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掸了掸衣裳上看不见的灰尘,略一拱手道:“监市司主事宋傅书,见过婉仪公主。”
“!!!”
仿佛晴天霹雳,惊得谢婉柔大脑一片空白,她踉跄的后退几步,身体摇摇欲坠,“你、你是宋傅书?!”
宋傅书讥诮的勾了勾唇,这女人上一世自诩情深,发现他的谋逆计划后却毫不犹豫的把他送入了牢狱之中,接下来她被谢星澜圈禁十多年,也从未有一刻想起过他。
如今,她重生了,竟连他的样子都忘了。
“怎么?公主殿下不记得在下了吗?好歹咱们也是做过一世夫妻的。”
谢婉柔疯狂摇头,“不,你怎么会是宋傅书呢?宋傅书明明变成了顾怀瑾……”
“顾怀瑾?”
宋傅书有些诧异,但随之便想通了缘由,似笑非笑道:“公主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竟将顾修撰误认成了在下,莫非在殿下看来,世间有才之士除了在下,便无他人了吗?”
不是每一个状元郎都是宋傅书,也不是每一世的宋傅书都会选择科举。
谢婉柔睁大眼睛,面前人的容颜逐渐与她记忆中的身影重合,那些已经淡忘了的,与宋傅书有关的过往,全都浮现在脑海里,一遍遍的播放,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各种五彩斑斓的画面充斥眼球,让她头疼欲裂。
“啊啊啊——!”
谢婉柔发出尖叫,她只觉得一阵晕眩,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宋傅书没有伸手扶她,而是冷眼看着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谢婉柔葬送了他的理想,毁了他的一生,若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但他更多的,是对谢婉柔的怜悯。
怜悯她格格不入的茫然,怜悯她心无归处的不安,怜悯她无处安放的情感,怜悯她无知却傲然的姿态。
宋傅书不想评价她,说她运气不好吧,她活了整整三世,可说她运气好吧,她忙碌了三世,都得不到她想要的。
穿越和重生是一种罕见的际遇,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主角。
宋傅书叫来一个小太监,把谢婉柔送走了,他如今是监市司的主事,官位不大,监控市场的权力却是实打实的。
他将新的公文送给谢星澜看,里面记录了这一个月的“收获”。
谢星澜草草扫过一眼,就给丢到了一旁。
“下次不用拿给朕看。”
宋傅书拱手:“陛下可以不看,但臣不能不递呈。”
谢星澜挑了挑眉:“你不怕麻烦的话,随你。”
宋傅书再度俯首在地,“臣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望陛下恩准。”
“说。”
“西北旱情初始,秋收所得不过往年十一,臣欲迁西岭、麓山之民前往南原开荒。”
谢星澜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这般,不怕引起民乱么?”
宋傅书沉声:“树挪死,人挪活,一时之乱,总好过来年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谢星澜:“为何不取南边之水,调往西北?而是采取了迁移百姓的法子?宋卿须知,南原本就荒凉,能否接收西岭、麓山两府的百姓还是个问题。”
宋傅书摇了摇头,“若是太平年间,开凿河流,贯通南北,虽劳民伤财,却功在千秋,但现在不行,朝堂羸弱无力,地方官吏贪污腐败已成常态,凡大工程,都不可为,强行为之,只会事倍功半。”
“更何况,明年春,旱情便要彻底爆发,想在几月内完成河流引道,并不现实,除非……”
谢星澜淡淡接道:“除非如几年前那般,地动山摇,苍天开道。”
因为地动,西口河多了个北口河的分支。
宋傅书无奈的笑了笑,叹息道:“苍天开道啊……若真发生那么大规模的地动,带来的灾害恐怕比大旱更加严峻。”
“陛下,咱们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莫要异想天开了。
谢星澜顿时索然无味,“行吧,就按你说的做,迁民阻力大,朕允你先斩后奏之权。”
宋傅书:“谢陛下。”
有了谢星澜这句话,他就能放心大胆的上了。
谁敢阻他,他就砍了谁。
貌似跟在谢星澜身边久了,他也染上了喜欢砍人的毛病。
……
苍龙城——
这里有不少北辽人的奸细,他们监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顾怀瑾带援兵入城的消息,北辽那边也知道了。
故而,北辽人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并没有选择一鼓作气攻打苍龙城,反而是借用三座城池的地理条件,步步紧逼,并派遣小队渡过北口河,截断粮道,意图让苍龙城成为一座孤城,对城里居民造成心理压迫,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苍龙城里也确实哀声遍地,大家都对守城不抱什么希望,哪怕众人亲眼目睹顾怀瑾带着七万援军入城了,可对比起城外的三十万北辽大军,以及那已经落入敌军手中的三座城池,他们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可想而知,兵粮寸断之日,便是苍龙城破之时。
……
顾怀瑾又在城里募兵了,这一回,他不止募兵,他还募粮,为期三天。
孟秋跟在他旁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心情非常不好。
“顾大侄子……”
顾怀瑾:“请叫我元帅。”
“……好好好,顾元帅,行了吧?我可得提醒你啊,这城里愿意参军的青壮早就已经招完了,别说三天,三十天你也招不到一百个!”
“还有这募粮,没有人会把家里的粮食捐出来的,不是本镇守泼你冷水,实在是这年头难熬啊,粮食就是命,城没了他们还能逃,粮食没了,他们连逃的底气都没有!”
“不是每一个百姓,都有与苍龙城共存亡的觉悟的,他们随时准备着弃城逃亡,所以你就别折腾了,老老实实练兵、守城!”
顾怀瑾瞥了他一眼,把募兵的小册子塞给身边的亲卫,凉凉道:“孟镇守,你招不到兵、募不到粮食,不代表我也招不到、募不到。”
孟秋不服气,梗着脖子:“莫非你觉得你能做到?”
顾怀瑾:“我能啊!”
凭借他的忽悠能力,有什么做不到呢?
孟秋:“……”
这小子比他爹还自信,也不知是随了谁。
“那本镇守就等着看你怎么个能法!”
