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多了一条尾巴的的感觉和多了一对角是不一样的。
背部似乎改变了肌肉的发力方式,身体的平衡也需要重新适应。
那条粗长的尾巴沉沉地垂在身后,没有主动去控制它的时候还无意识地在摆动,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但猫的尾巴是不会长有金属一般的森寒鳞片,也不会这么沉重的。
殷罗控制着这个新长出来的玩意儿,然后不轻不重地挥向墙壁。
嘭!
即使有尸蚕丝和灰色寒冰的及时加固,整面墙壁连带着地面和房间都在震动。
砖石和水泥砌成的墙面眨眼间裂开一条条蛛网一般的裂缝,若不是由尸蚕丝死死固定住,现在估计已经完全塌掉,化成碎石和烟尘。
哇哦。
刺激。
殷罗看着自己的“杰作”,顺手用幻术掩饰了一番,确保这面墙不要在他人面前太过“出众”。
然后回头慈祥地摸了摸银色的尾巴,心想好用就是好宝贝。
什么异变畸变的,这分明是进化。
尾尖摆了摆,仿佛也在赞同。
新长出的武器……啊不,尾巴看上去帅气还好用,殷罗决定为它付出点努力。
银色的尾巴从尾椎生长出来,最粗的地方比殷罗的小腿还要粗,粗略估计有一米多长,外面还覆盖着比钢铁还要锋利的鳞片。
像蛇尾,但比蛇尾更加有力。
而且除了鳞片外上面还在生长着剔透如同水晶一般的银色凸起,形态有点像是殷罗在大庸副本时被白骨佛污染生长出来的骨刺。
但那些畸形的骨刺远远没有这条尾巴来得狰狞美丽。
殷罗一边练习着新的肌肉发力方式,让两条腿和这条粗壮的尾巴保持一个更加完美的平衡。
一边再一次来到镜子前。
果然,角又生长了。
超过十厘米的角此时已经不能算得上是可爱,而应该称之为威严更加合适。
它们还没有完全长大的时候,质地像是银色的金属,但是等长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却又更接近尾巴上那些“骨刺”的质地。
它们并不是一开始殷罗想象的笋尖模样,而是并不规则的螺旋,形态扭曲狰狞,颜色冰冷圣洁,一路从额前蜿蜒而上。
如辰星,如月光,亦如月光下亮起的刀锋,映衬着殷罗的面孔近乎妖异。
很显然,和尾巴一样,它们并非装饰,而是最凶恶的武器。
有点意思。
托血肉之力的福,殷罗很快适应了新尾巴的感受,至少在走路或跑步时并不会再觉得不适。
他用幻境之力覆盖到角和尾,让它们在他人的眼睛里看上去并不存在。
可能覆盖的范围不如以前那么完善,但殷罗不在乎了。
他打开门,就着夜色走了出去。
银色的角在月色下宛如凝结层霜,尾巴无声地在身后微微摆动,姿态慵懒随意,却能刹那间刺穿敌人的身躯,饮血而归。
唯一不好是裤子不太好穿,啧。
走到一半,银发少年不爽地往上扯了扯裤头。
……
怪物的嘶吼、枪炮的轰鸣、混合着铁锈味的灼热气息。
可以称得上是步入老年的灰发女性拎起一轮造型奇特的自动机枪,镀有黄金的子弹如雨水倾泻到对面的敌人身上。
她很强,那个每秒吐出十几颗黄金子弹的武器更强,所以敌人在她的的面前变成了一堆碎肉。
“可惜了。”
“这个是老李吧,他昨天还问我要不要来一根烟呢,我有点嫌弃他那自制土烟气味太大就没要。”
“唉,这一坨是萨小姐吧,她要是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么丑陋的样子,会不会感到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离开呢。”
在灰发女性的身后,有一个人挨个挨个地分辨着地上一坨坨还在微微蠕动或是痉挛的碎肉。
他是个穿着随意的中年男人,头发成放射状散布在头皮四周,露出中间光秃秃的头皮,映衬着头顶光滑发亮。
简而言之,是个头发茂密的地中海。
若是殷罗站在这里,就能认出这两个并不年轻的女人和男人是卡曼女士和新老师海夜。
他们两个人在这充满坎坷的路上前行,寒风呼啸,黑暗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零星的灯光都没有。
这座城市早已经衰败了,没人记得它曾经有多繁荣,毕竟曾经居住在这里的、擅长铭记的人类大多不是离去就是魂归深渊。
卡曼和海夜是来清理那些被深渊的气息污染的怪物的。
就和曾经跟殷罗说过的那样,被赫瑞斯深渊感染的人类不是神志变得扭曲疯狂,就是躯体变得畸形长出非人的器官或者组织,然后再也不属于人类。
但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清理了。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晨曦点亮这里之时,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带着最后的生者。
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属于深渊了。
——它没救了。
“快来了,他们快来了。”
卡曼女士面色沉重,重逾百斤的重型武器被她提在手里像是提个会自己吐籽的西瓜。
可惜她的同伴心思完全不在即将到来的危险上,海夜脚下跑得飞快,一边突然问道:“那个天天上我的课就睡觉的小子答应了吗?”
