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宵酒醒何处?
“四书五经, 你想学哪一本?”
书房里,顾秉文敲了敲桌子,询问兰勤书。
现在刚过午时, 是兰勤书一天里最精神的时候。
小少爷窝在椅子上,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惬意道:“嗯……《诗经》吧。”
他手边还摆放着小菜点心, 小柔时不时的用银筷夹起一个送到他的嘴里。
“《诗经》?”顾秉文有些惊讶,虽说一般的女子双儿都更喜欢《诗经》,但…兰勤书?他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双儿啊,居然也喜欢《诗经》。
“那今天, 我就先教你无衣。”
《秦风?无衣》是顾秉文最喜欢的一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很多时候,朱夫子都说他不像是个文人,更像个武夫,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杀气, 是那种兵戈交接,锐不可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杀气!
顾秉文摸着石头思索,或许他前世是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吧。
“先生, 我不想学无衣。”
兰勤书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这位小夫子,殷红的嘴巴一张一合:“我要学桃夭!”
说着他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顾秉文愣住,他低下头, 手指慌乱的翻着书页,耳垂悄咪咪的红了, 小声道:“这你不是会吗?”
兰勤书撇嘴:“会什么呀?杜如景只教了我这几句,根本没告诉我什么意思!”
“杜、如、景?!”
少年夫子狠狠握拳,又是他!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而且,这还没订婚呢,就敢教人家小双儿念桃夭了?
登徒子!浪荡子!王八羔子!坏得脚底板都流脓了!
《死敌》
顾秉文越想越气,干脆板起脸,严肃道:“我们不学桃夭,学蒹葭!”
不就是情诗,谁不会呀?
杜王八有的,他顾小三元照样得有!哼!
兰勤书眨了眨眼:“可我不想学一首新的。”
又要重新背,太麻烦了。
顾秉文拍桌:“听我的,我才是夫子!”
拍完,他有些心虚,转过头不敢与小少爷对视。
兰勤书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他对小柔使了个眼神,小丫鬟心领神会的将《诗经》翻到蒹葭那一页,并将沾了墨的毛笔放到小少爷的手上。
……
顾小夫子开始讲课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里的蒹葭,指的是芦苇,苍苍,就是很茂盛的样子,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水边的芦苇很茂密,深秋的白露凝结成霜,而我……咳咳,思念的那个人啊,就在河水的那一方!”
“懂了吗?”
兰勤书点头,“懂了,但是……先生你脸怎么红了?”
“……”
顾秉文扯了扯衣领:“热的。”
兰勤书相信了,对小柔道:“去冰库取些冰过来吧,先生热。”
小柔下意识看了看外面的阴天,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双层襦裙,心想这也还没到炎热的季节吧。
不过,听少爷的话,是她能留在翠竹园至今的唯一原因。
小柔去取冰了,书房里就剩下顾秉文和兰勤书两人。
顾秉文眸光闪烁,脸也越来越红,声音都有些打颤了,“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一句的意思是,我逆着河流去追寻,道路险阻而又漫长,我顺着河流去追寻,那人仿佛就在水中央。”
兰勤书倒是轻松自如,只是有些不解:“先生,写这首诗的人,是喜欢那位伊人吗?”
顾秉文咳嗽几声,道:“其实这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爱情诗,而是为了表达自己不顾艰难险阻,矢志不渝的追求精神,诗里的伊人,你可以看作是一种更高的境界和理想。”
听了小夫子的解释,兰勤书表情若有所思,半晌,他困惑道:“为什么一定要追寻更高的境界?不累吗?”
顾秉文看出了他的迷茫,沉吟道:“对于求道者而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连生死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肉身上的疲倦呢?”
“好像有点道理。”兰勤书托腮,“但我还是不理解,就算到了更高的境界,又能怎样呢?人还是人,离不开吃喝拉撒睡!”
顾秉文反驳道:“那也不一定,古有练气士,可御风而行,这样的人,应该可以称作神仙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兰勤书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在椅子上滚来滚去,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夫子你居然相信世上有神仙?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见心上人不理解自己,顾秉文有一丢丢生气,他站起来高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意思,不是说不能谈论鬼神,而是说君子要持正道在心,对鬼神敬而远之!”
兰勤书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他同样站起身,发现小夫子比自己高后,他干脆站到了椅子上,居高临下道:“人活一世,不过百年,若世间真有鬼神,又怎么轮得到人来做主?”
顾秉文眉头紧锁,他不喜欢这种被俯视的感觉,正所谓,输人不输势!小少年当即撩起衣摆,哐的一下就站到了桌子上,再度比兰勤书高了一个头,他振振有词道:“你又怎知这个世界是由人做主?《逍遥游》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很多时候,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莫要被自己的认知遮住了眼睛!”
道理面前,哪怕是心上人,也得辩上一辩!
兰勤书也生气了,“谁许你站那么高?这是我家的桌子,你快给我下来!”
顾秉文抿唇:“你先下来,我就下来!”
作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他不能比学生矮,这样就没气势了。
兰勤书叉腰挑衅:“这是我自己的椅子,我想怎么站,就怎么站!不像你,踩别人家的桌子,不懂礼数!”
顾秉文成功被挑衅到了,他一扭头,气呼呼道:“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下来,就是要比你高!”
“你、你你!你这人好生无耻!”小少爷被气得跳脚了,“哪有一点为人师长的样子?!”
顾秉文哼:“那你又有学生的样子吗?半点都不尊师重道!”
兰勤书大怒:“幼稚!!!”
顾秉文冷笑:“彼此彼此。”
眼看说不过对方,小少爷就另辟蹊径,他左右环顾一圈,想找到比桌子更高的垫脚物,他今天非得跟这小夫子比个高下!
诶?他还真找到了。
小少爷目光一凝,停留在了书架上。
兰勤书轻巧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夫子,就在顾秉文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哼哧哼哧的把椅子搬到了书架旁,他一脚踩了上去,然后拼命往书架上爬!
