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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焦坟山(三)

这话陆不苦好像也说过, 春悯还不太相信,自己当年是舌头烂掉了能觉得这玩意儿好喝?但陆不尽也这么说,这人从不说谎, 那想来是假不了的。

“我喜欢喝这玩意儿?”春悯皱着鼻子凑近看, “真的假的?”

屋外那股臭水沟的味儿都被这酸气给盖住了, 陆不尽睨他一眼, 像是怕他抢来喝,举杯一饮而尽。

春悯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少装模作样,你当年乾坤袋里都装酸叶茶。”陆不尽咂咂嘴。

春悯张了张口,瞧着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陆不尽皱眉:“你不信?”

春悯终于忍不住道:“不是, 您刚这滚烫的茶一口闷了不烫吗?”

屋内一时寂静。

陆不尽的脸比烫伤的舌头还要红, 末了愤愤一拍桌, 从院子里几个翻身,眨眼就不见了。

//

日头落得快, 转眼就瞧不见光, 本就破败的庭院越发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屋子里没有油灯, 只有几根蜡烛,惨白惨白的烛身上又裹了一半火红的油纸, 亮起来带着血光。

春悯的眼睛视物与常人不同,点不点蜡烛都看得见,就放着没动。这会儿三毛刚吃了草, 在院子的一角打盹, 陆不尽还没回,里屋的李四总算悠悠转醒, 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发愣。

虽然那天雷是陆不尽的责任,可跟他春悯还是脱不开干系的。春悯略显殷勤地端了杯水进来, 夹着嗓子道:“醒啦?”

李四双眼无神,头四下摆了摆,含糊道:“这……是那里?”

周围太黑,还有股沼气味,他面有土色道:“黄泉吗?”

“登了仙,可就只有散魂,没有黄泉道儿走了。”春悯没忍住嘿笑一声,“这儿就是渡生学宫,还记得吗,来之前咱提过的。”

被天雷劈走的神魂终于渐渐归位,李四慢慢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他接过那杯茶,问起了给他召雷的罪魁祸首。

“清川真君呢?我们这是……已经在学宫里面了?”

“陆不尽让自个儿给臊跑了,这会儿估计在山上乱窜,不好意思见人。这儿就是学宫了,明早咱再去看看哪儿能弄到入城的牌子。”

李四愣愣地点头,手里还端着茶杯没喝。

春悯:“怎么了,还没缓过来,那你快躺着再歇会儿吧。”

李四忙道:“不是,我没事了。”

春悯担心道:“真没事?怎么瞧着怪不聪明的?”

“我就是——”李四抓着茶杯的手指越抓越紧,“我就是……没、没习惯跟您、跟您说话……”

这下春悯反应过来了。他跟李四交集不算多也不算深,仅有的一点交集里,他基本都是以“春眠”的点化仙身份同对方交往的,他捏假名捏得不走心,也没有特意伪装,心里头没把春悯跟春眠分开,可显然李四并不这么觉得。

春悯看着李四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自己就算说“不必在意”“一如往常即可”,估计也没什么用。

“都是白玉京的同僚,您太客气了。”春悯没什么旁的办法,拍了拍李四的肩膀,意图舒缓他的情绪,“给老百姓办事儿,没什么上下之分,放松些。”

李四忙道不敢。

春悯叹道:“也不知道陆不尽跑哪儿撒野去了,要是天亮了还没摸回来,还得我们费力去寻她,这地儿我是一点不认得,供的神仙也同我关系不怎样,到时您可帮着点找。”

李四小鸡啄米样的连连点头,手里的杯子都快长他手心里了,才终于记得低头喝一口。

喝完了这口,李四又小心翼翼抬头道:“清川真君……会不会是在山下祭拜界碑啊?”

春悯奇道:“你知道山下那界碑?”

李四:“这是自然,椒玢山是中青动荡的起始,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

他一眼瞟见春悯略显心虚的表情:“无人不……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我也只是碰巧听说过而已。”

这不照顾还好,照顾了反而更尴尬了,春悯清清嗓子,老实道:“我确实孤陋寡闻了。在山下时,陆不尽在那界碑前还说了句话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搁您这儿问问,她说什么‘这里才是我们所有人头回见面的地方’。可这学宫的审查是在中青妖乱之后才开始的,为什么三百年前我们这群人却会在这里碰面?”

李四的眼神又飘起来了:“这、这您也……忘了?”

春悯正色:“真忘了。”

李四又嘬了口水,把茶杯放回了桌案上,扭捏了片刻,开口道:“这……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您听听就算。”

“但说无妨。”

李四说:“我听说的是三百年前的中青大比,也就是徵灵二年,那次大比与往日的剑试论道不同。”

“怎么说?”

“一位神仙下凡入中青,要在那一代的少年人里挑选一位‘座下仙童’。所以那一年的大比,赢家便会被直接选给那位神仙,羽化登仙。”

“为了防止不懂规矩的小辈冲撞,那年所有参赛的少年修士都被要求来这渡生宗受训三月,先学好了规矩,再入城。”

春悯摸摸下巴:“倒是头回听闻。可据说那一代英才云集,假以时日飞升真君都不难,被人点化却只能当个仙童,他们——我们可都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毕竟那位神仙不是寻常的圣者和真君。”李四咽了口口水,紧张道,“是……上一任的倏山仙。”

上一任的倏山仙,真正的三始神之一。

也就是被春悯亲手刺穿了三魂,道消身殁的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

春悯一时有些恍惚。他所剩的记忆的开端,就是自己在倏山的仙座上杀了那位倏山仙。对方彼时的神情,言语,甚至三魂破碎的触感,都还留在他的脑海之中,偏偏模样有些模糊,名字也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李四怔然的神色,以及那张脸上骤然浮现的光亮。

春悯骤然回头。

火光漫天!

只见院外山林尽数裹在金衣之下,火光烈烈,照得黑夜亮如白昼!

春悯连忙推门往院外走去,一跃翻上了院墙,热浪和浓烟霎时朝着他扑面而来。

山林野兽在火光间四处逃窜,枯叶和光秃秃的树干助长着火势越烈,浓烟滚滚升起朝着天际飘去,野兽的哀嚎与群鸟的悲鸣此起彼伏,山风拂面,带来一股诡异的焦香。

“走、走水了!”李四惊叫出声,骤然跃下床榻,“快、我们快叫醒其他人——”

他手刚碰到门闩,就被春悯提溜着衣领扯了回来。

李四惊恐道:“你拽我干什么?”

春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

李四心跳得快吐出来了,没留神屋外的动静,此时他才听见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尖叫声从门外传来。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却又踉踉跄跄,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甚至不确定究竟是人还是被驱赶的禽畜。

春悯戳破了门纸,自小洞里向外窥探。

学宫内也已燃起了大火,梁柱倾倒,屋舍倒坍,他们所处的外院像是整座椒玢山上唯一没有着火的地方。

火海里滚落了几根焦木,焦木落地生了腿,细看才发现那赫然是几个被烧焦的人,身上还披着浇不灭的火衣,踉踉跄跄却又坚定地往山下跑去。

“那是……”李四瞪圆了眼,不可置信道,“人……吗?”

春悯回答:“应该是。”

“那你还拽着我干什么!”李四当即红了眼,猛地挣开春悯,推开了门冲了出去。

春悯还想捞他回来,手伸了一半,想想算了,又揣回了袖子里,蹲在门槛上看着这片漫山遍野的残忍光景。

黑烟吞没了苍穹,自那漆黑之外却传来了闷雷声。时值深秋,本不该有这样的惊雷大雨,可或许是没有人智却有神性的“人本四仙”为这悲惨的人间落泪,随着浓烟之上的一道白光,第一滴雨水落下,正好打在了春悯的黑布上。

大雨倾盆,不合时节的雨带着誓要淋灭这场山火的气势落下。

可惜这不是场能被雨水泼灭的火。

这山上燃起的火不是凡火。寻常凡火色分三层,内蓝,中黄,外红,而这火通体金黄,远看似融化的金水从山顶倾泻而下,近看才能看清,那“火”是密密麻麻、通体发亮的小虫。

此虫名为“融金蠹”,水不灭,风停不熄,集群拟态似火焰,行进生浓烟,繁殖极快,口中涎水似王水可融金。

“等等,你们别跑!”李四掐着水诀,朝那几个焦木样的人冲过去,“站住!”