“他说晚点给我答复。”卡曼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不就是拒绝嘛。”海夜砸了砸嘴。
离开“深渊”即将蔓延到的地域居然还需要犹豫?这不意味着留在这里死去或者异变也比离开来得欣喜。
风带着来自北方的湿冷吹来,卡曼望着教会学校的方向,那是这座城市所剩无几的的光亮了。
“毕竟他本就来自深渊。”她说。
海夜大吃一惊:“来自深渊?这话能说啊?”
“主教大人,都这个时候了,您也该说说那个小子是什么身份了。”
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痛心疾首:“自您十几年前驻守此地开始,您就一直充当谜语人,谁也不知道您究竟要干什么。”
“他来自深渊。”卡曼女士重复了一遍,甚至还有几分疑惑,“有什么听不懂?”
这五个字组合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这也太离谱了。
海夜心想。
深渊是什么呢?
是这个世界的灾厄、是劫难、是异变。
同时它还是人类的地狱。
这不是形容词,而是一个名词。
赫瑞斯深渊不仅吞噬生者,还接纳死者。
就好像自天灾降临这个世界开始,生与死不再是不可跨越的界限,正常和扭曲才是。
人类本不该这么一败涂地的。
异种又如何怪物又如何,曾经挥剑指向星空的种族不该如此孱弱,毕竟那些从深渊之地爬出来的怪物并非是不可伐逆之敌,也没有超越现世的形态和力量,它们依然是血肉之躯。
但人类自身先分崩离析了,溃败来得如此迅速。
人们将赫瑞斯深渊称之为“神明之眼”的原因不仅是因为祂的外表,更因为祂有着超出想象的伟力,神明之眼带给他们的不仅是末日还有未知的退路。
——那些死去的生物不会归于尘土,从此与世间一了百了,而是变成新的生物重新活过来。
瞧,这是多么勾人心魄的诱惑。
即使这些新的生物看上去畸形丑陋了一点,疯狂嗜血了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那终究是跨越生死的伟力,是近乎的神明的馈赠,能够让死去的人类换一种方式重临这片土地。
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欲望和新的力量。
于是,如今的人们科学技术研究的最前沿已经不是星空、深渊或者机械,而是论异变的可控性。
这个世界曾经的主人确实在适应深渊,但不是以人类的身份,而是异种。
在经历了多年的战火和面临深渊的溃败之后,人类终于意识到“不死”不是馈赠,而是诅咒。
直到如今,在晨曦教会掌控的的聚居地之下,隐瞒了这一秘密。
他们宣传、弘扬、教导,让人们真情实意地去恐惧、去仇恨深渊,而不是向往。
卡曼女士以人类之身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她很骄傲这一点。
身为晨曦教会的高层,她对赫瑞斯深渊的了解也远比这片土地上的其他人多得多。
但同时,她也比其他人绝望得多。
“你了解深渊之下的那些怪物么?”卡曼问。
“怎么突然说在这个。”海夜嘀嘀咕咕,“知道一些,但肯定不如你知道的多。”
人类曾经认为那些怪物是来自深渊之底、来自其他世界的入侵者,后面来意识到他们其实是我们“自身”。
“深渊之下具体是什么光景谁知道呢,毕竟我也没真的跳下去看过。”
海夜叹息:“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怪物明显进化出了智商,进化出了阶级,这么看,也许深渊之下已经有不弱与我们的文明了呢。”
卡曼没有接他的话,默了默,说:“十七年前,我来到这里,创办了这所学校,其实就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
“我亲眼看见,她是从赫瑞斯之底爬上来……不,飞上来的。”
海夜睁大了眯眯眼:“哈?!”
“像是有无形的阶梯托着她一步一步往上,那些曾经攀爬在深渊壁上永不停歇的怪物都不见了,世界很安静,整个深渊都好像为那个人停摆。”
卡曼女士闭了闭眼,仅仅只是回忆,她都会被那时的场景震撼到失语。
海夜问:“异种?”