一旁的亲卫孟凯旋看着自家老爹气冲冲的走了,小声道:“元帅,其实你可以谦虚点的。”
顾怀瑾:“虚伪的谦虚只会滋长内心的骄狂。”
真剑修从来不谦虚。
孟凯旋眨眼:“……元帅说得在理。”
顾怀瑾仰头看了看天色,雾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人最难以忍受的是什么事吗?”
孟凯旋:“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顾怀瑾摇头,“错,是本可以。”
不是求不得,而是本可以。
“本可以?”孟凯旋有些茫然,这算哪门子难以忍受?
顾怀瑾:“举个例子,比如说……你本可以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孟凯旋想了想,说:“这个例子,我没啥代入感。”
他老父活的好好的,自己也尚未迎娶妻子。
顾怀瑾从善如流道:“再比如说,你本可以上战场立军功,却因为你父亲打断了你一条腿而失去了参军的机会。”
孟凯旋:“……”
别说了,他已经懂了。
本可以嘛,做不到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本可以做到,最后却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做到,这才是最悲哀的。
“元帅,你想怎么做?”
“给北辽人一个本可以破城的机会。”
“啊?”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弃国
兵法有云,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 虚实结合。
顾怀瑾不需要知道苍龙城中谁是北辽奸细,他只需要让奸细为他所用便可。
“守城之战本该稳扎稳打,但我们粮草已经吃不消了, 所以不能固守,而是应当化被动为主动,敌不攻城,城自迎敌。”
宋傅书从谢婉柔那里查收的钱粮不能妄动, 赈灾所需太多了, 顾怀瑾这边能省则省。
“凯旋,你跟我过来,我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将孟凯旋叫了进去,两人谈了半个时辰。
……
深夜时分, 孟秋正在整理军务,孟凯旋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在他对面坐下,烛火被幽幽的冷风吹得摇曳,光线明暗不定。
孟凯旋沉默了片刻, 道:“今日,顾帅问我,愿不愿意牺牲。”
孟秋愣了一下, 放下了手里的活,问:“那你咋回的?”
孟凯旋:“我说愿意。”
“啪!”
孟秋猛地站起身, 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愿意个屁!你问过老子的意见吗?你就愿意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孟家一代单传啊?你死了就啥都没了!”
“老子这些年在战场上拼杀, 跟北辽人斗,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多立功,给你谋一个好出身?让你一辈子安全无忧?你现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看,对得起你老子我吗?!”
孟凯旋不服气道:“大家都能牺牲,凭什么我不能?”
孟秋低吼:“就凭你是我孟秋的儿子!!!”
孟凯旋:“每个战死的将士,都是别人的儿子。”
“我不管别人,我只管你。”
孟秋抹了把脸,语气带了些许示弱般的哀求,“臭小子,我是你一个人的爹。”
孟凯旋别过脸,沉默不语。
他理解父亲的想法,但理解不代表赞同,他可以一边理解,一边反抗。
简单来说,就是他翅膀硬了,想自己飞了。
吾儿叛逆,老父亲只能苦口婆心的劝道:“靠牺牲换来的胜利没有意义。”
孟凯旋眸光坚定:“胜利就是意义!”
孟秋复杂的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心想自己当初真不该给他起这个“争强好胜”的名字。
“一定要去?”
“非去不可。”
“不顾你老子我了?”
“儿子不孝。”
孟凯旋大步离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踏着清辉月光,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他没有回头。
寒风瑟瑟,孟秋咳嗽了几声,身影突然变得佝偻了,眼底是化不尽的沧桑,那是他戍守边境多年经历的风霜。
……
次日,孟凯旋带着两千骑兵出了城。
他骑在马上,回首望了一眼未曾关闭的城门,脑中回响起顾帅与他说的话——
“城中有北辽人的细作,所以这次任务,本帅不会给你任何指令,你自出城,行事无忌,扰敌破军,进退随心……此行风险极大,有性命之危,在这里,本帅也向你承诺,你一日不归,北城门便一日不闭。”
当时他听到这些话,差点吓傻了,“不关城门,北辽打进来怎么办?”
那位初来乍到,书卷气与煞气并存的顾元帅眯着眼睛笑道:“打进来更好,就等着他们呢。”
“凯旋,你要记住,你这支是骑兵,也是奇兵,既是奇兵,就要发挥出奇兵的作用。”
“这个是代表平安的护身符,随身携带,不可丢弃,它会保佑你的。”
苍龙城四方城门,东西北都是敌人,唯有南边,朝向京城的方向可以稍微松懈些,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放松南城门,已经有散落的单支北辽兵渡河绕后了。
两军交战,从来不是你来我往,而是讲究一击致命。
如今天气已经冷了,尤其是这北方,地上已经凝结出了层层细霜。
孟凯旋呼出一口白气,目光越过荒无人烟的平原,仿佛看到了远处的战火,以及北辽大军挥师南下的旗帜。
其实,在顾怀瑾没来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苍龙城必败。
他早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也早已想象过与父亲并肩作战的场景,那将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并肩。
孟凯旋与孟秋一样,从未有过弃城而逃的想法,因为苍龙城乃是大夏喉舌,一旦失陷,北辽南下,越过冬芜山就是大夏京城。
苍龙若破,夏国危矣。
届时,大夏千万百姓又该如何呢?
故,便是拼尽全力,奋死一博,他们也要北辽大军无力南下!
如今,顾怀瑾来了,交给了他新的任务。
孟凯旋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顾元帅是顾大将军的儿子,也许他真的有能力力挽狂澜呢?
“小孟,怎么了?”
是宋毅,他也被顾怀瑾派出来了,此时看到孟凯旋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有些担心。
“无事。”
孟凯旋搓了搓冰冷的手,他蹲下身,凝视着眼前的火堆,将手放了上去,火焰的温度驱散了周身的寒凉,却也灼伤了他的双手。
宋毅皱起眉,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你干什么?”
孟凯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显得他稚气未脱,充满了活力。
“宋副将,我决定了。”
宋毅:“???”
孟凯旋:“我们主动发起进攻,把北辽大军引出来,然后……拖十五日,让苍龙城开城十五日!”
宋毅:“!!!”
两千骑兵,主动攻击数万北辽大军,并将其拖住半个月,这是怎样疯狂的想法?!