那些人没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李四飞出去的水诀也没能扑灭火,眨眼间就被融金蠹快速蚕食。

“你们——你们等等——啊!”

李四跟在几人身后一头扎进浓烟里,什么也看不清,一头创上了树,捂着头嗷嗷叫,刚嚎一嗓子,那“树”也嗷了起来,两厢后撤一步,齐齐喊出了个惊疑不定的“谁”!

春悯仰头看去,那声音很是耳熟。

只见浓烟里先后横出三把剑来,其中一把春悯格外眼熟,光是看到剑身,便有种不可思议的禁忌感,再细瞧——阿宁两个字猝然唤起了他的回忆,春悯忙道:“且慢!自己人!”

“是你?”

严必行的身形自浓烟里探出,果然还是那身破道袍,甚至不知为何在眼上蒙了块白布,跟春悯走一条道谁都要说他俩师出同门。

他晨间带着的小孩儿也提着把剑,站在他身旁;另一位是个没见过的女弟子,身着渡生学宫的本家制服,从脑袋上的簪子到脚底的鞋一水的白,除却胸口刺着朵扎眼的红蛇以外,瞧着便是正儿八经的孝服。

那女弟子的眼上也绑着白纱,闻声警惕地横剑身前:“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第32章 焦坟山(四)

李四刚才就是跟她撞了个满怀, 这会儿也吓得惊魂未定,捂着额头道:“我还没问你们呢!深更半夜捂着眼睛跑什么?有病啊!”

这地地道道的活人动静让对面三人的警惕立时卸了。

渡生学宫的女弟子开口道:“屋内写有禁忌,子时至辰时不得视物, 你竟是睁着眼的?”

李四皱眉:“什么禁忌?没听说过?山里起火了你们还蒙着个眼到处乱跑, 疯了吧都, 还不下赶紧下山?”

女弟子摇头:“道友有所不知, 我们渡生学宫里有一位擅长幻象术的姜长老,负责入中青的初筛,这想来是他设下的考题。”

“考题?”李四愣道,“你说这、这是考题?”

火势还在变大,融金蠹繁殖速度极快, 能够一边进食一边排卵, 排出的卵无需孵化, 被虫液腐蚀了外衣之后便会迅速加入队伍。

这高温不似作伪,纹理清晰的树叶被烧焦之后的灰烬也清晰可见, 春悯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幻象术, 相较之下罗金楼那不清不楚的虚影简直跟闹着玩儿样的。

春悯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 走到那女弟子面前道:“道友怎么称呼?”

女弟子这才发现还有一人,白纱下的眼睛惊颤, 下意识后退一步,面上还好是稳住了,警惕道:“在下郭根深, 阁下是——”

“我姓春, 单名一个眠。”

春悯的声音无论何时听来都有些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气儿, 音色又低沉,听着就像是没有出息去干坏事儿的人:“您刚撞着的是我的师弟李四, 我二人出身小门派,还是头回来这渡生学宫,也是头回见这般气派的幻象术,吓得找不着北,不知郭道友可否将解法告知一二,我们还有一个师妹在这山里游荡,她胆小,怕是会被吓出毛病来。”

郭根深一惊:“什么?在山里!”

旁边的严必行和那小孩儿被吼得一哆嗦,捂耳道:“又怎么了?”

郭根深咬紧了牙,那一身惨白的衣袍在火光里飘荡,圆如满月的脸快皱成橘皮了:“最近山里古怪,学宫弟子的夜游都取消了,你们外来人在山里晃荡什么!”

春悯闻言眼睛一亮:“古怪?什么古怪?可是有把奇怪的刀?”

严必行蒙着眼,听出他语气里的惊喜:“刀?”

“不说这些了,你们先进去!”郭根深打断道,“不要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不为幻象所扰,又离开了屋子,应当就能算过了这第一关了,我这就去寻你那师妹!她可有什么特——”

咔擦。

清脆的,如枯枝被折断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所有人同时望去,只有春悯和李四清晰地看见了那一幕。

一个矮小的,几乎拖行在地面上的身影从路面横过。

他没有腿,只靠着一片漆黑的上半身往前面爬行,嘴里吐着黑烟,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李四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什么声——”

“嘘。”

春悯示意噤声,往那人形的焦炭那边走过去,附身去听那人嘴里的动静。

“秦……山……妖……金虫……”

近了看,才发现这人胸腔前焦炭样的皮肤已经被磨穿,露出了里头同样被熏黑了的心肺,被一点灵力裹着,勉强颤动着。

那人声若蚊吟,唯有最后四个字春悯听清楚了。

“速……速报中青——”

说完,那抠着地面前进的指骨一松,再没了生息。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有点少,下一章补

第33章 焦坟山(五)

李四飞扑过来, 一手掐诀一手往那人的脉上摸。

“没气了……”李四惶惶然道,“这真是、真是幻境吗?”

指下的触感无比真实,袭来的浓烟也呛得人眼疼。融金蠹在往山下走, 周遭的火势渐小, 也渐渐看得出稍远一些的地方。

焦黑的地面上是脓状的凸起, 有些是树根, 有些是石头,有些是动物的遗骸,还有些是人的尸体。

人比春悯想象得更多。

“学宫内院其他的人呢?”春悯也伸手摸了摸那具焦尸的脖颈,掀起他没烧干净的衣领翻了翻,在胸口处摸到了点硬物, 似乎只有这一块衣料的材质有些不同, 他一边摸一边道, “怎么就你们跑出来了?”

严必行还蒙着布,看着傻愣愣的, 抱着剑拧眉道:“想来破开了房中迷障的只有我们。”

“房中迷障?”

“不错。我们内院的屋子里设有幻象阵, 阵中有禁忌, 按禁忌要求行事,便能窥破幻象, 与院中放置的邪祟拼杀,胜者方能走出院门。”严必行神态有些许凌然,“外院如何?我只见你们两人出来, 想必也有一番考校。”

春悯说:“我们那没什么, 其他人估计就是睡死了而已。”

“行了!”郭根深举剑打断,“你们先回屋子里, 我去把你们的师妹找回来。”

春悯说:“那多麻烦您,我们可以自己去找。”

“山里有禁忌, 我不能让你们乱跑。”

春悯摇头:“你刚才说这火场也是考校我等的幻象,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考校不过关,都要进不了中青城了?”

郭根深咬牙:“……能不为表象所吸引,擅入火海,便算过关!”

春悯明知故问道:“你是长老?”

“……不是,但我深谙长老的禀性,若是还想留在学宫里拿到名牌,现在就给我进去!”

她表现得甚至有些许慌张了,连严必行都皱起了眉:“姜长老究竟是有什么安排,这些是——”

他话未尽,春悯忽然振声:“谁!”

几人被吓了一跳,严必行手忙脚乱地把剑尖调转,将那一声不吭的小孩儿护在身后,若是他能看见,便会发现春悯对着棵焦黑的树喊话,模样分外瘆人。

“……您是不是看走眼了?”李四小声道,“那只是树干而已。”

春悯一动不动地面朝那树,那焦黑的树上隐约烧出了张大笑的人面,盘虬错杂的老根扎在地里,像是被这片焦坟孕育的黑瘤。

他不说话,周身却有一股威压,严必行还想说话,却迟迟发不出声。

沙沙。

沙沙。

树干后传出了细碎的草动。

“……骂……”

“……轮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两宿没合眼了吧。”

“你瞧得出来?”