顾秉文:“!!!”
小少年彻底惊呆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惊恐,“你想干嘛?书架那么高,不能爬的!”
“我下来了,你看,我已经下来了,你别因为赌气,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兰勤书,你快下来!”
顾秉文忙不迭的下了桌子,惊慌失措的跑到兰勤书身边,既想伸手把趴在书架上的人拉下来,又不敢真的伸手,万一把人拽下来,伤到了就不好了。
其实兰勤书现在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怠于锻炼,他的四肢不甚发达,爬到一半,发现自己根本上不去,他再回头一瞥,看着这将近两米的高度,腿有些发软了……他不敢下去,就只能上半身趴在那儿,两条腿软哒哒的悬空。
“那个……我脚抽筋了。”
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腿软的兰勤书,想了个理由,“你能不能接我一下?”
顾秉文愣住:“接、接你?”
兰勤书小声的嗯了一声。
顾秉文唰的一下,脸上红霞飞起,他扭扭捏捏道:“这不太好吧,我是男子,你是双儿,我们授受不亲来着……”
“那你就去喊人……”
兰勤书话还没说完,先前还满脸羞涩的小夫子直接抱住了他的两条大腿,还义正言辞道:“但我是你的夫子,性命攸关之际,就顾不得避嫌了!”
顾秉文一个用力,兰勤书直接被带的往后倒去,他发出尖叫,“啊啊啊——!”
“砰!”
两人摔到了地上,顾秉文做了一回人形肉垫,结结实实的被兰勤书一屁股坐在了胸口上。
顾秉文:“呃……”
他胸口一窒,感觉自己肋骨都要断了。
“你…还不起来!”
顾秉文用力推攘着兰勤书的屁股,软绵绵的,手感极好……呸!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兰勤书要再不起来,他命都要没了!
兰勤书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呆愣愣的坐在那里。
“少爷,冰来了!”
小柔面带笑意的捧着冰块,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少爷骑在顾小夫子的身上,宛若泰山压顶,稳稳当当,而顾小夫子……不断挣扎着,已经面色发青了。
小柔:“……”
小柔:“???”
小柔:“!!!”
小丫鬟只觉得自己面临了这一辈子最艰难的考验,她现在是当做没看到少爷霸王硬上弓,然后关门出去呢,还是帮助少爷霸王硬上弓,然后关门出去呢?
顾秉文看到小柔,仿佛看到了救星:“救、我……”
小柔:“……”
在良心的谴责下,小丫鬟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一。
当做没看到,关门出去。
“啪!”
这关上的不是门,是顾秉文的希望。
顾秉文艰难道:“兰、勤、书,你、好、重!”
任何时候,说一个女子或者双儿重,都是对她或他的极大侮辱。
兰勤书也不例外。
他直接一跃而起,愤怒道:“你再说一遍!”
顾秉文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终于……终于活过来了,真不容易啊。
经过这件事,兰勤书对小夫子也不陌生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戳顾秉文的脸:“听到没有?我让你再说一遍!”
顾秉文毫不犹豫:“你好重。”
兰勤书:“……”
小少爷满眼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敢再说一遍?!”
顾秉文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确实重啊。”
兰勤书死死地盯了他半天,最后一甩脑袋:“哼!”
他不要理这人了,不懂双儿心!
小少爷忧郁的掐了下自己的脸蛋,肉好像是多了一点。
顾秉文爬起来,擦去桌子上的脚印,迟疑道:“我们……继续讲蒹葭?”
兰勤书打了个哈欠:“我该睡觉了。”
顾秉文:“不行,总得讲完!”
兰勤书瞥了他一眼,“随你。”
夫子想讲就讲,反正听不听是他的事。
……
于是,书房里——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呼……呼……”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呼……呼……”
顾秉文无奈的放下了书,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兰勤书,小夫子低声笑了笑,取来一张毯子,盖在了小少爷的身上。
“懒虫!”
小夫子嘀咕道。
第52章 今宵酒醒何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 兰勤书的《诗经》已经学完了。
外面关于兰家要和县令结亲的事,也传的沸沸扬扬起来。
“先生,你为什么一直带着块石头呀?”
一天, 兰勤书突然对顾小夫子随身携带、大约有拳头大小的石头生出了好奇心。
顾秉文低头,细细端详着这块陪伴他多年的石头,早年的棱角已经变得光滑, 生出了些许玉质的触感,他笑了笑道:“因为它对我很重要。”
兰勤书眼睛一亮:“是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他最喜欢听睡前故事了!
顾秉文摇头:“没有故事。”
兰勤书不解:“那为什么重要啊?”
顾秉文略作思索,回答:“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它很重要吧。”
兰勤书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理由?”
“怎么不算了?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自己的意愿也很重要吧。”顾小夫子一板一眼道, “就好像昨天我问你, 为什么睡那么久一样,你的回答不就是你喜欢睡觉吗?”
兰勤书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可睡觉是本能,随身带着石头却是怪癖耶。”
“你是以什么标准判断某种行为是不是怪癖的?”顾秉文有些恼怒, “是参与这种行为的人数多寡,还是你一厢情愿的判定?”
兰勤书不高兴的竖起眉头:“才不是嘞!我是无意中听到家里下人在背后议论你, 说你整日带个石头,定是有某种见不得人的怪癖!我是好心,才来问你的!”
听到小少爷的话, 顾秉文愣住了,其实在背后议论他的人一直都有,不管是在村里, 还是在学堂,总会有村民或者同窗对他带着块石头的行为大肆探讨, 但当他拿到了小三元后,这些背后的声音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夸赞和理解。
——“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打小就聪明,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果然,天才都是与众不同的,想来那块石头也定有什么玄机吧。”
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顾秉文很早以前就知道,别人的议论不算什么,只要你变得越来越强大,那些人就会主动闭上自己的嘴。
顾秉文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在背后说他闲话了,没想到这次在兰府,又出现了相同的情况。
“是我误会你了。”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
面对如此真挚的道歉,兰勤书昂起脑袋,有些别扭的说道:“是我没说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们兰府是讲规矩的地方,容不下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下人,我已经让管家把他们都赶出府去了!”