“也许。”
卡曼说:“她的外表没有任何异种的特征,但她的气息却比检测到的任何怪物还要强。”
“而且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一个也没有异种或者怪物特征的婴儿。”
“很离谱的故事是吧。”
卡曼女士叹了一口气:“更离谱的是,她就把那个婴儿交给了我,我都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心。”
“她告诉我他的名字是‘yin’,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字,便给他取了生机勃勃的那个‘茵’。”
“你居然没有上报?”
海夜最想不通这一点,卡曼对晨曦忠心耿耿,怎么会瞒下这个秘密这么久。
通过她的话,就可以意识到那个人和婴儿绝对事关重大。
“因为……”
……
“这就是异变后的怪物么。”
银发少年抽出刺进敌人身躯的尾巴,带着骨骼摩擦的刺耳声音。
倒在地上的尸体身上有着昆虫一般的外骨骼,除了肩膀的一对手臂外,腋下还长出来两对,但大小像是不到十岁幼儿的手,看上去畸形古怪。
即使还没有发育完全,它的力量也比成年男人强了得多,虽然智慧连条聪明点的狗都不如,但好歹还有这捕猎的本能。
只可惜它遇见了殷罗。
哪怕曾经的力量不显,可战斗本能还在。
殷罗先是借着它适应把新的身躯,躲避、跳跃、攻击,然后没有丝毫悬念地杀死了它。
“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殷罗围着尸体观察了好几遍,继续踏上路途。
他没有在学校中看到卡曼女士,也没有感知到海夜,于是他就迈步走了校门。
街道荒凉安静,殷罗想了想,带着兔子玩偶换了个方向,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去往更高处。
赫瑞斯深渊的边缘就在这个附近,殷罗对此好奇很久了。
城市周边是高耸的山,殷罗找了一座顺眼的,费了好几个小时才披荆斩棘地爬了上去。
真tm累。
殷罗喘了几口气,憋回心中的脏话,总算是爬到了山顶。
今夜无云,众星拱月。
在这个极佳的视角,殷罗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隔着这么远,那巨大的、几乎要占满整个视野的深渊。
没有尽头,他根本看不见尽头,他只能看见沉沉的黑暗,吞没了整条地平线。
抛开那深邃的黑暗,这完全可以用恢弘、浩瀚、伟大……这种史诗类的词语来形容。
人类在祂的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尘埃。
殷罗盯着那传说中的神明之眼,不知看了多久,几乎要陷进去。
冷风呼啸,人类的城市和怪物的深渊都在脚底的,他突然产生一种跳下去的欲望。
或许跳下去就能够更加接近那座深渊?
好像很多人站在很高的地方的时候,心中都会莫名冒出这样的想法,脚蠢蠢欲动,然后被理智拉住了。
可自从长了角和尾巴,殷罗的理智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真的跳了。
风声在银发少年耳边呼啸,冷气从他的衣领中钻了进去,蔓延到全身。
银尾在身后摆动,显得有几分无措。
他在下降、在跌落,地面距离他越来越近,深渊距离他也越来越近,一株长得格外高的枝丫几乎要刺到他的眼球。
这样的高度跳下去,即使是殷罗的身体也会身受重伤。
所以他应该飞起来,像鸟儿一样划过一道弧线,在落到最接近地面的时候仰兽往上,然后一路直冲云霄。
于是,他真的飞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刺破了他肩胛骨附近的皮肤,浑身的骨骼咔嚓作响,变得更加强韧,新的肌肉群也在生长,确保能够支撑起这对新的肢体。
和悄声无息长出来的角和尾巴不太一样,背后的这对玩意儿存在感实在太强,而且锋利到殷罗闻到了自己背部的血腥味。
巨大阴影在他背后张开,下意识地,他挥动了起来。
然后飓风起,狂风咆哮,身体变得轻盈。
殷罗偏过头,终于看见了这对长在背后的庞然大物。
那是好似流淌着白银一般、展开近乎三米宽的龙翼。
和他的角一样,将狰狞和神圣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危险。
他飞上天空,群星在他的头顶,风轻柔得托住了他,银色的龙翼在这个世界肆意地舒张,恍若承载着月光。
第172章
这个世界的的所有人都知道,赫瑞斯深渊在太空中看时,形态像是一只吞没云层吞没光线的巨大黑色竖眼。
但没有几个活人真正见过深渊。
当凝视这超出所有经验和幻想的神明之眼时,才能意识到为什么祂名为深渊。
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千万公里宽和几万万公里长的庞然巨物,人眼怎么能够看到边界呢。
只能看到吞噬一切的黑暗。
殷罗如同飞鸟一般跃上高空,直到丝丝缕缕的云雾都在脚下也看不到尽头。
新生的龙翼比龙尾还要来得难适应,毕竟生为人类二十多年,从未拥有过这玩意儿。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一步一步地适应着新生的肢体,先助跑滑翔再尝试飞行,但他没有。
他就像是第一次飞行时的鹰隼,自己冲出巢穴,坠向悬崖。
要么尸骨无存,永远都无法感受蓝天的宽阔白云的舒卷;要么在这短短的十几秒中克服恐惧,用新生的羽翼翱翔四方。
于是殷罗第一次就学会了飞行。
龙翼扇动时带动风声咆哮,他仿佛一只银色巨鸟,凌驾于高空之上。
丛林和城市从此都在他的眼底,月光如纱,他便这般飞向深渊。
……
“因为我不能说。”卡曼解释道。
在对方被哽住之前,她再一次重复:“我不能说。”
这下子海夜明白了:“不可说?”