“没,您英姿飒爽,容光焕发,我瞎猜的。”

春悯眉头紧缩,二指竖在身前,死死地盯着那焦木。

“我其实三宿没睡了。”只见一个戴着木面具的少年从树后走了出来,穿一身裁剪得当的玄色劲装,身高腿长,正侧身对他身后的另一人说道,“昨天温书温了半宿,后半宿卜了一卦,卦象说我今日运势不错,这次必能考赢陆不苦。”

李四的眼睛瞪得奇大,下巴往下掉,却不是因为听见了狂语仙君的名字,而是他看清了那黑衣少年身后走出来的人。

那人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木面具,身着灰袍,瞧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与那黑衣少年一般高,却弯腰驼背地兜着手,像个小老头样的跟在后面,松松散散地哼笑:“不都说给自己算命折寿吗,您这考个试都要算,真没问题?”

虽然遮住了脸,模样也年轻些,但那分明就是春悯!

“师父说了无碍自然无碍,倒是你,明日剑试倒也算了,今日文试你要是连陆不尽和秦闯都考不过,咱们推酒门可就丢脸丢大了。”黑衣少年说着顿了顿,警惕道,“今天你可不许翘了考试睡觉,就算要睡也至少在学宫里面睡!”

“推酒门?”严必行猛地跳起来,当即就要扯了白纱瞧个清楚,却只觉一阵风自身前掠过,他的余光只瞥见春悯衣袍的一角。

“唉,师兄这就嫌我不成器了。”灰袍少年的话里始终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我——”

话未尽,少年的头颈便浮现出一线裂缝,木面具如裂瓶爬满碎纹,轰然炸开!却不见血肉横飞,反而炸出了一块块的木头——那竟是个惟妙惟肖的木偶!

春悯一掌劈开了一只,转身便握拳直打另一只。

“滚滚滚,你少来,谁家老大爷搁这儿撒娇呢。”另一只木偶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甚至伸出了一只手来,朝着灰袍木偶脸的位置捏去,与春悯的手臂交叉而过,“你真是……世上怎么能有你这么不上进的修士?”

旭日东升,不知何时天已微亮。

黑衣木偶叹了口气,半侧的身体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光,飞扬的发丝自春悯直取他要害的指缝间穿过。

“如果我飞升了。”

春悯扣住了木偶的喉咙,最后一句话像是从他掌心传来的,从掌心,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膛,到心脏,都是木偶发声时那细微的颤抖。

“你可怎么办啊?”

碎屑在晨曦中飞溅。

严必行和郭根深都已扯掉了眼上的白纱,愣愣地看着这倒落在地的木偶。只有那小孩儿还茫然无措地抓着严必行的衣摆,小声而急切地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是傀术。”春悯把手伸进了袖子,转身看向郭根深,“学宫里可有擅长傀儡术和蛊术的人?”

郭根深抿紧了唇,偏头道:“……大概是其他长老的把戏。”

“可想好了再说。”

“傀术和幻象术也就算了。”春悯走到郭根深面前,低头看这脸上藏不住半点事儿的小姑娘,“蛊术可是正儿八经的邪术,这帽子您要往哪位头上戴可想好了?”

郭根深一身白袍都被烟熏得发黑,手把腰上佩剑缀着的流苏捏得死死的,抬头瞪着春悯,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劲儿,显得人高马大的春悯格外欺负人。

“您这谎也说不圆,戏也作不好,再瞒也瞒不明白的。”春悯说,“那什么礼天阁就在中青城外守着,我现在下去举报山上有人养融金蠹,一会儿那群仙差们可就上来了。”

郭根深脸色发白:“你怎么会认得融金蠹?”

严必行问:“什么融金蠹?”

“一种蛊虫。”严必行身边的小孩忽然开口,脆生生道,“集群似火,方才的山火便是融金蠹在行进。”

众人看去,那小孩儿又立马缩了回去,不吱声了。

蛊术是彻头彻尾的邪术,而且是个技术活,在妖魔鬼怪之中,一般只有拥有正常人智的魔修和厉鬼会用。而在蛊术之中,融金蠹又格外难以操控,用来对付修士的杀伤力却一般,和普通的火区别不大,所以很少有人会用。

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小小年纪认得这个,难免叫春悯侧目。

严必行把那孩子又背回了身上,对郭根深正色道:“蛊术是邪术,我不能视而不见。”

郭根深看他:“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严必行说:“我们四年才见过这么两面,我觉得只能算认识。”

郭根深话头一哽,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自然风干了。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学宫的院门被推开。

伴随着吱呀声走出来一个打扮阔气的少年,头簪花,着青袍,内衫衣襟刺水波青纹,腰间挂着佩剑和玉笛,正是宫芍。

他有着在这等惊人之景中还一眼瞧见严必行的能力,打头第一句竟是:“啧,怎么又比我快?”

接着那眼睛才转悠了一圈,惊道:“你们干什么了!”

//

半炷香后,几位学宫的长老终于匆匆赶到。

其中一位书生面相,姓刘,就是昨日守门的那位;另外一位白髯飘飘,仙风道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仙师模样,正是如今学宫的大长老,何为。

郭根深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扑通一下便跪在她的师长面前,扯着何为的衣袍道:“大长老,弟子无能……”

何为忙把她扶起来,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慈爱语气轻道:“此事如何能怪在你身上,是我等老辈无能,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长老何出此言?分明是我等——”

“演那么长?”宫芍皱了皱鼻子,指节在玉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何大长老,蛊术可不是小事,还是在众弟子聚集的学宫外出这事儿,你要不还是省点力气,想想该怎么跟仙门百家和礼天阁交代吧。”

郭根深狠狠地刮来一眼,宫芍颔首欣然收下,仿佛深受鼓舞道:“各宗是信任你们渡生学宫才将弟子送来的,你们用着祭奠秦氏的名目创办学宫,可私下却研习邪术,若是叫人一炷香请到天上,叫孤命真君知道了,你们可怎么办啊?”

孤命真君秦闯乃秦氏遗孤,性格极其暴躁,尤其是跟邪修沾边的事他更是半点容不下,凶名远近闻名,众人皆知。

那两位长老倒是气定神闲,将郭根深护在身后,对着几人和声道:“客从远方来,没曾想还未等今日正式拜会,便出了这样的事,惭愧,惭愧。”

宫芍倨傲仰头道:“还拖?一会儿学宫里的其他人可都要破阵出来了,到时候更热闹。”

何为轻轻摇头,长得与胡子混到了一处的眉毛随之飘动,被年老松弛的眼皮虚遮的眼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众人。

“二位公子老朽都是见过的,却不知这几位是?”

严必行把自己身上的小孩儿往上托了托,说:“门中的小师弟,李诺,师父让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没曾想却瞧见贵宗这等行事,当真令人失望至极!”

那头的刘长老阴恻恻笑了一声,寒声道:“一个轻芽境的就敢这般以下犯上,当真不怕我们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们?”

严必行面色一变,立时就要抽剑:“你敢!”

“刘长老!”何为皱眉,“注意言辞!”

刘长心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何为又看向了春悯和李四,见春悯眼上的黑布,轻声道:“这位道长,院中幻象已破,不必再蒙眼了。”

春悯:“天生有眼疾,摘不了。”

何为叹道:“原来如此,身有残疾,却有这等修为,老朽佩服,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春眠,李四。”

“何宗何派?”

“山里门,是个小宗门,长老约莫是没听过的。”

“可及冠了?”

“二十有一。”

“何许人士?”

“……怎么着,您要给我说媒吗?”春悯笑笑,“我一个出家的道士就不劳您费心了。”

何为拄拐身前,仍是颇为慈眉善目地答:“是老朽唐突了。几位既然已过了初试,便先行进禀识堂中等待前来授课的长老,不必在此等候了。”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具是一愣,宫芍最先笑出声:“何大长老,您这是要装作无事发生?这山都烧成什么样了,您也演得下去?”