顾秉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是在给自己出气吗?想到这里,小少年认真道:“勤书,谢谢你。”
兰勤书高傲的哼了一声,“那些下人,我早就想把他们清理出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经常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有恶疾,说我见不得人,还说我是懒猪!”
小少爷气鼓鼓的,当初他无意中听到这些的时候,差点被气哭了,生平第一次失眠,脑子里全是那些难听的话。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去找阿爸,叫他把那些人赶走。
谁知阿爸觉得那些人能让他早起,非常难得,就拒绝了他的请求——
兰秋:“下人在背后说主子坏话,确实不应该,但如果这样能让你少睡几个时辰的话,我宁愿把他们留下来。”
就这样,那些人只扣了一个月的月钱,每天被赶走。
这次,兰勤书借着顾小夫子的势,“强硬”要求阿爸惩处那些人,在他的据理力争之下,那些下人终于被逐出府去了!
小少爷很高兴,也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
……
“听说,你要和杜如景订婚了?”
顾秉文突然开口问道。
兰勤书皱了皱秀气的眉毛,“你听谁说的?”
顾秉文没有出卖陈永,只含糊道:“好多人都说呢。”
兰勤书猛地拍桌:“肯定是我阿爹阿爸嫌弃我了,巴不得我早点成亲,好叫人管着呢!”
顾秉文嘴上道:“怎么会?”
心里暗想:就你这贪睡懒散的样儿,谁来管都没用。
“怎么不会?”小少爷臭着脸道,“在我还只有十岁的时候,他们就迫不及待的问我,觉得杜如景怎么样,将来让他照顾我好不好……”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顾秉文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兰勤书无所谓道:“还能怎么回答?就挺好的啊。”
“你……终生大事,岂可如此草率!”顾秉文急了。
兰勤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反正双儿早晚都是要嫁人的,那嫁给一个我熟悉的人,不是更好吗?”
“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怎么知道你熟悉的那个人,是不是他真实的样子呢?”
这一刻,小少爷背弃了君子之道,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忍受着良心的折磨,不甚熟练的说某人坏话:“就杜王八……咳咳,杜如景,他、他年纪太大了!不是良配!”
兰勤书狐疑:“杜如景才十七岁。”
顾秉文当作没听到,继续:“除了年纪大,他还长得丑!不是良配!”
兰勤书有些懵:“杜如景……丑吗?”
顾秉文微微侧头,露出自己觉得更好看一点的左脸,一本正经道:“关于美丑,得有对比才能分得清楚!勤书,依你之见,吾与杜公孰美?”
兰勤书刚刚学了《邹忌讽齐王纳谏》,下意识道:“君美甚,杜公何能及君也?”
顾秉文满意点头:“不错,勤书你很有眼光。”
兰勤书皱眉:“但这也不能说明人家丑啊,我也不是在乎皮相的人。”
顾秉文暗自咬牙:“莫急,让我想想,他还有别的缺点。”
“什么缺点?”
“他……太小气了!不是良配!”
“没关系啊,我大方就好了。”
“他、他还花心!绝非良配!”
“花心就多纳几个妾嘛,省得他烦我!”
“你、你居然同意他纳妾?杜如景可是入赘你们家的啊!”顾秉文瞳孔地震,语气难以置信。
兰勤书淡定道:“为什么不同意,兰府又不是养不起几个妾。”
顾秉文:“……”
这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吗?!
兰勤书打了个哈欠:“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有点困了。
顾秉文瞬间挺直腰背:“我是想说…那个,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兰勤书一脸倦意的摆了摆手:“懒得考虑,就他了。”
顾秉文:“……”
啊啊啊啊啊!可恶!!!
今天,又是没能挖动墙角的一天呢。
……
杜如景和兰勤书订下婚约的那一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顾秉文内心却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他已经十三岁了,最初的心动在这一年的时光中,已经酝酿成了真情实意的喜欢。
小少年一个人跑到酒楼里喝酒。
“给我来一壶……不,直接来一坛!”
顾秉文化悲愤为酒量,希望自己能大醉一场。
酒上来了。
他倒了一大碗,目光凛然的看着略有些浑浊的酒液,一番挣扎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噗——咳咳!”
顾秉文被呛到了,还没咽下去的酒水全喷了出来。
“好、好难喝!”
他狼狈的擦了擦嘴,想不明白这么难喝的酒,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还将其称之为消愁解闷的利器?
顾秉文失望不已,兰勤书订婚,他连喝醉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小少爷垂着脑袋,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这半年来,他孜孜不倦的说杜如景的坏话,可兰勤书那个家伙,仿佛根本不在意对方有多少缺点,任他嘴皮子都说破了,愣是不改变心意!
顾秉文内心酸涩,难道自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哎哟,顾老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啊?我找你都找了大半个沙棠镇了!”
这时,一个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神情喜悦。
顾秉文颓丧的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陈兄,早啊。”
“早什么啊?都快正午了!”
陈永一把将少年拉了起来,“快快快,快跟我去兰府,小少爷今天订婚,外面敲锣打鼓,热闹着呢!”
顾秉文抬了抬眼皮:“呵,热闹与我无关。”
陈永有点摸不着头脑:“那喜钱总和你有关了吧,我能不能把钱给你还上,就看这一波了!主君和老爷都是大方的人,我来的时候,喜钱已经发出去不下千两了!”
顾秉文冷漠:“我是君子,视钱财如粪土。”
陈永这下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眯起眼:“行,那你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去,不过你得帮老哥我编几句贺词,我讨赏去!”