但如果对应上顾怀瑾之前说过的话——“让北辽人失去本可以破城的机会”,却又显得绝处逢生了。
火堆中跳动的火焰里,孟赢的视线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大夏的胜利。
此战,终将凯旋。
……
北辽大军的主帅就是之前与顾千庭对垒过的那个老将,姓氏库勒,为人非常沉稳,每一步都要再三思虑。
今日,他收到最新密报,苍龙城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出了城,不知去向,而城门一直大开,不曾关闭。
库勒感到疑惑不解,苍龙城现在危机四伏,按理来说应该小心谨慎才是,怎会大开城门,派骑兵出城呢?
怪事,真是怪事!
他领兵打仗这么多年,不怕敌人老谋深算,就怕敌人初生牛犊不怕虎。
因为这样,他根本猜不透对方的套路,一旦运气不好,就有可能阴差阳错被反套路了。
所以他需要打起精神来,小心小心再小心。
“库勒元帅,要不要趁此机会……”一个年轻的将领眸光闪烁。
库勒抬起手,“按兵不动。”
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能稳扎稳打的获得胜利,他就不太愿意去冒险。
库勒认真思索着,突然他想到了大夏一个非常有名的计谋——空城计。
会不会苍龙城也是在打这样的算盘呢?让他们以为城里有埋伏,其实根本没有?
可那支两千人的骑兵又是怎么回事?
万一苍龙城是想反其道而行呢?让他们以为是空城计,其实城里真的有埋伏?
嘶——!
库勒头疼欲裂,他当时对那个故事不以为然,觉得空城计是一眼就能看破的计谋,然而他现在真遇上了,才知道其中的折磨人的地方。
他不了解苍龙城的主帅,就不清楚对方唱的这出空城计到底是实是虚,越想越多,越想越烦躁。
库勒心中的焦虑,在晚上彻底被点爆了。
那支两千人的骑兵,居然敢趁着夜色攻击他们!
他们也不恋战,冲完一波就走,只留下满目狼藉的营帐。
“该死的南夏人!!!”
库勒一拳头用力的砸在了桌案上,眼底青黑一片。
之前劝他趁机攻打苍龙城的年轻将领更是怒不可遏,“库勒元帅,南夏人阴险狡诈,可恶至极,卑职请求出战!”
“十日之内,定然攻破苍龙城,卑职愿立军令状!”
库勒深吸一口气,抚平心里的怒火,他还是在关键时刻保持了清醒,没有答应年轻将领的请求,“不可。”
“南夏人越是想激怒我们,就越是证明他们的空城计是假的,城里定是设了埋伏,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年轻将领:“……”
他强忍着怒气道:“那我们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任凭南夏人来去自如?”
库勒神色微凝,道:“本帅定会让南夏人付出代价的。”
“兹罗,你传令给红雀城和玉虎城,让辛弥和萧奢同时出兵,进攻苍龙城的东西城门!”
北辽共三十万大军,占领了三座城池——红雀、玉虎、玄武。
为了防止城中夏人作乱,所以大军分别在每个城池驻守了八万士卒。
库勒此时位于玄武城与苍龙城中间,他手下有将近六万兵马,而苍龙城里的细作明确传来消息,说援军约有七万,再加上苍龙城中本就有的守兵,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十万了。
既如此,那他就不能硬碰硬了,必须叫上红雀城和玉虎城的将士,带着兵马上的优势,一起攻打苍龙城。
库勒认为等待几日,集中兵力,以最稳妥的方式拿下苍龙城,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几日,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小队,不停的骚扰他们,每当他们设下陷阱,想要坑杀对方时,那骑兵小队又不来了。
而他们一旦放松警惕,军营就必然会遭受冲杀。
时间一长,库勒眼底青黑一片,营中的将士们也无精打采,失去了斗志和锐气。
“八天,整整八天了!那些该死的南夏人就跟苍蝇一样惹人烦!我受不了了!元帅,下令进攻苍龙城吧!”兹罗挥舞着胳膊,抓狂道。
骑兵小队的几波冲杀,并没有给他们带赖多大的人员损失,但精神上的伤害却很严重,沉郁之气蔓延了整个军营。
库勒面色冰冷,开口道:“辛弥和萧奢已经出兵了,算算时日,我们也该进军了,两天后一并攻打苍龙城。”
兹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极致的兴奋,“真的?太好了!拿下苍龙城后,我定要屠尽城里的每一个南夏人!”
说着,他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这些日子,他都快憋屈死了,他们这里多是步兵、弓兵和重甲兵,在平原之地根本追不上骑兵,每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恶的南夏人进来逛一圈,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也不知道那些南夏人是怎么避开陷阱和埋伏的……
对此,孟凯旋要说一句——
“感谢顾元帅赠送的护身符,好用极了!”
精确的危险提示器,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冲锋陷阵,必备用品。
第228章 弃国
孟凯旋离开苍龙城的第五日, 顾怀瑾开始了下一步的部署。
夜色无边,寒风簌簌——
“孟秋听令!”
“卑职在!”
孟秋身披盔甲,单膝跪地, 神情肃穆。
顾怀瑾垂眸:“接下来的十日,苍龙城就交给你了,务必守住东南西三城门, 北城门……你不用管。”
孟秋咬了咬牙:“……卑职领命!”
他的儿子就在北城门外执行军令,他被元帅任命守城,却唯独不能守他儿子归来的门。
顾怀瑾带着一万轻装简行的顾家军,消无声息的从他身边走过, 轻声道:“城中还有五万八千顾家军, 你可以任意调动,但不可出城半步。”
他能猜到北辽主帅的想法,左右不过一个稳字,既如此, 那他干脆来一个险中求胜!
顾家军进苍龙城并未做任何隐瞒,北辽那边定是知晓, 三座失陷的城池需要军队驻扎镇守,所以北辽军力已经分散开来了,只不过北辽兵悍狠之名深入人心, 在这边境四城,往往敌未至,夏军便自乱阵脚了。
北辽军之于大夏, 犹如顾家军之于北辽。
而失去顾家军的大夏,不是北辽的对手。
……
孟凯旋离城第十天, 苍龙城被二十万左右北辽大军包围了。
库勒这些天调兵遣将,从已经攻陷的三座城池里调来了十三万北辽军, 分别从东、西、北三方向苍龙城发起总攻。
苍凉的号角声吹起,北辽军的营垒再度前移了十里,兵临城下。
“报。”
西城门,一个士兵小跑了过来,“镇守,北辽军在城下叫阵!”
