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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千钧将一羽(五)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神要吃香, 可寻常人过日子,大多只需依赖“风雨雷电”这人本四仙。

而这四仙比三始神更久远,更根本, 不需吃香, 便万古长存。

飞升的圣者和真君能做的, 无非就是斩妖除魔。

刚飞升时, 美名尚在人世间流传,自然炙手可热,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香源滚滚。

可十年,二十年, 百年之后, 新秀再起, 百姓也另拜山头,渐渐的便不会再记得诸天神佛之中有过那么一位。

所以这天上的神仙, 也少有真正千秋万代的, 大多两三百年便有新旧交替, 五六百年后,旧神便大多神陨。

哪怕三百年前的这一代格外特殊, 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人散魂,甚至没有一人跌下这十二席来,可敬香的减少却是实打实的。

“*芳林新叶催陈叶, 流水前波让后波。新旧交替, 本是寻常事,但——既在其位, 当谋其职,若诸君都如敛锋圣者这般足不出户, 下界可就遭殃了。”珠玉偏头看向成大器,“更要命的是,据礼天阁统计的庙观香火,敛锋圣者却仍旧力压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

成大器缩成一团,茫然道:“我、我什么也没做……”

“盖因那二位真君降妖除魔,却又从不屑于自报身份,也并非应信徒的祈求才下界,信徒哪里知晓谁何方神圣显灵,便端看哪位名头大,还愿时便记在谁名下。”

清川真君将斧头归鞘,挂回胯间,不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这种事去除祟的,只是祟在我眼前晃,我容不得它活。”

“是了是了,清川真君自然不在意这等虚名。”珠玉敷衍道,“但无论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造福了百姓,却又将名头按到了别人身上,千百年后您散了魂,留下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敛锋圣者,岂不成罪过了?”

清川真君尚未回答,便有旁的神仙拍案而起:“那也没有你们凡人踩在仙京头上评功论绩的道理!”

“还行推庙倒观之事,你就不怕糟了天谴吗!”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春悯本以为这反对之声必然是一边倒的,谁想这群人才嚷了两句,便有另一群人斟酌道。

妙法真君抚须道:“此事虽然僭越,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啊。”

他身旁的小子也跟到:“不错,这封神登仙,本就是为了护佑万民,若是尸位素餐,确有不妥。”

“考绩若能保证公平,也未尝不是——”

“你们什么意思!此人对敛锋圣者不敬,你们竟还言语回护于他!”

“仙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前年在西泽除祟,分明不曾见过仙友,那不知实情的百姓却还是还愿到了您头上,以为是您在庇佑一方,功德无量!老夫这考绩上可是写着上等,不知您这功德无量的考绩又如何呢?”

“你——你怎可把话说的像是我抢占你的功劳一般!”

“倒是叫我也想起来,在下十几年前在南海斩的蛟,也是叫人贪了功,当真可气!”

“徐老这话不会是在点我吧?”

“谁觉得被点了,自然就是谁喽。”

一时之间,光华殿倒是比百文京的墟市还热闹了,以考绩“上等”和“下等”粗略分成两拨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身后的点化仙摇旗助威不甘示弱。

朱云骑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尊君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掐着鼻梁,像个头晕脑胀的寻常老人。其余十二席也俱是茫然无措,只清川真君烦躁地咂了下舌,冷冷对春悯道:“跟我走。”

春悯见这里是一时吵不出章程的,便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珠玉,偏头示意对方跟上。

“此事如何定夺,自然还要看诸位的抉择。”那珠玉瞧见了示意,喜笑颜开,从面具里露出的一双眼都越发生动了起来,拂袖一跃,似一只红蝶轻盈地落下了台阶,飘到了春悯身边,对余下众人说,“且先考虑考虑吧,在下便不在这讨人厌了。”

说着竟是众目睽睽之下,丢下剩下的所有祝礼众,跟在春悯身后堂而皇之地走了!

在场的人吵得太激烈,甚至没几个发现他们离开了,只十二席的几人看他们,面上有些许微妙,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知道没什么人能拦住陆不尽。

春悯缀在陆不尽身后,那珠玉落后他小半步的距离,三人疾行出了光华殿,踏上洪禄大道。

才到了空旷处,陆不尽便转身猛抓春悯的领子,用力把他往墙上一推!

力道着实不小,隔着墙把院子里挨墙种的梧桐树震落了一圈叶子,窸窸窣窣落了春悯满头。

“嘶……”泥人也窝出几分火气了,春悯倒吸口凉气,声略沉道,“怎么就说不明白呢,我主动找上你,就不会吊着不说,你随我去成大器那里。”

“你他妈的嘴落在成大器家了吗?”陆不尽的耐心早已告罄,“现在说还是现在死,少给我逼逼赖赖的!”

