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弃国
永承九年八月, 北辽那边以拓跋彦之死为借口,率兵南下,扬言要“攻克南夏之地, 戮尽南夏之民,以慰世子在天之灵!”
来势汹汹,连破三城, 边境告急。
消息传入京城,满朝文武再也保持不了沉默,顿时一片哗然。
“老夫就说不能杀那北辽世子!不能杀!!!现在你们看看……唉!”
“何大人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北辽大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说啥都是马后炮!”
“你这竖子……”
“别吵, 依我之见, 这事还是得怨顾怀瑾,要不是他杀了北辽世子,边境也不会重启战事!”
“唉,顾怀瑾背靠顾家, 又得陛下看重,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自然只图一时畅快,不把国家安危放在眼里啊!”
“那就绑了顾怀瑾, 送去边境,令其跪于军阵前,任北辽打杀, 以消怒火,只当他为国捐躯了!”
“这……不太妥吧?”
“有何不妥?本就是他惹出来的事, 就该由他一人解决,总好过整个大夏给他陪葬!”
“是极是极, 以他一人之命,换来大夏安宁,值了!”
“……”
谢星澜面无表情的坐在上方,冷眼看着下方臣子三言两语之下,就给顾怀瑾定了罪,要将他送给北辽人赔罪,不由眸光越发冷冽,冰寒刺骨。
渐渐的,臣子们也发觉不对劲了,他们小心翼翼的瞅了眼面色阴沉的帝王,纷纷闭上了嘴,安静如鸡。
北辽打进来还需些时日,但现在要是惹陛下不高兴了,那今天脖子上就要多个碗大的疤啊!
谢星澜轻笑:“都说完了?”
臣子们:“……”
这……说完还是没说完呢?他们也不敢回话啊!
谢星澜慵懒的靠在皇位上,悠悠抬起了手,“何宣、李义、张家垣,三人殿前失仪,咆哮朝堂,言辞无状,有辱圣听……来人,拉下去砍了。”
先前叫嚣得最大声的三个,被杀鸡儆猴了。
“猴子”也不敢求情,殿上就只有三只“鸡”发出的绝望哀鸣声。
三颗脑袋落地,朝堂为之一肃,所有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从原先的恐慌怨愤,变成了现在的老持稳重。
没办法,不稳的都嗝了。
谢星澜也不指望他们能拿出什么好主意,直接下令道:“传朕旨意——”
“顾氏怀瑾,因杀北辽世子引发边境战事,罪不可恕,朕念在顾氏一族,忠君报国,劳苦功高,心有不忍,故免去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命顾怀瑾为帅,总领全军,北上抗辽,不破敌军,不可归朝!”
“而今边境兵马不足……朕特允他自主募兵之权,各大军营不得阻挠。”
自主…募兵?!
这四个字把朝堂上所有人都震惊到了,要知道大夏开国皇帝曾立下祖训,不立异姓王,不行分封制,不割让土地,不私有募兵!
兵甲之事,不得不慎,一士一卒的登记,都得名正言顺。
何为名正言顺?皇命下达,朝堂任命即为名正言顺!
现在,谢星澜把自主募兵的权力给了顾怀瑾,便是违背了祖训!
谢星澜起身,俯瞰下方群臣,漠然道:“如何?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臣子们面面相觑,俯身道:“……禀陛下,臣等无异议。”
谢星澜:“那便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太监急忙喊了声“退朝”,便踩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
谢星澜的旨意传到了顾府,两个顾家有喜有忧。
将军府——
因年迈告病在家的顾勇武:“陛下怎的让怀瑾当了元帅?他还那么小,又没上过战场,他懂什么啊!不行,老夫得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咱顾家的独苗苗可不能出事!”
大儿媳妇褚秀拦住了他:“爹,您就让怀瑾去吧。”
顾勇武惊愕,“你、你这当娘的咋回事儿?让自己儿子去送死?你不心疼啊?”
褚秀眼眶发红,强忍着泪意道:“爹,当年您让夫君和几位小叔上战场的时候,您有心疼过吗?”
顾勇武哽住,气急道:“你……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做甚?老夫那是打上头了,没顾得上他们,不然你以为老夫盼着他们死不成?!”
褚秀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摇头道:“儿媳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是咋想的?”
“儿媳……只是不想让瑾儿失望。”
褚秀想到儿子高中状元那一日,他来将军府看望自己,吃饭时,他没有继续喝粥,而是忍着肠胃不适吃起了粗粮馍馍。
她问他怎么不喝粥了,肠胃受得住吗?他只回了一句话——
“受不住也得受,娘,你儿子的野心大着呢,现在吃粗粮,是为了以后吃细粮,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填饱肚子。”
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自家儿子心里的志向。
她想过阻止,但每每看到儿子那双黑如曜石,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她就放弃了。
儿子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深思熟虑后才做下的决定……自己拦不住他。
既然拦不住,那就支持吧,她一介妇人或许帮不了什么忙,但也能略施薄力,比如……说服家里的老爷子。
……
文候府——
已经告病在家好几年的顾勇文笑了,“怀瑾,看来陛下很满意你。”
顾怀瑾垂眸:“顾家军可以正式回归了。”
“此战,有信心吗?”
“万无一失。”
“可需要什么帮手?”
“我一人足矣。”
界灵:“主人,您好自信啊!”
顾怀瑾懒洋洋道:“自信来源于实力。”
界灵:“可您在这个世界也发挥不出什么实力啊!”
顾怀瑾:“知道吕布为什么天下无双吗?”
界灵不确定的道:“因为……个人武力?”
“一方面吧,最重要的是士气。”
一个敢于拼杀、战力天花板的将领,所能带来的士气是绝对高昂的,有他顶在前面,底下的将士安全感爆棚。
而信任,往往就源自于安全感。
顾家军信他,他便也信顾家军。
所以这不是自信,而是他与顾家军彼此之间的信任。
……
当天晚上,顾勇文与顾怀瑾书房叙事。
顾大学士虽然教不了更厉害的兵法,但可以从其他的地方教导孙儿。
“怀瑾,你可知目前大夏有几大难处?”
顾怀瑾认真道:“五个难处。”
“哦?”
顾勇文有些惊讶,他心里大夏的难处只有三个。
“粮食、北辽、吏治、天灾、瘟疫。”
顾勇文皱眉:“前三个老夫认同,可天灾和瘟疫是何故?”