何为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直起身来,手中忽然掐诀。

严必行和宫芍齐齐抽剑,却见何为掐诀后忽然背身跪地,双掌翻天,重叩地面!

“夜天照白朝,漆林挂红招,覆雪寂我秦冢啸,来春骨生山花芍。”

何为三叩地面,紧接着一阵狂风袭来,只见那风如一夜春,所到之处绿茵寸生,树木破土擎天而去,那焦黑的土地和横七竖八的焦尸顷刻间成了这片密林的养分!

不过几个眨眼,他们目之所急的疮痍焦坟都不知所踪,只有一片绿意盎然得不似深秋的密林。

何为神色仍旧那般和蔼,不似一旁的刘长心将洋洋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不知几位方才所谓何事?”何为再次比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初试已过,都可入禀识堂听学。但本门向来主从客便,若是另有安排,自行下山便可,哪怕是要到礼天阁面前搬弄是非,诬告本门,老朽也决不阻拦,渡生学宫堂堂正正,经得起查。”

林中树影婆娑,鸟鸣不绝,偶有野兽蹿过,叫灌丛发出生机勃勃的沙沙声,似山林对他们不动声色的嘲笑。

宫芍快把一口银牙给压碎了。

“……兰花花仙术!”宫芍喝道,“秦氏失传的绝学,连孤命真君都不会的女脉奇术,你们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刘长心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什么什么仙术?那么大一小伙子说话怎么还叠词呢,进禀识堂好好听学去吧。”

“你们!”

“禀识堂听学迟到,可是要记过的。”郭根深在何为身后伸长脖子道,“我劝你们老老实实听学,考试,等一月后拿了令牌进中青剑试,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我们学宫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你还得瑟起来了!”宫芍怒道,“你们窝藏邪修,还敢这般颐指气使!”

郭根深又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他们看起来着实有恃无恐,两位长老闲庭信步地走了,郭根深更是一蹦一跳地进了学宫,留下几个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宫芍和严必行四目相对。

经过罗金楼一事,二人见面多少有点尴尬,但碰上了这么大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谈论道:“怎么办……我们确实没有证据。”

“礼天阁办事最讲究证据,状告礼天阁是没戏了,只能下山回宗,禀告师门。”严必行正色,“推酒门人丁稀少,向来在仙门百家里说不上话,但你们鸣泉宗不一样,若你的宗门能出声质询——”

“不可能。”宫芍一挥手打断道,“你不知道鸣泉宗内的派系争斗有多复杂,我无凭无据剑指渡生学宫,先不论我家里人和师父信不信,便是信了,也不能就这么发难,这凭空一剑出去,还没刺到渡生学宫,就被宗里其他人掉转来攻击我师门了。”

推酒门阖门上下只有五个弟子,一个师父,还有十几个人还没剑高的孤儿。严必行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带孩子,门派上下亲如一家,自然不懂大宗门跟诸世家里里外外上万人间的牵扯,只是宫芍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想来是行不通的。

“那我们……难道就这样当作没看见吗?”

“渡生学宫的长老大都已经半步香盛了,何大长老更是已经晋升上三道的守正道了,你最好没有什么跟他们硬来的想法。”宫芍犯难时下意识把拇指抵在齿边,用门牙去死死地咬,咬了两口,忽而转头道,“这里就数你本事大,你怎么一句话不——”

他一扭头看向春悯方才的位置,却见门槛边空空荡荡,春悯和李四都已经不在那儿了。

宫芍愣道:“他们人呢?”

严必行说:“刚才跟着郭根深进去了。”

宫芍:“他们进去干什么?”

严必行:“听学,说是不能迟到。”

宫芍:“……”

宫芍:“……他们怎么能这么没骨气,大宗门了不起吗?”

说着愤愤地踢飞脚边的石子儿,那石子儿打到树上,惊飞了树上的鸟,而后弹回落地,咕噜咕噜地往山下滚去了。

第34章 焦坟山(六)

禀识堂在整个渡生学宫的最东面, 离椒玢山的笼听泉很近,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能瞧见青山云雾间, 奔泻涌流出一线窄泉, 注入堂外小池塘里, 水翻车打着轱辘, 池塘上盖着婷婷的荷叶,叶下群鱼潜游,美不胜收。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不该在深秋出现以外。

春悯在看见堂内一排排的翘头案时就有些犯困,这会儿人陆陆续续来了, 那细碎的交谈声让他更加困倦, 几乎想就着这美景倒头就睡。

坐他旁边的李四很没眼力见, 偷偷蹭过来了些,做贼样的小声道:“倏山仙, 那蛊术, 我们真就不管了吗?”

春悯吸了吸鼻子, 把桌上的书简摊开,装模作样地看着, 回答道:“隔墙有耳,总这么叫我迟早会露陷,就叫我春眠吧, 李兄。”

李四紧张地一缩爪子, 半晌才用气音抖出了个“春兄。”

“前阵子和三镜仙一块办案,我受益匪浅。”春悯伸手把一旁的墨条和砚挪了过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它们说, 要断罪,便要有名,理,罪三个字。”

“名,理,罪?”

“是谁犯下的,为什么犯下的,犯下的是什么罪?能回答这三个问题,才可以断罪。现在我连用那蛊术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平白少了个入中青的令牌,岂不亏大了?”

李四小声道:“不能逼问他们吗?”

“我又不会审讯用的术法,你会吗?”

李四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好好念书,到时候考试没考过才丢人。”

李四惊道:“还要考试?”

春悯说:“要吧。”

“您怎么知道的?”

春悯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又说:“谁家学堂不考试的?”

“这样啊……”李四摸摸脑袋,“我还是头回上学呢。”

他说话间余光一扫,瞥见了春悯手上的一点红,再细看,竟然是道在渗血的小口子!

这可是倏山仙的手!

“您这手!”李四狠狠掐自己一下,好险是没喊得满屋子都看过来,“您这手、手怎么了?”

春悯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上有一道口子。

从食指的指节划到了掌根,隐约扎着些小木刺,末端挂着颗半干的小血珠。

“……没什么,刚才让那劣质木偶的碎屑戳的。”

李四不相信:“那种木偶怎么能伤的了您?”

春悯把那只手握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一下没留神就刺到了,而且我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就伤不到?”

说到这,李四才想起来方才看见的那两只木偶,其中一个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春悯,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傀术……何等不敬。”李四碎碎念道,“虽然没仿脸,但分明是拿着您的样子弄的,还仿了声音,您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擅长傀术的刘长老干的?”

春悯说:“那两个傀儡除了外形精美,仿声相似以外,其他的都很一般,灵力没注多少,连自主活动的能力都没有,比刘长心自己那两个侍童傀儡差很多,我瞧着不太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李四还要追问,面前却突然投下了一个人影。

“听说两位是外院进来的?”

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春悯抬头,就见一个盘了头的女子站在他案前,身着齐胸裙,外披一层粉色的轻纱,看着也不像深秋的打扮。

眉心画着花钿,盈盈笑起来时,那花钿竟看起来像是朵真花盛放。

春悯点点头,一旁的李四很熟练地代为撒谎道:“我叫李四,他叫春眠,幸会。”

那女子点点头,略施一礼,笑道:“我姓周,名弄时,也是外院进来的,寻不到人说话,便鼓起勇气来与二位交个朋友。”

她生得不美也不丑,是很难叫人记住的模样,但声音颇有磁性,看人时有种奇异的温和,很容易给人好感。李四下意识便点了点头,点完了才偷瞄春悯一眼,见春悯也只是笑呵呵的,才稍微放下了心。

周弄时没有在他们这边逗留多久,似乎当真只是来认识一下的,在长老进门前便已经提着裙子走了。

她走了之后,李四还在偷偷看她。修士间的男女之防较寻常人松散些,男男女女们都混坐一室,那周弄时的位置就在李四斜前方的前一排,李四时不时就往那便瞄一眼。

“那人怪怪的。”李四嘟囔道,“不见她跟别人打招呼,怎么就独独来找我们啊?”