“我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非觉得我诓你。”春悯生得高,平日里弯腰驼背得瞧不出来,被人这么按墙上了,才显得格外高大,树影样得罩在陆不尽上方,“既是狂语真君的事,你也希望是象征‘公’‘正’‘理’的三镜仙告诉你,而不是我这臭名昭著的叛徒跟您说道不是?”

陆不尽稍稍松了手:“此事过了三镜仙的手?”

“不错,它们断的罪。”

“好!”陆不尽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些,又抓向春悯的领口,像是想要将他就这么拎到成大器家,“现在就——啊!”

她一声惊呼,连忙松了手。春悯低头,只见她掌心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罪魁祸首俨然是春悯衣襟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纯黑的蜘蛛。

那蜘蛛不是寻常的八足带绒,而是有整整三十二足,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此时正叼着块小肉,细细地品尝。

春悯只瞟了一眼便汗毛倒立,险些晕过去了。

陆不尽捂着手怒道:“这是什么!”

“哎呀。”只听一旁的珠玉讶然道,“小白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会叫“小白”的蜘蛛抬起了前半的足来,像是挥手一样地动了动。

珠玉点点头:“嗯嗯,你喜欢这个巢——倏山仙,它说它很喜欢你。”

春悯:“……”

春悯:“……你刚刚说了巢这个字对不对?”

“什么毒物!”陆不尽伸手就要去抓来碾死,“竟敢咬我!”

珠玉骤一开扇,“啪”得一声挡在了那蜘蛛前面:“清川真君,你不讲道理。”

陆不尽气笑了:“我不讲道理?这毒物咬我,还是我不讲道理了?”

“它喜欢倏山仙身上的味道,把那儿当了窝,先来后到,那这就是它的地盘了。您猝然伸手过去,要捣毁人家的窝,它自然要咬。”珠玉伸手摸了摸那蜘蛛的脑袋,蜘蛛竟不咬他,反倒伸出长足亲昵地拉着他的指尖。

“没人教过你。”珠玉微微歪过头,耳上的明珰轻摇,晃出了诡异的红光,“别人的东西别乱碰吗?”

陆不尽的眼周紧绷,她冷笑一声,手往鬼头铡上摸:“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今日倒还真要劈开看看了。”

珠玉眯了眯眼。

一片飞叶落下。

春悯霎时出手,二指夹叶,口中念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在了陆不尽的脑门上!

“定!”

一声非常清脆的弹脑崩儿声后,陆不尽的脑门上被贴了张带金光的树叶,动作也霎时停下。

她的斧头才抽出来一半,脸上面目狰狞,杀气毕露,就这么戛然而止地定在这儿,像个过年辟邪的神像。

“得罪了。”春悯看着怒目圆睁的陆不尽,好像恨不得现在就咬死自己,长长叹了口,“想让您知晓这狂语仙君的事儿,这样是最快的了,不然您非得和我一路打到成大器家门口。”

洪禄大道上这会儿还没什么人,几片叶子孤单地在大道上滚动。

春悯的耳畔终于安静了些。

他点了片行云把这陆不尽往成大器家送,再想掏点香给自己和珠玉点片云来,却半天没掏出来。

他有些尴尬地抖了抖袖子,又把手抄进袖子,假装无事发生地清了清嗓子:“不远,我们走着去吧。”

珠玉目送着载着陆不尽飞远的那片云,须臾才收回视线道:“走着累。”

春悯没法,只能坦诚道:“要不您自己出钱,要不我驮着您去,反正我这兜里是干净了。”

珠玉不语,反倒是审视地看着春悯的肩背。

春悯悚然道:“等等,我只是开个玩笑,您听得出这只是个玩笑吧!”

珠玉看他慌乱的模样,笑道:“没劲。”

他说着没劲,可脸上明明是很有劲的样子。似是感觉到了他的愉悦,春悯衣襟上的蜘蛛又动了起来,他看也不敢看,只感到自己衣襟上有什么玩意儿在蠕动,忙道:“还有这小、小白?您赶紧给弄走,我真受不了蜘蛛,毛虫都可以,蜘蛛绝对不行。”

“害怕?”

“对。”

“我知道。”珠玉附身凑近,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春悯。

春悯低头,便见这人的脸在那蜘蛛后面,像是一大一小两个毒物在审视着自己,那两片猩红的唇远看以为是涂了胭脂,近看才发现是本色,像是长年累月被血浸润的色泽,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美艳又危险。

“我知道你怕,才把小白放在你身上的。”

春悯无奈道:“我们之间有过节,还是您上头那位说了我什么坏话吗?”