目前大夏虽然已经出现了轻微旱情的苗头,但还没有彻底爆发出来,故而身在京城的顾勇文尚不知情。
顾怀瑾:“王朝末年,天灾人祸是必有之事,不止打仗死人,老天爷也在杀人。”
土地是有限的,粮食也是有限的,为何各个王朝总免不了土地兼并?因为人变多了,吃不饱就会卖掉土地,成为佃农。
等到状况加重,佃农隐户变多,国家税收提不上来,那就是一个王朝衰败的开始。
直到起了战乱,打仗死一批,天灾来了死一批,粮食不够死一批,出现瘟疫再死一批,超出这片土地上限的人口都消耗没了,国家也就安宁了。
说是王朝更迭,其实更多的是天地在清洗世间的冗杂,所有的弊端都累积到那里,伴随着天灾一起,葬送整个王朝。
很少有圣明之君出现在王朝末年,或者说即便王朝末年出现了圣明之君,他也改变不了什么,累死累活,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加快王朝崩溃的速度,最后被后世人评价为昏君。
这都是常有之事,大夏能坚|挺七百载,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据说是因为在大夏三百多年的时候,有人找到了一种稻谷,是原先亩产的三倍,又恰逢明君贤臣,风调雨顺,所以大夏国寿得以延续。
可现在不行,谢星澜不想当明君,大夏官员又像中了诅咒一样,一茬不如一茬,不管谢星澜怎么砍,新上任的官员还是糟心的多。
如今北辽南下,边境战火纷飞,明年又会有天灾降临……大夏,不亡不行!
顾怀瑾取出一个小册子。
感觉他到了这个世界,经手的小册子非常多,好像大家都喜欢用小册子。
顾怀瑾也习惯用小册子了。
他将小册子交给顾勇文,郑重道:“这是一位弃暗投明的好姑娘给我的,等到天灾爆发,我恐怕还在边境回不来,到时候你就配合一个叫宋傅书的人,利用这小册子里的信息,抢……咳咳,取走钱粮赈灾!”
顾勇文:“???”
他接过小册子,一脸懵逼的翻开……然后,他的表情越来越古怪,翻动小册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这……嘶!”
他合上小册子,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婉仪公主也太有钱了吧!”
紧接着他目露悔意,“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阻止你四叔跟婉仪公主的好事啊!”
这要是把人娶回家了,那起事造反的钱粮就都有了。
别人是富可敌国,她是富甲天下啊!
顾怀瑾有些小得意的说:“怎么样,这一波?”
顾勇文掷地有声:“干得漂亮!”
……
次日,顾怀瑾亲自绘制属于顾家军的旗帜。
他的记忆里,关于这面旗帜的印象很深刻,或者说,所有大夏人的脑海里,都深深的记住了这面旗帜,这面……代表了胜利与希望的旗帜。
旗面通体是玄色,黑里带着些微赤色,宛如黑色的火焰一般,深沉而炽烈的温度,在风中飘舞。
旗帜上的图案一只火鸟,有人说是朱雀,也有人说是金乌。
后来询问顾千钧,也只得到了一个模拟两可的答案。
顾千钧:“那是一只浴火而生的神鸟。”
朱雀、金乌、凤凰……都能浴火而生。
或许不同的顾家军将士,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答案吧,唯一不变的是那高举的旗帜,在每个人的眼里熊熊燃烧。
不因风灭,不为雨熄,霜雪之下,灼灼千年。
在顾怀瑾心里,它是不死鸟。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弃国
当玄色旗帜飘扬之时, 离散者终将踏上归途。
旭日初升,顾怀瑾穿着银色的盔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将旗帜竖起,在清晨的曦光中,朱红色的流苏随风飘摇, 赤色的火鸟熠熠生辉。
风声阵阵,笙旗猎猎,他高声道:“顾家军,列阵!”
“喝!”
台下身着黑甲的将士演练着军阵, 肃杀之声直冲云霄, 他们整齐划一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坚毅的面容上带着澎湃的战意。
三万顾家军,没有一个缺席,他们当初迫于无奈离去, 如今坚定不移受召而来。
四年了,已经整整四年了。
顾家军的将士们, 终于可以再次上阵杀敌了,这一次,他们定要将自己失去的通通夺回来!
顾怀瑾率军出皇城的那天, 天空黑云密布,让人心头沉闷,压抑的难受, 可当顾家军的玄色旗帜被高高举起,日光便冲破了头顶的乌云, 直直的洒落在将士们的黑甲上,霞光万道, 送尔出征!
……
军队沿途经过一些城池,但凡附近有军营,营中有顾家军的士卒,那他们便毫不犹豫的褪去原先的兵甲,换上戎装,或徒步,或策马,义无反顾的奔赴而来。
从三万扩充到七万,所花时间也不过一个月而已。
往北去的方向,离京城越远,路上衣衫褴褛的流民便越多,顾怀瑾发现灾情已经逐渐严重了,只是当地官吏一般情况下不会选择上报,能瞒多久瞒多久。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觉得问题有多严重,不就是几个没下雨嘛,不就是田里颗粒无收嘛,不就是……多了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嘛。
哪朝、哪代、哪一年,没有流民呢?太普遍了,普遍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顾怀瑾不会选择无视。
他身为剑修,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剑之所指,心之所向,他不会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比如现在,他们行军路过一个村庄,一个距离边境很近的小村庄。
顾怀瑾没有选择进村,而是在旁边的荒地扎营造饭,这年头,百姓都怕当兵的,尤其现在又有荒年的趋势,村民们自己都没得吃喝,更别说招待军队了,都把东西往地窖里藏呢。
下了马,顾怀瑾和宋毅走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稀稀落落的野草,以及不远处看不见炊烟的村庄,不由皱起了眉头,这里并不算偏僻,但确实过于冷清了。
这时,有一个黑瘦黑瘦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的手里牵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狗,嘴里嘟囔着,“王爷爷说今晚要把大黄宰了,吃狗肉……可狗肉是什么味道呀?”
小孩的表情有些纠结,既想吃狗肉,又舍不得大黄。
突然,老狗不知发什么疯,许是通人性听懂了小孩的话,竟挣脱了绳索,一溜烟跑了。
小孩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蹲在田埂上拔草,气呼呼的说道:“大黄跑得也太快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跑不过一只狗!”
听到小孩说话的宋毅乐了,走过去笑着问道:“小屁孩,你才多大?就活了大半辈子了?”
小孩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大哥死的时候十三岁,我今年已经八岁了,可不就是大半辈子吗?”
宋毅愣住,随即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了心头,八岁的孩子,还未领略人生的波澜壮阔,就已经在自己的认知里渡过了大半春秋。
他蹲下身,温和的对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李狗蛋。”
宋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爹娘呢?”