春悯没接话,还在低头看自己那只伤了的手。

十五六岁。

春悯试着往前推了推。

也就是在进中青之前的事。

李四说过,他们那一代的人也曾上山受过学,如果时间和地点都是对得上的,那只傀儡仿的或许当真是我曾做过的事。

可用融金蠹烧山的蛊术却对不上,秦氏被烧山围剿是在那一代年轻人已经进入中青之后约莫三年的事。

那些人形的焦尸也是傀儡,可做工极其细腻,摸上去和真人没什么两样,更像是刘长心的手笔,渡生学宫对烧山一事应对得也很熟练,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

如果烧山涉及的蛊术和傀术是渡生学宫的所作所为,那另外两个粗制滥造,却独独外形惟妙惟肖的两个木偶又是谁的手笔?

春悯看着那血口发呆。

掐断黑衣木偶脖子的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比起伤口的疼痛竟还要更鲜明一些。

如果那只灰袍木偶仿的是真实的春悯,那黑衣木偶或许也是仿的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春悯可以肯定白玉京没有一位他所谓的“师兄”,那多半就是在中青妖乱时便已经死了。

始神乃无因无果的神,他杀了倏山仙取而代之时,便已将前尘斩断,所以那人是谁,怎么死的,春悯并不关心,他在意的是为何会有人专程将那两个木偶送到他面前。

如果是巧合,未免太离奇,若不是巧合,便说明有人不仅知道自己的行踪,还知道自己飞升前的过往。

而掌握了这么多,却只是扔来两只破木偶来恶心他,未免也太迂回,太不知所谓了。

春悯能从那两只木偶上感到对自己的恶意,就像罗金楼里的那和尚的方位术,以及宫芍刺出的必杀一剑逼他开眼一样,直指向自己的剑在暗处一点点显形,或许正如珠玉所说,他在不该醒来的时候醒来了。

但是这样正好。

春悯的指尖聚起了一丝灵力,在那块伤口上轻轻划过,整块肉连带着木屑一齐被削下。

法力覆盖在伤口上,顷刻间便生了肉,长好了皮。

有人急切地想除掉自己,说明自己碍了路。

通天的大道又宽又阔,可若人人都想踏上去,也就显得拥挤了。

窗外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干爽的凉意,和景色不搭,但沁人心脾,吹得人通体舒畅。

来念经——教书的长老是个修为一般的,老态龙钟得像个寻常的老夫子,走路时颤颤巍巍,只有个成瓣境的境界,据说前年刚过一百五十大寿。

这渡生学宫不是什么正经学堂,主要是为了审查境界和身份,顺道再教一教礼仪。那夫子老眼昏花,也不管下面睡成一片的学生,自顾自地讲着,春悯听了一会儿,发现老人家讲着讲着还跳行,跳完了自己还没发现。

等到了装模作样的抽查环节,被点起来的学生不管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什么,那老先生也都是点点头,让坐下,然后把答案再念一遍,接着抽下个人。

偌大个学堂里鼾声此起彼伏,春悯也为自己的瞌睡很快找到了理由,撕了张纸写了两字,扔给了李四,接着枕着手臂就趴下去了。

李四或许是整个学堂里唯一一个认真听讲的人,被砸了还愣了神,打开纸团看,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夜探山。”

//

“快……去……”

陆不尽猛地驻足回头。

身后一片漆黑,只有树木间的缝隙勾勒出一条条曲线,似倒着的笑脸,无声嘲笑她的疑神疑鬼。

可陆不尽从来不疑神疑鬼。

当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这声音就一定存在,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没听见,那也一定是全天下的人都耳聋了。

“谁。”陆不尽拔出双斧,朝着她隐约听见了声音的方向走去,“自己出来,我赏你具全尸。”

或许是她的赏赐太过慷慨,以至于对方自觉受之有愧,不敢冒领,便再不敢发声了。

陆不尽疑心对方想逃,立马飞身追去,可朝着这方向追出了二里地,也没有见到任何鬼影,反倒是走进了片空旷地带。

周围的树被砍倒,用青石板铺了地块,俨然是一片平台。平台上有三张石桌,桌边放着石凳,桌上摆着棋盘和棋篓,看起来还很干净,想来是常常有人来这里下棋。

中秋刚过,银盘高悬天际,月光如水流淌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之上,石桌边上的一棵银杏树在月色下如层峦叠翠的金银凤冠,每片叶子仿佛都是纯金打造,又在叶缘镶上了流银,在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陆不尽收了斧头,走近了那颗银杏树。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许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

“你还活着啊。”

风拂山岗,银杏树叶发出沙响,那是三百年前的小树苗决计发不出来的响声。

又或许是因为三百年前这里的人太多,太吵,所以她从未注意过树叶的沙响。

桌子不是当时的桌子,凳子不是当时的凳子,棋盘上摆着的棋局也不是那时的棋局了。除却这个平台,这棵略显突兀的银杏树,这山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当年的影子了,那场火太大,魔修先行设下的迷阵遮天蔽日,外面看不见山里升起的烟,山里的人、鸟、兽也逃不出这困阵。

他们后来破阵开山之时,甚至看不出那融金蠹究竟烧了多少天,才会把整座山吃得几乎空无一物,无食可觅,直到整个族群自然消亡。

椒玢山是焦坟山的化名,但焦坟山上其实没有坟,尸体和泥土早就烧成了一体,他们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有几把上好的灵剑剩了些残片,被他们收起来埋在了山下的界碑下。

在这片什么都不剩的山上,她没想到当年栽下的那颗小树苗竟然还活着,甚至长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

她记得那是秦闯的妹妹秦生栽下的。

据说秦家女受生山仙庇佑,与艮字相亲,秦家的绝学兰花花仙术也传女不传男。

都说那是山神之术,陆不尽没有见识过,只知道秦生种什么都能活,指缝里掉个瓜子到板砖上,过几天也能从砖缝里钻出朵葵花来。

或许是因为这银杏也是秦生亲手栽下的,所以哪怕是那年的山火,竟也没能烧死这棵银杏。

陆不尽将斧头收回了鞘里,抱臂靠在那树边。恍惚间她好像能看见陆不苦坐在那石凳上思索的身影,对面的人也在冥思苦想,一旁站着个观棋打哈欠的春悯,秦闯在另一张桌子上和齐居贤吵架,成大器和十五夹在中间劝架反倒引火上身。

“您这步不对……”春悯伸手指指点点,“右下角这样比她少两目。”

“中盘我算着比她多三目。”

“中盘不稳,不如保右下角。”

“你少嚷嚷,你行你下。”

“那我不行,我只会嚷嚷。”

“吵死了!”陆不苦皱眉,“观棋不语,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下不完,春悯你要是太闲就跟不尽一块去陪生生种树吧。”

春悯不想种树,立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灰溜溜地坐在一旁安静看棋。

另一边秦闯和齐居贤已经快打起来了,成大器挡在中间,十五缩成个鹌鹑样的小小声嘟囔着“别打架别打架”,但他们非要打,谁也拦不住。直到秦生抓了把土站起来,往那两人身上一扔,大叫道:“不许在我的树苗面前打架!”,那两人才歇停了会儿,约了今晚再出来斗殴,谁不来谁是狗。

对了,他俩那天晚上约架到底是谁赢了来着?

姐姐和那人的棋局又是谁胜了?