“没什么,只是我一见你就觉得讨厌。”珠玉见春悯也没被吓得吱哇乱叫,意兴阑珊地移开了眼,慢慢直起身来,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转身走了,“约莫是上辈子有仇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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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刘禹锡

第24章 千钧将一羽(六)

有没有仇且不论, 春悯这辈子就已跟许多人结了仇。

比如这位,比如被行云送去成大器家的那位,比如孤命真君, 比如鬼主青面, 还有许多春悯连脸都不记得的人。

其中还有许多人, 春悯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何讨厌自己, 哪怕当面问起来,对方也一副“血海深仇你敢说忘了”的愤怒模样瞧着自己,怒而拂袖,就留个气鼓鼓的背影给春悯,着实叫他摸不着头脑。

好在他心比较大, 好奇心也不重, 很快就抛诸脑后, 不然非得日日都缩在被窝里哭鼻子。

那珠玉似乎又不高兴了,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得很快, 春悯不好触人霉头, 就远远地缀在后面。

不一会儿, 他又见那人停了下来,转身看自己。

他连忙停步, 举手示意自己会离得远远的。

珠玉的头略微一低,看着更生气了。

“那……我近点?”

春悯试探性地走近了两步,珠玉不动, 再走, 珠玉还是不动,终于快挨着人了, 珠玉才一甩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了。

春悯连忙跟上,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隔着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沉默地走了一路。

轻都内以法术分四季晨昏。正是午后,幻化的巨日当空,拖出两道人影落在宫墙上。春悯看着那两道影子,确实看不出半点异样,若非笃定此人是青面派来的,着实难以分辨其真身。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是祟物中怨气最深,也最强的一类,哪怕只是虚实境的鬼,和其他祟物的二三境一对一打起来也难分胜负。

但是相对的,对于鬼来说,拥有实体是非常困难的,哪怕它们有人智,却因化形困难,又极难抑制住杀意,鲜少有鬼能混进人群中,更别说混进仙京了。

这珠玉的境界,怕是同青面一般,已有画皮境了。可这两人的个性,又是如何能相处——

就在春悯思绪渐远时,前方的珠玉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鬼主青面派来的。”

春悯一顿,抬头便见已到了成大器家门口,顺嘴答道:“不错。”

“你不曾见过青面的本相。”珠玉说,“为何不觉得我就是青面?”

春悯苦笑:“当年青面与我分别时说过,此生再不要见我。他如今已是鬼蜮的鬼主,日理万机忙得很,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已算不易,怎可能亲自来天上见我?”

珠玉摇扇道:“厉鬼最是喜怒无常,你又怎知他不会食言而肥。”

“我是个什么东西?”春悯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推开了院门,“值得他食言而肥?”

话音一落,珠玉面色骤变,还未待他开口,院落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悲鸣!

两人神色一凛,快步踏入,却见院中三镜仙手牵着手,将陆不尽围在中间。

罡风阵阵,周遭的碎石落叶盘旋飞天,似龙吸水般朝着天际而去。缸中饮露带着那条肥鱼也早就上去了,肥鱼空游若无所依,身法敏捷地在被卷入的瓦片间腾挪跳跃。

陆不尽的定身咒已解,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捂耳蹲地,嘴里嘶吼着,声似鬼蜮最深处的峡谷鸣啸,磅礴的法力不知所措地外放,带着滔天的怨憎与悲切在这一座小院里横冲直撞。

“你说谎!”陆不尽惨叫,“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三镜仙已入定,手牵着手,三双眼中无瞳有镜,它们元神在陆不尽的灵台之中“述案”,既将所录案件原原本本地在对方灵台内重现。

在“述案”结束之前,它们会始终保持现在的模样,哪怕周遭天裂地变,将案子的头尾原原本本地传达出去之前,本相神形俱灭它们都不会动一下。

且此术无法作假,哪怕是三镜仙自己也不能动手脚。春悯知道陆不尽信不过自己,也不相信和自己交好的成大器,所以才假借三镜仙之手,通过无法作假的述案将此事告知她。

可没想到,陆不尽竟然会失控至此!

“这会儿倒是闭上眼了。”珠玉在这铺天盖地的灵压下也毫无异状,还在说风凉话,“方才眼不还瞪得挺大的吗。”

春悯一掌拍树,簌簌而下的绿叶在他面前首尾相接,随即迅速冲向三镜仙,在三人的头顶急旋,笼出一钟形的金光罩,以免三镜仙被陆不尽的灵力所伤。

“您这儿可有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春悯看着陆不尽犯难道,“她这样乱用法力,一会儿就该力竭晕过去了。”

珠玉说:“那不挺好的。”

春悯一愣,随即想想,好像还真是。

珠玉斜眼又说:“且不论这人力竭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厉鬼,倏山仙跟我寻什么清心静气的法子?”

春悯想起来,厉鬼的破境之法,本就是以怨为食,以恨破境,越是心怀痛苦和憎恶,越容易破境,自然不会去学什么清心静气的法门。

许多事情若是自己想不通,旁人说百遍千遍也没什么用,左右神仙不会走火入魔,这陆不尽要能老实晕过去,自己消化消化也确实是件好事。

春悯就地坐下,手在袖子里玩着那刻了名的通行令,须臾道:“他还好吗?”

