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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渡河(七)

酒照杀了前任神冢谷鬼主判官, 取而代之,随即在虚邙河一带兴风作浪,引来诸神下凡平祟。谁知苍茫海神居的旧神与其早有勾结, 里应外合, 一举抢占白玉京, 随即两方在虚邙河一代围剿彼时悉数下凡的轻都十二席。

白玉京捅来的这一刀确实痛, 至少春悯在十方圣者出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受的第一道重伤会来自身后。

也没想到第一个救了他的会是个祟物。

若是能除掉酒照,自然求之不得,相比那些失了信徒的香以至法力低微的旧神来说,吃遍了虚邙河一代的妖物, 又食尽这周遭百姓的怨恨之气的酒照, 俨然才是如今最棘手的。

但春悯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青面有这个能力。

“酒照是画皮境。”春悯开口道, “画皮境与化形境有天壤之别,而酒照之所以是画皮境, 是因为鬼的分境没有更高的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地魂有损, 平安剑正在反噬, 调时也暂时难以动用。”

“我替你疗的伤。”青面说,“你受伤多重我比你更清楚。”

“如今我没有和酒照一战之力。”

“是我要取酒照而代之。”青面背手身后, 朝着春悯走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好踩过了那节断指, 鞋底溅出血渍来, “倏山仙若是喧宾夺主,此事反而不美了。”

春悯垂眼看着地上那踩碎的烂泥血肉, 心道这青面作为厉鬼着实未来可期,狠厉, 残忍,易怒,阴晴不定,还有几分疯癫,心性比之那酒照还要可怖。

“阁下有胜算?”

青面笑笑:“倏山仙可认得这里是何处?”

随遇而安惯了,春悯还真是没太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沉下心来再次打量周遭,便发现那嶙峋怪石间透着森然鬼气,连洞穴深处倒挂的飞鼠也比别处的妖气更重。

春悯答道:“此处莫非是鬼蜮?”

青面一抚掌,笑道:“然也!你现在不仅在鬼蜮,而且是在神冢谷之中。”

春悯斟酌片刻道:“阁下与酒照……”

“我是神冢谷当下的右护法。”青面道,“酒照令我留守神冢谷,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以免被敌军偷袭后方——他自己这么做了,自然防着别人也这么做。”

“这样说来,您算得上是酒照的手下。”春悯道,“他很信任阁下。”

青面:“不错。”

春悯:“您却合计着要将其取而代之。”

青面:“不错。”

春悯再度看向地上那滩肉泥。

“可有缘由?”

“缘由?”青面便笑,“我等祟物向来弱肉强食,好不容易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我自然不会放过,难道倏山仙没见过我这般背信弃义之人,今日才算开眼?”

春悯想问的缘由,其实是酒照为何会这样信任青面。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又何止祟物,人也好,仙也罢,原是没什么分别的,反倒是酒照这样信任一个厉鬼有些奇怪。

“我虽与酒照交过几次手,却对他不甚了解。”春悯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他倒是感兴趣。”青面嗤笑,“这酒照生前是个文臣,官拜右都副御史,那时便是个狂人,因面刺砭斥前朝皇帝被一贬再贬,乃至闲居乡野之时,又写了篇驳斥诗,传阅拓印甚广,又被前朝皇帝抓了回去,要将其午后问斩。”

春悯揣测道:“他不服。”

“半点不服,他在牢中仍大放厥词,把那皇帝的祖上几代全砭了一通,说先太上皇残害子侄得此帝位,此一不正,先皇非嫡非长,逾制称帝,此二不正,当朝天子怯战畏敌,沉迷方术长生之道,对妖道之说偏信旁听,此三不正。”

掐指算来,酒照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那时东纶尚存,秦家山大长老也尚未掐算出前任国师乃邪修妖道,酒照彼时倒是一语中的,只是那皇帝是断然听不下去的。

“这样的言辞,怕是反而招致更大的祸难。”

“不错,他从高官骂成了庶民,又从庶民骂成了死罪,从死罪骂成了诛九族,最终从诛九族骂成了夷三族。”青面道,“他是死得其所,却累得阖家上下陪葬,他家里本也是一方清贵,因前朝皇帝雷霆之怒,连带着自家后山的坟头都被撅了。”

春悯沉吟片刻道:“他既然死得其所,应当算得如愿以偿,又为何还会化鬼?”

“因为他气不顺。”

“气不顺?”

“他自己虽然死得其所,却对这世上旁的人仍有诸多愤怒,比如皇帝,比如落井下石的同僚,还有彼时看他笑话的百姓。”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便容不得有人说他错。化鬼之后,他便来到神冢谷苦修,做了鬼也想施展抱负,可神冢谷彼时的鬼主是判官,判官是个极懒惰之人,从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于酒照所谓一统鬼蜮也没有任何兴趣,这又激怒了酒照,最终酒照在百年前一举杀了判官,成为了新任的鬼主。”

“酒照至此发现,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最简单的方式并不是提升自己的辩才,而是叫反驳自己的人去死。”

青面抚掌笑道:“他是我见过气性最大的人,不知是不是生前肝火旺,总是叫愤怒冲昏头脑,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不过当了鬼事情便不一样了,这愤怒倒像是他天赐的神兵利器,叫他境界飞涨,无往不利。”

“我在他手下做事做到护法位,也并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不过是前面的护法一个个都在意想不到之处叫他生气了,一个个杀了,才轮到了我坐这个位置。他现在虽信任我,可迟早也是要杀了我的,我自然要早做打算,不知倏山仙意下如何?”

春悯略有迟疑,同时定定地看着青面。

篝火的火光映着那张鬼面具,越是显出凶相来。

化形境的鬼还没法画出像样的皮,脸大多是狰狞可怖的,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才还算平和的青面立时又有些烦躁起来,咬牙道:“我面目是有多可憎,带着面具还劳倏山仙这样看着。”

青面的面具格外丑陋,可面具里露出的一对招子打眼得很,耳边红玉又衬得颊边颈侧白得发亮,与这幅面具对比着看来有种不协调的诡异,春悯下意识多瞧了几眼。

也不知厉鬼的脾性,竟是这几眼也叫人生气了。只见青面打开了手里的泥金扇,遮在面具外,恨声道:“我现在这张脸丑得紧,见不得人,倏山仙还是莫要好奇了,仔细着我把你剩的那只眼睛也挖出来!”

也?

春悯眨了眨眼,当真去摸了摸还看不见东西的调时,指腹揉过,隔着眼皮还能摸到圆滚滚的眼球。

还在。

“阁下既然早有杀了酒照取而代之的想法。”春悯放下手,同时移开了视线,立时感到那青面松了口气,“可是已经有了计划了?”