孟秋点了点头,问:“来了多少人?”
士兵回答:“约四万人。”
“东城门呢?”
“六万有余。”
孟秋略作迟疑,“那……北城门呢?”
士兵:“十万。”
孟秋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人守门吗?”
士兵:“没有。”
孟秋抹了把脸,突然就很心累,现在城中的兵力,基本上都集中到了东西二门,情势最为严峻的北城门反而无人镇守,全凭双方主帅的心理博弈,端看谁更胜一筹罢了。
如果这时,北辽主帅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来,那苍龙城就完了!
“罢了,不用理会他们。”孟秋叹息道。
“可是他们骂的很难听,兄弟们都听不下去了……”士兵一副憋屈至极的样子,他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正是受不了激的年纪,若不是军令如山,他早就想杀出去了。
孟秋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士兵,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不怕死,充满了血性。
但是现在不行了,他依旧不怕死,只是多了牵挂,便有了顾忌。
“那就堵上耳朵,不听就是。”孟秋无奈道。
士兵:“……是。”
士兵退下去后,孟秋独自走上了城墙,听着下方北辽大军的污言秽语,他绷紧了下颌线,牙齿紧咬,强忍着心底的怒火……他的儿子还生死未卜,这些该死的北辽人安敢来此叫嚣?!
他喘着粗气,努力平复心情,骂吧,任他们骂!
此时的辱骂都会化作夏军的士气,犹如被死死压制的火山一样,不停的积蓄着力量,只等一朝喷薄而出,燃尽万物!
白日叫阵没有起到想要的作用,入夜后,北辽军开始攻城了。
孟秋井然有序的指挥着将士守城,化解了一波波北辽军的攻势,待天亮后,北辽军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有北辽士卒的,也有夏军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孟秋疲惫的走下城墙,叫人统计死伤数量。
“镇守,我们这边死了八百六十二个兄弟。”
“北辽那边,大概死了一千五百人。”
双方战损比例还不到两倍,可知这场守城战,就算没输,但也称不上赢。
孟秋捏了捏眉心,问:“死的将士里,有多少顾家军?”
“回禀镇守,一百一十七。”
孟秋顿住了脚步,他深知顾家军骁勇善战,哪怕解散了四五年,再回归也是首屈一指的强兵,所以比起城里本就存在的夏军,他更看重顾家军,给他们安排的位置也大多危险而重要。
但他没想到的是,饶是如此,顾家军的折损率也远低于苍龙城夏军。
……
库勒坐在营帐中,手上握着各方传来的密报。
兹罗满脸烦躁,走来走去,“库勒元帅,昨晚辛弥和萧奢已经攻过一次城了,咱们这边什么时候动手?”
库勒额头皱纹极深,充斥着沧桑和焦虑,他面上犹豫不决,似在挣扎着什么,最后轻轻的将密保扣在了桌案上,叹气道:“再等等吧。”
兹罗怒了,“库勒元帅!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有十万大军啊!为什么不敢攻打一座没有关门的城池?”
库勒咬牙道:“苍龙城敢在北门不设任何守备,定是有埋伏啊!”
兹罗双眼喷火,高声道:“你不是说这是疑兵之计吗?既是疑兵,有何不敢?!”
库勒注视着兹罗,一字一句道:“非是本帅不敢,而是两国交战,毕其功于一役,本帅不得不慎重!”
兹罗语塞,他抓了抓头发,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大声道:“所以南夏人就是因为猜到了我们的想法,知道我们不敢赌,这才故意打开城门,让我们生疑的!”
库勒目光幽幽:“我们不敢赌,难道他们就敢赌了吗?”
他作为北辽大军的主帅,不敢赌的原因,是不想出兵失利,能稳稳的获得胜利自然最好。
而南夏人之所以不敢赌,是因为苍龙城一失,就意味着大夏北边这条线全面崩毁了。
双方都不敢赌,所以——
苍龙城内定是有埋伏的,库勒想。
兹罗心累:“那城里探子怎么说的?”
库勒摇了摇头:“没发现夏军埋伏的踪迹。”
兹罗猛地拍桌:“那还等什么?!”
库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但少了一万顾家军。”
兹罗:“……”
他心里一咯噔,“一、一万…顾家军?”
库勒:“嗯。”
兹罗小声问:“真埋伏起来了?”
库勒平静:“可能。”
兹罗彻底萎靡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顾家军,一想到有一万顾家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他心里就发怵。
“那咱们该怎么办?”
“等东西二门,随便哪道门被攻破,就是我们入城的时机了。”
“要是迟迟攻不破呢?”
“那就耗,苍龙城粮草不足,总能耗死他们。”
“……我们粮草也不太够啊!”
“再去城里搜刮一遍,就有了。”
反正都是夏民,不把他们榨干了抽骨吸髓都对不起自己。
……
库勒自以为很稳妥,殊不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等来等去,不仅没等到苍龙城城门被攻破的好消息,还等到了让他口吐鲜血的惊天噩耗。
那一天,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这些天不断骚扰他们军队的南夏将士,带着几百骑兵冲入了苍龙城,然后那道开启了半月之久的城门,“轰隆”一下关闭了。
库勒:“???”