“不可说。”
“每一次我想要开口的时候,都好像有东西在束缚着我的意志,让我那一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真是难以想象的力量。”卡曼女士叹息一声:“这十多年来我尝试了无数次将当年的所见所闻传递出去,都没有成功。”
和人类曾经掌握有形的科技不一样,这些深渊中爬出来的怪物中的佼佼者有些拥有打破常理的力量,简直就像是将神话与传说重现人间。
海夜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说:“契约总得是双方的吧,你替她抚养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那她给予什么回报?”
卡曼说的这件奇事要是换成深渊降临之前,估计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可惜到了如今,人类早已被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磨得没有脾气。
卡曼看着他,目光沉沉。
海夜道:“主教大人,都这个时候了,那些从深渊之下爬上来的怪物都快到我们脸上了,您还在搁在这说谜语呢。”
他说到一半,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荔枝大小的金属球,然后朝着远方狠狠地扔了出去。
随着一声巨响,灿烂的火光将好几个潜伏在阴影中突袭而来怪物炸成焦黑的碎块。
“该死的,怪物越来越多了,如果不是这些年赫瑞斯深渊连太空的卫星都能影响,我们何至于这么被动。”
两人又换了个场地,将学校周边通通清理了一番后才接着之前的话题。
“你还不明白么?”卡曼反问:“十七年前,人类监测到的赫瑞斯深渊扩张的速度减缓,才能让这座边缘城市安稳至今。”
“我抚养那个的孩子长大,换来人类平稳发展十多年。”
“这就是契约的内容。”
“……”
海夜大惊失色。
他其实想说你这是养虎为患,那个将婴儿交付给她的女人绝对是异种,而且还是最顶级的异种。
毕竟只有异种才能从深渊里爬上来,那个叫“茵”的小子要真是个普通人我把头给他当球踢。
但他说不出口。
赫瑞斯深渊每一年都在扩大,影响辐射无数生物,可单单这十多年放缓了速度,甚至爬上来的异种都少了。
人类高层推测过各种各样的原因,却唯独想不到真相居然这么简单。
——这是一场交易而已。
于是他接着问:“她为什么要把那个婴儿交给你?”
卡曼:“她说她要离开了。”
离开?
海夜深吸一口凉气:“离开去哪?她还离开到哪去?总不能是离开这个世界吧?”
“我不知道。”
又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隐秘,海夜觉得光是今晚听到的秘密加起来比这辈子听到的都大。
他反而好奇些其他的东西来:“欸,主教大人,你说,那个小子会是你说的那个人的孩子呢?”