男孩不假思索道:“早死了,王爷爷说他们命不好,碰上了北辽人。”
“北辽人?”
顾怀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低沉,“你们这里地处苍龙城以南,按理来说,苍龙城不破,便不会有北辽人来此。”
男孩脸颊上没有什么肉,因此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他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满,嘟着嘴抱怨道:“城里的兵就只守城,他们不管北口河那边的,北辽人有时候会绕过苍龙城,渡河到我们这边来,现在北口河快干了,北辽人渡河就更容易了。”
顾怀瑾疑惑:“北口河?我只听说过西口河。”
男孩挠了挠头,绞尽脑汁的解释道:“我听王爷爷说,五六年前西边发生了地动,然后我们这边又发了大水,就有一个驻扎在这边的大将军,叫、叫……”
见男孩说不明白,宋毅主动开口道:“还是属下来说吧,六年前,西边地动,导致西口河下流出现了一条裂缝,河水改道,原本一半流去西岭府的河水流到了北边,淹没了不少田地,当时……顾大将军刚好驻扎在苍龙城,听到这件事后,就亲自带兵挖出了一条新的河道,就是西口河的支流北口河了!”
自北口河形成后,北地田亩灌溉都轻松简单了不少,次年也迎来了难得的大丰收。
只是……短短六年,北口河干涸,顾千钧去世,北地的子民也逐渐忘记了顾大将军的姓名。
宋毅眼眶红了,他为大将军感到心酸,当年他也是挖渠排水的一员,可百姓的记忆太短暂了,宛如昙花一现。
宋毅并没有怪他们,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的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便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了。
狗蛋这孩子才八岁,顾大将军带兵挖渠的时候,他不过两岁而已,两岁的孩子,能记什么事呢?后面他们的日子一天苦过一天,狗蛋的父母又丧命在北辽人手里,这样的情况下,活着就够难了,谁还会有“闲情逸致”与他说什么顾大将军的丰功伟绩呢?
再说了,顾大将军本也不需要北地的子民对他感恩戴德。
宋毅:“将军,属下想进村看看。”
虽说谢星澜封顾怀瑾为帅,但顾家军的将士们还是习惯叫他将军,私下更是会亲切的喊他小公子。
顾怀瑾微微颔首:“一起去吧。”
在李狗蛋的带领下,他们脱下盔甲,低调的进入了这座名为李家村的村落。
村里人很少,大约十几户人家,没有青壮力,只有小孩、女人和老人。
地里枯黄一片,河里的水位下降,露出了河床,村里仅有的一口井也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每次只能打出来一层薄薄的泥浆水。
小孩个个都跟狗蛋一样,黑瘦黑瘦的,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他们怯生生的望着进村的两个陌生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有老人坐在家门口编草鞋,天渐渐的黑了,屋里还是昏暗一片,没有人舍得点油灯。
还有女人埋着头锄菜地里的杂草,其实根本没什么杂草,但女人还是锄了一遍又一遍。
顾怀瑾和宋毅的到来似乎没有引起李家村村民的注意,他们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活儿,表情有些麻木。
这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仅凭求生欲望熬到现在的人的表现。
李狗蛋带着他们来到了他口中的王爷爷家门外面。
李狗蛋说:“我家里人死光了,王爷爷的老伴和儿子也都死了,只有大黄陪着他,我们是邻居,就凑合着住一起了,他给我讲故事,我帮他遛狗。”
“哎呀!我忘了把大黄找回来了,它要是被人逮住吃了,那王爷爷就白养大黄这么多年了,连顿狗肉都吃不上……”
小孩用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表情非常懊恼,目光闪烁着,似乎是想撒手不管顾怀瑾他们,出村找狗去了。
顾怀瑾与宋毅对视一眼,便有了决定。
宋毅:“小孩,我去帮你找狗,你带这位大哥哥进屋坐会儿,行吗?”
狗蛋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
他年纪小,但人机灵着呢,这两个男人一看就很有来头,要是把他们哄高兴了,会赏他几块饼子也说不定呢。
有了饼子,王爷爷今晚就不用宰了大黄了。
唔……虽然他很想吃狗肉,但他更喜欢大黄陪着他,现在天越来越冷,抱着大黄睡觉可暖和了。
“王爷爷,我回来了!”
狗蛋喊了一声,就推开了破旧的木门,顾怀瑾也跟在他后面进去了,只是他一踏进去,就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听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顾怀瑾心里有了不太妙的猜测。
“王爷爷?王爷爷!你怎么了?!”
里屋传来狗蛋的哭喊声。
顾怀瑾连忙赶了过去,就见昏暗的屋里,一个皮包骨头的老人躺在地上,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血糊糊的,胸口已经不见了起伏。
……他死了。
狗蛋抱着老人,嚎啕大哭,泪水流进他的嘴里,他下意识的舔了一下,紧接着吸了吸鼻子,憋着气不肯哭了。
眼泪是咸的,跟他小时候喝的盐水味道一样,他得忍住,不能再哭了,盐和水现在都可珍贵了。
顾怀瑾叹了口气,对狗蛋道:“先处理你爷爷的身后事吧,你们这边老人去世,有什么说法吗?”
狗蛋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没啥说法,挖个坑,用草席卷起来埋了就行。”
顾怀瑾沉默了。
用草席把尸体卷起来,那是乱葬岗才有的待遇。
“大哥哥,听说南边下葬,是要用棺材的是么?”狗蛋低着头,小声问道。
顾怀瑾:“是。”
狗蛋对着手指,“还要请村里人吃席……”
顾怀瑾:“对。”
狗蛋:“还要敲锣打鼓,吹唢呐!”
顾怀瑾:“嗯。”
狗蛋叹息道:“真热闹啊!”
他们村哪怕不死人,也没怎么热闹过。
大家都死得安安静静的,就连哭声,也不会持续多久,实在是没力气哭。
而且,死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狗蛋就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死去,不用忍耐饥饿,也不用再躲避兵祸,一切烦恼都没了!
很多人怕死,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拥有的东西太多,一旦死去,便化为虚无,带不走一草一木。
但狗蛋不一样,他活着也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弃国
顾怀瑾检查了一下老人的尸体, 是脑袋磕到了桌角死的,但真正的死因却是饥饿,饿得他头昏眼花, 腿脚无力,胃里都是树皮和棉絮,哪怕今日不曾摔倒, 老人也撑不了多久了。
“狗蛋。”
顾怀瑾喊住一旁的小孩,从怀里取出几块饼子和肉干递了过去,他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水囊, 一并交给狗蛋, “烧个小炉子,用水把面饼煮开,再配上肉干,就当……吃席了。”
狗蛋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去做!”