青面上前,支起手中的扇子掩住口鼻,在春悯耳边将他刺杀酒照的计划和盘托出。

两人耳语间,影子打在洞内石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而颤抖着,似是格外亲密无间。

落入春悯耳中的言语却心惊动魄。

春悯听完沉默了许久,方道:“阁下确实为此已筹谋多时了。”

“这是自然。”青面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投奔酒照门下,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说着用扇子勾了勾春悯才系上的衣带:“倏山仙怕了?这可怎么好,我生性残忍,生前明白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这世间的仁义礼智信都是虚妄。这才哪到哪儿,你便已经怕了,还怎么同我合作一并杀了那酒照?”

第102章 不渡河(八)

春悯身着的白袍银甲是白玉京统一的规制, 袍子是九觞京月落之地的三声蚕吐丝所织,银甲是焚阳京的真火山里锻的,低境的祟物光是靠近便会有刺痛感。

青面用扇子转着他的衣带玩, 春悯便提醒道:“此衣非凡物, 您还是离远些的好。”

“我都上手脱过一次了, 倏山仙又在担心些什么?”

春悯想了想道:“有理。”

“顾左右而言他的, 你到底要不要同我一道?”

春悯:“我要做些什么?”

青面笑笑,将扇子往上移了移,那条衣带被带到了春悯胸口附近,而后滑落,扇子还在慢慢向上, 最后停在了春悯的锁骨处。

他笑道:“乖顺些便是了, 你重伤未愈, 我总不会叫你以身犯险,你先在此修养半月, 半月后自有计较。”

北风呼啸而过, 虚邙河畔已快到入冬的时节。大地一片苍茫, 仙人没有尸首,一旦三魂被打散便是烟消云散, 祟物之中鬼怪没有尸首,徒留妖魔的血肉在泥地上溃烂,大多又不及溃烂便要被同类吞食。

所以分明才经历一场大战, 这河畔却不见多少残骸。

冷冷清清的一层薄雪落下, 竟像是已能将此地的生杀悉数掩埋了一般。

酒照就站在那河边看雪,他生得极瘦, 佝偻着背,却挺直着腰板, 一身简朴的藏蓝襕衫拖地,发半束,须长留,腰别笏板,足蹬草鞋,眼观湖心落雪,心从白鹭而上。

半分瞧不出在此地杀了数百神仙的凶相,像是被流放至此的寻常文人,眯着眼望天,像是下一刻便要吟出首诗来了。

忽而水下传来了些波动,一层层的涟漪荡开,扰了这冬日落雪的清净。

酒照仍是抬头望天,似是没看见那水波,直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水中慢慢钻出来,他才负手背后,开口道:“不是让你留在神冢谷的吗?”

青面低着头,执手道:“事发突然,属下信不过别人,方来此禀明大人。”

“这水道贯通虚邙河和神冢谷,一旦让人发现便会直捣黄龙,我与你说过,若非神冢谷失守,否则不得动用这要紧之处,你可是半分没有听进去?”

青面继续道:“属下并非有意抗命,是——”

“老实回话!”

酒照忽而暴喝一声,数道煞气如风镰飞出,割去一片芦苇!青面身上也骤然割出数道血痕,面具的一角断开,露出里头黑焦的肉块来,那肉块被削掉,周遭的肉便有如蛆虫般朝着伤处聚集,立时鼓起了一个更大的瘤来。

白草纷飞,肃杀之气荡过整个河面。

“我早知你首鼠两端!其心可诛!”酒照抽出他的笏板,他给它取名清正,是要天下清明,拨乱反正之意,“我大业将成!你休想从中作梗!”

言毕已怒目振袖,清正板上所刻文书自板上游离出来,尖如麦芒悬浮在酒照周身,他双手持牌,对着青面推出,喝道:“狼子野心,目有贪念者,诛——”

“倏山仙的行迹已追踪到了。”青面骤喝道,“就在神冢谷之中!”

酒照一愣,那锐利的文字也忽而在原地慢慢打转,似找不到路的无头苍蝇。

青面继续说:“属下在神冢谷中得知倏山仙的行踪时也很是诧异。按理说这倏山仙应当在虚邙河畔就被大人诛杀,转眼便到了神冢谷内,必然是知晓了这水道的存在。可知晓这水道的人不多,都是大人的心腹,属下疑心是神冢谷内有人与倏山仙暗通款曲。”

“他现在神冢谷何处?”

“属下离开时得的线报,他在骸水潭附近,看模样似是身受重伤,逃窜至此的。可那毕竟是倏山仙,属下不敢轻举妄动,连忙经水道来此回禀。”

青面始终低着头,除了难以操控的脸上的伤口,他其他被割伤的地方都没有自行治愈,任由鲜血滴落,似是毫不在意。

另一边的酒照极兴奋得捏着笏板,来回踱步:“原来是水道,他是通过水道逃跑的!我说怎会这样都困不住他,原来是有内应,有细作!”

“可是水道的位置除了你我……”酒照忽而迟疑道,“便只有长牙知道了。”

长牙是酒照座下的左护法,一只狗妖,最是忠诚不过,酒照信他比信青面多得多,此次远征也是选择将长牙带在身边同吃同住。

青面颔首:“水道两端并没有旁的禁制,或许只是让倏山仙误打误撞进去了。”

“绝不可能!”酒照挥手道,“你不必替他找理由,这水道埋在水底,倏山仙若非提前知晓,怎可能自寻死路往水里钻?”

青面便拱手沉默,并不趁机多说几句长牙的不是。

酒照着看他。这青面死时约莫还是个少年人,身形单薄,带着个子窜够了肉还没跟上的瘦削,不太提自己生前的事,在神冢谷里熬资历熬到现在,自己其实是不大相信这人的。

没犯过什么大错,也没立过什么大功,这种人在官场上,若是运气好,是能做到大官儿的,不像自己这样的清流,心中只有家国天下,视利益得失如粪土。所以甫一见到此人,酒照就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信任他。

可酒照低头瞧了青面身上被自己刮出来的伤口,沉默片刻,还是说:“先止了血吧,我方才一时气上心头,并非有意罚你。”

青面便笑,和声应下,才叫自己身上的伤处立时愈合了。

“骇水潭在神冢谷的背面,离喜崖近。若当真是长牙所为,多半和喜崖那个龟缩不出,满脑子儿女情长的废物有所勾结。”酒照思索道,“我已多年没有去过骇水潭,那地方可有什么蹊跷,才会叫倏山仙选了那处徘徊?”

