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城春草木深(七)
礼天阁屹立百年而不倒的两只嘲风, 在短短一日之内先后倒坍,那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下坠,直到砸穿了整个地面时, 方知那宽大的双翅是虚假之物, 穷尽此生都无法真正在高空翱翔。
陆不尽踩着飞舞在空中的木屑翻身后勾, 一条长鞭在此时飞出, 当即捆住了她的脚踝,她身形一滞,同那持鞭的方因四目相接。
就这一瞬的破绽,周遭的修士立时围上!金光灿烂的法器在四周亮起,将整个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似一朵方炸开的烟花高悬天际, 陆不尽悬停在那正中, 嘴边的血尚未完全抹干净,此时再逃为时已晚!
“鼠辈。”陆不尽眼中点光如寒星, “受死!”
只见她骤然躬身, 拽起那长鞭!方因被她猛地拽了出来, 尚未稳住身形,便感到一阵怪力自鞭子另一头传来——陆不尽咧着一边牙齿极凶恶地看着祂,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陆不尽挥舞着藤鞭,把方因连带着藤编抡成一个巨大的圆盘, 扫向朝她聚拢的修士!那修士个个防备着身前, 不察身侧扫来的藤鞭,立时被卷了进去, 陆不尽狂抡了两圈,便将那些修士全部捆进了藤鞭之中, 随后朝着庄文娘的方向重掷出去!
留守在庄文娘身边的若干修士连忙扛起她的木轮椅避让,方果双锤一震,在方因连着那一坨人落地前轰出一阵灵力做缓冲。
饶是如此,落地时挨着下面的几个修士还是吐出一口血来,扭头就晕了过去,生死不明。
“还有谁要上前!”陆不尽悬立空中,持斧身侧,状若修罗,“还有谁想送死!”
“这就着急要走了?”
泉音浑身一颤,她趁着众人被那陆不尽吸引了注意,正欲离开,便被春悯自后叫住了。
“话已说清了,可这福龛圣者不仅不认,还想将我在此地抹了干净,我自然要逃。”泉音停步,回首看向春悯,“倏山仙,我之所求对你们并无坏处,不过是愿你能活长一些,可福龛圣者就不也一样了,他早就恨上了你们,巴不得这漫天诸神都速速死了干脆。”
齐居贤才从珠玉手底下撤出,落在了水面上,闻言拧眉:“你信口雌黄的本领还是不减当年,害死生山仙的人里就有倏山仙,你如今却说要倏山仙活久一些,谁信啊。”
“此倏山仙非彼倏山仙。”
“东纶也不是我祖父,你又何曾留过手?”齐居贤说,“我和春悯侥幸活了下来,这三百年想必你日日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你过去的仇人都已经除干净了,只剩我们,只有我们。”
齐居贤举起剑,足尖点水处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复看向春悯和珠玉:“今日你二人若执意护她,我想来确实没有胜算,可便是如此也不能退,她害死我父兄,退是不孝,覆我王朝,退是不忠,杀我子民,退是不义。”
“你话倒是不少。”珠玉两手撑在栏杆上,“你不孝不忠不义与我何干。”
“何干?”齐居贤凝眉,“我方才所说不孝不忠不义,可不只是我自己。”
他的剑尖动了动,指向了珠玉身后的春悯。
波光潋滟,他那兮梦剑上雕刻的水纹倒映着烛光,似活水在那剑上流转不歇,剑尖收紧,朝向笔直地落在春悯的眉间。
“你出身将军府,你父亲春澜袭其父职任北郡指挥使,在北郡屡立奇功,大败阿布萨康,因功升任总兵,后因战至残疾,先皇赐功勋少保兼太子少师。”
“你母亲与我母后乃是同胞姊妹,中书省左丞庄持明之女。”齐居贤望着春悯,似要透过那层黑布,直视春悯的眼睛,“我少年时选进宫中的伴读,也是你将军府第九子春悯。”
“我方才说,知晓国破之时,我脑海中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我的师父,另一个就是你。”
“泉音惺惺作态,叫我不要耽于仇恨,但我没有放下。”齐居贤说,“我当时去找过你。”
春悯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斜眼见桌底下的李四还没出来,抱着头瑟瑟发抖,复问:“怎么了?方才那地动不是陆不尽吗?”
“……有什么东西在动。”李四捂着耳朵,“而且有很吵的声音……”
另一边珠玉猛地一拍栏杆,那木制的栏杆顷刻间在他掌心化作碎屑——还并非是寻常的碎屑,只见那碎屑漆如黑炭,又碎成一片粉末:“你亡国之时辽苍妖乱尚未结束,怎么,难道辽苍子民的性命便能弃之不顾了?”
“所以我等了。”
齐居贤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哪怕我恨不得即刻将杀尽那群蛮夷,我还是等了,等你破境,等你杀妖,等你平了祟乱,直到万民将你顶礼膜拜,天空悬落一阶待其攀升的无情道的天梯。”齐居贤说,“你当时没有立即上去,你说你还有要事要办,叫那无情道的天梯和整个天道都为你等了三日。我曾雀跃过,以为你是愿意同我回昇都夺回皇宫。”
他的视线终于移了移,落在了珠玉的身上。
灯透不过水面,湖中的阴影似匿着一只庞然大物,在夜色中潜游。
“可你没有去,忠孝于你似如浮云。”齐居贤言语间还看着珠玉,不知缘何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去。”
“把春悯送去推酒门出家的是你们。”珠玉寒声道,“四皇子殿下可曾读过书?可知道‘出家’二字是何意味?他既已通悟无情道,更是无亲无疏,无我无他,你想他做什么?替你屠城吗!”
“人心血肉所成,这些道理又是说给谁听的?你听了吗?他听了吗!”齐居贤怒喝,“他为了同你结阴亲早就还俗了,三百年来关于你秋随荆的恶言一笔都没记下,你以为是谁的私心在作祟!还无亲无疏无我无他,借口!都是借口!”
珠玉一愣,骤然回头——
春悯低着头。
他的一旁还站着被他胁迫的泉音,泉音手抱着暖炉老老实实地站着,问什么答什么,也不敢跑,这时忽而抬眼,望向那朝着他们飞来的人影。
陆不尽在打斗间感知到了此处的灵力,几乎是立刻就撇下那庄文娘朝这便来了,手里还抓着她自认为的“人质”宫芍和严必行,身后追着似天火拖尾般的浩荡人群!
“麻烦了。”泉音眨眨眼,“快跑吧。”
“什么?”
“我早说了,今日这齐居贤是不请自来的。”
“您是说过。”
“我方才在想,他为什么会不早不晚的在这时候来。若是为了杀我,早该来了,若是为了骗你们,等你们离开这里后再给你们灌迷魂汤岂不更好。”
“可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我请你们来的这日。”
春悯忽而低下头,似是看着自己的脚尖,而后又转向李四:“您方才说的地动的感觉。”
“现在停了吗?”
“……没有……”李四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近了——”
“……还无亲无疏无我无他,借口!都是借口!”
齐居贤的怒吼终于飘进了春悯的耳里,他抬起头,和珠玉对视了一瞬。他没明白珠玉为何那个眼神,也不明白齐居贤此时究竟是以何种心境同他对峙的。
“齐居贤。”春悯不明白,眼下也不想明白了,“您胸口的伤哪里去了?”