小孩去了灶台那里, 顾怀瑾这才有心思打量这间黄土屋,破了个洞的屋顶、墙上的裂缝、松松垮垮的门窗,无不显示着这是一处危房, 风雨稍大些,说不定屋子就倒了。
只是……这边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顾怀瑾仰起头,透过那个破洞看到了近乎墨色的天空, 没有星辰璀璨,亦无明月清辉, 他突然想到了在原本的剧情中,大旱是由西边而起。
西岭府, 那个西口河流经的府域,因为旱情更加严重,就在上游将北口河拦截了,从而加速了北口河的干涸。
再过四五个月,旱情就彻底爆发了。
来年春,西北已是哀鸿遍野。
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击溃北辽,否则天灾兵祸凑一起,那就头疼了。
……
狗蛋很听话,烧起小炉子,煮开了水,把面饼掰碎丢进去,然后蹲在旁边不停的咽口水,问了好几遍,“大哥哥,能吃了么?”
“好了,可以吃了。”
木盘子里面装着几块肉干,狗蛋小心翼翼的盛了两碗面糊糊,一碗给顾怀瑾,一碗留给自己。
小孩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饱饭了,看着热气腾腾的面糊糊,飞快的挖了一大勺就往嘴里塞,烫的他直哈气,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
顾怀瑾:“慢点吃,不着急。”
他也吃了一点,然后几乎是咽下去的瞬间,胃就开始抽痛起来。
顾怀瑾放下勺子,表情不变的拿起一块肉干,撕得细细的,一缕一缕的放嘴里慢慢嚼,动作斯文而优雅。
他在考虑狗蛋的问题。
按照他的原则,是只救危,不扶贫。
但如果这次放着不管,那狗蛋基本上是活不下去的,不仅仅他活不下去,整个李家村都活不下去。
因为没有水,没有粮。
这个世界,他主修的是王权剑,套路以堂皇正道为主,大开大合之势,兼具精妙灵巧之变,不见丝毫阴毒诡谲。
这也就意味着,他只能顶着天道规则的压迫,强行使用王权剑意,而不能使出其他任何剑意,比如……可令大地反春、起死回生的逝回剑意,可追溯因果、顺应天理的通玄剑意,可瞬息万里、置换时空的虚无剑意。
王权剑意重在权之一字,以势压人,诸邪易辟,震慑魑魅魍魉。
王权之下,皆是臣民,这是仁慈之剑,也是霸道之剑。
但在此时此刻,却也是最没用的剑。
顾怀瑾闭上眼睛,冒着被发黄牌的危险,将神识探了出去,眨眼之间,方圆千里之内,皆在他的感应之中。
不多时,他睁开眼睛,神色微微好转……十几里外,他找到生机了。
顾怀瑾突然感觉这一幕有些眼熟,很多年前,在十方界那个低武位面,他也曾遇到过大旱,也曾为百姓寻过水源。
那时的他,似乎比现在活泼些,也桀骜些。
顾怀瑾低着头浅浅的笑了,如月光般疏朗的笑意微漾在唇角,穿越这么多世界,每一世的记忆都很清晰,他的灵魂不曾衰老,心态却越发平稳了。
小孩打了个饱嗝,豪放的把碗舔干净了,然后暗戳戳的瞅了对面人一眼,见他不反对,就抓起一块肉干痛快的啃了起来。
“呜……太好吃了!”
狗蛋凶狠的撕咬着肉干,感动得快要落泪,他吸了吸鼻子,感觉心里这股酸胀的情绪比知道王爷爷去世的那一刻来得更加猛烈。
苦难让人淡忘了悲伤,却让幸福的效果翻倍了。
但他永远不会感谢苦难。
……
阻止了小孩无节制的进食,顾怀瑾带着他出了村,路上经过好几户村民的家,都冷清安静的很,黑漆漆的,了无生气。
“大哥哥,你要带我去找大黄吗?”狗蛋问他。
顾怀瑾点头,“宋副将还没回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看。”
顾家军的将士重归后,他就给他们恢复了原本的职位,虽然不合规矩,但谢星澜同意了,别人就没办法拿这点说事。
另一边,军队驻扎的地方,确实是出事了。
宋毅叫了几个兵,一起去找大黄,最后找到了,但大黄已经落到了一群难民的手里。
一棵枯树下,聚集了十几个难民,他们是一个村的,各个都饿得面黄肌瘦,有受不了的已经挖土啃树根了,但枯树的树根也已经烂了,有虫子藏在里面,几个难民不管不顾的开始吃虫子,却没料到那虫子有毒,当天晚上就七窍流血死了。
抓住大黄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被咬了一口,手指都快断了,仍抓着大黄不放,两眼通红,凶光毕露。
宋毅找到的时候,难民们刚准备宰了大黄。
千钧一发之际,宋毅阻止了他们。
百姓都是怕兵的,流民也不例外,但饥饿会激活人的兽性,他们不可能会放弃到嘴的肉,就在流民们蠢蠢欲动准备动手的时候,有个头脑比较灵活的流民站了出来,他说愿意放过大黄,但要一换十,大黄大概三十斤的样子,就得用三百斤粮食来换。
“栓子,这能行吗?三百斤呢,会不会太多了?”
一个年纪有点大的女人站在他后面,紧张的捏着衣角,惴惴不安道。
栓子也不确定这些军爷愿不愿意为一条狗付出三百斤粮食的代价,但他们都快饿死了,不拼一把就活不下去了。
况且,他说三百斤,也是做了对方讨价还价的准备。
但宋毅性子直,他不会讨价还价,听栓子说要三百斤,他就真的以为要三百斤。
三百斤粮食,不少了,宋毅不是专门负责粮草的,他也有点拿不准主意,一方面他自己觉得不值,另一方面这是顾怀瑾的命令,他不能违背。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顾怀瑾带着狗蛋赶了过来。
“大黄!”狗蛋喊道。
“汪呜~”大黄被卡着脖子,只能歪着脑袋,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朝小孩叫了一声。
狗蛋立马就心疼了,“哎呀,大黄,你怎么被人抓住了?”
这下可咋整?对面十几个人呢,他们这边……狗蛋数了数,自己、大哥哥、叔叔,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伯伯,一共才五个人,打不过呀!
顾怀瑾问:“什么情况?”