“或许就是因为大人不常去那。骇水潭是养尸圣所,此前有些魔修喜欢在那地方徘徊,自打大人将骇水潭圈进神冢谷界内后,属下时时会派人巡视地界,驱逐来养尸的魔修,现在应当已经是无人问津之地了了。想来那倏山仙逃进鬼蜮也是无奈之举,自然要寻能避人耳目的僻静之地疗伤,若非近日恰好是例巡之日,怕是真要让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你做事向来细致,若当年这骇水潭我是交给了旁人,怕是堵不住这倏山仙。”酒照摩挲着清正板,“自打攻入虚邙后长牙便不知所踪,好啊,原来是同倏山仙勾结在一处了。”

他说着这话时,还在斜眼睨着青面的反应。青面始终安静地垂着头,低着眼,露出的颈子纤细得一折就断。

连长牙都不常在他面前露出脖子这样脆弱的地方。

“当务之急是拿下那倏山仙。”酒照挥袖道,“同我一道前去。”

青面拱手跟上。两人先后沉入虚邙水中,在水底淤泥水草蔓生之处寻到了水道的入口。

那水道初看只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细小龙卷,在周围的水草遮盖之下半分看不见,只有落到旁边,用身上的煞气注入孔中,那水道才会豁然扩大成二人环抱的粗树大小。

青面将煞气注往其中,水道在眼前乍现。他侧身让开位置,低头请酒照先进,酒照走到那水道口,忽而停了下来。

青面低着头,能看见的只有对方的草鞋。

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

“我看得出,你跟其他的鬼怪不同,你聪明,有远见,而且绝非自甘池中之物。”酒照轻道,“我从未与别人说过这次远征内里的关碍,也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位圣人,待此战必,我便将你引荐给他。”

“属下——”

“不必同我多说别的。你的场面话太多,我分不清是哪些是你迫于我威势所说,哪些是真心的 ,立了功便该行赏,圣人比我更有王的资质,你到底中不中用,他自会分辨。”

他言毕便走入了水道之中,青面不及细思,重新紧了紧心神,一并落了下去。

骇水潭在神冢谷以西,位于喜崖和神冢谷的交汇之处。

这是座死潭,没有活水,传说是被凿了七窍的浑沌的一只左眼落到此处,流淌的尸水是融化的眼睛。这尸水有剧毒,不管是祟是仙是人,在这水中都会感到疼痛难忍,久了便会被这水腐蚀了皮肉身体,最后血肉无存。

唯有尸骨浸泡在其中,长岁不腐,甚至日渐鲜活,陈年老尸扔进去养个十几年,再捞出来便觉那尸体新鲜得像是活物,不过是睡过去了一样,随时都能醒来。

所以一些御尸的魔修喜欢盘桓此地,直到酒照将这片无主之地圈进了神冢谷的地界,将那些魔修或杀或赶了出去,这地方便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一池蔓生着毒藻的绿水,时不时冒上来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泡。

酒照和青面二人匆匆赶来,不曾带其他的祟物一并前往,一是担心打草惊蛇,二是不知细作的真身,轻易不敢相信。

饶是如此,酒照环顾一周,还是没能看见倏山仙的影子。

“莫不是已经跑了?”酒照狐疑道,“还是——”

“大人。”青面忽然举起手,指向了潭水的对面,“看那儿。”

潭水上常年飘着一层淡淡的毒雾,酒照眯着眼,穿过毒雾看去——只见潭水对面一个白影若有若无,几乎和那雾融为了一体。

“那是倏山仙?”酒照下意识握紧了清正板,哪怕倏山仙已然重伤,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他是如何渡过这潭水的?”

“属下不知。”

雾气随着神冢谷里的风飘动着,时而浓郁,时而浅薄。要想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倏山仙,这毒雾便是最好的掩护。

酒照一咬牙,踏进了骇水潭中。

似被火烧一般的疼痛袭来,酒照倒吸一口气,尚未决意是否继续前进,便听身后也传来细微的水声。他回过头,见青面也走进了水里,神色平常,嘴里连一句闷哼都没有。

酒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毒雾遮盖着他们的视线,也遮盖着倏山仙的视线。

潭中怪石嶙峋,那些石头在雾中看不真切,时而像一道旗帜,时而像一只大手,时而又像一个大手上捧着一颗头颅。

酒照借着石头的遮蔽靠得越来越近,青面始终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知为何,酒照忽而觉得有些许不安。

他停在了那状似手中捧头的石头便,转头道:“长牙若要助倏山仙逃跑,为何这半月来都让他留在这骇水潭,而不是赶紧叫他从鬼蜮里跑了?”

青面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叫酒照愈发不安,每当不安之时,他便会感到离奇的愤怒。

“这骇水潭是我交给你的。”酒照咬牙道,“长牙为何要把人送到这里来?”

青面的身影在毒雾里也变得模糊,细伶伶得像是他酒照的影子一般。

“长牙在哪儿!”

酒照重击手边的巨石,威吓出声!巨石振动,随即是“扑通”一声,石上状似头颅的东西落入了水里,就落在酒照的面前。

那东西被水草样的细丝满布,在水里缓慢地转动。

那是长牙的头。

酒照的须发在无风之地飘起,周身的潭水似涡流般狂卷,巨石震颤,随即破碎。

“青面。”酒照的两眼之中,瞳仁慢慢放大,占据着眼白的位置,像是一滴晕染开来的墨水,最终将整个眼球都漆成了黑色,“你胆敢骗我。”

“你胆敢背叛我!”酒照握着他的清正板,凄厉地喊道,“背信弃义之徒,恩将仇报的畜生!今禀上其罪,罚——”

“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青面忽然开口,打断道:“大人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酒照怒道:“还敢狡——啊!谁!”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自己水中的脚踝被人猛地握住了!

酒照想也没想便跺脚震地,惊人的煞气立时将那不知名的手震得四分五裂。他低头要查看是何物,却立时又有一只手抓了上来!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酒照一愣,又要以煞气将其砍断,一个人头却从水中冒了出来。

那颗人头小小的,留着小儿毛,鸡仔样的毛茸茸的,一张脸白里透红,咧开的嘴里是玉米粒样的小牙儿,缺了上下两颗的门牙,于是说话也是漏风的。

酒照早几百年便被挖走的心脏像是让人重重地挤压了一瞬,他的两耳嗡鸣着,愤怒头一次冲刷不掉他心里的恐惧和悲伤。

“爹爹。”那尸身咧着嘴,紧紧抱着他的一条手臂,猫儿样的用头蹭着他,“你怎么才来?”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呢。”

酒照低下头。

一张张熟悉的人脸密布在池底,正含笑看着他。

第103章 不渡河(九)

“御史大人, 妖道乱政,佞幸当道,国将不国啊!”