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他收到了辛弥和萧奢退兵的消息,因为红雀和玉虎两座城池再度回到了大夏的手里。
那一万顾家军没有作什么埋伏,而是趁着辛弥和萧奢出兵攻打苍龙城,直接绕道去了红雀城和玉虎城,与城里的南夏百姓里应外合,轻而易举的收复了两座城池。
库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空城计……是真的。
浓郁到让人窒息的悔意席卷了他,库勒觉得自己要疯了,教他兵法的师父曾说过,行军打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事稳字开头,稳扎稳打,稳中求胜。
他时刻牢记着,并也因此避开了无数个陷阱,然后这一次,稳出事了。
怎么会有人,那么大胆?他无法理解。
库勒心如死灰,他佝偻着身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现在大局已定,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苍龙城,孟秋见到了平安归来的孟凯旋,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用力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孟凯旋经历半个月的战场拼杀,哪怕现在看到了阔别半个月的老父亲,他也只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两千顾家军骑兵,在冲杀北辽营地十二次后,只剩下了四百人。
都是一起风餐露宿的兄弟,孟凯旋一想到他们,就心里难受。
他没能把他们安全的带回家,这是他的过错。
……
另一边,大夏京城——
当北方捷报传过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陷入了一种非常诡异的情绪中,既高兴大夏江山稳固了,又不满武官出风头立功。
顾千钧的儿子,果然和顾千钧一样讨厌。
又过了几个月,北方再次传来捷报,边境四城都已经收复完毕,北辽主帅库勒自尽而亡,顾怀瑾带着顾家军冲入了北辽地境。
这个消息一出,文武百官都坐不住了,纷纷请命——
“北方四城已经收复,请陛下招顾怀瑾回朝!”
谢星澜神色倦怠的看着这熟悉的一幕,语气嘲弄道:“又来这一套了是吧?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构陷顾爱卿拥兵自重,有造反谋逆之心?”
百官面面相觑。
这时一个文官站了出来,道:“陛下,我等所言皆非虚妄……”
“来人,拖下去砍了。”
谢星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对这些臣子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话的兴趣,敢站出来,他就敢杀!
这个文官倒是有几分胆气,被压解下去也面不改色,他昂起脑袋,高声道:“陛下,臣看得分明,顾怀瑾和他父亲不一样,他天生反骨,不会久屈人下的!”
“今日陛下放任顾氏一族,他日江山必被顾氏一族所夺!臣言尽于此,陛下当好自为之!”
他被拖走了,可以想象的到他接下来的命运。
谢星澜表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他看得出来,这家伙是个难得的忠臣,忠于大夏,忠于他。
可那又如何呢?这些年,他杀死的忠臣还少吗?
大忠似奸,大奸似忠,忠臣也好,奸臣也罢,惹了他不高兴的,拦了顾怀瑾路的,总是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西边大旱,民不聊生,他们不想着如何赈灾救济百姓,反而一门心思操心他的皇位稳不稳,简直可笑!
谢星澜站起身,他打了个哈欠,显然觉得这早朝无趣极了,还是趁早结束吧。
他淡淡道:“既然诸位那么想念顾爱卿,那朕就下旨召他回京复命。”
文武百官:“???”
小皇帝这么快就妥协了?不太像他的风格啊!
谢星澜说到做到,当场就叫人拿来了笔墨,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招顾怀瑾回京的旨意。
写完,谢星澜把笔一扔,然后随手点了一个钦差大臣,把圣旨丢给他,就抬脚离开了。
小太监连忙高声喊到:“退朝——!”
……
被谢星澜选中的钦差大臣姓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他为人庸碌,但因为家世好,朝中人缘也不错,大家有什么事都喜欢拉着他一起干。
比如四年前,他听信了别人的忽悠,加入了坑害顾千钧的谋划行动,事后就一直战战兢兢,害怕被谢星澜报复,干脆就抱病在家了。
今天,是他四年来第一次上朝,然后就很幸运的被抓壮丁了。
胡大人本就性子慢,在加上他自己不乐意的缘故,一路上是能磨蹭多久就磨蹭多久,等他赶到边境时,顾怀瑾已经率领顾家军打到北辽腹地了。
“顾、顾怀瑾接旨!”胡大人磕巴道。
顾怀瑾啧了一声,干脆也不等他读了,直接伸手把圣旨抢了过来自己看。
胡大人支支吾吾:“……这、这不符合规矩。”
顾怀瑾头也不抬,“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胡大人缩了缩脖子,有点心慌,心想这个顾怀瑾果然不是善茬啊!他这次不会羊入虎口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弃国
圣旨上的用词极度恶劣, 什么顾氏一族行事猖狂,目无君上,觊觎大夏江山, 有不轨之心,如若要证清白,需自缚双手, 回京城自辩……
这么说吧,就这道圣旨,任何一个在外征战的将领见了,都得心寒, 无论其本人有多么忠君爱国。
顾怀瑾轻笑了一声, 把圣旨重新合上,对胡大人和善道:“明日演练军阵,本帅希望胡大人能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宣读圣旨。”
胡大人虽然昏庸, 但还是有几分忠君思想的,所以这一路上, 他不曾偷看过圣旨,只以为永承帝写得是些骗顾怀瑾回京的话,故而他唯唯诺诺的就应了, 丝毫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于是,到了第二天,他在寒风瑟瑟中站在高台上, 那张养尊处优的胖脸被冻的通红,哆嗦着手打开了圣旨, 对着下方的将士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怀瑾于盛秋之际, 御敌北征,今风霜已寒,北方已定,朕念其戍边劳苦,特召归京、京……”
突然,胡大人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迟迟念不出下面的话。
顾怀瑾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淡定道:“怎么不念了?”
听到这位顾元帅的声音,胡大人肥硕的身躯猛然一振,面色煞白,呼吸急促,愣是在大冬天冒出了一身汗。
他心里不断叫苦,陛下啊,您可真是害死老臣了,这种东西怎么能明明白白的写在圣旨上呢?是生怕顾怀瑾不造反吗?