对面安静了下来,陆不尽此时恰好冲到了他们的正上方,随即而来的修士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的几人,其中两人同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灯火摇曳,游鱼的影子倏忽而过。
那起先像是一片纯粹的阴影。
齐居贤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你那一剑算留了手吗?”
“和陆不尽的是一样的,够你们躺一个月,但不至于伤到魂魄。”春悯终于动了动,走上前拉过了珠玉,又将他推到了李四旁边,“陆不尽的煅体比您好上不少,她还全然没到能自主行动的时候,您倒是好得很全乎。”
“秋随荆!”陆不尽凌空而立,倒是难得立马便冲出来喊打喊杀,“那老太婆捏造我姐的死,其中必有蹊跷,你们当鬼的有没有什么拷问之法,速速说与我听!”
珠玉嫌恶地一拧眉:“叫我珠玉。”
李四抓着他的袍角:“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好一个你们。”齐居贤朗笑,“时至今日,只有我仍念着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这话说的,您当年同谢宴一并围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春悯也笑,“不过这样也好,您确实不该念着这亲缘,哪怕东纶已灭,您还是用东纶皇子的姿态活着,而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只是个寻常的小道士。”
水面涌出一串串气泡。
“珠玉!”陆不尽还在嚷嚷,“你还想要这俩小子的命,便速速说来!”
“我不想。”珠玉果断道,随后抓过了李四的领子,骤然起跳,“你把他们都扔进水里吧。”
就在他起跳的同时,春悯和泉音也霎时飞身离地!那水中的气泡越来越大,齐居贤闭了闭眼,手指在剑身上一抹,霎时便流出血来,他平举着手,将血水滴落进湖中。
“你问我胸口的伤哪里去了,岂非明知故问?”
一条巨大的鱼霎时自水底跃出,撞烂了湖心亭,带起的巨浪涌起,扑灭了灯火,冲断了那盘曲水上的木桥!
那是只锦鲤,却发出了似鲸一般的嗡鸣,那如同在封闭的静室里回响的鲸歌回荡往复,在跃出水中的一瞬便激荡着所有人的灵场,陆不尽当即又吐出口血来,索性用左手边的严必行擦了擦。
“鬼血当真是好用。”泉音靠着她的蛊童,轻叹道,“倏山仙,他连鬼主婆娑的坐骑鲸愿都能借来,您还不信我吗?”
“今日他来,却不是冲我,而是冲着您啊。”
第112章 城春草木深(八)
“什么东西!”
陆不尽见珠玉真不把人质放心上, 这就要把那两人质扔湖里撕票了,却见那跃出的巨大锦鲤很是眼熟。
“鲸愿……”陆不尽立马看向珠玉,“婆娑这妖还能养湖里的?”
珠玉把李四往案上仍远了些, 自己落在那水榭倾倒的梁木上:“锦鲤本就该活在湖里的, 陪着婆娑吞过几年海水才是遭罪。”
“这是锦鲤?”李四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往后爬, “哪有这么大的锦鲤!”
“她本来想养只鲸的, 但鲸太少见了,没人养过,她也怕养不好,就把一条锦鲤养成了鲸一般巨大的鲤妖,聊以慰藉。”珠玉垂眼看向踏足那鲸愿身上的齐居贤, “却不知对祟物最是痛恨的福龛圣者, 怎么要到这零落河鬼主的坐骑了?”
齐居贤道:“借来的。”
“好交情啊。”
“比不得你跟春悯。”
“齐居贤!”陆不尽才听明白这场中的往来, 愕然道,“你也同鬼蜮有染!”
齐居贤抿了抿嘴, 并不作答。他手上的伤口转眼已止住了血, 鲸愿在他脚底安静地潜着水, 时而吐出两颗泡来,摇着尾巴, 狗儿样的乖顺。
“什么叫‘也’有染,说得好难听,我同春悯是前世鸳盟, 这四皇子殿下才是不知何时与那婆娑暗通款曲, 名不正言不顺的。”珠玉踏上水面,朝着那只锦鲤走去, “鲸愿是婆娑的枕,没它在身边, 婆娑便只能夜夜梦魇,这都愿意出借,你与她……”
齐居贤:“不熟。”
珠玉:“唉,听来好薄情。”
齐居贤道:“我今日只想杀泉音,你们现在离开,我不同你们为难。”
那头春悯闻言,百无聊赖地屈指敲了敲泉音的手炉:“说是没冲我们来的,把您丢这儿听着还挺合算。”
“他说说而已,倏山仙怎么这就信了?”泉音连忙扯着嗓子道,“果然是手足情深!”
珠玉不咸不淡地瞟来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手足情深!”陆不尽也有意见,“你们快随我来!我非让那姓庄的说实话不可!”
泉音见势立即道:“清川真君要的实话,这福龛圣者兴许也知道!十方圣者将生前事都交付与他的皇孙了,苍茫海叛乱的秘辛福龛圣者也必定知晓!”
“果真?”
“千真万确!”
水流从那锦鲤的周身炸开,远似走兽竖起的毛儿!齐居贤耳边飘散的碎发都被气旋激荡狂舞,那涡流之中的锦鲤长须如马鞭般抽击着水面,渐起的水珠堪堪泼湿了陆不尽手下两人质。
陆不尽嫌他们碍事,一手一个扔了出去,宫芍和严必行终于重获自由,反身就同身后追来的修士打在了一处。
“与我们有何关系!”宫芍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去打她啊!”
为首的麦宝怡正色:“你们三人本就是一伙的,先将你们两人拿下!”
“我呸!”宫芍一眼便看穿麦宝怡的小心思,“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欺软怕硬!”
“废话,难道还有蠢人欺硬怕软吗?”麦宝怡挥舞着自己手里那把银质小剪,螃蟹样的咔擦两声,又小声道,“打个商量,我们先装模作样打一阵,待那边分了胜负了,我们再捡起现成的——”
“看招!”泉音却在此时冲了上来,周身蛊虫抵上了那小剪,“休要伤人!”
麦宝怡感到那蛊虫轻飘飘地贴在了自己的剪子上,半点没用劲儿,又与那泉音四目相接,瞬间理解了对方与自己乃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立马也跟着“咿呀看招”一声便装模作样鏖战到了一处!
严必行和宫芍抽身一旁,讲不出话。春悯见那群礼天阁的修士和泉音打在一处了,虽然打得情意绵绵,有来有往,站得阵型却密不透风,想来礼天阁绝不会让竺苍的蛊师轻易逃脱,便松下心神,又看向了严必行和宫芍。
虽然隔着黑布,但二人却不可思议的读懂了他的眼神。
严必行:“想都别想。”
宫芍无语道:“您就不能自己弄把剑吗?”
春悯打商量道:“似乎是个剑形的东西就成……”
两人琢磨了一会儿,一人贡献了一把剑鞘,春悯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满意道:“双手剑法。”
严必行听到“剑法”便瞪大了眼:“您还会双手剑法?”
“不会。”
春悯话音未落,人已飘远,只留水面上点过的水波缓缓荡开。
鲸愿的长须自水浪中直取珠玉的脖颈,悲画扇在珠玉手中骤然旋转,锵然撞上那根长须,锋利的边缘却未能将其割破断,反倒将其卷了进去!
珠玉两眼一眯,扇子里霎时钻出三个鼠头,猛咬那锦鲤的长须,长须立时被鼠齿咬断,珠玉一扯那剩余的半截长须,把扇子脱手旋出!眼见他丢出扇子,齐居贤立刻跺脚,匿于水流中的另一根触须霎时冲出,珠玉早有准备,点地翻身避过,一手扯着那锦鲤的长须,一边在水流中避让另一条!