怎么瞧着愁眉不展的?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好好好, 不必与我提, 先喝汤吧。阿乔今日字写得好, 先生还专程来与我夸她了, 她一会儿该来找你炫耀了,你莫败她的兴。

“王大人,浩浩百官期期艾艾,口不敢言,陛下为妖道所惑, 尔等清流如何能隔岸观火, 坐以待毙?”

儿啊, 我带了些人参来,都炖到汤里了, 儿媳说近日也太疲累了, 她劝都劝不住, 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王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若干他个翻天覆地!”

这西南的路太颠簸, 我陪你去便好了, 阿乔体弱,还是留在京城将养。这有什么的, 夫妻同心,本该如此。

“王相骋, 如今你被问斩已成定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对那害你失去一切的妖道竟不愤恨吗?”

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你了。

“你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会记得你的,自古清流皆如此,你要名垂千古。”

“你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直到死。”

“哪怕在死之后。”

爹爹。

酒照的身体被一双双手缠绕着,那并非要将他紧箍至死的力度,却让他早就停止的呼吸感到了滞涩。

“爹爹。”阿乔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馥郁芳香的花儿,正开在最好的时候,跨百年而不朽,自他的梦中捧了出来,“我好想你。”

毒雾氤氲,酒照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了疼痛,他抬起头,竟一时连愤怒都忘怀了,只是愣愣地问:“你是怎么……”

扑哧。

他低下头,见一只鬼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站在他身后的堂弟一边喊着“相骋哥”,一边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随后又深深地从另一边扎了进去。

酒照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瞧,仍旧痴痴地看着青面。

“他们为何会在这里?”

青面柔柔地笑:“他们本就该在这里啊,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你在这里,他们还能去哪里?”

酒照喃喃道:“……不对……”

“有何不对?”

“是你,是你掘了他们的坟,是你把他们养进了这池子中,他们、他们分明已经……”

“死了?”青面悄声道,“可是你也死了呀。”

“在许多年前你便已经死了,被斩首,尸骨无处可葬,连累亲眷家人都一并落了个尸首分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就在这里,他们就在你身边。”

“你们可以永不分离。”

又一只尸体咬住了酒照的身躯。阿乔依偎在酒照的怀里,对着他胸口的血肉细嚼慢咽,似是要在他的胸口挖出一个窝来,好叫她住进去,永远住在他父亲的心尖尖上。

“……阿乔……”酒照的两眼流出了泪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青面悄然皱起的眉头,也没察觉到身后借着浓雾缓缓逼近的平安剑。

数十个尸体撕扯着他的血肉,骇水潭的尸水侵蚀着他的伤口,让他无法迅速再生,而脖子上的一圈血痕正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他被砍头时的本相。

平安剑对准了他的地魂。

水中长牙的头颅还在静静地漂浮着。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咀嚼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抱紧了他的女儿,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揽在她一如生前般纤弱的脖颈。

“阿乔。”

酒照低头,亲了亲他女儿的额头。

青面握紧了悲画扇。

随即只听清脆的“咔哒”一声,酒照两手一旋,拧断了那尸身的头颈。

青面瞳孔骤缩,立喝道:“快!”同时催开悲画扇,周遭的尸体当即死死地绞尽了酒照的身体。

平安剑朝着酒照的胸口急飞,而酒照将他的女儿放回了潭中,周身密布的文字如铁蒺藜霎时密布开来,死死地挡住了平安剑的去路。

“阿乔啊。”酒照将清正板取出,在胸前交握,“爹还有更重要的事。”

话音一落,他周身煞气如有实质地飞出,推着那些文字抵挡平安剑化出的数十道剑意,他周身的水潭被他激荡出巨大的浪潮,一瞬间将他的身形隐匿其中!

青面的扇骨骤然断开了一根,他当即急退,喝道:“那些尸体拦他不住,快——”

“快什么?”

青面闻言一怔,酒照也以杀到了面前。只见他须发直竖,形如怒面金刚,被咬得残破之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穿过巨浪朝着他杀来!

他手中清正板刀刻一个“罪”字,朝着青面笔直劈来。青面以悲画扇相抗,扇骨应声又断了一根,他连忙蹬踏酒照的胸口意图再拉开距离,可清正板又飞出了数十陈条文字自后包夹!

扇骨再裂一寸,青面咬牙,径直蹬踏,迎着身后的文字飞去,立时被三四个字迹洞穿了腰腹!酒照再追,身后的平安剑却已逼来,他立时转身相抗,清正板击打在平安剑上的一瞬,文字如虫蚁一般沿着平安剑身爬去,大快朵颐地吞噬着剑上的法力!

“倏山仙。”酒照冷道,“地魂都不保了,你竟还不想着跑,反倒跟这个下贱东西混到一处,你也是死期将至昏了头不成!”

岸边的人影仍然端坐不动,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酒照回头看青面,发现青面已不知所踪,想来这贱皮子首鼠两端,眼见形势不妙已经跑了,当务之急是拿下奄奄一息的倏山仙。

他没有半刻迟疑,朝着岸边踏浪飞身而去!

清正板的一端化形为锥,文字如蚂蚁般密布其上,刺破浓雾氤氲,扎进了那盘腿而坐之人的胸口正中!

酒照狂喜,这边要扭头去追青面了,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手心。

那人披头散发,认不出外貌。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妻子相差太大,但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又那般相似。

以至于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只有一瞬。

但是够了。

潜行在骇水潭中的青面拿着那把落入水中的平安剑,自他身后猛地刺去!酒照只一瞬的迟疑,这便要以清正板格挡,而匿在对岸的春悯在此时开扇,那女子的尸身立马攥紧了胸口的清正板。

“夫君。”那尸首望着酒照的眼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生气?”

平安剑将他俩先后刺穿!

怕尤有不够,青面转了转手腕,叫剑身在酒照的胸膛里转了又转,随后才抽出。

一道蓬勃的灵力与煞气同时洞穿了酒照的本相。

青面退后了几步,看着酒照倒在那女尸身上。

春悯合上了扇,女尸便不动了。

“……妇、妇人乱我……”酒照断断续续道,“乱我大业……”

“该死。”

“该死。”

他一只眼流出泪来,一只手摸着那女尸的脸。

“该死……”

青面垂眼看他,直到他灰飞烟灭,直到那咒骂声终于散尽。

他才回过头,隔着骇水潭的浓雾对春悯道:“成了。”

对岸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道:“这扇子的扇骨断了。”

青面腰腹上的三个孔洞迟迟无法愈合,清正板的文字带毒,又被骇水潭的尸水浸泡,那伤处不仅自己好不了,还在往周遭扩散着。

“我知道。”

青面应过后跪坐下来,掀起衣服咬在嘴里,用平安剑对准了烂肉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剜了下去。