胡大人嘴唇颤抖着,不敢开口。
顾怀瑾踹了他一脚:“继续。”
胡大人:“……”
他欲哭无泪,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放低了音量,声若蚊蝇道:“卸、卸其甲,收其兵,居长安,领闲职……”
顾怀瑾拿剑鞘敲了敲他的膝盖:“大声点。”
胡大人差点没跪下去,他屈辱的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意,大声道:“卸其甲!收其兵!居长安!领闲职!如是不愿,可谓狼子野心!”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士兵们纷纷露出充满怒意的神色。
胡大人真的恨不得自己眼睛瞎掉,陛下这写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这不明摆着的鸟尽弓藏、过河拆桥吗?他这个钦差听了都想为顾怀瑾打抱不平,更遑论下面的将士了。
但他耳边又响起了剑出鞘的声音,他深吸几口气,继续忍气吞声的念道:“今朝廷平定北境,苍龙四城,全依夏军镇守,其余兵马,但凡留驻,皆为谋逆之军……”
胡大人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不是生不如死,就是不得好死。
……下方将士们愤恨的目光快要把他凌迟了。
“朝中大臣上奏,曰顾氏一族行事猖狂,目无君上,卿更有颠覆大夏江山之心,不可不防……”
“以上之言,如卿体国,勿需多辩,速回京复命,朕特允卿自证清白,惟自缚双手,负荆请罪尔。”
“——钦此。”
胡大人麻木的读完了圣旨,他大脑一片混乱,一会儿想这旨意可真长啊,一百多字呢!永承帝真能写,明明批奏折的时候可懒了……一会儿又想自己能不能选择想要的死法,最起码留个全尸。
“呵。”
顾怀瑾轻笑出声,小皇帝真可爱,用这样的法子给他一个造反的理由。
自古以来,出师必有名,正义之军总会更容易被世人接纳。
谢星澜写下这道圣旨,就是将这个名头送到了他的手里!
顾怀瑾此刻心情十分愉悦,有什么比喜欢的人亲自把软饭喂到他嘴里更让人喜悦的呢?
他看着台下义愤填膺的将士们,突然脑海中蹦出了几个字:人和已至,军心可用。
无需他多说什么了,只要他举起造反的大旗,这些将士都会毫不犹豫的追随他。
顾怀瑾抬起了手,台下瞬间静了下来,他开口道:
“黑甲玄旗——”
将士们高呼:“随君歼敌!”
“令出如山!”
“号至如洋!”
“鬼神不避!”
“水火不辞!”
顾怀瑾顿了顿,沉声道:“济世救民,苍天可鉴!”
顾家军:“济世救民,苍天可鉴!”
口号改了,从原先的“以身殉国”,变成了现在的“济世救民”,但他们没有任何迟疑。
兵随主帅,士随主公。
刀山火海,生死不弃。
……
当京城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之时,某个人偷偷摸摸的回来了。
皇宫——
“你回来做什么?!”
谢星澜简直快疯了,这个人、这个人!他难道不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吗?为什么要跟顾千钧一样赶回来?
他可不信顾怀瑾是什么忠君之士,明明都决定造反了,现在他主动递给他一个揭竿而起的理由,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反而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的回来?
顾怀瑾略微垂眸,低声道:“陛下唤我,我总是要来的。”
谢星澜只觉得心脏处酥酥麻麻的,一股热气冲上脸颊,他强撑着道:“你知道朕发的这道旨意,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顾怀瑾忽然伸开双臂,将他抱在了怀里,用鼻尖蹭了蹭他白皙的脖子,低哑着嗓子说道:“知道,但我想你了。”
他的身上带着远方的风尘和深夜的霜露,揉杂在一起形成了最难熬的气息。
谢星澜漆黑的瞳仁微微睁大,眼底露出些许茫然失措,他双手紧紧握住,不知该作出何种应对,是把人推开,还是……牢牢抱住对方?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想,他应该是不舍得推开顾怀瑾的。
但作为帝皇,一个即将亡国的帝皇,他同样不能拥抱顾怀瑾。
谢星澜就这么乖巧的任由顾怀瑾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知觉的稻草人一样,只有吐息间弥漫着滚烫的热意,让顾怀瑾心痒难耐。
他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既然难耐,那顺从心意便是。
顾怀瑾抬手抚摸谢星澜的脸蛋,然后问了一句:“陛下,臣可以亲你吗?”
谢星澜:“……你再说一遍?”
他感觉自己耳朵坏掉了,顾怀瑾居然想亲自己?!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
顾怀瑾认真的重复:“陛下,臣想亲你。”
谢星澜瞬间面无表情,确定了,自己耳朵没坏,是这个人坏掉了。
顾怀瑾见他迟迟不出声,心想沉默就是默认的意思,陛下害羞呢,不好意思说出来,作为爱卿的他,要与陛下有默契。
于是,他低下头,快准狠的亲了下去,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在这一刻,两人的心跳似乎都同步了。
砰!砰!砰!
谢星澜瞳孔地震,他只觉得有一道微小的电流顺着嘴唇蔓延全身,让他整个人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大脑充血,晕晕乎乎,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顾怀瑾起初只是试探性的亲吻厮磨,后见他还是那般乖巧,便胆子大了起来,开始撬开了对方的牙关,纠缠的更深了。
“唔……”
放在腰部的大手缓缓用力,收拢着将谢星澜牢牢钳住,他仰着脑袋,伸长了脖颈,如同窒息频死的天鹅,发出脆弱的悲鸣声,既让人心软,又让人疯狂。
顾怀瑾松开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帝王涨红的唇瓣,喘息着表明自己的心意,“陛下,我喜欢你。”
谢星澜眸光氤氲,眼尾泛着一抹红晕,模样清艳绝尘,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顾怀瑾,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清冷悦耳,如环佩相扣的撞击声般,好听极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委实不动听。
“说你天生反骨,目无君上,果然不假!”
顾怀瑾笑着问道:“陛下不喜欢臣吗?”
谢星澜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
顾怀瑾脸皮厚,眨巴着眼睛凑过去,说道:“陛下既已把江山舍给了我,何不把自己也给了臣呢?”
谢星澜勾了勾唇,笑意淡薄,“朕是大夏的君主——”
他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敲着顾怀瑾的胸口,仿佛在叩击他的心扉。
谢星澜一字一句道:“大夏若亡,朕定殉国。”
既如此,喜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怀瑾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他眯起眼睛,“陛下这是在给臣出难题啊。”
是要建立新朝,登基为帝,还是要固守旧朝,当他谢星澜的臣子。
这是选择,也是考验,考验他的决心。
毕竟一个耽于情爱的人,可不是什么明主。
谢星澜不置可否,“所以你的答案呢?”
顾怀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执拗的问他,“陛下先回答臣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谢星澜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别过脸平静的道:“……喜欢。”
他没有欺骗顾怀瑾,在这一刻,他确实是心动的。
顾怀瑾神色一下子变得温柔了起来,笑意融融,他朗声道:“那就请陛下放心,臣天生反骨,终有一日会建立新朝,篡了陛下的皇位,让陛下不再是孤家寡人。”
鱼和熊掌,他想兼得。
谢星澜表情松动了些许,淡淡道:“是么?那朕拭目以待。”
……
永承十年春,顾怀瑾于北境占据四城,宣告七百年大夏,已至末途,君主无德,上苍罚之!