顾秉文扯了下嘴角:“贺词?贺什么?”
陈永:“咱兰府小少爷和县官家二公子的订婚之喜啊!”
顾秉文:“和谁?”
陈永:“县官家的二公子啊。”
顾秉文:“谁?”
陈永:“杜如景!”
顾秉文冷笑:“在下不认得此人,想来应是籍籍籍无名之辈。”
陈永傻眼,“顾老弟,你今天是怎么了?喝醉了?那可是杜如景啊,咱沙棠镇的第一才子!”
顾秉文抬起下巴:“谁给他封的第一才子?自封的吗?”
陈永想了想:“醉月楼封的。”
醉月楼,沙棠镇唯一一家青楼。
顾秉文怒骂:“好啊,果然花心!”
陈永:“那文人嘛,各种宴请,有些场合总避免不了的。”
顾秉文哼了一声:“我就没去过醉月楼!”
陈永提醒:“是因为你年纪太小,没人请你吧?”
顾秉文:“胡说!明明是我洁身自好,不屑与之为伍!”
他嘀咕道:“去醉月楼的,都不是良配!”
陈永摸了摸鼻子,他……其实也去过几回。
别误会,就是花几文钱听听小曲而已。
第53章 今宵酒醒何处?
陈永左右望了望, 低下头小声问道:“顾老弟,你老实跟哥说,你是不是看上咱们兰府的小少爷了?”
顾秉文不说话, 只闷闷的应了声,“……嗯。”
陈永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半晌, 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顾秉文的肩膀,“顾老弟你这是何必呢?你堂堂一个小三元,长得又这么俊俏, 哪家姑娘不是任你挑啊?你怎么就看上了兰府的小少爷呢?人家要的是赘婿!你不行, 你是家里独子,得为你家延续香火呢!”
顾秉文还是不开心,重复着那一句:“杜如景不是良配。”
陈永无奈:“他不是良配,难道你就是良配吗?”
顾秉文梗着脖子:“我当然是!”
陈永朝他竖起大拇指:“和你当初说自己是天才, 一样自信!”
“可是顾老弟啊,这世上有些事你说了不算的, 就像……生老病死,人不得自主,而这葬丧嫁娶, 也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你成亲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门当户对, 还要八字相合,等到逝世那天, 又要看儿女是否孝顺,以及家中有多少银两, 埋的地方要看风水习俗,最好还要能惠及后人。”
说着,陈永拿起桌上的酒,就仰头痛饮,喝完了一抹嘴边的酒水,叹气道:“人呐,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的,你总有一些牵挂……或者说,牵绊。”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没有老娘,没有妹妹,那我现在,是不是就会好很多?最起码不会入了奴籍。”
“可我又转念一想,人要是彻底没了牵挂,那他干嘛还活在这个世上呢?所以啊……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
顾秉文不赞同:“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吗?”
陈永再度灌了一大口酒,酒水延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衣服里,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面色微醺的摇了摇头:“你还是年纪太小,想法天真,没有人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的,都各有各的难处。”
“咱们穷苦人家的难处是没有钱,有钱人家的难处是钱不能买到一切。”
顾秉文若有所思,问:“那皇帝呢?他拥有一切,他的难处是什么?”
陈永已经有些醉了,他嘿嘿的笑了笑:“这要看是哪种皇帝,有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还有昏庸无道的坏皇帝,你指的是哪个?”
顾秉文:“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陈永:“钱不够。”
顾秉文:“那昏庸无道的坏皇帝呢?”
陈永大口喝酒,“还是钱不够。”
顾秉文皱眉:“两个都一样?”
陈永打了个酒嗝,摇头道:“不一样,一个是钱不够了,就想从有钱人家的库房里掏钱,另一个钱不够了,就要从穷苦人家的身上扒皮抽髓。”
顾秉文抿唇,问道:“陈兄,你觉得咱们现在的这位皇帝,是爱民如子呢,还是昏庸无道啊?”
陈永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咱们谈心归谈心,不要涉及其他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人,否则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的家伙听到了,顾老弟你还要不要科举了?”
顾秉文倔强:“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永笑了,“我的看法不重要,我只是千千万万个贫苦百姓中的一个。”
听了这话,小少爷突然颓丧下来,他闷声道:“我明白了。”
他想,他已经听懂了陈永话里的潜台词。
千千万万个穷苦百姓……若当今皇帝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又怎么会还有这么多穷苦百姓呢?
他们沙棠镇临近沙丘,时刻都要警惕沙匪的突然袭击,这些年,全靠县官大人杜齐林得民心,其长子杜如风通兵法,组织了好几波民兵,才将沙匪一次次打回去了。
顾秉文虽然看不惯杜如景这个人,但对他的父亲和兄长——沙棠镇的县官大人和民兵统领,还是很钦佩的。
杜齐林和朱夫子是至交好友,两人曾在书房叙话,顾秉文无意中听到了一点。
“老朱啊,如今沙匪越来越猖獗,已经不是民兵能应付的了。”
“你没跟上面说明情况吗?”
“说了好几次了,每次请上面派兵过来剿匪,他们都再三推诿,死活不肯答应派兵。”
“怎么会这样?沙棠镇被沙匪侵占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老朱,你不混朝堂,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跟你说,你可知道这沙匪背后是谁?”
“这……沙匪背后还有人?”
“不然呢,这么些年,我老杜从没让沙匪到镇上劫掠,他们没有吃喝用度,是如何在那鸟不拉屎的沙丘上活到今天的?”
“咳咳……老杜,注意言辞。”
“嗐,都怪那些畜牲太气人了!”
“老杜,沙匪背后,到底是哪位啊?”
“还能是谁,宫里的嘉贵妃呗!”