“这扇骨非竹非木,也不似牛角象牙之类的品类。”

鬼不会出冷汗,但青面还是疼得跪伏在地,手下不敢放慢,怕那剧毒眨眼便扩散到全身。

“倒像是人骨。”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青面闻言一怔,忽而更用力地剜出一块烂肉来,重重地砸在身边,齿间一松,衣衫落了下来。

“倏山仙这是点我呢。”青面被疼得红着眼,“祟物食人天经地义,我拿个吃剩的人骨来做扇子有何不可?你便是要过河拆桥,也不必寻这种借口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浓雾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随即便是水声,春悯踏浪而来,手中执着那把断了两根扇骨的悲画扇,站在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面。

“我最恨你这样看我。”

青面的牙关都恨得打颤,两人相处的半月来,他几乎都要忘了甫一见面时春悯这淡漠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连春悯下颌的弧度,唇峰的形状,都是格外冷硬的。

或许是因为春悯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春悯垂眼看着他,须臾打开了那把扇子,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他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青面,约莫是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他也不知“温和”是个什么样的语气,只慢慢吞吞道:“我嗅到了往生花的味道,这是您自个儿的骨头吧。”

“怎么取的,不疼吗?”

青面一怔,眼眶立时更红了。

春悯趁此机会顺过了青面手里的剑,揽过人来,手从腰绕过,自后去摸他的伤处。

“疼就咬。”春悯轻道,随后用剑尖对准被挖得稀烂的伤处挑去,“您自己动手,没轻没重的。”

青面立马咬住了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他嘴里没有收半点力,咬得春悯险些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又快又狠地把最后一处烂肉剃干净了。

化形了的鬼自愈极强,带毒的肉快才剃掉,伤处立马就开始愈合了。春悯看得叹为观止,相较之下自己这眼睛用废就得将息个把月,地魂被捅就奄奄一息的肉.体未免太过无用。

伤已经好了,但青面还没有松口。

春悯自这半个月里学来了和青面相处的方法。青面平日里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几乎没有取中间的情绪,厉鬼都是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相比之下只是青面激动了只是爱哭而已,已算十足品行端良的祟物了,自己作为三始神着实不该苛责。

他摸着青面的脑袋,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体贴人的建议:“这扇骨断了,我且送您两根我的,就别再取自己的了。”

青面的咬劲儿一松。

第104章 不渡河(十)

肩上的咬劲松了, 春悯古井无澜的心里荡漾起了愉悦的波纹。

这俨然是他对名为青面的厉鬼在认知和了解上的飞跃。

他深谙言行需合一的道理,伸手在平安剑上一抹,以灵力震落那剑上残存的毒水, 随后转腕反握, 把剑递给青面。

“您是取的肋骨还是脊骨?”春悯一板一眼地掰开了青面的手指, 把剑放上, “其实腿骨是最硬的,若要做武器用,还是得用这一节。”

他用手比划着大腿骨的位置,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其实不适合别人代劳,又说:“不然还是我来——”

话未说完, 冰冷的平安剑已经贴了上来。

青面跨坐在他膝上, 手持长剑, 低头在他的腿上比划。

“从哪里开始?”青面似乎找不到他股骨的位置,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春悯的腿, 一路往上按压着, “哪个位置?”

春悯的腿面上挤压着说不明道不清的软和, 随着青面的动作而挪动着,他的腿像是要被一口口吞进其中一般。

“……不然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春悯微微后仰, 想把腿抽出来,可青面的双腿夹紧了他,越是往外抽越是与他磋磨着。

春悯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不太对, 便伸手讨剑:“您没找到位置。”

“就快找到了。”

青面的一只手在他腿根游走,另一只手拿着平安剑在上面比划, 人也靠得越来越近。在春悯腿上挪动的腰臀似一只开了壳的蚌,带着粘液又柔软的斧足朝着春悯要害处不断前进着。

春悯别开了眼, 脑海中却还是经由触感勾勒出了形状,他深吸一口气,略显焦躁地搓了搓脸。

“这里。”青面的剑尖终于落了下来,抵在他的腿面上,“就取这里吧。”

取腿骨比被青面骑在身上乱动好多了,春悯垂眼看着剑尖,长舒口气道:“对,就这。”

青面说:“你要看着吗?”

春悯眨了眨眼:“倒是无妨。”

“别看了吧。”青面说,“你看着我不知该如何下手。”

春悯还是第一次知道青面有这样体贴的一面,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依言闭上了眼。

黑暗之中,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更清晰,但或许是现下的感官都汇聚在不可言说的部位,春悯只能想些别的来分散注意。想除了酒照之后剩下的罪仙该如何围剿,想陆不苦身亡一事是否属实,想那出卖了自己,眼下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疏怀圣者赵文清现在散魂了没有。

想此事之后,青面便会接替酒照变成新的鬼主,入主神冢谷。

下次再见,或许会是千百年后。最好是不再见了,今日是他们杀了鬼主,来日这便是新任的鬼主,便是相见,想来也不过是刀剑相向,老一套的故事在这千万年来不断轮回循环,总归是没有人能跳出其中的。

春悯神游天外,思绪渐远,都快忘了自己要被锯腿的事了。

“好了。”

春悯一愣,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是他曾闻过的气味,只是睁眼的瞬间他便将这气味抛之脑后。青面的一身红衣敞开着,系腰的衣带被扔到了一侧,光裸的腰腹似一支漆白釉的玉壶春瓶。

那洁白的瓶身上却蜿蜒着宛如碎瓷裂缝一般的血线,一路往上,再往上。

青面打开了自己的胸腔。

那是一颗不再跳动却仍然鲜红的心脏。

“玩笑话而已,怎么敢用倏山仙的骨头呢。”青面笑笑,手中的扇子已经修好了,在胸前一开,再一合,那被他自己切开的胸膛就已经开始密布骨骼和静脉,迅速长出新的血肉来,“我向来用的都是自己的胸骨。”

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巨大的伤口转眼化作一条细缝,随后消失不见。

“怎么盯着我看?”青面欲盖弥彰地移了移扇子,偏过脑袋凑近,耳边的红玉自春悯眼前一晃,胸前淡红的突起抵在了春悯胸口,“你在看哪里?”

“说给我听。”青面耳语道,“我都给你看。”

岸边的女尸已经开始迅速溃烂,酒照化成的灰烟已散,骇水潭中沉浮的尸首仍旧光洁如初。

嶙峋怪石间隐没着阴森与恐怖,那恐怖之下又藏着叫人窒息的春情。

春悯垂眼看着青面,须臾伸出手,掐住了青面的下颌。

“就这样喜欢疼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很认真的询问,可仅剩一只的眼里的冷意几乎要把青面冻伤了,“疼痛能令您这般高兴?”