他亲手拉开了浩浩荡荡的谋反序幕。
一时间,四方震动,满朝皆惊。
而京城南北街道的两个顾府,则被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顾勇武、顾勇文这兄弟俩,在这一刻摒弃前嫌,握手言和,一起偷摸着离开了京城。
永承帝下达旨意,对顾怀瑾口诛笔伐,将其视为乱臣贼子,命人前去围剿。
顿时,京中人心惶惶,躁动不安。
压抑如黑云压城城欲摧,紧张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
西边赈灾的宋傅书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现在忙着呢,可没空管顾怀瑾能不能造反成功,在他看来,谢星澜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如果顾怀瑾还像上一世的顾千庭一样失败了,那他就是真的废物了。
宋傅书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天灾遏制住,让百姓多一些活命的机会,为即将来临的新朝保住更多的人口。
他本就是内政的顶级人才,有了谢婉柔的“资助”,以及顾氏一族的配合,他治理起来得心应手,有条不紊。
天灾依旧,但人心却安定了下来,不会影响到顾怀瑾的造反。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弃国
永承十年夏, 顾家军势如破竹,占据了整个北方,正在往南边进军。
而此时, 旱灾也全面爆发了,从西岭府到麓山府,从西至北, 大旱千里,民不聊生。
铺天盖地的蝗虫如同绝望的乌云,萦绕在每一个大夏百姓的心头。
宋傅书几夜不眠不休,从南方调来物资, 安抚灾民, 更是将千年后科学抗灾的方法拿了出来,带头领着百姓烤蝗虫吃。
整个秋夏,西北各地都弥漫着一股烤虫子的味道。
“呕!”
宋傅书面如白纸,神情憔悴, 短短一年,他最起码瘦了二十斤, 不仅仅是劳累的缘故,还因为蝗虫,吃多了会吐, 一闻到气味胃里酸液就往上涌,导致他没有胃口。
现在西边的灾情是由他负责的,因为他身上还挂着监市司的名头, 而北方已经属于顾怀瑾的地盘了,宋傅书一个在职官员总不好拿着皇帝的物资去帮反贼赈灾。
不过宋傅书并不担心北方, 他知道顾怀瑾也是穿越者,而且是个厉害的穿越者, 学识、眼界、智谋都不低,肯定会比他这个只是在现代社会惊鸿一瞥的千年游魂做得更好。
想到一千年后的那个世界,宋傅书目露怀念,轻声叹道:“希望这一次,盛世能够早点到来。”
虽然,他大抵是看不到了。
……
被宋傅书看好的“穿越者”顾怀瑾,并没有留在北地赈灾,他交代好事务后,就带领一批兵马翻过了冬芜山,攻占下苍龙城通往京城的官道,驻扎在了离京都不到百里的地方。
然后,他隔三差五的就偷溜进皇宫,与谢星澜会面。
虽然说这会面,谢星澜可能并不是很期待。
“大业未成,你就这么闲?”谢星澜蹙眉问道。
顾怀瑾躺在龙榻上,双手交叉枕在头下,惬意的眯着眼睛,懒洋洋道:“我是老大,没人敢安排我做事。”
谢星澜语气加重:“你不会自己找事做吗?”
顾怀瑾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光杆子司令,有手下做事,为什么要自己来?”
“你有谋士?朕记得你的手下都是武将,谁给你处理内政?”
谢星澜挑了挑眉,宋傅书被他派去西边赈灾去了,按理来说,顾怀瑾手底下应该全是武将才对。
顾怀瑾略有些心虚,一心虚,他就开始自称臣了,“咳,臣不是过继到文候府了嘛。”
他新上任的老爹顾千珏可是难得的内政人才啊,还有俩叔父,都是可以临时扛起谋士大旗的文人。
如果他们仨都不行,还有顾勇文顾老爷子,这老狐狸一出手,内政不是妥妥的?
谢星澜当下了然:“你把活儿都丢给你家长辈了?”
顾怀瑾:“能者多劳,臣这里不讲究辈分。”
谢星澜勾了勾唇角,嗓音轻柔中带着讥讽,“所以顾爱卿什么都不干,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吗?”
顾怀瑾看了他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把人拉了过来,就倒在他怀里。
谢星澜猝不及防失了平衡,他挣扎着抬起头,恼怒的喊罪魁祸首的名字,“顾怀瑾,你干什么?!”
顾怀瑾一脸无辜,“臣没干什么呀。”
说着,他一手慢斯条理的解开了身上人的衣裳,一手拔下了对方的簪子。
衣襟散乱,露出精致的锁骨,长发垂落,平添了几分旖旎和暧昧,谢星澜猛地拍掉那只作乱的手,爬起来坐直身子,冷冷的质问道:“这叫没干什么?”
顾怀瑾也坐了起来,笑眯眯道:“不是陛下说臣什么都不干的吗?”
如果废物的待遇是这样的,那他觉得自己可以是个专吃软饭的小废物。
谢星澜:“……”
他暗自咬牙,虽然一早就知道了这人脸皮厚,但厚到这个地步,还是闻所未闻!
不过谢星澜也不是矫情的人,他冷笑一声,干脆利落的脱去了外裳,只留一件纯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然后微垂着眼帘问道:“好看吗?”
顾怀瑾目不转睛:“好看。”
谢星澜:“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鸦羽般的黑发缠绕在葱白的手指上,强烈的色差对比,让他在清冷中多了一丝蛊惑。
顾怀瑾喉咙滚动了一下:“谋朝篡位的造反头子。”
谢星澜抬起下巴:“所以你要干什么?”