陆不尽一直睁着眼,被风吹得干涩得快流眼泪。所有人都说她是最没变化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回想三百年前,原来有很多事情也记不清楚了。

这些年秦闯没有再来过这里,但陆不尽偶尔会来。她没有上过山,山上的一切会让她想起陆不苦,她只是在山下的界碑上祭拜,然后去中青去祭拜另一批,继续往西的虚邙河,辽苍,一直到鬼蜮边界,这条由东向西的路上遍地都是故人的坟冢,她没办法一一祭拜,所以在给这里的界碑叩首时,她就在心里默默想了所有的人。

可总有一天她也会散魂。

到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陆不尽靠在树边,正发着呆时,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了一片金光。

她骤然回神,扭头看去,便见山顶烧起了熊熊烈火,火焰正如高处的流水般朝着山下奔涌!

“这是……幻象术?”

陆不尽朝着山上走去,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听见了那声音。

“快……下山……”

这次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仿佛这块土地的每一寸都在呢喃着这句话。

“快下山”

“快下山”

“快……”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陆不尽逐渐能听出那是许多个不同的人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尖叫也有低语,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快下山……”

“快跑。”

第35章 焦坟山(七)

春悯看着门口三小孩儿, 一时犯起了难。

“你们是屋子烧着了吗?”春悯挠挠下巴,“非得跟我挤一个屋?”

亥时一刻,在学堂里睡了一整天的春悯正打算领着李四去搜山, 刚开门, 便见门前半出土的三萝卜。

严必行站起身, 拍了拍自己屁股后的尘土, 一板一眼道:“我们二人今日讨论了一番,此时若是下山,再想上山搜证怕是不易。要查清这邪修的所在,便不能一味依赖师长,而是要靠我们自己。”

春悯见他神色坚定, 目光锐利, 不禁鼓掌道:“说得好, 年轻人有志气,只是你们要查就查, 做什么来堵我的门?”

“不必隐瞒。”严必行说着, 从袖中掏出张揉把的纸团来, 慢慢展开,“想必你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才留在山上的。”

不用他摊开春悯也看得出那是什么,不可思议地回望在他身后的李四。

李四忙道:“他、他们趁我不注意、偷拿的!”

“不错,是我们偷拿的。”严必行凛然正气地开口, “是李诺拿的, 你不要责怪李四。”

李诺点点头,附和道:“是我拿的。”

春悯:“……偷鸡摸狗的倒是断上案了。”

“行了, 别磨磨蹭蹭的了,走吧。”宫芍打了个哈欠, “再过半刻就要宵禁了,到时候容易撞上巡夜的弟子,要巡山就得趁现在。”

春悯看着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不出话。他确实打算在山上查,可他没打算带这三个毛孩子一块查,那蛊术背后的邪修功力不浅,更别说罩着那邪修的渡生学宫里还是有几个上三道的长老的。

他能带李四去搜山,因为李四哪怕水平次了些,可到底是天上的,哪怕不小心掉个脑袋都能再长回来,实在情况危急往天上跑也是跑得赢的。

这几个小孩儿可就不一样了,打那邪修多半是打不过的,撞上上三道也是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是那姓刘的傀儡师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且嘎嘣脆,没了脑袋跳不了两步就死了。

约莫是他的表情太过为难,宫芍支着灯笼,睨他一眼:“怎么,嫌我们身手太次?”

春悯点头道:“是有点。”

“可是地方我们比你熟,这山上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学宫里有哪些禁室,仓库,我们都一清二楚。”宫芍说,“可你没来过这里吧。”

其实是来过的,春悯心想,只是不太记得了。

“而且我们对你也没那么信任。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哪怕你救过我,也不代表你就是个好人了,所以哪怕你不带我们查,我们也不可能把此事全权交给你,大不了我们自己去。”

三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被那竿灯笼照得闪闪发光。

春悯看得眼晕,半晌搓了搓脸,没招了。

一行四人加个小娃娃,鬼鬼祟祟地往山下去。

离学宫稍远些,林中的光源便只有那一盏灯笼。

今日乌云遮月,天上一点光亮也没有,林子被那盏灯笼照得发红,辐射出的树影似蛛网盘结,纠缠出一张随行的大网。

“……学宫背后,有一处祭礼堂,里面供奉着秦家人的牌位,除了年终祭礼以外,都是不让外人进入的。”过分安静的气氛叫人格外紧张,宫芍便有意说话来缓解气氛,“那地方拿来藏人最好不过,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春悯接道:“除了那祭礼堂,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除了祭礼堂,还有学宫内的两处废弃书库,山阴的小山洞,今晚我们先探祭礼堂和小山洞,若没有发现,明天再去那书库看看。”

李四小声道:“如果都没有怎么办?”

“都没有?那就把姓郭的抓起来严刑逼供。”宫芍哼哼两声,“这都还没开始,你为何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叫什么来着?”

“李四。”

“好随便的名字,你在家中排行老四吗?”

“……嗯,算是吧。”

“算是?什么叫算——”

“停。”

春悯轻念一句,脚步停了下来。

其他人顿时警觉,手扶剑柄,轻道:“在哪儿?”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敌袭。”春悯说,“安静听。”

众人立时屏息。很快,他们都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凌乱错杂,似无路可走的困兽在横冲直撞,而且越来越近。

他们抬头往上看,便见一群人正朝他们冲来。

几人心中一骇,正要拔剑,春悯又喝道:“让开!”

说着闪身到一侧,几人也跟着躲在了树后,吹灭了灯笼。而那群人渐渐得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严必行紧张得冒汗,灵力在眼周汇集,极力看清那群人的模样。

月光自乌云中泄出,照在了那兵荒马乱的人群中。

那些人没有脸。

李诺惨叫出声,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严必行死死地捂住了嘴。

“看清楚!”严必行咬牙小声道,“那不是人。”

宫芍也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从齿间碾出几个字来:“也不是鬼。”

春悯赞许地看了他们俩一眼——虽然隔着黑布这赞许没能传出去,只有李四抖如筛糠,断断续续道:“那、那是什么……”

严必行和宫芍同时小声答道:“是傀儡。”

那些亡命的都是傀儡。

“不错,而且外形做得很粗糙,没有脸,没有头发,连件衣服也没有。”春悯扶着树慢慢站起身,看着哪些傀儡逃亡的背影,“但是肢体关节做得极其灵活,灵力也很充沛,对一路的阻碍应对非常快,恐怕摸起来也是人肉的质感,还会有心跳和脉搏,昨晚我们摸到的焦尸,就是这些傀儡。”

这些傀儡忙于逃命,对于他们根本不理不睬,蝗虫过境一般地跑远了。

“跟上吗?”

“不必,这么大量的傀儡不可能是一次性的,在这儿等等吧。”春悯靠在树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昨天那个大长老的把戏,你们认得?”

宫芍还没敢站起来,躲在灌木丛后小心打量着,闻言也没回头,只回道:“嗯,认得。传说中的兰花花仙术,秦家传女不传男的山神之术,也不知道那老头从哪里找到的典籍学来的。”

“兰花花仙术依托生山仙对秦家女的庇佑,不是靠学就能学到的。”春悯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严必行思索道:“你是说,何大长老有可能是秦家女?”

春悯:“……”

春悯:“……倒也不无可能。”

严必行没听出春悯的反话,兀自解释道:“应该不可能。渡生学宫最初就是些受过秦家渡生宗恩惠的人创立的,初代的长老都是孤命真君见过的,有没有秦家人他肯定看得出来,何大长老就是当时第一批建立学宫的人之一,孤命真君亲自看过的,应当不会看走眼。”

宫芍翻了个白眼,心说人蠢没药医。

春悯和缓道:“原来如此,不知这后面竟有这样的故事。不过我的意思是,秦家当年确实没有秦闯之外的人活着吗?”

其他人愣了愣,没人答他。李四缩了缩脖子答道:“春兄说的是孤命真君吧。应该是没有别的遗孤的,孤命真君的名号是天道所赐,若还有亲人在世,如何能得这个名号?”