青面怔然地看着他。

此方天地有如落入了调时之中,无尽的沉默在蔓延,青面那冷得不能再冷的尸身,竟在此时感到了浑身血液被冻结的错觉。

青面用全力推开了春悯,和衣站起身来。

春悯也随之站了起来,将平安剑归剑入鞘。二人先后跳进水中,从水道回到虚邙河畔,期间没有一句言语。

战事还未结束。

虚邙河的妖祟清剿了又整整一月,虚真和芒那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白玉京内盘踞的叛仙已被退治回了苍茫海。苍茫海内神居盘根错节,朱云骑和其他仙君不该贸然深入,但总算夺回了白玉京的大片地带。

陆不尽和成大器在潭南的镇压和清剿结束,齐居贤和秦闯在昇都一带揪出了和鬼蜮勾结的一批魔修,悉数挫骨扬灰后与前两者汇合,正同谢晏一并奔赴虚邙河,清扫最后的散兵游勇。

春悯得到消息时,正砍了一只无心境的大魔的脑袋。

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先后死在他剑下,平安剑上的因果太重,已有些不听使唤了,调时眼也尚未恢复,若有人相助再好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青面。

这些日子青面声名大噪,不过化形境便以一己之力杀了酒照,入主神冢谷。鬼怪之间没有忠诚可言,只有暴力与更强的暴力,哪怕前一刻还在为了前鬼主的命令对其刀剑相向,后一刻便会臣服在杀了自己主人的新鬼主的脚下。

他们在传音中只说了来“清剿余孽”,但这么多人连带着朱云骑的大部一并前来,目的想来只有一个。

“您该走了。”春悯道,“回鬼蜮吧。”

这是这些天来,春悯对青面说的第一句话。

青面正踩在一具妖兽的尸身上,面上带着笑意,脚上却没完地狠跺着那已经稀烂的尸体,浑身上下都溅满了血肉。

他闻言最后踩碎了那只妖兽的眼,而后停下了动作,舔了口脸边溅到的血,无精打采地仰过头看向春悯:“我为何要听你的?”

“白玉京来人了。”春悯说,“包括无上尊君在内,至少有五位轻都十二席会一并前来。”

“啊,他们啊。”青面的眼睛涣散着,像是很努力地才回忆起什么是轻都十二席,“我为何要避?我帮你们杀了酒照,还杀了那么多祟物,你们不该来谢我吗?我为何要避?”

春悯微微皱了皱眉,他和青面有些日子没说话,青面疯归疯,却并不笨,从未说过这般听来幼稚至极的话。

“他们此行就是冲您来的。”春悯朝着青面前进了几步,“快些回鬼蜮,不然——”

“不然怎样?”青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忽而笑着在胸前一击掌道,“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许多年不见,如今正好可以小聚一次,不知他们可还如当年一般废物?”

春悯一愣:“您认得他们?”

青面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面边笑道:“自然认得,我谁都认得,哪里同你一样,只是谁也不认得我了——你说我第一句该同他们讲什么?说什么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在?我还是我?”

言语癫狂,神志不清,甚至有些糊涂,春悯骤然瞪大了眼——这是鬼的破境之兆!

“什么也不要讲。”春悯反手抓住了青面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听话,现在就离开,不要立刻回鬼蜮,去潭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心破境。”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青面踮了踮脚,用鼻尖碰了碰春悯的鼻尖:“我不想跟你分开。”

春悯张了张嘴:“我——”

叮——

一声悠长的铎铃声响起,春悯骤然回头——那是谢晏坐下灵兽的铎铃声!

他们竟已经到了!

边獒的灵兽最善追踪,现在再带着临近破境的青面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去了。”春悯说,“我得回去了。”

青面歪了歪脑袋,不解道:“回哪里去?”

“回家。”春悯推了推他,“我的家在白玉京,便不同您一道了。”

青面一愣,过了半晌点点头,双手又在胸前一拍,再度点点头道:“……是了,你有家室,你该回去了。”

他说完便愣愣地转身离开,鹅样的左摇右摆地走着。

走出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春悯道:“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你总是叫我难过。”

说完又认可自己一般点头,跌跌撞撞地朝着潭西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潭西是何处,他为何要去往潭西?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青面恍惚间有些不认得自己是谁了,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低着头走着,走出了很远。

走到了一片湖水边。

分明已入冬,这湖水却并未结冰。

成大器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地方的。

白玉京被攻陷,春悯交给他养的三毛无处可去,他一直带在身边。这番无上尊君召集他们来此除祟,他见这一方水美,连忙就近找了个树把三毛给拴上了。

他不想去参与那个什么围剿,尤其是听说那人把酒照给杀了。但他也不想违抗无上尊君的命令,于是同三毛缩在一处,拖拖拉拉得不肯动身。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有人来。

那人一身的血,走路跌跌撞撞的。

带着个面具,一身鬼气,怎么瞧也不像个好人。

成大器躲在树后,艰难地作着心理斗争,不知到底该不该肩负起自己作为神仙斩妖除魔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可那厉鬼周身散发的煞气太过吓人,恐怕至少也是化形境的了,他单打独斗怕不是对手,不去呢,又怕放跑了这厉鬼出去祸害人。

他正天人交战,那人却忽然停了下来,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成大器。

或者说是成大器身前的树,又或者说是,树下吃草的三毛。

他的眼神过于凌厉,以至于连头驴子都感到了不适,直起身子来,斗志昂扬地看向那戴面具的人。

成大器眼见着那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地藏在树后。

成大器以为,那一瞬间,自己和三毛至少要死一个了。

却听“嘭”的一声。

三毛的后蹄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那化形境的鬼竟跟纸扎的一样,就这么躲也没躲,径直被踹翻在了地上!

成大器惊呆了。

早听闻三毛祖上有战功,三毛自身也是匹奇驴,可把化形境的鬼一脚踹翻未免也太惊震撼人心了!

那人被踹翻在地上,像是被踹得发晕,过了许久才用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发愣样的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成大器腿都快蹲麻了,他才忽然伸出手,把面具解了开来。

面具下的面容可怖至极,成大器立马缩回了脑袋不看了。

“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人忽然开口,成大器眨了眨眼,莫名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可还没等他细思,周身的灵场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抬起头,此地的灵气正躁动着,一股小小的涡旋正在无形中打转,四面八方的煞气正丝丝缕缕地被卷进那涡旋之中。

“这是……”成大器一愣,“破、破境?”

那破境的鬼却像是毫无察觉,还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三毛,忽然嚎啕大哭,厉声质问道:“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三毛哼了口气,俨然十分不屑。

“连你也,连你也!!去死!你们都去死!不认主的坏东西!!!都是坏东西!!!”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永远不要!!”