珠玉这回知道他在说谁了,淡淡道:“凑合。”

“擎关圣者是鬼蜮的人?”

“说不上。”珠玉说,“他欠我个人情,还上而已。”

“神官考绩,是青面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珠玉说:“就不能是我的吗?”

春悯顿了顿,改口道:“那……这是鬼蜮的主意,还是礼天阁的主意?”

“不如先说说,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珠玉垂眼看来,“若是说得我开心了,我便告诉你。”

几粒碎石打来,春悯拂袖扫去,回答道:“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但治标不治本。”

“怎么说?”

“因为人总是要生小孩儿的。”春悯说,“哪怕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这些孩子里总会有能飞升登仙的,神官只会越来越多,而神官越多,祟物便更少,祟物更少,真心实意祈福的百姓也更少,哪怕神仙们再怎么拼死拼活地考绩,其中的一部分失香散魂仍旧是必然。”

“而那些就快散魂的神仙一旦多了,如苍茫海神居叛乱的事还是会重演。”

珠玉轻笑一声,问:“只是苍茫海神居?”

春悯微微沉眉,抬头正要回答,却见珠玉取了面具,嘴里咬着根绳,正在调整那面具的系带。

婆娑的树影落在那张脸上,本没有半点血色的皮肤在这晴阳下也渗出了暖玉一般的温和,他垂着眼,指尖缓慢却流畅地穿着面具的孔,紧抿的嘴唇一松,金线落下,又穿过了那孔来。

春悯像是被日光刺了眼,微眯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又不是没瞧过我的脸。”珠玉重新戴好了面具,“怕什么?”

春悯挠了挠头,想半天憋出了个:“之前瞧得没那么清楚。”

“这次瞧清楚了?”珠玉说,“跟秋倦的脸相比,哪个更好看?”

春悯想了好久才想起秋倦这个化名,老实道:“那自然是这个更好看。”

“还行,没瞎。”珠玉笑出了点气音,打扇道,“至于方才的问题——这法子自然不是礼天阁的法子,他们要乱,我……和青面,还不想乱得这样快,便截了他们的胡,用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打断了他们的刺杀。”

春悯的脑子里还晃悠着方才看到的脸,慢了半拍才道:“这刺杀纯粹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珠玉说:“送命是真,但可不是白白送命。”

春悯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道:“他们要的就是有孩子死在仙京!”

珠玉道:“不错。两个孩子舍命刺杀尊君,这事儿谁也不会相信,听来只觉得荒唐。但礼天阁敲锣打鼓从天阶送上去的人里,分明少了三个——甚至,尊君一怒,一个都回不来,你说,礼天阁将此事传出去,下界的人会怎么想?”

“天界不仁,视人如草芥。”春悯一字一句道,“可为何是三个?”

话音刚落,珠玉便笑着矮下身,发尾落到了春悯的脸上,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紧接着,春悯便感到盘着的一条腿上有什么压了下来,绵软里带着些难以言说温度,只见那珠玉竟跪坐在他一条腿上,身子前倾,几乎埋首在春悯的颈间,轻声道:

“礼天阁的戏码是这样的——祝礼之时,有好色之徒,瞧中了我这张脸,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将我囚于府中亵玩淫弄。”

春悯悚然,只觉得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自己。

那火红的袍子如长尾委顿在地。

“我郁结于心,生不如死,成日里以泪洗面。随侍的方因方果拼了命要救我出去,却也被这畜生发现,一剑刺穿,我被拖了回去,又受了百般的折辱虐待。”珠玉说着这杜撰的戏码,却越笑越开,越笑越艳,“最后让那神官在床上活生生玩儿死了。”

“这故事里的坏神仙,我挑来拣去没选好由谁来当。”珠玉用扇子勾起春悯黑布的一角道,“春悯,我瞧着你就很合适啊。”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谁知春悯一伸手, 拍开他那扇子,气笑了:“这礼天阁的手段怎么还不如村口造谣的碎嘴子呢。”

珠玉的扇子头一偏,整个人也愣住了。

“还有你, 你笑什么。”春悯说, “就算您本事大, 不至于真叫他们作践, 可也是让人这么往死里算计了,我瞧着您平日里气性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能嬉皮笑脸的,不把那群人抽筋扒皮您也能咽下这口气?”

看着对方还这副懵懂的模样,春悯莫名有点来气,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 径直抄起珠玉的腋下, 要把他从自己腿上提溜走,谁知还没举起来, 就听一高一中一低三声惊叫!

春悯和珠玉同时转头, 便见方因方果和李四站在门边, 六只眼瞪出十个大地看着他们!