“嘉贵妃……我记得她是乌丹部落敬献给陛下的美人吧。”
“嗯,乌丹部落跟咱们沙棠镇就隔了个沙丘。”
“……这、这简直是荒缪!区区十几万人的蛮人部落,也敢打这种主意?”
“呵,谁让嘉贵妃受宠呢!”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听说,兰家主的舅舅是兵部侍郎,兴许能帮上点忙。”
……
顾秉文轻轻抿了一口酒水,刺激性的味道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许,皇帝如何暂且不论,他只是一个小秀才,管不到那么远,现在让他头疼的是,县官大人之所以愿意让杜如景入赘兰家,是不是为了沙棠镇的安危考虑,他想让兰家主的舅舅出面,请上面派兵彻底剿灭沙匪?
如果真是这样……他觉得自己不能因为儿女私情,给这桩婚事使绊子。
他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他也做到对镇上百姓的性命视若无睹。
顾秉文眼眶渐渐红了,那些沙匪,真的太讨厌了!嘉贵妃也讨厌,乌丹部落更讨厌……杜如景最讨厌!!!
小少年垂头丧气的趴在桌子上,竟然哽咽起来,“我要是一个将军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自己去剿匪,杀穿那些可恶的家伙!
“将军?”
陈永捏了捏少年瘦弱的小胳膊,“就你这小身板,刀都提不起来!”
顾秉文低落道:“我不用刀。”
陈永好笑:“那你用什么?枪还是戟?”
顾秉文:“……我用剑。”
剑乃君子之器,飘逸潇洒,灵活自如,比较符合他的格调。
陈永乐了:“哈哈哈,顾老弟啊,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你见过哪个将军是使剑的?剑只适合游侠,用来劫富济贫、除暴安良还行,真到了战场上,那就是去送的!”
顾秉文有点生气:“不许你瞧不起剑!”
陈永举手:“我没瞧不起剑,我说的是实话,剑确实不适合战场,两军交战,就是要凶一点嘛,剑太斯文了,不搭。”
顾秉文气呼呼的扭过头,“胡说!剑明明也很凶!”
陈永不愿与他争辩,当即敷衍道:“好好好,剑很凶行了吧!我说顾老弟啊,你一个读书人,能不能不要聊这些……凶器?”
顾秉文面无表情:“那聊什么?没什么好聊的!”
“顾老弟。”
陈永突然认真起来,“你要是真喜欢兰小少爷,现在就去,还来得及。”
顾秉文一动不动,轻声道:“来不及。”
陈永没听清:“你说什么?”
顾秉文大声道:“我说来不及了!”
闻言,陈永起身开窗,看了一下天色,“还没到未时呢,来得及,现在赶过去刚好!”
顾秉文漠然道:“但我已经放弃了。”
“……”
陈永懵了,“不是,你放弃这么快?”
顾秉文闭上眼,自暴自弃道:“我跟兰勤书又不是两情相悦,只是我单相思而已!”
“他从来没给我什么希望,我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除非……”
陈永:“除非什么?”
顾秉文顿了顿,道:“除非杜如景那边出了问题。”
陈永愣住,随即大笑:“杜如景怎么可能出问题嘛!他一个大男人都愿意入赘了,肯定特别喜欢小少爷!”
顾秉文垂眸低声:“我也愿意入赘的。”
陈永:“但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顾秉文:“……”
陈永拍了拍是少年,以作安慰,“我不能继续陪你了,我得讨赏去了。”
顾秉文被忧郁的氛围笼罩着:“嗯……你走吧。”
陈永语重心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年纪还这么小,各种各样的鲜花还在后头等着你呢!”
顾秉文语气硬梆梆的:“我不喜欢鲜花。”
陈永:“不喜欢鲜花?那兰小少爷是什么?杂草?”
顾秉文:“虫子。”
一条肥嘟嘟的懒虫!
陈永咋舌:“把心上人比作虫子,你口味真独特。”
顾秉文抬了抬眼皮:“你还不走?”
“得嘞,这就走!”
陈永起身,将剩下的酒一股脑到嘴里,长长的舒了口气,“还是酒好喝……”
顾秉文:“你也不怕醉死!”
陈永嘿嘿道:“你懂什么?宁可醉死在杜康,不愿人间两茫茫。”
顾秉文推他走:“……出去把门给我带上。”
陈永抵住,“诶,等下,我想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一夜之间,就性情大变呢?”
“有啊。”
“谁?举个例子。”
“我,等到明天,你就会发现我性情大变了。”
“别开玩笑,你性情大变是因为兰小少爷跟杜如景订婚了,我说的这个人,可没你那些事儿,她就是正常的睡了一觉。”
“……”
“你别不说话啊,搞得我心里发慌。”
“我在想……睡一觉就性情大变,莫不是鬼上身了?”
“去去去!什么鬼上身啊,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但你这事本身就不正常啊,有点像是古籍里提到过的离魂症。”
“离魂症?”
“人有三魂七魄,主掌七情六欲,得了离魂症的人,部分魂魄会暂时游离体外,从而导致本人性情大变。”
“那、那怎么办啊?”
“没办法,只能等患病的人自己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今宵酒醒何处?
兰府小少爷正式和县令家的二公子订婚了, 沙棠镇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身穿蓝色锦袍的翩翩公子含笑走到兰勤书面前,温柔的说道:“勤书,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他就是杜如景, 以诗才扬名的县官二公子。
兰勤书躺在椅子上:“嗯。”
杜如景深情道:“勤书,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兰勤书脸上盖了本书遮挡阳光:“嗯。”
杜如景建议:“今日天气正好,待会儿我们出去放纸鸢如何?”
兰勤书猛地坐起, 脸上的书掉了下来:“嗯?!”
杜如景显得很善解人意:“如果勤书你有事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兰勤书松了口气,重新躺好:“嗯。”
“……”
杜如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勤书, 现在明明还不到你休息的时间,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想理我吗?”