宋毅就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顾怀瑾摸了摸下巴,心里思索着,他答应了狗蛋要把大黄找回来,但三百斤确实太多了,不是说大黄的命不值三百斤,而是他的将士也需要食物,他身为将军,不能因为自己的承诺就让将士们饿肚子。
想了想,他开口道:“一定要三百斤吗?”
à? ?i栓子壮着胆子道:“你、你们……能拿多少?”
一张嘴,胆气就漏了。
顾怀瑾笑了一下,说:“我只能以我个人的名义,拿出三十斤。”
这是他自己的口粮。
栓子立马摇头:“不行,三十斤太少了,最少也得一百斤。”
不用别人讨价还价,他自己砍了三分之二。
顾怀瑾沉吟道:“这样吧,我不给你们粮食……”
栓子眼睛瞬间红了,他大叫起来:“不给粮食咋行?!你们这些军爷,就会欺负我们老百姓,不给粮,就杀狗!”
其他流民也纷纷叫喊道:“不给粮,就杀狗!”
顾怀瑾抬起手,头疼道:“听我说完行不行?”
栓子瞪着他:“你说!”
顾怀瑾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从这里往北,十二里处,有个悬崖,下面有一处山洞,山洞里有水,水里有鱼。”
众人:“……”
不管是流民,还是宋毅几个,都面面相觑。
流民们是看不懂地图,也不相信顾怀瑾说的话,宋毅他们则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公子知道十二里外有悬崖,悬崖下有山洞,山洞里有水,水里还有鱼???
据他们所知,顾怀瑾长这么大,第一次离京。
是……顾大将军托梦了吗?
“我知道!”
狗蛋突然蹦了起来,举着手嚷嚷道:“大哥哥,我知道!我去过那里,那悬崖可高了,往下看一眼就头晕!”
宋毅迟疑道:“悬崖峭壁最是危险,即便下面有水,也没办法下去啊。”
顾怀瑾眸光闪了闪,问道:“狗蛋,你看得懂地图吗?”
狗蛋挠了挠脑袋,“我、我不知道……”
顾怀瑾又在地上画了几笔,指着其中一条线道:“这是官道。”
指着另一条,“这是通往悬崖底下的小路,比较隐蔽,也不太好走,但胜在没有什么危险,需要走大概两个时辰。”
“能看懂吗?狗蛋?”
狗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大概清楚怎么走了。”
“那就指路吧,来,我背你。”
顾怀瑾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丢掉树枝,然后在狗蛋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神识早就已经收回来了,知道位置,但具体带路的话,恐怕还不如狗蛋这个“本地人”。
宋毅上前一步:“将军,让属下来背吧。”
顾怀瑾:“不用,你跟在我后面,他们走中间,徐四和周大……”
徐四和周大就是另外两个将士,顾怀瑾记得他们的名字。
眼看自己这些人就要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栓子连忙道:“等等,我们没答应去……”
他的声音,在顾怀瑾的目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顾怀瑾淡淡道:“百斤粮食,最多只能保你们一旬不死,没有水源,一切都是空谈。”
“想活命,就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弃国
离天亮还很远, 一行人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走着,于子时三分来到了悬崖底下。
顾怀瑾仰头看了一眼,悬崖大概有三十几丈高, 约莫百米,崖壁上爬满了山藤。
其实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了,植物的生长是需要水分的, 山藤能够在旱时翠绿如新,生机勃勃,便意味着这里肯定有水源。
他低下头慢慢寻找着,在火把的照耀下, 很快发现了一些小动物弄出来的痕迹。
“跟我来。”
顾怀瑾把狗蛋放下来, 牵着他鸡爪一样的小手,循着那痕迹,来到了一处杂乱的藤蔓处。
他取出剑,干脆利落的劈了下去, 藤蔓断裂,露出了里面的洞穴。
狗蛋惊呼:“真的有山洞?!”
宋毅等人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难以理解,这种一看就人迹罕至的地方,顾小公子是怎么轻车熟路找到的?还笃定这里有水?
顾怀瑾站在洞口, 有风从里面涌动出来,带着些微的水汽,清凉之意迎面而来。
“进去吧。”
他没有感知到什么危险, 想来里面只有一些小型动物,从山藤中间挤进去的, 现在刚好便宜了他们,能加个餐。
山洞幽深, 内部蜿蜒曲折,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石块阻挡,光是清理就够麻烦的了,不过好在里面的收获也很振奋人心。
有灌木丛里的莓果,有阴暗角落处的菌菇,有藏在杂草里面的野菜,还有几只野兔和山鼠。
栓子等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嗷嗷叫着扑过去,手臂被茎叶上的刺划破了也不在意,摘了浆果就往嘴里塞,狗蛋噔噔噔跑过去也摘了几个,然后献宝一样捧到顾怀瑾面前,乖巧道:“给大哥哥吃。”
顾怀瑾只取了一颗,“剩下的你自己吃。”
说着便将野果放入口中,酸涩的口感,咽下去的瞬间就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抬眸看向旁边,众人仿佛尝不出酸味一般,满脸的笑容,眼中充斥着浓浓的喜悦,就连宋毅,也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好吃,生津止渴!”
大黄已经被放了下来,它猛地冲进洞里,咬住一只野兔死死不放,凶狠的撕咬着,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可怜样。
顾怀瑾指了指洞穴深处,“我下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
宋毅连忙擦了擦手,道:“将军,属下跟你一起去!”
顾怀瑾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多带几个水囊,待会儿跟在我后面,小心一点,路不好走,很湿滑。”
确实不好走,越往里,路径就越窄小,脚底的石头上装满了青苔,下面隐隐有风声传来,冰凉刺骨,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的巨兽。
“嘀嗒!”
湿气越发浓郁了,有水珠落在顾怀瑾的额头上,他抬起头,举高火把,只见山壁上凝结了密密麻麻的水珠,顺着光滑的石壁流下。
宋毅已经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兴奋了,“将军,有水!真的有水!!!”
顾怀瑾停下脚步,将火把往前探了探,只见前方几丈开外,有一潭幽深的泉水,在火焰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界灵欢呼雀跃道:“主人,这里面有鱼!”