齐居贤死死地盯着他,忽而见珠玉似是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脱落的鱼鳞!那长须霎时抓到了破绽,直取珠玉的胸口,却在分寸之间霎时停下!
只见那条长须不知何时已与另一条纠缠在了一起,珠玉嬉笑着松了手,两条打架的长须死死地栓在一处,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鲸鸣!被掷出的悲画扇绕到了鱼尾处,一路沿着侧线刮过那鱼鳞来!扇中伸出的蛇头撕咬着鲸愿的身体,那只锦鲤哀嚎着在水中腾跃,险些将齐居贤给摔下来!
周遭水流遮天蔽日,兮梦剑根本找不到目标,只能茫然无措地四下寻觅!齐居贤死死地盯着水流中飘过的影子,时而似是珠玉的衣角,时而又像是水的影子而已,那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人,对方没有呼吸,煞气也紧紧地收敛在体内。
外扩灵场?
不行,外扩灵场需要高度集中,待珠玉杀来时便要来不及了。
可若现在不动,同坐以待毙有何分别?
他霎时阖眼,灵场外放,随即又愕然睁眼!他的灵场间遍布煞气,一群蛊虫潜行在水间,将那煞气铺满了他周身!
齐居贤猛地看向泉音,泉音正与那麦宝怡你进我退地过招,甚至有余力浅浅看他一眼,嘴角挂着她身为国师时最喜欢的神秘的笑容。
“你——”
“你知道吗。”珠玉的声音就在此时,从他耳边飘来,“我其实一直都很讨厌你。”
齐居贤捏着兮梦剑的手指一紧,随即却又松了开来。
“如果真心厌恶谁,便不要如这般瞻前顾后,错失杀了仇人的良机。”齐居贤剑尖一转,竟是骤然捅进了座下鲸愿的头上,“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鲸愿霎时发出了一声鸣叫!那声音激荡非常,像是能震动周遭的一切,连水浪中的每一颗水珠都在随之颤抖着,无形的牢笼将他们囚于其中,那鲸歌便在这囚笼里循环往复,不停地回响。
宫芍和严必行双双倒在岸边,泉音和麦宝怡当即想也没想得往外跑,留着一群修士在原地不知所措,却还是慢了一步,两人同时在空中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珠玉捂着一边流血的耳朵踉跄在地,他的神志尚在与那汹涌而来的鲸歌相抗,身体却已经不停使唤,他抬眼看那不知何时跳进了鲸愿伤口处的齐居贤,那人像是从鱼身上长出的人,已然阖上了眼,比所有人先一步陷入了梦境之中。
“疯子……”珠玉咬着自己的手,“婆娑自己每晚也就只敢拔一片鱼鳞……”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庄文娘还在附近。如此便可确认,齐居贤一定是和礼天阁一伙的,可是鲸愿的鲸歌梦并非谁人都能从中醒来的,一旦睡死过去——
水浪沉下去了。
一只剑鞘霎时捅穿了齐居贤的胸膛!
齐居贤似在梦中受了惊扰,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
又一只剑鞘自后捅进了他的脊骨!
他惨叫出声,抬起头,与春悯露出的一只眼对视。
原来那只眼是这样的。
比想象中的更加空洞。
“……为什么……”
“我无因果。”春悯把两只剑鞘抽了出来,“鲸歌梦对我无用。”
齐居贤“哇”得吐出一口血来,烂岁紧紧地盯着他,那悠长不绝的鲸歌也还环绕在他耳边,他的地魂人魂已碎,剧烈的疼痛在他体内膨胀着,他却还是被那鲸歌拽着,拽着,往更深的梦境里拖去。
“婆娑……是……是泉音养、养的鬼……不是……不是我……”
“我闻出来了。”春悯说,“您身上的味道同当年的那颗鬼血丹一样。”
“你、记、记得……”齐居贤撑着眼皮,迟迟不肯睡去,“既然记、记得……为何不、不帮、帮我……帮……东纶……”
“东纶已经亡了,三百年前就已亡了。”
“哪怕是亡了……你、你也可以……”
“倏山仙可以倒转、倒转时序……”齐居贤伸出手,抓着春悯的衣角,“完整、完整的倏山仙,可以,可以让一切重来,对……对吗?”
春悯垂眼看他,那缭绕的鲸歌,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的一首摇篮曲。齐居贤的手落了下去,春悯转身走到珠玉身边,抱起了人,又前进了两步,看见了在桌边惊慌失措的李四。
李四混乱道:“他们、他们怎么都……”
“都睡着了。”春悯看着怀中隐隐含笑的珠玉,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向上颠了颠,“您受累,背他出城去找成大器。”
“你要去哪?”
“去一趟礼天阁。”春悯那露出的一只烂岁空洞无比,却遥遥地看向那礼天阁的方向,“有人在那里等我等很久了。”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这片湖叫做碧洗湖, 元宵佳节时,会有许多人在这里点灯。灯飘不远,很容易就簇拥在一处, 聚如萤火。
这是春悯方才才知晓的, 无关紧要的事。
他踏过湖面, 朝着那已经快变成一片废墟的礼天阁走去。
庄文娘没有让他等。
她坐在轮椅上, 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褶皱如同堆积在她脸上凹凸不平的雪层,干枯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稀疏间看见的那头皮也是惨白的,唯独鼻息间不像其他人那样哈出白色的水雾, 只有如同拉风箱般干涩的声音。
她就快死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
短短十几天, 她便已衰老至此。
春悯在中青的那一剑刺在她锁骨上方,相较其他人, 那或许是最轻的一剑, 于她而言, 那却是最重的一剑。
方因和方果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守在庄文娘身边。庄文娘已然没有抬手的气力, 只是眼珠转了转,二人便会意,侧身让出道, 示意春悯往里面走。
礼天阁当年将舒云家自旧皇宫里赶了出去, 自己入主了这座宫殿。那长长的甬道,漆朱的墙壁, 灰白的地面,还有自那墙中间仰头看到的狭窄的天空, 都如齐居贤的记忆一般。
只是似乎比那记忆中的要更狭窄了。
因为他比当年高了不少。
“里头叫清川真君弄得一团糟。”庄文娘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便在这外面随便走走吧。”
春悯没有回答,只是跟在那缓慢前进的轮椅后头走着。
轮椅的滚轴随着地势起伏上下,这一片地上有不少碎石落转,不必说,都是陆不尽的大作。这条两侧朱红的碎石路这般瞧着便失了巍峨,反见些颓败来,庄文娘的轮椅慢慢往前,方因方果伴在她左右,叫人想起拘魂入地府的黑白无常。
庄文娘缓缓道:“……那孩子还是这般莽撞,那时还有她姐姐教养,如今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您心里有数。”春悯道,“那何必用她姐姐的事激她?”
庄文娘极缓慢地眨了眨眼,隔着那宽大的氅衣都能隐约瞥见她腹部的肋骨。她看着黎明前愈发暗的天空,爬满褶皱和青筋的脖子动了动,分崩离析的喉肌似乎难以自如地操控,于是声音也像咕哝在喉头:“我对她说的,没有一句谎言……她笃定不苦绝不会牺牲她……若是真的,那想来我也被骗了。”
“陆不苦到底是谁杀的?”