兰勤书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嗯。”
杜如景:“……”
半晌,他摇了摇头,苦笑道:“是我自讨没趣了,我以为我们订婚后, 你会有所改变……罢了,勤书, 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兰勤书面不改色:“嗯。”
杜如景离开后,兰勤书的父亲过来了。
秀才公人到中年, 依然是个美大叔,有着一把黑长直的帅气胡须,他摸着自己的胡子, 严肃道:“你又把如景气走了?”
兰勤书哼了一声:“谁气他了?是他自己觉得无聊才走的!”
秀才公瞪他:“你要是跟他说话,他不就不无聊了吗?!”
兰勤书不高兴道:“我就是不爱说话。”
秀才公气急:“你那是不爱说话吗?你那是懒得张嘴!”
兰勤书皱起细长的眉毛:“既然爹你都知道, 干嘛还逼我?”
秀才公哽住,他用力的甩了甩袖子, 无奈道:“你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双儿了,在如景面前,你多少得注意一下言行举止!”
兰勤书撇嘴:“干嘛让我注意?不是他入赘咱们家吗?”
“你!”秀才公再一次被自家双儿气到,指着他道:“你再这样懒下去,迟早有一天如景会忍无可忍,直接上门退婚!”
兰勤书哼哼:“退了正好,大不了我不成亲了,一个人逍遥自在去!”
“说什么鬼话呢?哪有双儿不成亲的?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你!”秀才公不悦道。
兰勤书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好怕的?咱们家有钱,谁敢笑话我,我就雇人去揍他们!说一次,揍一次,揍得他们不敢开口!”
“……”
听了这一番话,秀才公莫名想到了十几年前,他被人一棍子敲晕带走的场景,不由悲从中来,拍着大腿痛心疾首道:“——造孽哦!”
他望着面前的双儿,叹息道:“勤书啊,你可知为父给你起名勤书的用意?就是希望你能勤学上进,喜爱读书!可谁知你懒惰成性,不爱读书便罢了,居然连说话走路都嫌累?现在更是把你阿爸的行事作风学了个九成九!”
“凡事拿钱开路,手段粗暴野蛮,既小心眼又霸道!”
秀才公感概万千,他开始同情杜如景了,真要入赘进兰府,说不得会被逼疯。
“李钦,你说谁粗暴野蛮、小心眼还霸道呢?”
一道带着森森冷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秀才公没有回头,直接竖起四根手指,对天发誓:“反正不是说你,我温柔贤惠知书达礼的主君。”
兰秋面色稍缓,目不斜视的走了过来,路过秀才公旁边的时候,他用力的踩了一下对方的脚。
秀才公表情扭曲:“嘶——!”
兰秋来到自己的宝贝双儿身边,他弯下腰,抚摸了一下兰勤书柔软的头发,问道:“为什么故意气走杜如景?”
兰勤书瞬间蔫了:“我没有故意气他,我就是不开心而已。”
兰秋:“为什么不开心?”
兰勤书无精打采:“今天先生没有来……”
兰秋愣住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淡淡道:“我昨日便告诉顾小夫子今日不用来了,你订婚之喜,哪有时间听他讲课?”
兰勤书闷声道:“不讲课也可以来啊,我又不是为了听他讲课,才想让他过来的!”
兰秋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他惊疑不定的问:“那你是为什么想让他过来呢?”
兰勤书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坦然道:“我也不知道,但先生来了,我就会很高兴。”
这下,不止兰秋,秀才公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心情都极其复杂,这怎么看,都是双儿春心萌动的预兆啊!
兰秋和李钦万万没想到,他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凑合过了的兰勤书,居然会对和他一般大的顾小夫子生出了爱慕之情!
杜如景将近十年都没能实现的目标,顾小夫子一年就完成了?
兰主君和秀才公心里都冒出了苦汁,这婚约才刚定下啊,你就有了喜欢的人?还能再巧一点吗?
不过让他们感到迟疑的是,兰勤书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顾小夫子。
兰秋勾了勾男人的手指:“相公,现在怎么办啊?”
李钦叹息:“没办法,顺其自然吧。”
他们既不想悔婚,也不希望兰勤书以后后悔。
两口子陷入了长久的挣扎纠结之中。
……
晚上,陈永回到家,便看到做了一大桌子菜的陈瑛。
陈永有些累:“阿瑛,我们就两个人,没必要做这么多菜,况且……我在府里已经吃过了。”
听到这话,陈瑛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冷声道:“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吃,也不会浪费的。”
陈永:“……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陈瑛面若冰霜:“无所谓,反正你宁愿在兰府吃那些下人吃的东西,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吃点好的。”
陈永:“……”
说实话,他想告诉妹妹,兰府下人吃的东西不比家里差,甚至……味道更好。
但怎么说呢?自从妹妹几天前醒过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说话做事都和以前截然不同,嘴里还经常蹦出一些奇奇怪怪且没有自知之明的话。
比如现在——
“哥,你就不能离开兰府吗?做下人整日卑躬屈膝,时间久了,头都抬不起来了!”
陈永:“我……签了卖身契的。”
“那就赎回来啊!多少钱你说!”
陈永:“五十两。”
“才五十两?小意思,明天我就赚钱去!争取三天之内搞定!”
陈永:“……呵呵。”
三天?他花了三年,也没能存下五十两!妹妹倒是异想天开的很。
过了一会儿,陈瑛又问:“你们兰府的少爷是叫兰勤书吗?”
陈永:“你怎么知道?”
他记得自己没有在外面说过小少爷的名字。
陈瑛没有回答,只变得急切了些,“那今天就是他和杜如景订婚的吗?”
陈永定定的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陈瑛忽然愤愤不平起来,“该死,来晚了一步!”
陈永:“什么晚了一步?”