顾怀瑾:“我知道。”
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地下约莫百米了,若再加上悬崖本身的高度,更要翻个倍,也就是说,普通人如果要挖井,得挖两百米,才能挖出水来。
“装水吧。”
宋毅带了四个水囊,三个都是他们这边的,只有一个是那批难民的。
他蹲下身,认真仔细的装满水,然后盯着潭里的一条条银鱼,愣了神。
他们离京已经有段时日了,离京越远,看到的人间苦难就越多,比起百姓的惨状,他们顾家军这些年蒙受的不公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好歹……他们还活着。
然而他们为之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大夏百姓,却活不下去了。
宋毅叹了口气,继续装水。
这个世道就有问题,他们将士杀敌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顾怀瑾和宋毅重新回到上面,栓子他们已经架起了火堆在烤兔子了,没有调料,也没用水洗,就剥了皮直接烤。
对于流民来说,照样香喷喷的。
宋毅把下面有个水潭的事说了,众人都很激动,好几个流民耐不住,拿着火把就下去了,然后过了好半天,才喜气洋洋的上来,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咧开了嘴直乐呵。
温暖的火光下,狗蛋捧着一条烤鱼凑到了顾怀瑾旁边,他感觉大哥哥好像不太开心,可为什么呀?明明大家都很开心啊!
“大哥哥。”
狗蛋一边啃鱼,一边小声问道,“你们是去打仗的吗?”
“嗯。”
顾怀瑾轻轻应了声。
狗蛋仰着脑袋,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大大的疑惑:“为什么要打仗呀?我听王爷爷说,打仗一点儿也不好玩,会死人的!”
顾怀瑾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战争不好,有人渴望通过战争建功立业,生在战场杀敌,死后马革裹尸,他们热爱战争……但,绝对没有人喜欢战争。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的说出四个字:“为了太平。”
狗蛋抬起手,揉了揉被火光照得有些酸胀的眼睛,嘟囔道:“可是……不太平啊。”
顾怀瑾低哑着说道:“因为还没有打完。”
狗蛋又问:“打完就太平了吗?”
顾怀瑾认真的看着小孩,郑重的许下了一个承诺,“对,我保证。”
小孩好像很开心,吃得更欢了。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手里的鱼吃完了,便又有了“谈性”。
狗蛋是个可会聊天的小屁孩。
“对了,大哥哥,打仗真的会死人吗?”
“……会。”
“那大哥哥也会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管天气多冷,太阳永远不会被风雪熄灭。”
反之,阳光一旦洒落人间,雪花便会彻底消融。
一旁的宋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露出一个笑容,嘴唇微动,喃喃道:“我们的躯体、刀枪和盔甲,会与北辽大军同归于尽……”
这是顾千钧曾经说过的话。
但今日,宋毅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太阳永远不会和霜雪同归于尽,因为……它们不够格。
“顾大将军,小公子的路,定会比你走得更远。”
他从未将北辽视作一生之敌,他的目光也不仅仅落在边境之地。
……
顾怀瑾和宋毅他们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藤蔓,均匀的撒在每个人的身上。
“这个水潭连接地下河,不会轻易干涸,可支撑千余人饮用。”
“狗蛋,去把你村子里的人都叫过来吧……跟栓子一起。”
狗蛋虽然机灵,但到底还小,说话做事可能没那么靠谱。
栓子不同,他是成年人,而且可以看出来,他的品性不错,让他带狗蛋一起去,是没有问题的。
狗蛋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用那双已经洗干净了,但还是黑得跟碳一样的手,拉了一下顾怀瑾的衣角。
顾怀瑾蹲下来,“怎么了?”
狗蛋抱了他一下,小声道:“大哥哥,我舍不得你……”
小孩知道他要走了。
顾怀瑾摸了摸他的头,“大哥哥要去打仗了,你好好长大,将来……会太平的。”
狗蛋:“嗯!”
他已经不是那个活了大半辈子的小孩了,他现在有了长大的机会,有了将来。
……
顾家军收拾好行囊,再次往北方去。
苍龙城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此时的苍龙城——
当地镇守已经快要疯了。
他左边、右边、前边,三城皆破。
他这苍龙城再破,北辽就再无顾忌,能直入中原了。
“他大爷的!一个个投降的干脆,老子成守门的了?!”
孟秋长着一把络腮胡,脾气火爆,每天站在城墙上骂骂咧咧。
“朝廷那群狗娘养的,援兵再不来,老子就不干了!一起投降,爱咋地咋地!”
他已经三面楚歌了,只有大夏后方这一条退路,但他不能退,退了就相当于把北边这条线全放了,到时候大夏灭国,他就是北辽“最大的功臣”。
孟秋不想在史册上留下骂名,所以这苍龙城,他得守着,不守不行,他原本也是顾家军的一员,跟顾千钧是好兄弟,两人并肩作战好多年,结果五年前一场庆功宴上闹了矛盾,他就自己出来单干了。
现在,顾千钧人死了,但他的名声响彻整个大夏,可以想象将来史册上也必然会留下他光辉灿烂的一笔。
而他就不行了,因为前一年跟人闹翻,后一年顾千钧就死了,所以他在外的形象一直不太好,就连他的孩子也嫌弃他。
这一次,他要给自己的孩子竖立一个高大的形象,用行动告诉他,老爹不是坏人,更不是窝囊废。
“老孟,听说这次陛下派遣的主帅,是顾怀瑾。”一个老将对他挤眉弄眼道。
孟秋眉头一皱,“顾怀瑾?这名字听着耳熟!”
老将:“那可不得耳熟嘛,顾千钧的儿子,小时候还喊过你伯伯的!”
孟秋:“……”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就那喝口奶还吐的小娃娃?他及冠了吗?就来这边送死?是不是顾老将军逼他来的?儿子死光了,开始祸害孙子了是吧?顾千钧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说着,他又不甘道:“怎么哪儿都有姓顾的啊?上回是顾千庭,也没看他折腾出啥名堂来,这回又换了顾怀瑾……陛下咋那么喜欢姓顾的呢?”
“老秦,你说我也改姓顾怎么样?说不定,陛下就把我调回京了呢?”
被称呼老秦的将士鄙夷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也不瞅瞅自己长啥样,人家姓顾的上了战场,那叫玉面小将军,你上了战场,那是野猪突进,横冲直撞!”
孟秋琢磨着道:“你的意思是,不止要改姓,还得改头换面?”
老秦:“……滚犊子!”
对于孟秋不受儿子待见这事,他在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活该。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弃国
顾怀瑾见到苍龙城镇守孟秋的时候, 他正在暴揍自己的儿子孟赢,“臭小子,你活的不耐烦了是吧?老子还没死呢, 用得着你上城墙?!你当老子姓顾啊!!!”
顾怀瑾:“……”
谢谢,有被内涵到。
见到顾怀瑾,孟秋随手把木棍一扔, 皮笑肉不笑道:“哟,来了顾小子?”