“毕竟这真的很像托孤嘛。”
卡曼女士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教会学校的门已经到了目所能及的地方,他们俩自对话后一路沉默。
“那个小子不是异种?”就在他们快要进门的时候,海夜再次开口。
“不是。”卡曼女士说,“学校每个月都以体检的理由反复检查,无论是从什么角度来说,那个孩子都是一个实打实的人类。”
“……不过以后,就不知道了。”
她回过头,看向那片连太阳都不曾照耀之地。
那是深渊的方向。
……
殷罗胆大包天,有点想近距离去赫瑞斯深渊看看。
那传说贯穿地心,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深渊之底,真的有另一个文明吗。
可惜他在飞往深渊的路上受了阻。
原本稳稳当当坐在他的肩膀上,一点都不担心会被风吹跑的小熊突然一个机灵,两只圆滚滚的手臂抱住了殷罗的脖子,然后试图往后拉。
力道不大,但阻止他继续前进的意思到了。
“怎么了。”
殷罗放缓了速度,龙翼张开,借助风力悬浮在半空。
下一秒,他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混乱扭曲的气息直冲云霄,到了这个距离,殷罗才发现和赫瑞斯深渊的上面居然笼罩着团状不知道该用云还是用雾来形容的黑色气体。
它们和深渊几乎要融为一体,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上什么下,简直就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一样。
离得近了,殷罗发现那些黑色的气体似乎还在变幻。
和鲛人号副本时窥见的真实迷雾之海不同,那些雾气一般构成的海洋给人的感觉是仿佛要淹没一切的伟大沉静。
而现在看到的就是单纯的扭曲混乱。
它们同化一切。
殷罗知道自己现在接触这些还为时尚早,龙角龙翼龙尾巴的外形他还挺满意的,不想变成多长几双手臂和眼睛的丑陋怪物,所以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并没有前行,而是在外围继续观察。
渐渐地,他发现这些黑色的雾气居然在流动。
不是云雾那种舒卷,而是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一样蠕动。
它们正在向内部蠕动,从黑色变得更加存粹的。
不,不对,这不是蠕动。
殷罗瞳孔一缩。
这是收缩,这团黑色的雾气正在往回缩!
它们的面积正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小,与此相反,没有被覆盖的赫瑞斯深渊的面积在逐步扩大。
殷罗之前察觉到扭曲和混乱并不是来自于这雾气,还是来自于下方的深渊!
这些黑色的雾气居然并不是赫瑞斯深渊的衍生物,而是在压制它!
真是令人遐想的伟力。
究竟是何等存在能够压制这样浩瀚的神明之眼呢。
殷罗扇动龙翼,沿着边缘前行。
和漆黑的深渊一样,这黑色的雾气似乎也无穷无尽,没有边界。
殷罗一直观察,直到东方既明,太阳出来了。
很巧的是,赫瑞斯深渊刚好处于这座城市的西边,于是新生的阳光刚好从东边照了过来。
光确实无法穿透赫瑞斯深渊,但它却能依附在黑色的雾气上,给它们镀了点金。
晨曦居然就来了,这黑夜也太短暂了。
殷罗眯了眯眼,手挡住遮住阳光,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温暖。
又是新的一天呢,他应该……等等。
银色翅膀扇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殷罗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大概可能也许应该是要去上课的。
第173章
“黄金是我们世界最宝贵的财富,是如今我们世界安稳的基石,因为只有黄金才能抑制畸变,才能真正地伤害那些怪物。”
“海夜老师。”又是那个金发小胖子举起了手,“既然黄金这么有用,那我们能不能将全世界的黄金都搜集起来,然后制成一个最强最厉害的武器,把深渊填满呢。”
“……”海夜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真是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
可这样的畅想早就有人提出过了。
“很遗憾,沙金。黄金的储量是有限的,而且分散在世界各地,没有人能同时说服那些聚居地的领导者们交出各自的希望去实现这样一个无法兜底的梦。”
海夜叹了口气,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有点像卡曼了:“黄金的开采和储量原本绝大部分就在赫瑞斯深渊周围的地下,可我们现在根本无法靠近深渊,更无法接触地底。”
教室里有些安静,这些还没成年的孩子脸上写满了沮丧。
他们被保护得很好,很多地方这么大的未成年人早已拿起了刀枪,可他们在卡曼女士的庇佑下还能坐在教室里享受课堂。
金发小胖子,或者说沙金,再一次发言:“那如果找到传说中的黄金之城呢?”
“黄金之城?”中年早早秃头的男人皱了皱眉,“你从哪听到的?”