这一下惊吓非同小可,春悯手一松, 珠玉又掉回他腿间,身形一晃,直接埋进他怀里了。

“啊……”李四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晓得蒙着眼, 大叫道,“我、我、你们——我、我面具呢、面、面面面面具——”

他戴着面具四处找面具, 头一偏,先看见呆若木鸡的方因方果, 又见院中一人披头散发,形容癫狂,双手抱头蹲在院里,周围飞沙走石,好不可怕。

“这到底是……”

方因方果年方十五,先是全然愣在原地,但很快回过神,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竟、竟然——寡廉鲜耻!仙京的神仙果然没有好东西!”

春悯傻了:“你们不知道?”

方因道:“知道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珠玉不急着站起来,反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还以为自己真能杀了尊君呢。”

春悯被耳边的湿气吹得打颤,连忙又伸手要把珠玉放到一边,企图保全自己岌岌可危的清誉:“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只听一声脆响,一个陶瓷果盆落地,碎成一片。

成大器站在门口,左手的茶点还没吃进嘴里,右手的果盆就已经砸在了地上。两只眼瞪如牛目,嘴巴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就这么静默了数息,把茶点塞进了嘴里,一边神游天外一边嚼嚼嚼。

春悯捂脸,彻底没脸见人了。

//

见不见人也不是春悯说了算的。

一时间,成大器的宅子里挤满了人。榻上躺着力竭晕倒的陆不尽,床前尽孝的是自认为犯了大错的三镜仙,方因和方果蹲在角落不敢吱声,李四想跟他们挤一起被拒绝了,只能去另一个角落蹲着。

桌边坐着剩下的三人,成大器咀嚼着空气,装作嘴巴很忙,珠玉托着腮,一副乖巧地听别人拿主意的模样,仿佛吃礼天阁鬼蜮两份薪酬混上仙京执行邪恶计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么多人没一个有开口的意思,俨然将开这个尴尬的口的重任,撇给了春悯一人。

春悯宅了两百多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怕人了,把面前的茶一股脑灌下去,才沉尴尬道:“各位……先认识一下吧。”

“不必。”拆台的来得倒是很快,蹲角落的小孩儿冷冷道,“三始神之一的倏山仙,哀生圣者,百杀真君,天上天下独一份的三衔神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四下意识接到:“我就没看出来啊。”

顿了顿,又说:“你们不也一开始没认出来?”

此乃真话,方因方果重重“哼”了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不是说认识我。”春悯挠了挠脖子,“是说诸位都彼此认识一下吧。”

见没什么人跳出来自我介绍,春悯只能清了清嗓子,把人逐个念了一遍,到了珠玉那儿是,只说是礼天阁的祝祷,对面的成大器没憋住,还是问了:“你们方才……”

春悯忙道:“是误会!”

“误会什么!”方因跳起来道,“你分明就是垂涎祝祷的美色!上来之前阁老便同我们说了,神仙里不乏淫邪好色之徒,要我们务必盯紧了,你都把人抱腿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放屁!”春悯还没说什么,李四已经一跃而起,义愤填膺道,“倏山仙才不是这种人,分明是你们那个什么祝祷贪图倏山仙的英俊潇洒,在那儿投怀送抱!寡廉鲜耻!”

“你怎么信口雌黄!”

“你们才是臭不要脸!”

眼看是要打起来了,春悯忙站起来道:“好了,快停。我说了只是误会,他摔倒了,我扶了一下,结果我自个儿太虚又扯着人摔下去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比起这个。”春悯看向李四,“您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混进去的?这群礼天阁的要干什么您知道吗?”

李四一愣。他其实还不太能将“春眠”和“春悯”这两个人合二为一,心里有些乱,但还是下意识答道:“绑、绑了他们里的一个人,然后换了人的衣服……”

春悯:“啊?”

“我、我没办法……”李四断断续续道,“我、我就想看一眼……”

珠玉偏过头,忽然开口:“看一眼什么?”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快挤进墙角里了,小声道:“无、无上尊君。”

珠玉冷笑一声,没接茬。

李四虽然害怕,但还是皱眉道:“大殿上数你对尊君不敬!你一个凡人,怎敢这般嚣张行事!”

珠玉说:“我又没承他的恩,为何要对他恭敬?”

“你这人——”李四气得有些想跺脚,被珠玉淡淡一瞥,不知怎得就有些怂,最后还是窝囊地缩回了角落。

春悯摇摇头,觉得养十头三毛都没这么麻烦。他看向成大器,总算找到了谈正事的时机,开口道:“殿上如何了?”

成大器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嘴上却流畅地接道:“吵得不可开交,尊君让祝礼众先散了,又和我们说说,两月后再详谈此事做个决议,接着就让散了。”

“两月后,这么急?”