“她本该在那日来礼天阁,但是她并没有来,而在约好的第二天,我们在礼天阁的门口捡到了她的斥恶刀,那里还有使用过方位术的痕迹。”庄文娘道,“全盛时期的狂语真君没有几个人能杀,忽山仙算一个。她本该来与我们详谈刺杀三始神的事宜,却在方位术下不见踪影,又有个她信任至极,实则却是在谢晏手下做事的朋友——赵文清,我们推测她是被赵文清出卖,死于忽山仙之手,这猜测合情合理。”
春悯点头:“的确合理,那把刀呢?”
“当即便被我们掰碎了,其中一部分给了隽夭门——这些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庄文娘顿了顿,说这么长的一串话对她来说似乎分外疲累,她阖了阖眼,一旁的方果便上前替她按揉太阳穴,“不提她了,你专程来找我,总归不是为了她来的。”
春悯问:“那您觉着我是为着什么来的?”
庄文娘便笑,那笑带着些许的慈爱。
“为着你自己。”
他们走到了那甬道的尽头,面前是并入后花园的小道。这个时节本该没什么花了,但这花园里却姹紫嫣红,最妙的是些招惹发光的虫子的花,瓣儿一包,将虫子囊在里头,像个透光的灯笼,笼纸上还见花瓣独有的细致的脉络同虫影。
春悯看着那发亮的花儿,扑鼻而来的馨香到了冲脑的程度,他想了想,接道:“这题面听着太大了,您不妨直说。”
“你可知齐居贤所求为何?”
“知道。”
“你可知礼天阁所求为何?”
“也知道。”
“你可知你自己所求为何?”
春悯一哂:“知晓,可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庄文娘缓缓地摇了摇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心中所求,天下都该为之劳神费力。”
春悯垂眼看去:“点我呢。”
“三始神本该是同人本四仙一般,无形无我之混沌,本不该有所感,有所想,可被砸开了七窍,摆脱了蒙昧;又被碾成了三分再思再想,坠入人间的部分在这无尽的轮回里浮沉,通晓了唯有人才能明了的爱恨贪嗔痴。”庄文娘慢慢地拍着自己的扶手,似乎在为一首不知名的乐曲打着拍子,“春悯,我还从没问过你,是知晓之前你过得更好,还是在知晓之后更好?”
她看着一朵花,方果便上前折了下来,递到她手上。庄文娘攥着那花,花里的虫子似乎被惊动了,可花瓣紧紧包裹着它,它无处可去,只能在期间胡乱飞舞乱撞着。
春悯说:“我怎么想,您当真在乎?”
“自然在乎,推酒门当年的每个人我都在乎。”庄文娘捻着花,不太灵活的手指慢慢地去剥开那花瓣,“只是世上总有更值得在乎的事。”
“白玉京的恶行不会有结果的,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中青祟乱之后会有辽苍妖乱,辽苍妖乱之后又会有苍茫海神居叛乱,便是用神官考绩限制了白玉京的动作,也会有隽夭门那般踏着人命飞升的修士。”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神仙也罢,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想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错的不是人这与生俱来的贪念,而是将那选择放在他们面前的人。”
最后一片花瓣被打开了。
虫子重获新生,扑扇着翅膀飞离了花朵,可是它的翅膀沾满了花蕊的粘液,很快就坠落在地。
庄文娘痴痴地看着那摔落在地的小虫,它腹部的荧光也在变得黯淡,不可逆转的虚弱,无法改变的死亡。
“你能斩断那垂落的蛛丝。”她喃喃道,“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
春悯咀嚼着这四个字,须臾走上前,将那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虫子踩死,走到了庄文娘面前。
她在抽吸着空气,却很难将其吐出,两只眼珠时而颤动一下,叫春悯想起了烛火就快燃尽时那不安定的火光。
春悯伸出了手。
方因方果立时抽出武器护在庄文娘面前,可春悯的手,甚至是整个人,都像是在瞬间透过了他们,毫无阻碍地扣住了庄文娘的咽喉。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细瘦的脖子能清楚地摸到咽喉的位置,一节一节的喉骨被痉挛的肌肉所带动着不停地运动。
“……你恨……我吗……”庄文娘并不挣扎,她身后事早已料理清楚,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尽头,“恨到……要、要杀了我……”
春悯摇摇头:“您看起来很痛苦,我帮你。”
就像那只痛苦的虫子一般,踩死它,才是符合普世的道德观念的所作所为。
他还并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也不理解方因方果刚才为什么要拦他。
谁都能看出庄文娘就要死了,连满园的花香也遮不住那腐朽溃烂的气息。
“但是您方才说错了。”春悯看着她收缩成一个锐利的针尖般的瞳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
“珠玉似乎在你手下吃了许多苦头,他没有同我细说,所以我想问问你。”
最后的痉挛在他手底爆发,庄文娘并不想低抗,可生存的本能趋势她浑身的灵力聚集在三魂处,她的胸口,脊骨,大脑在发着微光,她的肺在竭尽所能地从那被捏紧的呼吸道中汲取可供其膨胀的气。
“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咔哒”一声,那细瘦的颈子骤然折断,所有的挣扎化为虚无。
夜风吹散了那花间腐朽的气息。
春悯松了手,庄文娘的躯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跌落在轮椅上,又软倒着滑了下去,轮椅被撞开,咕噜咕噜地翻进了草丛中。方因方果爆发出了锐利的尖叫,似黎明划破着黑夜的那一道刺眼的光线,春悯反身接住了他二人的招式,一手背后,一手运气一推,霎时将两人震飞,砸在了院里的回廊立柱上。
他们此时的神色让春悯想起了烂岁之中的齐居贤。
一样那么令人费解。
“您二位在生什么气?”春悯蹲身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笑,“您那主子进气儿多出气少,之前那一剑她没养好,疼得要死要活,想来很是受罪,也就这么一两天的事了,我帮了她,怎得还冲我撒气?”
他们愤怒的神色里立时又掺了一丝惊惧。
“倏山仙!”方因大喊着,用手中的藤鞭指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春悯说:“您都叫上倏山仙了,还能是什么?”
“世上哪有你这种仙!”
日头自东面爬上来了,暖旭洒在庭院里,连带着春悯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他蹲在那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服,脸上带着和和气气又有些窝囊的笑,连头毛儿都似乎格外柔软。
而庄文娘的尸体,就倒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是石头做的心!”方果满脸都是泪水,抡起手里的锤子,锤子的一角反射出刺眼的晨光,“我非要看看你胸腔里到底装的什么!”
当真是毫无威胁的一击,哪怕已方果的水平来看,也是非常杂乱无章的一击。
只是这问题。
春悯托着腮回忆着。
第一次是谁问的来着?
第114章 春雪(一)
压在枝头的雪被飞鸟震落了些许。
还剩下的那点薄雪晶莹剔透, 小姨和母后就坐在窗前,我同春悯在案前抄书,我已经抄完了, 抬头便见小姨出神地看着那点浅薄的白色。
她的脸被雪光映得洁白无暇, 平日里的病气似乎也看不出来, 我难得的看见她的笑容。
“要是春天永远不会来就好了。”
她由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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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春悯想来是在襁褓中的事情, 但婴儿时的事情早已记不清楚,那便不必再提,第一次经长辈正式介绍互相认识,是四岁左右的事。
小姨同大舅进宫来同我母亲说话,或许是因为想着我二人年岁相近, 能玩到一处, 便把春悯也带上了。
“表弟比你小。”他们来之前, 母后搂着我提醒道,“妹妹说他还有些怕生不认人, 你要有当哥哥的气度, 多照顾着些, 明白吗?”