春悯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理。

“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何直呼真君的姓名?你可知若是言辞上有得罪,可是会被雷劈的。”严必行也提醒道,“我们这种下五境的修士,被劈一次很可能就会降一个大境界,若是经脉受损,这辈子可都完了。”

春悯又小鸡啄米样的点头,连连称是。

宫芍多看了他一眼,却没趁机数落他两句。

就在几人话语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响起。他们齐齐抬眼望去,方才跑走的傀儡这就已经折返了。

“看样子是往祭礼堂去的没错。”春悯说,“走,跟上。”

他们从草丛里钻出,跟在傀儡大队的后面往祭礼堂奔去。只见祭礼堂的门大开着,门前横着个板凳,凳上坐着个人,那人把裤腿捞到了膝盖上,袖子卷起,手里掐着个烟杆吞云吐雾。

赫然是刘长心。

傀儡大队在他面前停下,他抓了抓腿,站起身来,拍了拍打头的那个傀儡的肩膀,须臾叹了口气,回身又看了眼祭礼堂中供奉的牌位。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自己也是这傀儡大军的一员。

几人躲在祭礼堂的外墙边上偷看,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见那刘长心搓了把脸,将凉透了的烟杆倒扣在板凳上,关上了祭礼堂的门,从后门离开了。

傀儡大队站在原地,如陪葬的泥偶守着秦家的牌位。

待刘长心走远后,几人走进了祭礼堂的院子。那些傀儡也已经完全停转,春悯伸手摸了摸,果然是动物皮肤的质感,而且有如人体般的温度,摸到胸口时,还能感受到强而有力的心跳。

关节的做工更是精妙,几乎完全还原了人体的骨骼与血肉经脉的关系,所以亡命狂奔时才会那么有感染力,就连被石头绊倒、下坡,摔倒的姿势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哪怕在春悯认识的傀儡师里,这等手艺也算极其上乘的了。

“做得这么好。”几个少年人越看越觉得胆寒,“可为什么偏偏没有脸?”

这人体做得太像,反倒显出了没有脸的可怕。

春悯兜袖退后了两步,眯眼打量着一院子的傀儡:“不仅没有脸,也没有衣服,头发,而且费尽心思做出来,转头就送去烧了。它们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就是为了奔跑而存在的一样。”

春悯屈膝蹲地,忽然道:“我更好奇的是,昨晚这些傀儡跑得那么快,可有跑赢了融金蠹的?”

这问题问得奇怪,甚至有些像在开玩笑,一时没有人接茬。春悯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好奇,照我们看见的速度,昨晚那些傀儡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不会被融金蠹烧死的,除非它们突然折返。”

“它们事实上就是折返了。”

一道凌厉的女声传来,春悯没回头,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全然把此人给忘了。

他对着自己身旁出现的影子问道:“怎么说?”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顿了顿,忽然又接道,“我看见我姐姐了。”

//

“快……跑……”

“跑什么?”陆不尽皱眉,“我可不跑。”

融金蠹如潮水般淹来,陆不尽足下一点,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平台。

她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一开始好像只是一处有声音,但很快就变成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了,当她飞到上空,那声音就好像是整座山峦都在嘶喊。

很快,她又看见了跟蝗虫过境一般的人影。

“那是……”

她眯了眯眼:“傀儡?”

漫山遍野跑来跑去的都是傀儡。

那些傀儡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快跑”

跑得最快的几个很快就冲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眼看就要摆脱那些融金蠹了,可随即却不知怎得,忽然又掉头往山上跑了回去,竟是自己一头钻进了火里!

什么毛病?

那些傀儡在被烧焦之后看起来更像人了,有些被烫得满地打滚,有些被烧断的树干砸成了两半还在拼命匍匐,有些抱着更小只的傀儡一路狂奔,可所有的傀儡都在抵达平台处猝然折返,仿佛被无形的罗盘牵引着迈向火海。

不对。

陆不尽二指竖在身前,眉间灵台显形,开天目再望——只见整个秦家山的半山腰上倒扣着一片封阵,那封阵上令咒密密麻麻,十几个圈层堆叠转动,以陆不尽全然看不懂的规律变化着!

这封阵她见过。

这么复杂的封阵,她这辈子也就只见过那一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不尽怒不可遏道,“谁还要再烧一次秦家山!谁!到底是谁!”

当年落在秦家山的封阵就是如此!当时的渡生宗有三位上三道的秦家长辈坐镇,却仍然没能破开这复杂至极的封阵跑出来,阖宗上下都被烧死在这山里。

也正因秦家山里没有一个活口,妖魔取道秦家山包围中青时,中青城内才没能得到任何警示!

没有人见过当时的秦家山是何惨状,可眼下那火和傀儡仿佛将那场景在她面前重演!

陆不尽怒火中烧,反手就抽出了鬼头铡,要两斧子劈了那封阵!鬼头铡的斧刃上血光外露,她俯冲而下,就在斧头要劈在封阵的瞬间,一个人影忽然夺走了她的全部视线。

“下来。”傀儡站在烈火当中看她,“一时气血上头不是你伤人的理由,下来,去给人道歉。”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夜幕从未如此安静。

“我不去。”另一只傀儡赖在树上不肯下去,“他唯唯诺诺的就是讨人厌!”

“十五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怕人是正常的。哪怕不正常,也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小秋和小春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骂人家哑巴了?”

“我没有!我只骂了他结巴!他就是结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傀儡抄起袖子爬上树抓她,“今天要是不去道歉,我把你皮给剥了!”

火势越来越大,眨眼间就将那两个在原地驻足不动的傀儡吞没了。

陆不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她像是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清楚得知道那不过是两个粗制滥造的傀儡,是不知哪路人知晓了她和陆不苦在秦家山的过往,仿出来专门恶心她的;另一半的她却连动都没能动一下,呼吸都停了下来,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姐姐……”

直到那只地上的傀儡把树上的那只抓进怀里,两人的喧闹声全然被融金蠹吞噬时,陆不尽都没能寸动半分。

她呆呆地看着这片焦黑的坟场,金黄色的封阵也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去。

陆不尽在原处悬停了数个时辰,随即听见了一声来自地脉的嗡响,整座秃山忽然山花盛放,草长莺飞,眨眼间便孕育出一座春山。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也恍惚了起来。

我莫不是疯了?

在山间游荡了整整一天,她才渐渐回了神。

她不可能疯了,她看到的也必然是真的。

这乱七八糟又错综复杂的玩意儿是谁弄的,为了什么,她想不明白,可也不需再想,找到捣鬼的人,抓出来砍了就行。

找到了这间位于学宫后的诡异的小屋,陆不尽堂堂正正地迈进来,低头就看见门口蹲着个春悯,正一个人在那嘟嘟囔囔的。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自己看见的线索,顿了顿,又说,“我看见我姐姐了。”

春悯倒是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还有你自己的傀儡?”

这反应叫人失望,陆不尽“啧”了一声,不耐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春悯说:“因为我也看见了。”

“你也——”陆不尽骤然瞪大了眼,咬牙道,“你还看到了谁?”

“还有个黑衣的少年,估计是我同门师兄吧。”春悯打了个哈欠,因为没见到脸,只能尽量比划道,“腰挺细,腿挺长,就是人品比较一般,不让人睡觉。”

“同门师兄?”一旁的李四听见了,也冒头来凑热闹,“你的同门师兄?”

春悯眨眨眼:“怎么,这你也听过?”

李四说:“那当然了,那人的名声可——”

他话说半截,就让陆不尽恶狠狠的眼神给堵回去了,只能干巴巴地接道:“可、可大了,毕竟是您的师兄——不过也就这点名气了。”

春悯说:“您这话前半段和后半段的逻辑对不上啊。”

李四闷头不敢言语。

他俩就在春悯面前眉来眼去的,春悯也只当看不见,好像对这人确实没什么兴趣,只顺口问了句:“那人叫什么啊?”