“我在梦里梦到的。”沙金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尴尬,“但我觉得是真的。”
“白玉铺成地板,黄金铸成墙,永不熄灭的星辰垂天而下,照耀四方。”
沙金似乎陷入了回忆,轻声念诵着,仿佛将一座黄金浇筑而成的巨大城池拉到了众人的眼前。
耀眼、灿烂、金碧辉煌,像是曾经没有被污染过的璀璨阳光永远地驻留于此地。
若世真有一座这样的城池,大抵就像是沙金描述的那样吧。
“在梦里我好像亲眼看见过一样,特别神奇,我觉得以我的想象力,就算做梦也梦不出来这样的,所以肯定存在。”金发的小胖子嘿嘿直笑。
可站在他对面的海夜面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因为他知道,沙金被污染了。
黄金之城是一个传说,一个只流传于这个时代的传说。
传说在神明之眼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睁开时,有一座由黄金铸成的城池同时也在这个世界上出现。
就和沙金所描述的那样,最尊贵最特殊最稀少的黄金奢侈地打造出无数块砖石,然后将它们一块一块累积出一座城市。
这是无数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场景,如果真有一座这样的城市掌握在人类手中,那这么多黄金的储量将会打破几百年来与异种的僵持,人类将真正迎来晨曦。
而且更加不可思议地还有黄金之城的主人。
那座梦里的城池是有主人的,传说黄金之城的城主就坐在黄金的宝座上,等待着无知者的叩门。
任何觐见到这位黄金之城城主的人都可以向祂提问,任何真理与答案都像黄金之城的黄金一样触手可及。
听起来很美好,但这确实是污染。
因为只有被深渊气息污染到的人才会做这样的梦。
而且据海夜所知,不止是心存妄念的人类,不知为何就连一些异种也在追寻着黄金之城。
于是,海夜说出了那句老话:“沙金啊,刚才忘记和你说了,卡曼女士找你,你现在去一趟吧。记得把黄金之城的梦也说给卡曼女士听听,让她长长见识。”
金发小胖子一愣:“啊?我我我最近也没犯事啊。”
“快去!”海夜拉下脸,准备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卡曼。
沙金犹犹豫豫地走了,课堂又恢复了之前的秩序。
不管本性如何,海夜对工作倒是认真负责,所以哪怕是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天,他在这里上课。
正因为如此,他对某些不遵守课堂纪律的人看不顺眼很久了。
他走到银发少年的桌前,敲了敲桌子,干咳一声。
趴着银发少年一动不动,一副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架势。
周围的同学都分出或多或少的注意力,偷偷用余光注视着这一幕。
海夜又干咳了两声。
还是没有反应。
倒是久违的没有被污染的阳光撒在少年的头发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于是海夜干脆不走了,他直挺挺地杵在这,逆着光,瞪大眼睛,目光如炬。
过了一会儿,殷罗果然受不了,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写着有话直说。
殷罗其实根本没有睡着,什么沙金的梦黄金之城的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一个晚上都没睡有点困倦趴一会儿而已。
所以海夜一过来他就察觉到了,没有反应只是单纯地不给对方面子。
拖到地上的银色尾巴摆了摆,差点被走过来的海夜踩到,只好悄无声息地换了个地方。
羽翼倒是有些尴尬,即使收拢起来在这狭小的座位上也显得局促,所以殷罗今天干脆坐到了最后一排。
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熟悉的同伴一夜之间就换了个壳子,从纯血人类变成小龙人了。
与梦境之力融合的幻境之力已经进化到了更高的层次。
这种级别的幻术可不是单单欺骗眼睛。
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感都包含在内,视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乃至思维都会被这幻术欺骗。
简而言之,就是哪怕海夜刚刚想不开了一巴掌拍在殷罗的头上,手掌被锋利的龙角直接刺穿,鲜血横流,他也不会有任何察觉。
他的大脑被欺骗了,所以他根本看不见伤口看不见鲜血,甚至意识不到疼痛。
等到他离开幻境之力影响的范围,他才会发现自己的手掌被钻了洞,失血得头都晕了,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得伤。
这才是真正的、完整的幻境之力,也是温逸然费尽心思不顾一切想要剥夺梦境之力的原因。
海夜拿他本来就没什么办法,昨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更没有什么办法。
所以当殷罗抬起头后,他也就低声说了句不舒服可以请假便继续讲课了。
时间飞逝,马上就到了中午。
小胖子沙金自被叫去校长办公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等到教室里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海夜再次来到殷罗的旁边,说道:“卡曼女士让我来问你的答案。”
殷罗打了哈欠,故作疑惑:“当然是和卡曼女士一起离开呀,这里马上就要被深渊感染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海夜心中拔凉拔凉的,心想你就该留在这里,说不定你往深渊地下一跳,遇见十个异种五个都是你亲戚。
但他说不出口,只能故作高深其实异常悲伤地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殷罗。
兔子玩偶嘿咻嘿咻地从课桌里爬了出来,光明正大地趴在他的头上,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时刻。
如果说没有看到深渊之前殷罗还有那么点好奇,那经过昨晚的所见之后他就真的想离开了。
主要是太荒芜虚无了,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文明的痕迹也看不见所谓的深渊之底爬上来的怪物。
主线任务到现在都还没有触发,更没有遇见其他的玩家,殷罗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得去更多人的地方碰碰运气。
也许他在这个偏远地方吃土豆泥和红薯块的时候,那些玩家其实早已降临了,坐镇后方,和异种斗得有声有色。
不管怎么样,他得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吧,留在这和一群没有脑子的异种怎么交流信息。
殷罗想。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尖锐的警报声穿透层层墙壁,传递到耳朵里。
“那是什么?”