“祝礼众两月后便要回去了。”珠玉说,“若是要拍板,自然要由我等把消息带回去。”

提到此事,方因方果才终于想起来。这珠玉在大殿上演的那出,分明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什么考绩,什么推庙,阁老分明没有交代过这些!

他们齐齐转头,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下质问“为何不配合着杀了尊君”,只能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

“有理。”春悯点头,忽然起身,对成大器和珠玉说,“疏怀圣者现在何处。”

成大器说:“后院。”

“且带我们先去看看吧。”

成大器又说:“我们?”

春悯看了眼珠玉,点了点头:“对,我和他。”

成大器晕晕乎乎地“哦”了一声,领着二人往后院走去。

出了前厅,踏上了衔接前后的游廊。成大器没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院子里乱七八糟地种着些梧桐树,大半被杂草掩盖,游廊里的吊兰也长成了一头狂草,瞧着没人修剪过。

偌大个府中仙童也只有两个,肩并肩坐在廊下吃饼子,扫帚扔在一遍,偷懒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不忙,连起来行礼都没有,只是咬着饼子痴痴地笑,珠圆玉润得像对年娃。

待进了乐天苑里,外头那生意盎然的景象便不见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几扇门窗全部都关着,还用米浆又糊了几层纸上去,像是生怕里头的东西见了光。

“小心点。”成大器说,“一会儿又吓着他了。”

春悯依言放轻了脚步,从外间小心翼翼地进了里屋,掀帘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掀起来之后,等后面的珠玉和成大器都过来了,才慢慢地放下了帘。

他抬眼看去,一点豆大的烛火放在台上,隐约能瞧见床上一个坟包样的突起。

若不是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咔吱声,都叫人疑心赵文清是不是已经死在里面了。

春悯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赵文清穿着单衣,抱膝蜷缩着。下巴搁在瘦骨嶙峋的腿上,只露出一双眼皮不自主打颤的眼来,一只手死死抱膝,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嘴里一片血肉模糊,一片片的指甲被他生啃下来,发出瘆人的动静。

被人掀了被子,他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是脸下意识地抬了起来,眼珠却过了许久才跟上。

定格在春悯脸上的一瞬间,他才面色骤变,像被有钱人家的狗咬了一样,一边疼得五官扭曲,一边却在赔着笑脸,手脚乱爬地跪在床上,猛地开始磕头。

褥子挺厚,倒是磕不疼他。

可那一声声头往床板上砸的“咚”声,这卑鄙得连乞丐都不如的作派,又叫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位列仙班之人在做戏。

春悯叹了口气,将被子盖了回去。

赵文清似乎分辨不出周围的光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自己看不见人了,便慢慢停了磕头,重新缩回那安静的坟包。

诡异的咔吱声又响了,这回听起来,像是已经啃到手骨了。

“瞧着是真疯了。”珠玉幽幽道,“要再试试吗?”

春悯说:“无论真假,他能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手指咬成这样,便是动别的刑也没什么大用了。就这么关着吧,若是假的,总有一天回露出破绽,若是真的,兴许什么时候就恢复正常了。”

见周围没了旁的人了,成大器才鼓起勇气问道:“春悯,这人是……”

避开了那几人,春悯才说:“这位是我的朋友,珠玉。”

成大器奇道:“你的朋友?这才几天,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哪种朋友?”

“……朋友便是朋友,还能有哪种朋友?”

“可——”

“好了,说正事。”春悯收起笑意,正色道,“三镜仙已经把事情都跟你说了吧。”

成大器点点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珠玉。但春悯俨然一副此人可以信任的样子,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都说了,但是涉及到陆不苦的地方都设有禁忌,还是不知道陆不苦的事和赵文清有没有关系。”

春悯摇头:“若是毫无关系,又怎会触碰禁忌?”

成大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虚邙河吗?”

“清川真君在虚邙河徘徊两百年也找不到线索,而且狂语真君死于虚邙河本就是赵文清的说辞,我去那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春悯说,“我打算去中青。”

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

中青, 这是春悯最后一次见到陆不苦时,陆不苦说自己要去的地方。

如果赵文清所言已然不能取信,那陆不苦命丧虚邙河的说法也就变得站不住脚, 比起去一个早被人掘地三尺的地方, 从中青下手, 听起来要有希望得多。

可也仅仅是有希望。

“那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珠玉居高临下道, “仙人散魂连骨头都留不下来,你打算怎么找?”