陈瑛烦躁道:“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她就回房间去了。
陈永看着妹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喃喃道:“真的……变了好多。”
房间里——
陈瑛注视着铜镜里略微模糊,但依旧娇艳的面孔,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毕竟,她以前可没怎么漂亮。
瓜子脸,柳叶眉,眸似秋水,琼鼻挺翘,皮肤吹弹可破,绝对的古典美人啊!
陈瑛爱怜的摸着脸蛋,想她一个大三的理科生,就因为去了一趟博物馆,就穿越回了一千年前,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而当她花了几天时间,了解到现在的时代背景,以及所处的地理位置后,她激动了。
天和年间,沙棠镇,杜如景,杜大才子!
她记得历史老师曾经说过这段历史,天和三十八年,老皇帝病逝,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永安。
而就在天和三十七年,远在边陲的沙棠镇发生了一件大事——
沙匪在乌丹部落的指示下,攻破了沙棠镇,屠杀了全镇三万余人!
县官殉国,血流成河!
唯有一个书生侥幸活了下来,这个书生就是县官的二子,名叫杜如景,他的父母妻儿,以及老丈人一家,都死在了沙匪手中。
杜如景是很有名的才子,写出来的诗婉约柔情,充满了对妻儿的爱意。
所以当沙匪入镇后,知晓他有才华,就拿全镇百姓的性命威胁他为沙匪作诗,他迫于无奈,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沙丘残阳》,字字珠玑,句句泣血,看似赞美沙匪,实则暗里藏锋。
沙匪虽然没看出什么不对,但还是杀光了镇上百姓,杜如景悲愤之下,深夜里一把火焚烧了整个沙棠镇,包括那些沙匪和百姓的尸体。
后来,杜如景进京,得到了妻子家中长辈的支持,顺利的通过了乡试和会试,到了殿试更是当场被皇帝点为探花。
公主看上了他,想要嫁给他,却被他婉拒了,他说心中唯有一人,那便是他的亡妻。
接下来,杜如景的发展堪称奇迹,三年官升五品,七年官拜户部侍郎,十年成为朝堂之上第一位年纪不足四十的首辅!
而他成为首辅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皇帝,要求彻底覆灭乌丹部落!
当乌丹部落被摧毁的消息传入京城,杜如景仰天长叹,“我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并当场作下感人肺腑的《悼亡妻》。
兰勤书,一个本应无名无姓的双儿,因为这篇《悼亡妻》,青史留名。
陈瑛每每想到,都羡慕不已,这样深情又有才的男人,实在是丈夫的最佳典范!
哪个女人不渴望拥有这样一个夫君呢?
真正来到了这个时代后,陈瑛的羡慕更是化作了浓浓的嫉妒,她是真的喜爱杜如景的诗词,也为杜如景的生平事迹惊叹不已。
他就是永安年间光芒最璀璨的男人,这一点,哪怕是永安帝都比不上!
第55章 今宵酒醒何处?
次日, 陈瑛在陈永离开后,一个人出了门。
她沿着沙棠镇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走,路过的每一家店铺, 每一个地摊,她都过去看了看。
卖鸡小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买一只老母鸡, 就能以半价拿走一只小鸡!”
竹编摊主:“最后一天了,竹编全部五折贱卖!”
点心店:“来店里看看哈,卖的点心都一个价,一文钱一个!”
饭店门口立了个牌子, 上面写着:沙棠美食, 接受预订和外送。
酒馆门前同样立了个牌子,写着:冰果苦酒,值得拥有!三碗不倒,分文不收!
……
陈瑛:“……”
她惊恐的发现, 这些古人也不是半点生意头脑都没,不但会捆绑销售、打折促销、搞一元店、发展品牌……甚至还学会了外卖的套路?!
陈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还是她预想中的古代吗?
怪她不是文科生,不了解古代的商业发展情况,所以她并没有怀疑什么, 只绞尽脑汁的思索各种配方,营销手段无法占优,就从商品本身上找出路!
比如:玻璃、香皂、白酒……火药。
等等, 后面那个暂时不能……毕竟是战争利器,她一个弱女子守不住, 除非将来杜如景当上首辅了,她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
想到杜如景, 陈瑛就很郁闷。
她最喜欢的诗人啊,怎么就来晚一步,让他跟兰勤书订婚了呢?她有种宝物遗失的失落感。
“来看呀,上好的香胰子!新添的茉莉花香,三两银子一块!”
陈瑛被一家胭脂水粉店的吆喝声打断了思绪,她……听到了什么?香胰子?!这里已经有香皂了?
那三大发财路,岂不是断了一条?
陈瑛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她不能慌,要稳住,没了香皂,她还有玻璃和白酒呢!
“什么?限酒令?!”
路过酒馆,陈瑛听到了另一个让她感到崩溃的消息。
因为天灾人祸,粮食减产,而酿酒又耗粮食,所以上面下达了限酒令,不仅要许可证,每年酿酒的份量还要在一定的数额之内,并且要去官府登记,一旦被查到超出,就会迎来牢狱之灾。
陈瑛:“……”
发财大道,再断其一!
接下来,不会玻璃也要出问题吧?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陈瑛不复之前的自信,已经有了一丝紧迫感。
她加快脚步,四处打探,将整个沙棠镇都逛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关于玻璃的买卖!
她松了口气,心情一下子激动起来,当场就想造个玻璃出来。
陈瑛兴冲冲的跑回家,就准备实验,她知道玻璃是用沙子烧出来的,温度要一千五百度左右,可能这个会比较难以控制,但没关系,多试几次就行了!