我自认是个很有气度的皇子,五弟之前用我的衣带擤鼻涕我也没同他计较, 自然应下。
直到我见了人才发现,“怕生不认人”乃是修辞,春悯实则是个傻的。不认人, 不说话, 不回答,由始至终只是傻笑着坐在一旁, 像个冰雕的坨子,叫人觉得火烧得再旺也是捂不热的, 只会在那火光里融化,变成一滩渗进泥地里的水。
我同他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春将军自打在战场上失了腿,性格便分外暴戾古怪,纳了许多妾,膝下儿女成群,他却对他们动辄打骂。母后说起小姨在丈夫那里受的罪时常以泪洗面,这孩子或许也是被打傻的,我自然不会同他一般计较。
但这人着实闷得慌。
或许是知道我为难,小姨后面进宫时,再没有带他来过了。
我便也渐渐忘了这个人。
皇子的功课是很繁忙的,尤其是在久坐仙人点了我当他的徒弟之后,我每日不仅要学兄弟们都要学的功课,还另要抽时间修行煅体,冥思打坐,一天下来能休息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一年下来能休息的日子不到十日,说句僭越的话,我怕是比父皇和兄长还要忙碌。
及到了正式入尚文殿听老师讲学的年纪,我已将《论语》学完了。我自恃还算聪明,又知晓日后当皇帝的是我皇兄,我是要去当神仙的,便开始怠惰了些学业,时常在课上瞌睡,课下的作业也多有偷工减料。
老师将此事告知了我皇兄,皇兄说了我几次,我很是不服气,问他读这许多书能有什么用?飞升又不考这些之乎者也的。
他气得厉害,跟我说读书是教我做人的,人都做不好,飞升了也是祸害。
我左耳进右耳出,哪怕怠惰了些,我比其他几个兄弟考得还是更好,皇兄见拿我没办法,二指指着我,说要给我请伴读。
“你自恃天资卓绝,”皇兄的表情在我看来有点阴险,“我叫你瞧瞧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外之人竟然是春悯。
据说还是师父点来的奇才。
他对我行过礼后,便只是在那笑,听学的时候笑,抄书的时候笑,仿佛这就是他毕生所学,无时无刻都得摆出来展示成果。
连修行时他也跟在一旁。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是师父点来的,还同师父蛐蛐了两声我皇兄,师父点头,把春悯叫了过来。
“可是觉得无可适从?”她问,我疑心春悯根本不理解“无所适从”这四个字的意思。
“停下思考。”师父指了指我,“照着他做就行。”
“你母亲会高兴的。”
我忽然发现,我也不理解师父在说些什么。
但是春悯变了。
起初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他只是在笑的时候开始看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生得很大,瞳仁很黑。然后我发现不只是笑的时候看着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会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所幸我是皇子,很习惯于他人的注视。
渐渐的,我发现他话多了起来。
这个“话多”自然是相对于他之前,我同他讲话,他终于能正儿八经的回应了,不仅回应,而且意外得有趣,一些说给皇兄会被他说幼稚的话,说给五弟又太浪费的话,说给他听,他时不时便能给我我最想听到的回应。
不仅是对话,连带着他的课业也跟了上来,三个月后的小考,他竟同我是一般的分数!
“超过他。”师父又说,“给他一个追赶的目标。”
春悯问:“怎么样才叫超过他?”
“更高的分数,更多的赞誉——他想要得到的那些,你要比他先一步得到。”
这些话师父都是当着我面说的。我觉得师父是想拿这些话激我,就像皇兄那样,但其实早不必这样,在春悯拿下与我一般分数的那天,我便已经开始暗暗同他较劲,我不觉得读书于我有什么必要,可我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是第一,无论我这表弟傻不傻,我都不允许他跑到我前头。
年末的考试,他的文章只拿了乙等,而我是甲等。
我沾沾自喜,他虽然默写的分数在我之上,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死记硬背的谁不会?
我有意在皇兄面前提起,他又用那种在我看来有些阴险的神色看我,用笔头敲了敲我的脑袋,起身给我拿了张誊写出来的文章。
“你啊,好好瞧瞧。”皇兄摇头晃脑的,“这天地可大着呢。”
那是春悯拿了乙等的文章。
那时我想,先生大概是瞎了眼才会这样评。又过了几年,我才领悟到,先生是个知分寸的,所以春悯的分不能比你高,不然父皇面上不好看,他们家也尴尬。
可惜那时我和春悯都年纪太小,不明白先生的智慧,我们肆无忌惮地你追我赶,锋芒毕露——他甚至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成功,自丹田中塑出了灵生花!
举国惊诧,京中的崇礼门和蝉陀宗都派人去了春府,专程去看这春悯是何许人也。他那时已将我学了八分,站如松,坐如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是常年使唤人才养得出来的傲,众人啧啧称奇,他在昇都的名气一时比我更大。
再后来,大舅立下了战功,被封平远侯。
成为即春澜之后,我父皇心中的第二根刺。
母亲的娘家人渐渐不再进宫,春悯也离开了,我不知自己是有些落寞还是松了口气,可我已懂了事,知晓如今母后娘家势大,父皇心里有猜忌,我还是同他们离远点的好。
次年再见到春悯时,他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他分明站在那,却叫人注意不到,存在感稀薄得像清晨的空气,随时要化作云雾飘散了一般。
他又一次来了我的书房,一直只讷讷得应我的话,不失礼,却也无聊,我们之间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可悲的屏障,从头至尾,他的眼只抬起来过一次。
他看了眼父王赠我的佩刀。
我不知怎么想的,问他:“你要吗?”
他忙道不敢。
我自然只是开玩笑,而且一点也不好笑。他走时我觉得没趣极了,人世间果然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可便是当真飞升了,又能挣脱这万千梵链吗?我还算自在,可皇兄这些日子过得不快活,他一边替父皇做事,一边却要受父皇猜忌,他不能同我一般仰头看着那白玉京,他是要当皇帝的。
如果皇兄不痛快,母后不开心,我真能抛下他们就这样飞升吗?
我没想到就连这点也叫春悯学了去。
第二日,春悯被秘密押入了宫中。
他给他父亲下了毒。
这是死罪。
我震惊之下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他关禁闭的地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那样窝囊样的低着头,脸上却有些许困惑。
“母亲被打时,时时念着父亲去死。”春悯说,“父亲醉酒时,经常说自己为何就没死在战场上,在战场上像个英雄样的死,不用落到似这废人样的活着,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他模仿着姨父的情态,像的简直是姨父本人在我面前。
“所以昨日我从宫中回去时买了耗子药,下在父亲的酒里。”
我发愣地看着他。
他认真地看我:“我帮到他们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帮不了他。
我离开时见到了小姨,她病体难支,形如槁木,空洞的眼竟一时与春悯有几分相似。
她问我:“这孩子的胸腔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难道没有心的吗?”