他说着从地上抓起了一坨泥巴,重重地砸在三毛身上!三毛勃然大怒,拼了命要挣脱缰绳去跟他决一死战!!

那厉鬼的眼泪流遍了他不成人形的脸,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草根。

成大器再不敢无动于衷,连忙撤开距离,千里传音给谢晏。

“画皮境的!”成大器惨叫道,“快!快来人啊!!”

“看见了。”谢晏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后便切断了名牌的联系。

不远处那冲天的黑炎,隔着几里地都能瞧见了。

谢晏叹口气道:“倏山仙,还不让道吗?包庇祟物是重罪,更何况是个化形境的厉鬼。”

“你如今重伤在身,便是始神,也是会散魂的,你杀过,你是最了解的。”

朱云骑大军压境,谢晏身骑神兽,居于中间,两侧分立着那几位老相识,个个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春悯一人站在他们对面,平静道:“退下。”

他身前是一道用平安剑划出的刻印,他依次扫过从左至右的所有人,复道:“今日所有人不得跨过这条线。”

“你是真疯了。”秦闯挽弓搭箭,对准了春悯的脑门,“那可是祟物。”

齐居贤腰间的兮梦尚未出鞘,却已开始嗡鸣:“不过化形境便已杀了酒照,待他突破画皮境,怕是比今日的酒照更难办。”

春悯岿然不动,仿佛不是眼睛瞎了,而是耳朵聋了。

谢晏又是一声叹气,抬起了手,身后朱云骑即刻拉弓。

“倏山仙。”谢晏道,“莫怪我。”

那只带金色护腕的手骤然放下——千百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春悯,同时数十人冲出,似交织的闪电般袭向连平安剑都快控不住的春悯。

黑炎之中似乎伴随着凄厉的哭声。春悯想,或许是他又哭了。

怎么这样爱哭?

谁又惹他哭了?

春悯地魂的缝隙剧烈疼痛了起来,警告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熟视无睹,仍是慢慢地睁开了那只尚不能视物的眼睛。

“我说,退下。”

我不该同他置气的。

如果下次还会再见。

希望我不会再惹他伤心了。

第105章 城春草木深(一)

只道世事大多不如人愿, 自打重逢的第一面起,春悯好像总是在惹人难过。

每一次,每一天。

哪怕在戏本子里学, 从旁人那里模仿, 学得像个人, 像个善解人意的神仙, 自认已算对他人心思琢磨得透彻,似乎也于事无补。

或许是因为春悯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跟他母亲说的一样,空落落得像个粘好的人皮,哪怕挂上了温吞的笑, 弯下腰, 佝偻起背, 想隐没在人群之中,他也终归没法像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秦家老长老当年给他的批字是什么来着?

此间非凡, 此心非人, 一则为全, 全而为一,至纯至善既至恶至凶, 天道不缚之所在,百杀既哀生,大爱既无情, 其家不幸, 其国不幸,天下之大幸也。

雨势越来越大。

这雨下透了之后, 怕是就快入冬了。

横亘的岁月如果能如同这地上的尘埃,叫一场雨便冲刷得无影无踪便好了。

春悯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那总是带着几分和风细雨的暖意,倏忽便从他脸上消失了,似被雨水冲刷后自泥沙里露出的一块峥嵘怪石的本貌。

珠玉发泄完一通后便呆立在雨里,颓唐地低着头,乌发吸满了雨水贴在他颊面上,两只眼涣散地盯着地面,须臾蹲下了身,双手捂住了脸。

“……我在干什么啊?”珠玉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眶,“好不容易才同你在一起的。”

“不会这样了。”

“再不会了。”

“不会怎样?”春悯低头看着珠玉,问道,“不会再哭了?”

隔着雨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听来格外不近人情。珠玉仰起脸,红肿的眼在雨水里像是有些打不开,他伸手拉住春悯的袍角,慢慢点了点头。

春悯弯下腰,极温柔地将珠玉扶了起来,将对方面前漉湿的发挽到而后。

“不对。”春悯说,“再想想。”

他温柔地牵着珠玉的手,脸上却没有笑意。珠玉没见过这样的春悯,有些心慌道:“……我不会再这样喜怒无常了。”

“还是不对,再想。”

“你做什么吓我!”珠玉前脚才说完不会再喜怒无常,后脚立马喜怒无常了起来,“你到底想我怎样!”

春悯垂下眼,有些失望道:“您当真不明白。”

珠玉只觉砭骨生寒。

这才多久,为何就对我失望了?

是因为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秋随荆是什么样的,便觉得青面和珠玉格外癫狂,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天真烂漫,便觉百年后的厉鬼面目可憎。

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珠玉愣在原地,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春悯。雨水打进去了他也无知无觉,有如两颗红石镶嵌在眼眶之中,一举一动透着死物的迟钝。

春悯看着他,像博学的夫子看他最不上进的学生,最后一次问道:“说不出来,那便是您当真没觉得自己有错,此后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不过倒也无妨。”春悯终于如平日那般笑了,珠玉却不知怎得越发心悸,“我会看好的。”

言毕,春悯低头在珠玉额上吻了吻,牵着人回了屋。

只有李四还记得淋雨的三毛。他觉得自己暂时插不进那两人亲密而诡异的气氛,蹲在三毛旁边给三毛撑了一晚上的避水诀。

三毛估计也被淋冷了,难得没有一脚踹开李四。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李四顿了顿,“可我也没见过他们真亲啊。”

“总归是仙魔有别,不好吧——可是现在倏山仙都在被白玉京通缉了,好像也没什么差。”

“我就这样跟着他们跑路真的好吗?跟他们相比,我当时一时激动惹下的祸事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三毛哼了口气,对此人喋喋不休有点不耐烦。

“唉,说到底倏山仙做什么和我说这么多秘辛,弄得我都不好说要自己走的话了。”

“你说我到底该不该走?”

李四说着,从兜里掏出枚铜板来:“要是正面朝上我就走,朝下我就留,你说怎么样?”

三毛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后蹄不耐烦地蹬了蹬,这是它要踢人前的预备动作。

他把铜板放在了指甲盖上,往上一抛,在立马扣在手背上。

手一揭,正面朝上。

李四对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须臾把那铜板翻了过来,凑近给三毛看:“没办法,正面朝下,我只能跟着他们走了。”

三毛当即给他一脚,李四早有准备,身法敏捷地避开了。

他退到了渔网架子,正要耻笑三毛又成了落汤鸡,忽而发现自己脚边落着一片阴影。

渔网杆儿旁边站着一个人,就在他身后。

雨天,黑夜,电闪雷鸣之际,小山般臃肿的身影,像是在水里沉旧了的尸体,带着浓重的雨腥味站在他身后。

李四不敢回头。

“请问……”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至极,叫人莫名想起寺庙里的大钟,“春悯在这儿吗?”