“怪物!!有怪物啊!”
“我的妈耶,快逃!”
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惊慌恐惧的声音。
殷罗一怔,然后飞速地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去。
原本悠闲地躺在头顶的小熊也立马一个机灵坐了起来,红宝石眼睛闪烁,看上去非常严肃。
殷罗深吸一口气。
他看到了怪物,密密麻麻的怪物。
从未见过的模样,尖锐瘆人的嘶吼,充斥着疯狂的眼睛。
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怪物从西边涌了过来。
如潮水,如蝗灾。
第174章
殷罗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要将怪物从深渊重回人间称之为“爬”了。
简直就像是孕育幼虫的卵荚裂了道口子,然后里面的幼虫疯狂地往外涌。
赫瑞斯深渊所处的西方方位依然是不见天日的黑,隔了几百公里的距离,殷罗也能看到天空中的那团黑雾在沸腾。
仅仅半个白天的时间,那团蠕动的黑雾就已经向内缩成占比不大的一团,露出下面不被遮挡的神明之眼。
不过现在它们已经无法被称之为“迷雾”了,原本漆黑深邃的物体中间开始泛着点如同星空一般的暗蓝,随着收缩式的“呼吸”浮现出层层涟漪和褶皱,简直像是一片悬在天域波澜起伏的海。
到了这种形态,它们看上去就变得存粹“正派”起来,和下方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赫瑞斯深渊有着天壤之别。
真是奇怪,两者居然不是一个阵营的么。
殷罗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到现在更需要自己关注的事物上来。
并不是每个人的视力都能像他这么好,能够看清隔着这么远的怪物。
其他人只知道警报声响起,赫瑞斯深渊异动,危险降临了。
虽然绝大部分居民已经撤离,但作为一个曾经有着近万人口的聚居地,这座城市自然是有安保力量的。
代表人类科技的炮火启动,瞄准,能量汇集,然后发射。
“轰隆——”
一声巨响之下,耀眼的白光直冲云霄,简直就像在地面点亮的太阳。
殷罗手臂挡在眼前,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红色的虹膜中央,漆黑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竖着的纺锤装,此时因为强光紧缩像是一条黑色的线。
这些武器的设计和构造显然是完全针对异种的,并不像现实世界中的那些远程距离导弹,而是覆盖面积可控的短程武器,通过瞬时高温和强光来灼烧怪物。
黄金确实对异种格外有效,但这座城市显然没有那么奢侈。
那些爬行的、密集的怪物只是当做炮灰用途的先锋,不仅没什么智商还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只比那些刚沾染上深渊气息导致异变的普通人类更耐杀一些。
可即便如此遇到这种高科技武器还是死路一条。
像是电蚊拍打蚊子,殷罗心想。
这一炮轰下去一大片都干净了。
这不挺强的,有着这样的武器,人类居然还会怕怪物吗?
殷罗数了数,这座城市居然有着八座这样的发射架,其中有两座就紧挨着教会学校,位置正好一南一北,显然背后有着不能说的py交易。
身后的尾巴晃了晃,就在他有些放松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通过去城市广播传播全城。
“所有存活人员马上到晨曦教会学校操场集合,准备撤离!”
“重复一遍,晨曦教会学校操场集合,准备撤离!”
“灼日炮每座只能发射三次,压制异种时间预计三十分钟,不要浪费时间,赶紧集合!”
“接引我们的飞行器将在半个小时之后抵达,请耐心等待!”
平时没什么人的操场一下子就喧哗起来,整座城市的活人都在往这里汇聚。
难怪这座教会学校人不多,操场却修建得能直接跑马,原来还兼顾着停机坪的作用。
不过只能发射三次,难怪那白色的武器发射架发射一次已经被高温灼烧得泛灰,合着这武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呢?
殷罗用梦幻之力覆盖全身,龙翼挥动,非常大胆地直接从窗口飞了出去。
经过昨晚的高压练习,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掌握这对龙翼穿梭复杂地形了。
他看见如同蚂蚁一般逃难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城市的中心,即晨曦学校。
还有提着从没见过的武器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出来的作战人员,逆着人流,面带死志跑向前线。
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卡曼女士。
头发灰白的女人在其他年轻力壮的作战人员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身上那肃杀的气息却远比其他人来得浓烈。
她上了一辆全副武装的车辆,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异种冲去。
真是难以想象。
银色的龙翼张开,殷罗悬浮在半空。
这个世界的人类也是这么顽强的么?