失败是成功之母,她不怕失败。
……
三个月后——
看着依旧不成样子的玻璃,陈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一脚踢飞那些简陋的设备,乱砸一通。
香皂有了,白酒废了,玻璃无了,她的发财梦……醒了。
“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古代的人再有钱,又能享受什么好东西呢?哪样比得过现代?而且,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享受的,我是为了……”
陈瑛喃喃自语道,“我是为了……杜如景。”
她喜爱杜如景的作品,通过那些唯美的诗句,她感觉自己走进了杜如景的心,深刻了解了他这个人。
再搜索过杜如景的事迹后,她更是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迷恋,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便心心念念的想去见杜如景。
而她也确实成功了。
就在她去河滩收集沙子的时候,她见到了一个坐在河边青石上的男子。
他长相俊朗,气质儒雅,一头墨发简单的用丝带系着,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表情略微忧郁。
她一眼就对那个男人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对方也发现了她。
男人见她一个人提着装满了沙子的箩筐有些吃力,便对她笑了笑,问:“姑娘可需要在下帮忙?”
陈瑛呆呆傻傻的看着他,闻言一个激灵,竟然慌乱的摇头,“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男子失笑,随后便叫来了一个下人,帮她把箩筐搬回了家。
事后,陈瑛问那个下人:“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啊?”
下人高傲的抬起下巴:“我们家公子的名讳也是你一个乡野村姑能打听的?”
那位公子那么好的人,怎么身边有这种小人?
陈瑛忍着怒气道:“我只是想知道帮助我的人,姓甚名谁而已,又不会扒着不放?你用的着这么戒备吗?”
下人想了想,觉得也是,公子做了好事,就得留名,于是他高声道:“那你听好了,我们家公子便是沙棠镇第一才子,县官家的二公子,杜如景!”
听到“杜如景”这三个字,陈瑛彻底懵了,她只觉得脑袋里炸满了五颜六色的烟花。
原来……他就是杜如景。
想到这里,陈瑛无比后悔,早知道就多说几句了,粗手粗脚的拎着箩筐,丝毫不注意仪态,还显得那么笨,肯定给杜如景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吧!
陈瑛又想到杜如景俊朗的外表,不由脸颊微红,不愧是为了迷倒万千少女的首辅大人啊,真的好温和,好帅啊!
“可惜已经订婚了……”
陈瑛叹息一声,可随后转念一想,她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改变历史,不就白来了吗?
说不定,正是因为上天不忍杜如景孤寂一生,才让她穿越时空,来到他的身边。
对,一定是这样。
陈瑛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想到了杜如景曾在《悼亡妻》里回忆道:吾妻勤书,平生不爱读书,为人寡言少语,难以共谈,然其率真通透,遇事临危不惧,自有大家之风。
陈瑛没看到杜如景的夸赞,只看到了那一句——不爱读书,寡言少语,难以共谈。
按照她的理解,便是兰勤书不爱读书,所以两人没有共同话题,聊不起来,只能相敬如宾的处着。
陈瑛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如果他们真的只是表面上的夫妻,那她也不是没有机会!
订婚了又如何?又没有结婚!而且就算结了婚,那不是还能和离嘛!感情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陈瑛在现代,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不了解事情经过就指责别人不该离婚的人。
那两个人在一起,感情变淡了,不离婚硬凑在一起有意思吗?还扯什么为了孩子?这不是让孩子愧疚,有负罪感吗?甚至,有时候孩子可能更希望父母离婚!
感情本就是难以控制的,谁也不敢肯定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爱上另一个人,这种情况下,心就已经出轨了,不离婚只能让三个人一起受煎熬。
所以原配为什么不能想开一点,选择放手呢?大家好聚好散,都给对方保留一些脸面嘛!
陈瑛认为新时代的女性,就要敢爱敢恨,分开了也别死缠烂打,体面离开才是真正的自爱自重。
……
兰府——
顾秉文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
兰勤书突然举手。
顾秉文:“何事?”
兰勤书托腮:“我发现先生变得不爱说话了。”
顾秉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我今日给你念了快三十遍的《木瓜》,嗓子都要哑了,还不爱说话?”
兰勤书摇了摇头:“我指的是先生不爱和我说话了,所以才把时间都用来讲课,念了那么多遍《木瓜》,我都会背了。”
顾秉文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我是你的夫子,过来就是为了给你讲课,闲聊……大可不必。”
兰勤书不解的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可你以前很喜欢跟我闲聊啊,现在不喜欢了吗?”
顾秉文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捏皱了书本,他的心乱成一团,却听到自己用极为冷静的语气说了一个字:“是。”
兰勤书表情瞬间变冷,他起身拍桌道:“好!我也不喜欢跟你闲聊了!我们约定好,以后除了讲课,谁也不要说一句话!”
他好看的双眸燃起愤怒的火焰,盯着顾秉文一字一句道:“就、从、现、在、开、始!”
顾秉文愣住,随即感觉鼻子有些酸,他低声道:“……好。”
兰勤书冷哼,竖起一个手指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顾秉文下意识接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开始了,他的那句“好”,已经违反了约定,所以小少爷才竖起一根手指,怕他不懂,还念了一句《木瓜》来提醒他。
少年不禁苦笑,他和小少爷之间,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兰勤书又开口念道。
顾秉文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兰勤书慢悠悠道:“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顾秉文怔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兰勤书摇头晃脑的开始了下一首诗的背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顾秉文眼睛亮了一瞬:“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兰勤书:“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顾秉文眸光炽盛:“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兰勤书:“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顾秉文轻声念出最后一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兰勤书没有停下,他继续吟诵:“彼采萧兮。”
顾秉文反应很快,瞬间就知道又换了一首,接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兰勤书挑眉:“彼采艾兮……”
顾秉文以手扶额,发出轻笑:“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兰勤书又问:“今夕何夕?”
顾秉文有些不好意思:“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
“如此良人何?”
……
两人互相念诗,念到最后,小少爷库存耗光,不得不偃旗息鼓,羞恼的扭头就走。
而小夫子红着脸,背着手离开了兰府。
顾秉文想,他一定要稳住,不能被小少爷的甜言蜜语扰乱了心智,侵蚀了底线。
只要婚约还在,他就不能再进一步!
不过……小少爷念诗真好听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今宵酒醒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