春悯抬头,看着珠玉在那细伶伶的树枝上倚着。他像是没有体重——或许真没有,鬼的实体都是自个儿画出来的,重不重的自己说了算, 眼下一层皮样的落在树上, 还没那件衣服厚实。

他看了会儿就收回视线, 接着低头给三毛修驴踢,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斥恶刀。”

斥恶刀乃狂语真君陆不苦生前的佩刀, 那刀本有辟邪止恶的作用, 但因为沾了太多祟物的血, 因果相生,反倒成了把引祟召凶的咒物。

陆不苦平日里都不敢随身携带, 时常要送到静尘台请妙法真君涤秽辟邪。

珠玉垂眸,不知是在看春悯还是那只敢怒敢言但被捆死的三毛:“倏山仙拢共没醒多久,倒是与这位狂语仙君很有交情。”

春悯看着三毛那不堪其辱的模样, “嘿嘿”笑了两声, 手下又快又稳地削了最后一块厚蹄,撒手拍了拍, 抹了一旁的油膏往新鲜出炉的整齐驴蹄上涂。

“凑合,她为人洒脱, 不太在乎我记不记得她,偶尔会请我吃茶喝酒,妙法真君那儿还是我介绍她去的。”春悯把四个驴蹄都涂得油光铮亮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去洗手。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以前也有把佩剑,叫平安。您给我那打油诗里不是也说了吗,平安剑出……唉,怪不好意思的,总而言之就是那把。”春悯蹲在水池边拿皂角搓手,“那把也在妙法真君那儿,不过平安还不如斥恶,煞气太重,我靠近点就逮着我捅。”

树梢动了一下,春悯抬头,却见珠玉还懒洋洋地躺在那儿,估计是他听错了。

李四绑起来的祝礼众已经被发现,尊君震怒,派了朱云骑搜索整个轻都。李四吓得要命,躲进了春悯的别院里,和方因方果二人住在一处,战战兢兢的生怕让朱云骑给抓了,门都不敢出。

珠玉也一直住在春悯府上。说是住,其实也不大准确,此人白日里忙得很,其实都是见不到人影的。

自打这祝礼之上的大乱子,各种名目的论道、辩礼、清谈开得百花齐放,内容从神官考绩到陈年烂谷子的私怨,再到在座诸位神仙的娘老子祖宗们,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春悯一开始还凑了两场的热闹,实在没熬住,早退了,之后再没去过。

而这始作俑者的珠玉,则是谁家开会都要请上他在一旁当个见证。

总是话说一半时便有神官要提“我当年在某某河力克千钧,杀多少多少祟物毕一剑——祝祷,我说得没错吧”,珠玉便在一旁点头“礼天阁有载,某某年,某某地,某某神官除多少多少祟物,功在千秋”,跟个档案库样的一查就有。

便见其人天天跟个蝴蝶样的这家那家飞来飞去,就没见合眼过。

也就今天说是太困了,推了两场论道,跑到这树杈子上来休息。

待洗好了手,春悯直起身来,把湿手在身上的道袍上揩了揩:“总而言之,若陆不苦当真死了,尸体肯定是没着落的,但斥恶刀或许还能找到,那刀有煞气,便是残片也特别招妖魔鬼怪的喜欢,左右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先去中青碰碰运气。”

珠玉有些没劲地敲了敲扇子:“明日就要启程了?”

春悯笑笑:“怎么着,要等您大闹仙京完一道儿去?”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他俩也没那么熟。

珠玉闻言却在树枝上坐起来,又攀着树干俯下身来,像条美人蛇样的蜿蜒在树梢,耳铛缠进发里,发又咬在嘴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的脖子。

那脖子上还有一丝显眼的红疤,是陆不尽那天在祝礼上划到的。

“那么一条小口子,挂了快半个月了。”珠玉冷冷道,“你的伤根本没好,这么着急忙慌地下界,还要带着陆不尽那蠢货一起,不知倏山仙是欠了她多少银子,才这般当牛做马地还?”

春悯发现,珠玉但凡心情不错,就会就叫他“春悯”,心情不好,就会叫他倏山仙,很好懂。

“我没欠她银子。”春悯说,“只是她姐姐临走时托我照顾她,我应下了,自然要多照看点。她现在心绪不稳,我若不看着,谁知道她会干什么,成大器是打不过她的,齐居贤被她气得这会儿都没出门,尊君忙得团团转也没时间,她跟着我一起下界,我还稍微放心些。”

珠玉挂回树梢,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倏山仙还真是一诺千金。”

而后别过脸去,不乐意再跟春悯说话了。

春悯没辙,却也习惯这些鬼怪阴晴不定的样子。他见珠玉是不肯进屋了,叹了口气,伸手把袖子里的出山玉解了下来,往上一抛,道:“接着。”

珠玉没转头,却也精准地背身抓到了,拎到面前皱眉道:“这是什么?”