顾怀瑾淡定颔首:“请喊我顾元帅。”
孟秋当场就不好了,心里暗骂道,顾千钧总领全军就算了, 这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凭啥一来就挂了帅?!
陛下不公啊!
在大夏, 元帅并非朝堂上常设的一种官职,仅仅代表了军队中最高指挥官的地位和权力,是没有品级的,回京复命后也会自动脱离元帅之位, 所以世人称呼顾千钧,只会喊他顾大将军, 而不是顾元帅,因为只有在边境之地,这烽火狼烟的战场上, 他才是元帅。
孟秋的儿子叫孟赢,字凯旋,这体现出了他老爹极度渴望胜利的心情。
此时, 孟凯旋正眨着星星眼,冲了上来, 一把抱住顾怀瑾的大腿,鬼哭狼嚎道:“顾元帅, 顾元帅你看看我!我叫孟赢,字凯旋,是孟秋的儿子!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我还天生神力!最崇拜的人就是顾千钧顾大将军了,我想和顾大将军一样,做一个让北辽杂种闻风丧胆的英雄!”
顾怀瑾忍着把他踹开的冲动,低头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参军呢?”
一提到这个,孟赢的表情就变得幽怨了起来,他瞥了自家老爹一眼,瓮声瓮气道:“我爹不让我上战场,他说我没有弟弟,得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才能参军……哼,他自己不努力,就把传宗接代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亏他娶了那么多媳妇,除了我娘,都白娶了!”
顾怀瑾:“……”
他给了宋毅一个眼神,问他这孩子咋回事?
宋毅小声道:“孟镇守娶了八个小妾,除了正室娘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外,再无所出。”
所以说,这男人啊,自己没那个福气,娶再多媳妇都是无用功!
孟秋忍不住了,直接大步走了过来,揪住儿子的耳朵就破口大骂:“孟凯旋你胡咧咧啥呢?老子为啥娶那么多媳妇,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从八岁起就嚷嚷着要参军,老子就你这一个儿子,那顾家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呢,老子敢让你上战场吗?”
顾家儿子多,造的起,将军府没了还有文候府。
他不行,孟家向来一脉单传,在他没第二个儿子前,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兔崽子参军!不然这一个弄不好,他孟家香火就彻底断了。
孟凯旋龇牙咧嘴:“疼疼疼!爹,你快松手,疼死我了!”
孟秋冷笑:“这就叫疼了?老子当年被砍了三刀,一刀后背,一刀大腿,还有一刀,直接从眉骨那里划过去的,差点给老子开了瓢!就这样,你老子我硬是没叫一声疼!再瞅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想上战场?上去就腿软了!”
孟凯旋憋屈道:“爹,你瞧不起我!”
孟秋呸了他一声:“说得好像你瞧得起老子一样。”
孟凯旋生气了,义正言辞道:“我瞧不起你,那是因为你做了让人瞧不起的事儿啊!爹,你知道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忘恩负义,说你为了权力背叛顾大将军!”
说到这里,他惭愧的望向顾怀瑾,坚定道:“顾元帅,我爹对不起你爹,俗话说,父债子偿,你就收了我吧,我给你当下属,你把我往最危险的地方派,我不怕死!”
顾怀瑾:“……我还不至于公报私仇。”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这小子就是想通过他达成上战场的心愿,透过那层伪装的愧疚,他能清晰的看到孟凯旋眼底的狂热与期盼。
是个冲锋陷阵的好苗子。
而孟秋已经被气得说不出来话来了,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直跳。
顾怀瑾不由对他报以深深的同情,生这么一个儿子,跟绝代也没什么区别啊。
孟秋怒喝:“孟凯旋!你真觉得你老子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牲吗?!”
孟凯旋撇了撇嘴,“不是我觉得,是别人都这么觉得。”
孟家原本是有编制的铁匠“世家”,祖祖辈辈靠打造兵器盔甲为生,是顾千钧发现了孟秋力气大、勇武过人,这才将他带到了军营,从一个亲卫开始做起。
虽说,比起匠籍,军户貌似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最起码,有了晋升的阶梯,能当官了,所以说顾千钧对孟家是有恩情在的。
听到孟凯旋的回答,孟秋再度被气得后仰,差点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了,“你……不孝子!”
孟凯旋还想说什么,顾怀瑾却开口了,他问道:“别人怎么想,关你们父子二人何事?”
孟凯旋眸光微闪,低垂下头,说道:“因为别人不止这么想,他们还这么说,我不惧怕人言,但我惧怕这人言背后的刀枪。”
不止文官有勾心斗角,武将之间也一样有。
孟秋既然占了苍龙城镇守这个位子,就注定他要被无数人盯上。
如果顾千钧没死,那脱离顾家军这件事根本就不算事儿,因为顾千钧自己都不计较,别人有啥好说的?
可是……顾千钧偏偏死了,死得那么突然。
孟秋身上也因此染上了洗不清的污点,数不尽的人想利用这个污点,把他从镇守的位子是拖下来。
孟凯旋是孟秋的儿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孟秋,所以他必须崇拜顾千钧,必须上战场,立军功,为顾家军而战。
孟秋不一定不清楚自己儿子的想法,只是刀剑无情,他真的不敢让孟凯旋上战场,他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此时,他已经做不了主了,从顾怀瑾挂帅的那一刻起,苍龙城权力最大的人,就已经不是他了。
顾怀瑾问:“你真想参军?”
孟凯旋用力点头:“想!”
顾怀瑾:“那你就先做我的亲卫吧。”
孟凯旋激动的跳了起来,大声道:“是,卑职领命!”
孟秋急了,“诶,顾元帅你这……”
顾怀瑾抬起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顾家军现在只有七万人,正值扩充之际,孟镇守不要妨碍本帅募兵。”
孟秋下意识反驳:“按照大夏律令,家中独子不在征兵范畴!”
顾怀瑾微微一笑,道:“孟镇守,这不是征兵,是募兵。”
潜台词:你家儿子是自愿的。
如今的顾家军不多,但大夏儿郎很多。
每一个渴望上阵杀敌的好儿郎,都是顾家军的预备役。
孟秋:“……”
他流下了老父亲悲伤的眼泪。
顾怀瑾带着新上任的亲卫走了,一直没说话的老秦叹息着拍了拍孟秋的肩膀,安慰道:“往好的方向想,万一凯旋真的人如其名,能够凯旋呢?”
孟秋瞪了他一眼:“凯旋是他的字,赢才是他的名!”