我不知道。
我其实帮不了任何人。
几日后,秦家大长老在我师父的急邀下入宫,她认定此子命数与家国不宜,生死却与天下息息相关,绝不能杀,只能出家。
我父王很不开心,我想他恨不得我母家的男丁全部死光,无论春悯再不起眼,将腰弯得再低,他还是在心里惦记着。
小姨看起来也并不开心。
对春悯最不舍的似乎是我的师父,她送了他许多东西,叮嘱他务必要保重,要开心,要展开自己新的人生,说一半又停了停,接着补充道,其实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他,虽然他根本不认识。
春悯问是谁。
师父指了指天:“等你飞升了就知道了,那可是世上最好的神仙。”
我没有去送他,说到底我们的关系并不算亲密。
他消融在那年的春日,就像门前的新雪。
我想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第115章 春雪(二)
没曾想世事无常, 曾以为能天长地久的,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以为缘尽于此的, 反而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中青之后, 春悯像个肥皂泡样的消失了。个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虽然谢晏极力主张所有人先同边獒待在一块, 各门派的安危他会派人去确认,可次日一早整个弟子院里已空无一人。
秦闯回了秦家山,我去往昇都,成大器和陆不尽一块去风镜城,春悯没有留下书信告知其行踪, 但多半是沿西向去找当初出城求援的三人。没过几天, 陆不苦安顿好了城内后也溜走了, 说是去风镜城找向他们支援过粮草灵石的义士。
他们各自在那段时日里见到了自己永生难忘的景色。
死守中青的壮举就像是一本人物传的高潮,英雄自绝境里诞生, 可在绝境后并非圆满的结局, 直到那时我才知晓, 中青不过是序幕,是一曲不知何时才能将歇的悲歌的前奏。
我在城外看着那颗头颅, 那时新雪已落,昇都郊外的山已白雪皑皑,可城门前薄薄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脏, 踩碎, 只剩下乌黑的雪水。
冬季的寒冷拖住了腐败的步伐,霜雪遮盖着他的头上却一片雪白, 连眼睫上都落着雪屑,垂眼看着我, 似乎在那里等了我许久了。
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们所有人都迟了一步。
战乱和祟祸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蔓延,数不清的争斗已成了所有人认知中的“寻常”,哀悼是奢侈品,光是求援同门,一并处理我故国亡魂所成的祟物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
我们分散各地,早就断了书信,唯一能算作慰藉的,约莫只有手上的邻磁石。磁石没有再碎,那便应当是还活着,陆不苦的那颗重新补了上去,而碎了的那两颗所在的空缺,我也渐渐适应了。
但我没能适应我的故土被竺苍占据,也没能适应亲人都已不在的孤独。我没有适应,反而被那刺骨的恨意扎得浑身都在疼,那城楼上早就空无一物,可我总能看见落满霜雪的那颗头颅在冲我笑,穿过昇都的街巷,周遭时而窜出来的陌生的语言,异样的香气,每一样,每一样,我都没能适应。
我站在被攻占了的皇宫大门口,一动不动的,行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守门的卫兵朝我走来,警告我快点离开。
回望城门,那里空空如也。
我想好了。
师父说的不对,人生而便有仇怨,便有对错,先下手的是他们,先犯禁的也是他们,我不过是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何错处?
我所想皆正。
我所为皆正。
我守正之道义并无一丝阴霾。
我要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单我一人是不够的,我沿着西北方传来的消息,去寻我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复仇自然无错。”
春悯用热水冲着他结了冰的剑。荒原之上银装素裹,冰封千里,时正二月,那年冬天却冷得格外久,他剑上的血水结了冰,用热水一浇,热水反倒更快地冰冻起来,春悯犹豫片刻,还是借灵力将那些冰融化,露出剑身原本的模样。
那是把桃木剑。
“如今没有能断罪的官儿,没有能关人的大牢,若有人做了恶,却无人去复仇,那岂不是无法无天,没了约束了?”春悯垂着眼,他左眼框里是空的,如今也不太绑着布专门遮住,时不时便露出眼皮下的空洞来,瘆人得紧,“没有秩序的时候,复仇便是秩序,威慑着恶人作恶有代价,何错之有?”
我喜出望外,这便似是有机会了。
“……辽苍妖乱已平,你可有别的打算,还是即刻飞升?”
春悯将那剑绑回了腰侧,没有半分犹疑:
“杀了倏山仙。”
我一惊:“那可是三始神!”
他看我一眼,有些莫名:“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想复仇!”我思及他方才所说的道理,“威慑恶人作恶固然有道义所在,可也不该以卵击石!况且威慑倏山仙又能有何用?他既无亲眷也无因果,连当初究竟为何要困杀我等我们都不知道,向他复仇根本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是我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屋子里忽而探出了几个人头,小萝卜从地里刚长出来的模样,脆生生地喊了声“师兄”。
春悯抬头便应,站起了身。
“您误会了。”春悯临走前说,“方才的话我是说给您听的,我复仇倒没想那么多。”
“我恨他恨得不得不杀了他。”春悯说,“仅此而已。”
那阵子我都留宿在推酒门中。推酒门的门主李怀仁是个未悟道的修士,其妻庄文娘与我同为守正道,也是我和春悯母家的一位远亲,正因这层关系,春悯才会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出家。
当初虽然名不见经传,可如今有了春悯,自然已大不相同了。白日里总有附近的村民前来送礼,感念春悯平祟救命之恩,那李怀仁也不大客气,照单全收,连带着这些日子因祟乱失孤的小孩儿们,他也一并收进了门内,全然不挑选资质和根骨,比起个修仙门派,更像是个济世堂。
庄文娘不太说话,春悯这些日子去了村里不知忙活些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李怀仁抱着酒壶同我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
那日,推酒门的小孩儿抱了个蒙了红布的大酒缸进来,挺沉,上面压着红纸写着“敬谢春大侠”,一掀开封布来,却迎面扑来一阵恶臭。
几个孩子失声惊叫。
只见密密麻麻的鼠头紧促地摆放在缸里,每一只都直勾勾地盯着洞口。
死老鼠的恶臭险些将我胃里的东西都给熏晕出来,几个孩子只惊叫了一声,随后又忙不迭地把封布盖了回去,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师父。
“老鼠烤一烤能吃。”李怀仁说着把那红纸拿到手上,果然见那“敬谢春大侠”背面还有字,写着“秋狗当死”,他把纸团在手里,背过身后,“鼠头就没必要了,而且瞧着也不太新鲜了,这家人怎得这么抠?搬去院子里烧了然后洗干净,就当送了个缸。”
几个孩子应下,搬着缸走了。
屋子里剩我和他两人,他坐回了板凳上,手指拨弄着酒壶上的塞。
“你从东面来的?”
他又喝醉了,我其实昨日才同他说过我是从昇都来的。
“是。”
“一路什么都听说了?”
我婉拒了他递过来的葫芦,又轻轻点了点头。
他闷头喝了酒,忽而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春悯已是不世之功,自然不用这般闭口不谈。
在来这辽苍的路上,我途径虚邙河,便已知晓李十五和姜荏死在了这里,二者的遗物都打捞到了,而秋随荆却仍然杳无音讯。
这很奇怪,因为生死门附近并没有祟乱,他们遗物的所在也离生死门也很近,可他们为何没有直接向生死门求援?
