在,我也不好擅作主张给你们开门。”
春悯放下了兔子精,发现下一个排队的是个人语境的鬼,这鬼尚未化形,依附在不知哪儿找来的一具尸骸上,眼珠往外掉,下巴没了,只见一条舌头坠在那儿,形容格外可怖,伸着手要他抱的样子似厉鬼索命。
他失笑一声,把这尸骸抱了过来,往高举起,小心翼翼的生怕给那肠子晃漏出来了。才往上,便见自己腕上的红珠隐隐发亮,而且变得越来越亮。
“对不住。”春悯笑了起来,把那小鬼放回了地上,同排成串儿的祟物们道了声歉,“下次吧。”
屋外泉音的声音再起:“见过鬼主青面,这可赶巧了,您这是——”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打开。
珠玉站在门口,那一声黑漆漆又红艳艳的装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望向院内的眼睛缓缓滚动着,自春悯身上开始,移向一旁的虚真,随后又落进那黑洞洞的殿门之内。
那一瞬春悯瞧见了一种凝滞的灰败,如某种野兽的皮毛被扒了下来做成了毡帽,哪怕那野兽早就死了许久,连尸骨都已腐化了,可那皮毛仍旧光鲜亮丽。
“别紧张,您先听我说。”春悯的心漏跳了一下,忙道,“您先进来……”
泉音倒是有几分眼色,见状拱了拱手道:“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尚在零落河,几位得空了,我们再把人送来,这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带着身边的婆娑走了,婆娑跟在她身后,两条腿似是不适应走路那样挪动地很慢,泉音还得频频停下来等她。
待他们走远了,珠玉才走进屋子里,合上了院门。
他这样子瞧得春悯心慌:“您别着急,李四他——”
“我知道。”珠玉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须臾又垂首靠在了他的胸前,春悯感受不到鼻息,也感受不到心跳,珠玉整个人被雪天冻得一片冰冷,“他如果有事,你不会这样闲坐在院子里。”
“可您瞧着是吓着了?”
珠玉顿了顿,须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吓着了。”春悯温声道,“要是真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小畜生要命,嘴上说着送我的吉利话,一说完就从楼上跳下去了。平日里瞧着胆小如鼠的,唯独寻死不见半分踌躇,也不知那李怀仁是怎么把人将养出这种古怪性子的。”
春悯掐头去尾地把方才在这破离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将这拴在他身上的头发导致的束手束脚隐去,单说这李四是多么朽木难雕。
可转头一看,李四还在哭嚎。
思及加诸在李四身上的痛苦,他又于心不忍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单单将自己说得格外窝囊废,被虚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叫李四失了对自己的信任,才不得不跳窗自尽,以免拖累。
珠玉闷在他胸前,像条冬来被冻僵的蛇,缩在他胸口取暖。
按故事来说,一会儿这蛇缓过来,就该咬他一口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许久都是一言不发。那虚真“一人”躺在地上,动静没完没了。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惊人的聒噪,珠玉抬起了头,朝着虚真走了过去。
虚真和李四此时似乎需要互相争抢这幅躯体,目前看来,谁的情感越浓烈,谁便能占据得更久,李四因为疼得要死要活,那些有关李十五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肆虐,情感格外浓烈,虚真竟不是他的对手,这会儿已经缩回去不吭声了。
珠玉朝他走去,只李四看见了来人。他疼得吸不上气,比眼下的疼痛更绝望的,是这疼痛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三始神永垂不朽,哪有什么轻而易举的死亡。
春悯自三百年前手刃前任倏山仙后,体内就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这种反噬,连春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又能怎么办?
与其疼痛,还不如死了算了。
珠玉会有办法吗?
李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珠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来,坐在雪地里,伸手去够珠玉的袍角:“珠玉……珠玉你帮帮我……”
珠玉垂眼看他:“帮你什么?”
“我好痛!”李四趴跪在地上,朝着珠玉一点点挪过去,“我快疼死了!”
“你不是不怕死吗?”珠玉掀起袍子,蹲身下来,用扇子拨开挡在李四眼前的白发,认真道,“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会怕疼呢?”
被疼痛冲击的一团浆糊的头脑有一瞬像是被冷却了,那扇子冷得像冰棱,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过,只觉像是一把尖刀划开了他的大脑,将里头的东西翻出来吹着冷风。
那些记忆在他眼前,画册一般一页页地翻过去。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珠玉托着一边的腮,歪了歪头,“李十五,你成为英雄了吗?”
第125章 天倾西北(九)
时至今日, 珠玉还能想起李十五离别时的神态,动作,乃至于月光在那头黑发上缓缓流动的轨迹, 瞳孔里泛着的淡蓝色的水光。
只有那句最后的遗言变得模糊不清, 伴着风声, 伴着不远处的叫杀声, 伴着秋随荆的厉喝,河水湍急,朦胧了李十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朦胧本身并未叫记忆褪色,越是暧昧不明,越会时时想起, 企图描摹出那句话的原貌。
珠玉想, 那句话是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了, 无论是性命还是希望,全部加诸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造成那困境的正是秋随荆, 李十五只是在那是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唯一的选择。
像个英雄那样。
将剩下的一切都托付给他人, 然后英勇地死去。
这是李十五自小隐秘的梦想。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珠玉望着李四的眼睛,“你满足了吗?”
李四一时竟忘记了疼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充斥着他的脑海。
起初是如天雷一般的碎片, 自辽苍, 到秦家山,到中青, 到虚邙河,点连成线, 似一条洄游的航线,鱼群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这一路水流湍急,波澜壮阔,已经很近了,却又在向着辽苍而去的方向间断,到底离了群,在深水之中迷航。
最后定格的是一轮洁白的明月。
那明月没能照亮回家的方向。
“哼。”脑海里一道声音踏过那乱七八糟的记忆冲了过来,“在人间浮沉了两辈子,怪不得一身人的臭味儿。”
虚真其实也被雷劈得哆嗦,方才那慷慨劲儿过了,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同李四那般鬼哭狼嚎是不可能的,便说着许多刻薄话来转移注意:“连着两辈子投成人胎可不多见。芒变成现在这样比人还人的怪样子,也是她的魂锚定了人胎所致,你可别同她一样,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尽了。”
李四正被那滚滚而来的记忆冲刷得不知所措,只觉得旁边这人聒噪非常,顺口回击道:“那怎么不见你变得像生山仙那样有人情味?”
“什么叫人情味?真把自己当人了那才叫无可救药。我既然一时吞不下你,也不知这等情况要持续多久,你且将规矩听明白了,日后无召不得出来,无召不得言语,不得——”
“师弟。”李四开口,全然没有顾及忽山仙,占着那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珠玉,又唤了一声,“随荆啊。”
珠玉忽而垂首,开扇挡在了面前。
雪变小了一些。春悯在不远处蹲着,依石头怪的意思把它们叠了起来,又依次把草妖,兔子精,依附了颗头颅的小鬼摆放上去,用雪将它们盖住,弄出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