“出山玉,这轻都认玉不认人,三毛耳朵上挂着都有人以为我化形成了驴子。”春悯笑道,“您一个厉鬼成天在神官眼皮子底下晃,白玉京的手段不少,不好说哪天就被抓个现行了,你戴着那玉,要是出事儿就拿出来给人看,没人敢问也不问就把你除了。”

珠玉哼气道:“谁除得了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春悯说,“拿好了,这种事别跟我怄气。”

珠玉握着出山玉,指尖在那双穗稻上摩挲,神色忽而淡了,瞧不出高兴或不高兴。

“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春悯谦虚道:“唉,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人特好,大家都这么说,不必太过感动。”

珠玉的指尖微顿,长袍的下摆鱼尾样的摇着,须臾点了点头,脸上却是笑了开来:“我想也是,你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很好的。”

这话自己说还行,别人说就有点尴尬了。春悯忙道“客气”,转身略显狼狈地回了屋。

屋内充盈着往生花的香气。

春悯躺在了床上,心里觉得有些许不可思议。他已经浸在这味道里那么久了,怎么还能这么清晰地闻出来。

往生花的事,是他听青面说的。

那时他刚用了眼,人魂天魂已虚弱至极,又被人一剑捅穿了地魂所在,离散魂也就剩个临门一脚。他正琢磨着临死前能再带走几个人,就被青面一闷棍敲晕,拖进了洞里。

再醒来时,地魂的裂口便已经开始愈合,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儿。青面说算他春悯走运,要不是有那往生花在身上,这会儿平安剑就该由青面笑纳了。

春悯从未听过这种花,更不曾想这世上还有能治愈地魂的奇物。

青面说,那是鬼蜮独有的花。其叶红,花黑,散发着过度成熟以至于糜烂的甜腥。在鬼蜮那种怨气深重,又终日不见天光,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方,这种花却随处可见,拔了花瓣,折了茎叶,甚至是挖了根,但凡没挖干净,这种花也能迅速重新长成,简直像是不死之花一般。

也是因着这特性,采摘了用来入药效果奇佳,对伤痛既有麻痹的效果,又有加速治愈的能力,简直像是某种花形的祟物,可惜只长在鬼蜮,入手不易,大多人都没怎么见过这种花。

而对于本就如肉瘤般能快速复生,对疼痛几乎麻木的祟物来说,又几乎没什么用。虽是奇花,却没什么人知道。

那日的山洞里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但是火堆很温暖,火星噼啪作响。青面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料峭得似座嶙峋的山峰。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只花香味较今日更浓。

春悯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道剑伤,那是他的心脏,也是三魂之一的地魂所在的位置。

地魂主躯壳,地魂受损,血流不止,人魂受损,灵智尽失,天魂受损,大道无缘。他这道剑伤按理说永远无法止血,可或许是这花确实太厉害了,如今虽仍是一片鲜红,稍一用力就会疼,可却没再出过血。

“这是恩。”春悯闭上眼,自己对自己说,“得记着。”

神官不需要睡眠,但春悯需要。他只要得空,便闭目调息,似寐而非,算是种入定。

入定时大约能感到有人接近,可他一般不会因为这点小动静睁眼。因为能踏入那两道死门令的现在也就那么个珠玉。

这人有事没事就喜欢闯进来瞎逛,春悯一开始还会睁眼,就看见这人拿着把刀,坐在他床前,刀锋在空中比划,垂顺的黑发如湿漉漉的水草般缠上来,分不清是要刺死自己还是要勒死自己。

这么吓了春悯好几次,春悯也就没感觉了。

安慰自己道,鬼都是这样的,不癫的鬼成不了大气候。

明日就准备下界了,春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老不乐意,陆不尽不好管,李四现在也离不开他的庇护,只能跟着下界,有这两位卧龙凤雏在,日子得多难过啊。

他悲从中来,把被子盖过头顶,含泪睡去了。

日头渐斜,再落,夜风阵阵,吹淡了屋里的花香。月色打着窗框的横隔,在床榻上落下一张黑色的斜网。

春悯又做梦了,或许是蒙被子睡觉导致的,那是个噩梦,他被拖入了沼泽,旁边是一颗颗起落的人头。

他穿着一身压金边的月白袍子,胸腰肩上带银甲,是仙家的战袍,手持长剑,剑刻“平安”二字。

周遭的人头在向他求救,喊着“倏山仙,饶了我。”

声音凄厉而绝望,可春悯感受不到自己任何的情绪,他得从这里出去,罪仙尚未杀尽。

直到一道人声自那沼泽深处传来。

“春悯。”

他低头,见到了一张长满了肉瘤的脸,那脸的主人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开口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泥浆霎时倒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他吸气,却被那泥浆呛进了气管,漩涡一般的混沌将他扯进泥底,冰冷而甜腥的液体缠着他下落。

春悯骤然睁眼,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猝然对视!

只见惨淡的月色中,珠玉跨坐在他腰上,长发铺成着整张床,一张脸如同吸了水的棉絮,惨白而朦胧,只有那一双如干涸血迹的眼,和他颈间喷涌到春悯身上的血液是清晰的。

珠玉的颈间血流不止,刀背流淌着月华如练,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春悯的脸上,颈上,胸前。

春悯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