老秦哈哈笑道:“都一样,都一样!”
孟秋心说,当然不一样。
赢只是赢了,但凯旋还有归来的意思。
战胜而回, 谓之凯旋;战败而走, 谓之败北。
现在这北地,已经不允许败北了。
……
大夏京城。
谢婉柔听着下面掌柜的汇报,默默抓紧了手上的帕子。
又被查封了。
已经是第十七家铺子了。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遭遇,谢星澜再一次盯上了她的产业,只是上一世谢星澜毫无顾忌,直接抄了她的府邸,这一回,居然整出了一个什么监市司,又是收商税,又是查假账的,已经搞垮了她十七家铺子了。
短短一个月,谢婉柔损失千万两白银。
“碧玉。”
她看向那个上一世心甘情愿为她而死的丫鬟,轻声道:“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账面上的问题、库房的位置、配方和原材料、工厂和制作过程……他们全知道了。”
碧玉低着头,“公主……”
谢婉柔掐住她的下巴,恨声道:“本宫那么信任你,你却背叛了本宫,碧玉,你真该死!!!”
碧玉颤抖着跪了下来,“奴婢知错,愿意领死!”
谢婉柔深吸一口气,直视她:“本宫要知道原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叛本宫!”
她不理解,明明这一世她对碧玉更好了,这个上一世忠心耿耿的丫鬟却背叛了她。
碧玉流着眼泪道:“公主,你以前说过,人不分贵贱,我不用卑躬屈膝的讨好别人,你不把我当奴才看,我们是姐妹……”
谢婉柔一愣,这些话……她早已经不记得了,或许上一世有说过吧,但公主和丫鬟,怎么可能是姐妹呢?碧玉不会就因为这些话,才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妄想吧?可笑,这是封建王朝啊,她既然来了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制度。
碧玉哽咽道:“这些话,奴婢一直都记在心里,公主是第一个把奴婢当人看的主子,奴婢发誓,会永远忠于公主。”
谢婉柔不解:“那你为何还要背叛本宫?”
“因为公主变了。”
碧玉抬起头,泪眼迷蒙的望着眼前的宫装女子,哑声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开始变得急躁,稍有不顺,便摔打东西,打骂奴婢……奴婢不在意这些,但公主却好像很在意,一遍遍的和奴婢道歉,还赏赐给奴婢很多金银,可奴婢要那么多金银有什么用呢?能买得到奴婢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谢婉柔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皱眉问道:“你想要自由?”
碧玉却否认了,“奴婢不想要自由,奴婢只想在公主身边做一个普通的丫鬟。”
“那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要公主……收手。”
“收手?!”
听到这个答案,谢婉柔又惊又怒,“本宫做什么了?你就让本宫收手?!”
碧玉惨白着脸,摇头道:“公主敛财太过了。”
谢婉柔身为公主,已经很有钱了,但她却好像不知道满足一样,大肆敛财,大肆屯粮,硬生生将京城的米价抬高了三倍!
最恐怖的是,谢婉柔根本只进不出!
所有到她手里的米粮,她宁愿烂在库房里,也不愿意出手,市场上的米粮变少了,其他的商户发现商机,就会有意识的囤货抬价。
谷贱伤农,但谷子太贵,也会让原本能活下去的人丢掉性命!
这些日子,碧玉会跟着谢婉柔出城办事,城外那些流民,无力的挤在一处,向着来往的马车、行人投去渴望的目光。
每一次,谢婉柔都会目不斜视的从他们面前经过,碧玉心有不忍,想劝说公主施粥,但却被谢婉柔严厉拒绝了。
她这样说道:“碧玉,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我们不能无偿帮助他们,这会助长他们的惰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你看,本宫建了那么多工厂,都在招人呢,只要有手有脚,就能自食其力……”
剩下的,碧玉已经听不下去了。
公主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工厂建的再多,能吃上饭的也就那么几个呢?
流民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百姓,他们进了工厂,只能做最基本的体力活,拿的工钱不变,市场上的米价却变高了,干一天活,还吃不饱一顿,这让他们如何继续下去呢?还不如躺着不动,节省体力。
那送入公主库房的一箱箱金银,一袋袋米粮,在碧玉眼里,都是染血的。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弃国
谢婉柔最终还是去找了谢星澜。
她怀着一丝侥幸, 问道:“皇兄,监市司的事,你知道吗?”
谢星澜言简意赅:“知道。”
瞧他这傻妹妹问的问题, 他可是皇帝啊,大夏朝廷新成立一个机构他能不知道吗?
谢婉柔咬牙:“那臣妹的铺子被封……”
谢星澜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语气漠然:“一切按规矩办事。”
“可我是大夏公主, 是你的妹妹啊!我经营了那么久,监市司一句话就夺了去,他们还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吗?!”谢婉柔愤愤不平道。
谢星澜抬眸,直直的看向她, 冷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既从商,一心与民争利,那便要遵守监市司的规矩,老老实实的做买卖, 若你的铺子是无故被封,朕自然会为你做主, 可如果你的生意确实不清白,那朕也帮不了你什么。”
闻言,谢婉柔脸上褪去了血色, 她的买卖她最清楚,中间见不得光的地方太多了,她根本不敢说自己是无辜的, 但就这么放弃,她也是心有不甘, “皇兄,我是公主, 我的产业就是皇族宗室的产业,监市司没有权力查封!”
谢星澜若有所思道:“朕也可以把你贬为庶民。”
谢婉柔瞳孔骤缩,声音尖锐的叫了出来,“皇兄!你……”
“嗯?”
谢星澜斜着身子,懒洋洋的用手撑头,发出轻微的鼻音。
谢婉柔猛地清醒过来,她急促的行了个礼,强行镇定道:“臣妹方才有些激动,望皇兄莫怪。”
谢星澜:“下不为例。”
“是,臣妹告退。”
谢婉柔失魂落魄的走在皇宫里,她有些迷惘,明明她得到了世人难以想象的奇遇,重活两世,可她的人生为何却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呢?
她从自由民主的时代来到这个封建王朝,由普通人变成了一个即将亡国的公主,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不要生在帝王家,这样她还会有选择……
“嘭!”
一个拐弯,她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眉目如画,白皙俊秀,穿着朱紫色的朝服,手上的公文落了一地。
谢婉柔注视着他的脸,一股熟悉感从心底弥漫开来,“你是……”
宋傅书见到谢婉柔并不奇怪,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他与谢婉柔终究要会面的,上一世的恩怨纠葛,这一世注定要分出个是非对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