秋随荆的邻磁石和李十五的邻磁石并不是同时碎的,中间间隔了差不多半个月,他为什么舍弃了近在眼前的生死门而去了别处。
虽心有疑惑,可大多数人还是猜测他是在之后的路途上也遭难了,除了春悯笃定秋随荆必然还活着。
而就在中青妖乱后不久,辽苍忽然不知从何处涌现了一批祟物,那些祟物同中青围城的妖物一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掩人耳目地深入腹地,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些祟物较之于中青的那批数量更少,境界却更高,尤以其中的妖兽最为可怖,不仅有八十一只大妖已入长生境,有人智而善幻象术,我不知这两年春悯是经历了什么,才能从当初的苞胎境连破三境还通悟无情道,可想来若非是无情道,便是再大的修为也拿这环环相扣的幻象术无法。
要命的是,在春悯在生擒了第一只有人智的大妖之后,逼问它们是受谁指使,又是如何出现的时候,那妖物是这样回答的。
“我们被从鬼蜮带出来放在鬼蛊中。”那妖物瑟瑟发抖,它才修成长生境,它不想死,于是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秋随荆打开了鬼蛊。”
春悯一个字也不信,连进一步的逼问都没有,扬手便将那妖物杀了。
可接下来的第二只,第三只……直到第八十只,每一只讨饶的妖物都是这般回答的。
“是秋随荆打开的鬼蛊。”
直到第八十一只,那妖物已有画心境,见过春悯心之所想,不敢轻易说话,只颤颤巍巍道:“我等被关进了鬼蛊,却、却不知是让谁人带到这里的。”
“是谁打开的鬼蛊?”
“不、不晓得……”那狐妖抿着唇,“奴、奴出来得太迟了,开蛊之人我没能看见……”
“可知秋随荆是谁?”
“……”
狐妖握着自己被砍去的狐耳,生死在此一线,咬牙道:“知、知晓……奴见到了他身亡的”
“他还活着吗?”
“……死了。”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狐妖淡紫色的瞳孔狂转,掌心合拢,那只狐耳已经被他自己捏碎了。须臾抬眼,坚决道:“此人乃是自绝而亡的!”
他柔顺地跪坐在雪地里,继续道:“我瞧见他自西面来,正好同鬼蛊里被放出来的那些妖祟们撞上了。他本就遍体鳞伤,又是个下五境的,如何能跟那些凶暴的大妖相持?只不过负隅顽抗,勉励支持罢了,只是他好凶的血性,便是这样也没有退却,奴心生敬仰,所以断没有上前去伤他!反倒是暗中帮了他许多,好叫——”
春悯:“闲话少说。”
“……是,那人虽已快不成了,可并未放弃,着实英雄气概。谁知就在这时,他腕上的一串链子忽然碎了一颗。”
“奴见他霎时呆立在原地,早先的狂气荡然无存,只剩万籁俱寂的悲切,立在那荒原上,忽然横剑颈上,血溅三尺。”
我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一派胡言,你乃画心境,分明是在幻境里窥视了春悯的记忆才这样编故事!所有的妖邪都说了开蛊之人是秋随荆,你以为——”
“然后呢。”春悯开口道,“他的尸骨呢?”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春悯。
“那、那时妖邪众多……哪里还会有剩的?”狐妖俯身下去,“奴、奴是断然没有碰过他的尸骨的!”
“春悯,你别告诉我你当真信这妖物的鬼话。”我钳住他的胳膊,“你入过他的幻境,心之所想都被看了去,他才敢这样胡编乱造,秋随荆已然叛了,你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
春悯没有看我,也没有再看那妖物。他抬起头,望着那日少见的晴空,口中哈出的白雾朝着碧空尽头飘去,似蒸发的雪水,一缕无影无踪的魂魄,
他最终还是结果了那只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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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仁葫芦里的酒见底,他仰着脖子倒,里头滴答出几滴来,他咂着嘴细品,看着院子里架起的火堆。
“……这话我没在春儿面前说过。”他忽然道,“但那些妖物说出随荆的名字时,我其实不惊讶。”
我没想到他会与我说起这个。
“随荆那孩子太偏激,得失心也重,一个人若是太注重自己的内心,便会有他那么充沛的情感,一个人若是不在乎自己,便无所谓无,无所谓有,情感淡薄,就像春儿那样。”
“所谓大道,便是将自我剥离,舍己为人,而所谓邪道,便是以自我为中心,舍人为己。”他把葫芦放回地上,“随荆将自己得失的每一笔都记在心上,一旦账目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终于失去了于他而言不可割舍之物,他便会将那仇怨的情感放在最前面,任何事都要为之让路。”
我思惆片刻,却觉得这话也像是在点我,可我并不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是恶,也不觉得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要牺牲谁,便又安心下来,追问道:“门主可是觉得,这辽苍的妖乱,当真是那秋随荆……”
他忽而看了我一眼。
据说这李怀仁极善面相术,平日里便喜欢抓着收留的孩子算命看相,就连当初拾回那李十五,也是一眼就看出了此子极阴的命格,若无仙门看护,必然是个早夭的命。
他眯着眼觑人时,果真有些许锋利,甚至能叫人忽略周围那股酒气。
“殿下来此,是为着叫春悯回去,同你一块夺回东纶的吗?”
这句话正中靶心,我甚至还未同春悯直接提起过,可我也鲜少叫人这般打量着逼问,一时间并不觉得讶然,反倒是觉出些被冒犯的不悦,冷声道:“是又如何?”
“殿下怕是在做无用之功。”
“尚未试过,你又怎知无用?”
他不作答。大冷天的,他忽而踩下了鞋,往屋子里的炭火边送,脚上红肿的冻疮痒得厉害,又不敢挠,只两脚互相摩挲着。
他停滞在成瓣境已二十年有余,衰老和病痛在他身上都一眼得见,若抛开他是春悯和秋随荆师父一事,在我看来,他当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儿,我对他的见解和看法并不感兴趣,对他的故弄玄虚和装腔作势也感到厌烦。
我如今大抵能理解,每当秋随荆和李十五提起这师父时,春悯的模样为何总显得奇怪。在那两人口里,这李怀仁宛如一位不出世的智者,一个人如其名的圣人,从他口中说出的,都是需时时谨记遵循的金科玉律,而春悯是九岁时才来此地挂名,十岁才正式出家,对这李怀仁的看法怕是与我更相近。
他在言语间,总爱在要紧处停下,不知有意或无意地去做旁的事,我冷眼看着,见他折腾那火盆折腾了半天,方缓缓道:“殿下可知,春悯是何时踏入的无情道?”
我耐着性子答:“小半年前。”
李怀仁摇了摇头:“非也。”
“如何不是?”我反驳道,“一月前我刚来时便问过他,这是他亲口所说。”
“他在小半年前一日之内连破三境,后参悟无情道,人人都以为他是那会儿前踏入的无情道。”李怀仁说,“可事实上,他道骨未铸,道心已成,早在他被春家舍在这推酒门的那天,便已经踏入了无情道,只是那时道骨未成,不显像罢了。”
我对他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突破下五境之前先碰到上三道。”
“那孩子是不一样的。”李怀仁便笑,“再者,这一日悟道的人,殿下难道便见过了?”
“……门主与我说这些有何用意?”我的耐心已然告罄,“他是何时悟道的,与我又有何干系?”
“殿下想请他同你一并夺回东纶,可早在他垂髫之时,国同家便已将他逐出门外,此谓亲缘已断,无论是同他父母的,还是同你的,都已结束了,如今你又以这浅薄的亲缘来求他,难道不是徒劳无功?”
我站起身来:“你兜来转去,不过是想阻挠我求助于春悯。”
他晃了晃脚丫子,终于抬眼正色道:“春悯的飞升之路已然落下,若此时干涉人间政事,不喾于自毁前程,殿下若当真将他视作亲人,便不要将他卷入这些污糟小事里。”
“污糟小事?”我眼见他终于说了真心话,冷笑道,“那敢问门主,在你眼里究竟有何是大事?”