陆不尽冷冷道:“不知道。”

“没问您,来,李兄,您说。”

李四摇摇头。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陆不尽砍了你?”

“真不知道。”李四为难道,“这、这人的名字犯了您的禁忌,谁说了谁就得挨天雷,久而久之就失传了。”

春悯奇道:“还有这事儿?他是怎么惹到我了,我那么霸道连名字都不让人说了?”

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小人一个,提他名字我都嫌脏。正事要紧,你这里可有眉目了?”

春悯皱了皱眉,左手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二指节按了按,须臾站起身来,语气平淡道:“差不多了,现在‘理’和‘罪’都猜得七七八八,只剩个‘名’还没找到。”

“什么名?”

春悯没回答,而是朝祭礼堂里看了一眼。

那排列成山形的牌位在烛火里摇曳,就如同在山火里林立的坟堆,哪怕避了“焦坟”的忌讳改名“椒玢”,这座山也依旧回荡着亡者的哭嚎。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这山上的封阵……”春悯忽然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不尽抱臂点头:“不错。”

“封阵的位置呢?”

“也没有变化。”

“当年设下封阵的魔修可处理干净了?”

“那封阵是十几个无心境的魔修共同设下的,就像如今中青城的封阵一般,少一个人都起不出一样的阵法,更何况秦闯当年把那十几个魔修的十族都杀光了。”

“这样。”春悯搓了搓手,“那我们再等等吧。”

陆不尽问:“等什么?”

“等我们的令牌发下来。”春悯说,“顺便看看下一次的山火什么时候烧起来。”

第36章 焦坟山(八)

接下来的大半月里, 春悯一行人就像是彻底忘了有过这么件事,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 甚至真的有交功课, 授课的长老都记住他们了, 时不时就夸他们两句好听的。

严必行只觉得莫名其妙,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那几人也只说“再等等”。巡山也不去了,查证也没了动作,像是彻底放弃了这件事,只想安安心心拿到入城的令牌。

“眼看着就要离开学宫了, 他们还在说等。”严必行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一手挑着灯笼, 一手把着身后的李诺。

那孩子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最近他们三人就没怎么合过眼, 小孩儿是最先撑不住的, 出来夜巡时都是转眼就呼呼大睡, 都叫严必行想起以前哄他睡觉的样子了。

宫芍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就是不想管了吧。”

严必行说:“怎么你也这个样子?合着就我一人想查清楚吗?”

宫芍换了只手拎灯笼:“蛊术确实是邪术, 渡生学宫之中必然有人在偷习邪术。但这蛊术迄今为止确实没有害死过人,他们自己的山,烧了再长, 长了再烧, 确实碍不着我们什么事。”

“可那是邪术!”

“所以我这不还是熬夜出来巡山了吗。”宫芍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别老往那几人面前碍眼, 罗金楼那日你什么都没看清,我可是跟他对过招的, 那根本就——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修士!”

严必行说:“我虽然没看见,但也知晓他的厉害,更从未轻视过他。他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年岁相仿,但境界显然在我之上,说不定已经有成瓣——甚至入道的水平了。”

宫芍的灯笼里蜡烛一直在呲花,闪得他眼疼,他极其烦躁地施了个水诀,将那火彻底灭了。

黑漆漆的灯笼在他手边晃,像个怪物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转。

“你怎么了?”严必行直言不讳道,“你这两天都很暴躁。”

他们两人着实称不上朋友,在严必行的基准里决计不是,从宫芍的复杂情感出发来说也不可能是,但这么半生不熟地认识了十几年,又那么机缘巧合地卷进了两次大事件里,反倒有些超乎寻常友人的信任。

宫芍酝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道:“白玉京变天了。”

“变天?”

“前两天我家里送了信来,说是要各族里推选什么‘观仙人’。”

“那是什么?”

“这些年礼天阁的眼线遍布四海,一直在监察记录各地的祟物和下凡平乱的神仙。这次献礼,他们的祝祷把名单给带了上去,在仙京推了个什么神官考绩,说是有功的神官多立庙,无功的神官推庙。无上尊君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还真点了头,现在礼天阁请仙门各家的人推选‘观仙人’,跟他们礼天阁共同监察神官考绩。”

这话有点绕,严必行险些听睡着了,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怎么,听着像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宫芍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你到底有没有琢磨过飞升的事啊?”

圆咕隆咚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被吹灭了。深秋的夜风吹得急,严必行把灯笼竿子叼在嘴里,又把李诺给放了下来,脱了外衫给小孩儿裹上,再重新背回了背上。

“当然有啊。”严必行取下灯笼,回答道,“可是这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啊?”

宫芍没好气道:“你知道仙门有多久没有飞升过一位真君了吗?”

“没留意过。”

“已经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一位真君都没有,飞升的七位神仙全是圣者!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飞升,无论如何都是靠名声飞升是机会更大的。”宫芍看着严必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莫名更差了,“可是如果神官考绩施行得好,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神仙都开始活动,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大展身手!”

严必行不解道:“祟物那么多,神仙愿意下来除祟是好事,如果除祟都轮不到我们了,就说明这套变法确实有利于民,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好巧不巧,宫芍也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宫芍已经开始后悔和严必行提这件事了。

他以为罗金楼那件事情之后,他已经在严必行面前把脸给丢尽了,可似乎并非如此,人总能在不同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同的丑恶。

“……你有天赋,你能靠修为飞升,当然不着急!”宫芍难堪至极,“可我跟你又不一样。”

严必行终于隐隐约约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宫芍说:“我本来想着,若能抓出渡生学宫里的邪修,必然能声名大噪。可就春眠那些人——你再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他们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你我却连他们的境界都看不破,世上哪有这种春笋样一夜冒头的天才?”

严必行惊诧道:“你是说他们是……是神仙?”

“可是他们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神官考绩了!”

宫芍挥舞着手里灯笼的竿:“我们每晚出来巡夜,找线索,找邪修的踪迹,可说不定人家早就已经顺手把邪修给灭了,懒得知会我们而已!你提点春眠别直呼孤命真君的本名,人家心里指不定还在笑你狗拿耗子!还有那女子,你看没看见她腰上的阔斧?世上用斧头修仙的人可没几个,最出名的不就是那清川真君吗!”

“清川真君!”严必行激动大叫,把背上的李诺都给吓醒了,“我、我竟见到真人了?”

宫芍看着严必行喜不自胜的表情,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倍感无力。

“这些神仙以后都会变成我们的竞争对手。”宫芍掐了掐自己的鼻梁,“鸣泉宗这短短几天已经议事议了十几轮了,世家合会十日后就要开,全天下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怎么会有你这种缺心眼的?”

“师兄不是缺心眼。”李诺忽然小声抗议道,“师兄只是人很好很好!”

宫芍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儿跟好人,立马阴恻恻地接道:“确实好,又好又厉害,搞不好三十岁前就能飞升,把你们这群累赘都给丢下。”

此话恶毒至极,李诺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宫芍!”

“这是事实,还是说你不打算飞升了?”宫芍的嘴根本停不下来,“推酒门上一个少年天才临阵脱逃,倒戈向了祟物;而上一个说自己没打算飞升的,不仅一日悟道飞升,还把倏山仙都给杀了,你两样都占,我都好奇,你最后会变得跟谁一样?”

严必行骤然拔剑!

宫芍没想开打,可气血也上了头,当即要拔徽稚剑,却见严必行忽然转身,持剑对着棵树喝道:“谁!”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半山腰。半山腰处有个平台,平台设有桌椅,学宫的弟子时常回来这里下棋品茶,论道比剑,他们以前也来过这,宫芍对那棵有些突兀的银杏树印象很深。

夜风习习,今夜似乎比昨晚更冷了。

“快……跑……”

剑身从鞘中缓缓滑出,两人背靠背,一时无从判断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