此刻,顾怀瑾真想脱口而出那两个字,但他不太敢,觉得有点粗暴,只好委婉的扩充道:“坐上皇位,爬上龙床,开辟新朝,婚配旧主。”
白天攻城掠地,晚上指点江山。
谢星澜:“……”
他真想撬开顾怀瑾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五斤大脑,掺了四斤半的水,还有半斤,全是废渣。
“顾怀瑾,朕不想跟你开玩笑。”
谢星澜的眸光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原本的清隽容色更显漠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袛一样,让人望而生畏。
但顾怀瑾一点儿也不怕他,“臣没有跟陛下开玩笑。”
男人的神情出乎意料的认真,他抬起手抚平谢星澜眉间的褶皱,低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缱绻,“我想跟你览遍山河,共治天下。”
“真心话,不开玩笑。”
谢星澜怔怔的望着他,半晌,嗤笑一声道:“你确实没有开玩笑,你只是在痴人说梦罢了。”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共治天下这种事只有梦里才会有。”
谢星澜都不觉得自己能在王朝更迭中存活,更别说共治天下了,就算顾怀瑾喜欢他,舍不得他死,执意要跟他在一起,顾家人也不会同意,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将士们也不会同意。
他们豁出性命帮顾怀瑾推翻旧朝,结果自己效忠的主公得了天下后,转身跟旧朝的君主在一起了,这算什么?白造反了?
旧主就应当与旧朝一同死去,他会成为殉国的最后一人。
日月山河永在,帝王代代换新。
顾怀瑾明白谢星澜的意思,所以没有说什么,只静静的看着他。
谢星澜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开辟新朝,婚配旧主?呵,顾爱卿年纪也不小了,自古以来,先成家后立业,如今顾爱卿占据整个北境,声名赫赫,是该娶个妻子收收心,断掉你那不切实际的念头了。”
顾怀瑾反问:“陛下希望我娶妻?”
谢星澜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希望你娶妻生子。”
他加重了“生子”二字。
顾怀瑾眸色暗沉:“娶妻…生子?”
谢星澜叹息道:“顾爱卿,你要明白两件事,第一,朕是个暴君,第二,朕是个男人。”
如果他是谢婉柔,还可以抵着非议嫁给顾怀瑾,可他是谢星澜。
一个失了民心的暴君,一个生育不了子嗣的男人。
这样的身份,顾怀瑾要如何与他婚配呢?在天下人的意志面前,纵是开国之君,也无法依着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
顾怀瑾漆黑的瞳眸中透着一股固执:“若我能排除一切……”
谢星澜打断了他,“那朕也不愿。”
他堂堂大夏国主,怎可嫁与他人?!
顾怀瑾怔忡了一下,随即神色微敛道:“陛下不愿,那便罢了。”
说完,他便重新倒在床上,用手背遮住双眼,只露出他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紧绷,无不透露出他糟糕的情绪。
没人再开口说话,寝殿一时寂静下来,只听到的彼此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又恍若远在天边。
谢星澜也觉得有些累了,他小心翼翼的躺在了顾怀瑾旁边,望着上方淡金色的床帐,面无表情道:“顾爱卿,你不要把朕想得太好了,朕的暴君之名不是空穴来风,有多少能臣良将被朕枉杀,你知道吗?”
“御史中丞马大人为官廉洁,克己奉公,因为过于刚直,遭小人算计,朕明知他是被诬陷的,却也没有选择还他清白,而是把他连同弹劾者一并砍了。”
“京城府尹萧大人公正严明,明察秋毫,一次追查逃犯影响了谢婉柔的生意,就被谢婉柔告了一状,朕明知她是无理取闹,但还是顺了她的意,把萧大人抄家了,抄出来两百一十四两白银。”
“还有大学士宋奇,品性高洁,学识渊博,就因为写了一首诗,被人曲解后捅到了朕这里,朕朱笔轻轻一划就把他流放了。”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很多……”
谢星澜阖上双眼,声音轻的仿佛一阵微风,在这静谧的夜晚中,不急不缓的响起。
他决心当亡国之君后,处理朝政便不再用心,判起罪来更是毫无章法,诚然他杀了很多贪官污吏,但被奸人借助他“不问是非,统一格杀”的行事逻辑暗害的忠义之士也不少。
他记得每一个被他枉杀的良臣,那都是他的孽债。
“起初,朕也会愧疚,每日三省吾身。”
“那陛下反省后明白了什么?”顾怀瑾突然问道。
谢星澜轻笑,“朕没有做错。”
不是没有错,而是没有做错,这条亡国之君的路,他走的步步皆错,但他仍要走下去,从不后悔。
他无所谓道:“当皇帝嘛,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
顾怀瑾:“那你开心吗?”
谢星澜:“不开心,所以我不做皇帝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可能一开始就不适合当皇帝,宋傅书说的皇帝几大要素,他都不符合。
他……过于孤傲了。
顾千钧的死,他永远耿耿于怀,无法妥协。
他的江山就像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荤菜和素菜,武将喜欢吃荤菜,文臣喜欢吃素菜,但荤菜比素菜昂贵有营养,所以即使文臣不爱吃荤菜,也不愿意看武将多吃,而武将则担心荤菜被其他的武将吃完了,于是狼吞虎咽的抢食,把桌面搞的一片狼藉,让人看了就没胃口。
因此谢星澜宁愿掀桌子,亲手毁了自己的江山,也不愿向百官低头,向这个世道屈服。
顾怀瑾转过身来,紧紧的将谢星澜抱在怀里,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要是你的选择。”
他的爱从来不是束缚,就算谢星澜一心想要殉国,他也只能目送他投入旧朝的废墟。
谢星澜忽而落泪,滚烫的泪滴仿佛消融了他冰封的心脏,刹那间怦然而动,酸楚异常。
他沙哑着说道:“……抱歉。”
顾怀瑾抹去他眼角的泪水,“道什么歉呢?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他只是无法回应这份爱而已。
晚风轻柔,月光如霜。
淡金色的床帐里,顾怀瑾向谢星澜保证,“我会接手你的江山,当个好皇帝,让天下承平,海晏河清。”
“不过,我可能不会娶妻生子。”
他嘟囔道:“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成家。”
谢星澜定定的看着他,问:“那你百年之后怎么办?把皇位交给谁?”
顾怀瑾耸了耸肩,“过继呗,这可是我们老顾家的传统文化了。”
谢星澜:“……”
他叹了口气,似乎也有些无奈,嘴角轻轻扬起,矜持道:“那便随你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