李怀仁指了指屋顶。
“自然是天大的事,才算大事。”
言语间,院子里烧那鼠头的小孩儿们已经回来了,李怀仁站起身,要领着他们去山上拾柴去。
“殿下来我们推酒门这儿蹭吃蹭喝一个多月了。”李怀仁看着我,嬉笑道,“这身强体壮的,怎么连干活儿都不积极?”
我反手扔了锭银元在桌上。
“多谢殿下。”他还真恬不知耻地接了,顺手塞给了其中一个小孩儿,“去,今天不用上山拾柴了,同你秦师姐和十三师兄去村里买去,剩下多少且不必说了,偷摸着买点自个儿想要的。”
那孩子乐得直蹦,转身就冲出屋子,才走出几步,忽而停下,大叫道:“春师兄!”
春悯回来了。
我和李怀仁对视一瞬,先后走出了屋门。
雪地上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两手提溜得满当,左手提着几只活禽,右手拎着许多包零嘴,嘴里咬着绳,绳下捆着一杠酒,背上绑着个红绿色棺材,两侧又捆了香坛与几捆香,最上面立着个牌位,牌位上的墨迹未干,想来是才写下的。
我同那李怀仁齐齐愣在了原地,前院里晒太阳的庄文娘见了他,也站起身来,没多说,只伸手帮他卸了一身的东西。
须臾推开了棺椁,见里面放着套衣服,庄文娘展开那成衣看了看,一件桔红的喜服,裹着个大红的披彩和绣球,庄文娘将披彩和绣球放到一边,只拿那喜服对着春悯比较了一番。
“买小了。”她说,“怎得不买匹布回来,我给你裁。”
“不劳您费心。”春悯便笑,“左右不穿给谁看的。”
庄文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沉沉叹了口气。
//
我此生未见过这般诡谲的婚礼。
时近黄昏,推酒门内外挂满了红招绣球,贴着喜字和红窗花,大多歪歪扭扭,是门内弟子忙活一上午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来宾只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一侧,高堂上更是空空如也。春悯此番是剑指倏山仙去的,虽九死一生,但若是有那一生的可能,谁坐那里都是大不敬,那二人推拒,同门里的弟子一起,坐在了另一侧。
天地不拜,高堂不拜,春悯只与自己手捧的灵位对拜三次。
红烛的光里,但见那红绿相间的鸳鸯棺材散发着一层荧光,漆涂的油还很新,想来村里打棺的老板见是春悯要,很是上心,可越是新的油越是亮,分明是映着红烛的光,却像是比那黯淡的红烛更亮,上头的鸳鸯眼直溜溜地瞪着我,叫我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有司仪,春悯也只能按着自己话本子里瞧的步骤走。
大多的步骤又不得不省去了,临到这步,似乎就只剩个送入洞房。
他抱着牌位,爬进了新买的棺材里。
须臾露出个头看人:“劳驾。”
便有人上前,帮他把棺木合上了。
那棺木对于帮他推棺的两个孩子来说很沉,扣上的一瞬,似乎将这周遭的尘埃都震落,连带着这世间的一角,许多难以言说的喜怒哀乐,都重重地压了进去,无声无息。
从那时起,我便隐隐感觉到,他恐怕不会帮我了。
此身不在尘世,此心已葬棺木之下。
风月不相见,悲喜不相干,本是天上仙,自将归去,自将归去。
那日簇在树梢的积雪已经消融。
春日已至。
==========作者有话说:==========
分两章更
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春悯从那熊妖的爪子下滚身出来, 径直砸进了坑中。
坑下尸骨垛叠,他这么个人砸下去,竟连一声垂死的闷哼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死寂和他左耳的耳鸣。
尸身融不去漫天的雪屑。
他闭了闭眼, 将身下的一具尸体挡在了身前, 聆听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在那熊妖现身坑外的一瞬暴起!熊爪的煞气刮穿了那具尸首,春悯趁势松手,同时猛地刺出一剑,直捅那妖物的地魂!
大多数祟物只有地魂,只有些罕见的大祟会生出其他二魂来。春悯不知这批妖物是什么来历, 竟叫他碰见了数个持双魂的高阶玩意儿, 他不敢托大, 撑着那剑立时荡身骑在那熊的肩上,两腿夹住熊首, 拧身骤旋。
咔擦一声, 熊妖瘫软着倒下去, 春悯一时竟也抽不出力气跃出,跟着那妖身一并倒回了坑中。
碧空如洗, 湛蓝无垠。
春悯粗喘着,耳鸣还在持续爆音,哈出的白气在尸坑里飘出, 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他一时有些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何谓生, 何谓死。
他与那被自己用作盾牌的尸首对视,这群人在祟乱毫无征兆地发生之时, 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埋头狂奔,甚至慌不择路地朝着西面跑,西面是鬼蜮,鬼蜮边是边獒在镇守。边獒为了以防被前后夹击,早便在这片路上设下了重重陷阱。
辽苍的百姓都知道这些,可生死面前却全然忘了,这些慌不择路的人里,有许多并非死在妖兽手下,而是死在了这些陷阱之中。
何谓生,何谓死。
耳鸣越来越厉害,仿佛有只嗡鸣的冲宿在他空缺的左眼里。春悯在那滩血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坑去。
雪原一望无际,陷落的坑洞是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只见一个坑中伸出了一只手来,春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那手奔去。
就在走到那坑前的一瞬,他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激灵了一瞬——那手摇得太快,太急,像是要将自己绵软无力的手指手腕给甩出去一样用力。
春悯急促的步伐停下,微微探身看去——只见一只猴妖高举着一只断手,摇旗般挥舞着那只断臂,眼里满是精明,牙床下的一口利齿似钉子般倒映着雪光。
他没有犹豫,反手送出剑,径直捅进了那猴妖的胸腔。
春悯奋力地抽出剑,剑身在雪地里溅出一串梅枝样的血迹。
这片雪原上已没有活人了。
何谓生,何谓死。
生者不得见者,谓死。
春悯撑着剑站起身,朝着日落的方向继续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他抵达了边獒的外界。守边的修士两只箭射在他脚边,高声喝令他后退,几只灵兽围了上来,在他周身嗅着,似是有些分不清他伸手沾染的煞气和他本人的灵力,疑惑地摇着耳朵。
“劳驾。”春悯说,“你们可见过一个与我年岁相近的修士?黑衣,佩剑,生得很好,好得见过一眼便决计忘不掉。”
“没有。”那修士喝道,“你快些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是我朋友,劳驾您再查一查,大概是在半年前。”春悯伸手,摸了摸那灵兽的头顶,“他应该来过这里的。”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西向便是鬼蜮,东面的险滩更是轻易越不过来,哪里来得了人?”修士说完又看见春悯站那儿,改口道,“……也就这阵子辽苍大乱了,你这样的人才可能蹚得过来。”
春悯仍是说:“麻烦再帮我查一查。”
“再查一查。”
“或许有呢?”
“只是那日没碰着您值班。”
“帮帮忙吧。”春悯眨了眨眼,耳边的爆鸣逐渐占据他整个神识,“帮帮忙吧。”
那修士嘴硬心软,到底还是去着人拿了入关的册子,仔细瞧了一遭,才探头道:“说了没有,别说半年前,一年前的我都帮你查了,没有修士来这儿,你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