//

次日三人一驴拜别了钱老汉,早早便赶去河边行船。钱老汉儿着实家徒四壁,可还是送了他们一吊咸鱼干,从始至终没问过他们姓名和来处,也没问深更半夜多出来一个人又是怎么回事,站在岸上冲他们挥了挥手,便拎着鱼筐走远了。

好在成大器这些年胖了不少,人间的神像还参考着他中青城那会儿最瘦的模样,不然现在在人间行走还得化形。

这种透着点歪门邪道的法术,他学得也不太好。

“所以说,我这些年闷在家里还是有好处的。”成大器一直紧张得碎碎叨叨,“若非我从不出门,神像一直用的旧的,我怎么能这么大摇大摆得来找你们呢?哎呀,这里的鱼好多,也不知那老人家带的鱼篓够不够大,他应该再弄个大点的兜的,不然跑来跑去的多麻烦……”

李四没忍住,打断道:“敛锋圣者,您远道而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最该问这话的春悯坐在船头钓鱼,珠玉靠在他背后,眼神阴恻恻地看着成大器。他俩都不说话,总不能指望三毛开口,这重任竟落在了李四身上。

李四硬着头皮问了,却发现敛锋圣者看起来比他还要硬着头皮说话。

“这……我、诶,是……”

成大器越是紧张尴尬的时候,越喜欢说话,因为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他经常嘴跑得比脑子更快得营造热闹的气氛,可真到要用脑子陈述的时候,他便开始卡壳了。

“是……有事要跟你们说。”

“先说说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吧。”珠玉侧靠在春悯的背上,斜眼看来,“哪怕春悯当时没伤你,也不该这么快的。”

成大器搓搓手道:“我问过三镜仙才知道的——不过你们放心,我叮嘱过它们,别告诉其他人你们的行踪,朱云骑不会这么快找过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打量着珠玉的脸,心情格外复杂,面上也显露了出来,珠玉皱皱眉,须臾又松开,笑道:“许久不见,连这张脸都认不得了吗?”

成大器抿抿嘴:“你真的变成鬼了……”

“如假包换。”珠玉摇着扇子,“怎么,想在这船上同我过两招?”

成大器摇头:“没有,只是……唉,算了,我就不问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赵文清清醒过来了。”

李四瞪大了眼:“疏怀圣者!他说什么了吗?”

春悯闻言也回过了头。

成大器母亲是有名的判官,他耳濡目染,述职时倒是流畅:

“他醒过来了,起初一直嗫喏着不说话,还在装疯。被小青发现后,就拖到了后院去审。上了刑后,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答‘此乃禁忌’,让三镜仙问过也是这样,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兜兜转转还是个‘禁忌’二字。”

“就这么审了三日,硬的不行我便来软的。跟他回忆那些年陆不苦对他有多好,多厚道,把陆不苦的神像和画像日日放在他面前,叫他看着画像说,陆不苦身死是不是他害的,他才忽然哭了出来,捂着脸说对不起——也就这一句对不起听起来不是禁忌,他说得没完没了的。”

“我听他嗓子都要哭哑了,也没能听到些有用的。直到我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忽然说,求求我去敛了陆不苦的尸骨,问他尸骨在哪儿,他又不肯说了。”

成大器的神色有些恍惚:“我便跟他说,你真是糊涂了。”

“神仙哪有尸骨啊。”

“他听完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跟我说了八个字。”

“东纶旧都,皇城旧故。”

“我查了。”成大器叹了口气,看了眼珠玉,“那里如今是礼天阁的所在。”

第106章 城春草木深(二)

钦都在潭北的东北方向, 虽并非虚邙河的主干,但挖通了运河水路,南北一道广布商贾行船, 从虚邙河出发日夜兼程, 不用十日便能抵达钦都了。

进城所需的通牒文书, 他们是没有的, 礼天阁所需的名录金印,他们也是拿不出来的。

“您那祝祷金印——”

“想被通缉直说。”

“……我想也是。”春悯环臂胸前,远眺着那城楼上站着的修士,“看来还是只能溜进去了。”

“我们几个进去不难,可三毛呢?”李四探了个脑袋, 小心翼翼道, ‘你们不会又要把我留在外面看驴子吧!”

“我留在外面吧。”成大器忙不迭道, “我找个小客栈,就在里头等你们……”

几人面色复杂地看他。成大器哭丧着脸道:“我、我好多年没离开过白玉京了, 看着人群都要晕过去了。而且陆不尽和齐居贤很快也会来, 万一撞到了——你们还能装一装, 我见到了就开始磕巴,怎么——”

“陆不尽和齐居贤在里面?”春悯才听说这事, “您这么重要的事儿现在才说?这也太够意思了吧!”

成大器缩在三毛身后:“这、这这这……有了陆不苦的消息,我肯定得告诉陆不尽的啊!不是让您往腰子上捅了一剑,这会儿早该到了!”

珠玉侧目瞧了眼春悯。

“那齐居贤去那做什么?”

“钦都不是他家嘛, 两百年前那会儿……两百年前那会儿苍茫海神居叛乱, 三界都乱套了,东纶旧部趁乱反扑过竺苍, 算算时间,那会儿刚好是他也在昇、钦——唉, 昇都的时候,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家门口发生的事,他自然要一起去的。”

春悯想起来了。

“……是有这回事。”春悯说,“我想起来了。”

“可不是嘛,那会儿我们都劝他别插手这事儿呢,结果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好险你当时受伤太重,不然他非得抓着你一起去不可。”

珠玉那把泥金扇调转了头,戳了戳春悯的耳朵:“齐居贤要抓着你去做什么?”

春悯把没饵的鱼线收了回来,这个季节说到底也没什么鱼了。

“反竺苍,复东纶。”春悯挠了挠耳朵,“不过他只跟我提了一句而已,没真拉我去。”

成大器讪讪道:“那会儿你都成什么样了哪还能动,虽然同尊君一并动手的时候他没出力,可也没拦着,哪儿好意思开口啊。”

珠玉只觉弦音有异,眼珠圆润地转过去,轻轻落在狭长的眼尾,眯眼睨着春悯道:“谢晏跟你动手了?什么时候?”

“没——”春悯下意识便否认,青面那时破境,神志不清,估计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没必要记得,把那事儿混过去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歪了歪头,改口道:“就在我两百年前刚跟您分开那会儿。您就要破境了,我总不能让他们追着去。”

珠玉瞪大了眼,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一动不动的。

春悯便笑:“怎么这样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