如果换成是现实世界,也面临着赫瑞斯深渊这样的异变,会和这个世界一样走向同样的结局么。
应该不会吧,毕竟现实世界有玩家、有众生、有无罪深渊,同样是超自然的能力面对这种程度的异变完全有抵抗的能力。
这会不会是无罪深渊源源不断地拉濒死之人进入游戏,培养一个个玩家的存在意义呢?
殷罗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还有二十分钟,灼日炮还能压制二十分钟,快!”
广播中海夜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完全不复上午时的鲜活。
殷罗心中叹了口气。
如果尸寒之力血肉之力还在,那他就能唤来一场冻结一切秽物的大雪,一个人拦住这些怪物几个小时都绰绰有余。
可惜。
可惜他也不能出手。
银发少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降落到学校的平台上,掐准时间往操场跑去。
等到他抵达的时候,广播里的声音已经在播放“只有十分钟的安全时间”了。
殷罗找了个空地站着,周围都是学校的同学,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是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惶恐不安。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那个梦到黄金之城的神奇小胖子沙金脸上没有害怕,反而像是还在梦里一样两眼无神,嘴里念叨着什么。
殷罗好奇地凝神去听了听,发现他一直在重复着“黄金城主保佑,黄金城主保佑,等所有人都安全了定给你烧香”之类的。
殷罗:“……”
这大概就和现实世界里,遇到危险时喊着无量天尊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的意思一样吧。
“飞行器即将降落,所有人有序进入,孩子先上!让孩子先上!”
人群一下子就混乱了起来,殷罗转过头,看见天边飞过来一架外观像是客机和飞艇结合的庞大飞行物。
站在操场上的幸存者足有几百人,这架飞行器的载客量简直堪比现实世界的大型客机。
可那锋利的线条和两翼的粗大的炮口证明它并非是个没有杀伤力的交通工具。
也对,在这个时代还能飞上天空的东西,怎么可能普通呢?
“不要拥挤!晨曦教会专门的飞行器足以携带我们所有人离开!”
广播的声音在一遍一遍地维持秩序,但已经没什么人听了。
飞行器确实能够带着这几百人离开,但飞行器抵达意味着灼日炮的压制时间结束了。
那些怪物正突破防线往这里涌来!
谁知道落在后面会不会被赶来的怪物吃掉?
晨曦教会的这群学生反而落到了后面。
殷罗并不在乎自己被挤到了后面,他的姿态甚至算得上悠闲。
虽然有着幻境之力兜底,别人看不见他异于常人的外表,但人这么多尾巴要被踩到了!
殷罗恼怒地捞起左右晃动的龙尾,将其提在手上。
人太多太挤,尾巴有点不适应,这要是真甩在周围人的身上,最好的结果都是骨折。
“喂茵,快走啊,这时候就别在乎形象了。”
一只胖乎乎的手抓住了殷罗的手腕,若不是知道这手的主人是谁,殷罗差点就下意识动手了。
沙金深吸一口气,用去食堂抢饭的姿态,仗着自己的体型优势拉着殷罗就往里面挤。
殷罗有点生无可恋,他一手拎着自己的尾巴,一只手被沙金拉着,背后的龙翼很努力地收敛,还是因为体型太大将好几个人差点撞倒。
靠着沙金的体型和龙翼的作乱,他们俩真冲了进去。
他们所登陆的这辆飞行器即使在世界异变前也不是什么普通势力能够拿出来,放在如今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它会降临到在这里,来到这座即将死去的城市救助这些并没有“价值”的幸存者,只是因为它是晨曦教会的财产。
所以身为半个晨曦教会的一员,卡曼主教亲自教导的“种子”,自然是有点特权的。
——他们有专属的座位。
殷罗找了个靠近舱门的位置,透过厚重的密封玻璃窗往外看去。
异种已经来临了。
扭曲的肢体、坚硬到不惧普通刀枪的身躯、还有渴望撕毁吞噬一切血肉活物的本性,组合成这一个个怪物一般的异变体。
殷罗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发现它们并不是像现实世界的科幻小说中虚构虫族那样,除了统治者外每一个都没有区别,像是批量成产的消耗品,等待着命令降临,然后用生命去贯彻。
这些异种不同,它们每一个之间都有差别,外貌和行为习惯上各有不同。
有些悍不畏死地冲向拿着特制枪械的人类,有些在死去的尸体中一边翻找着什么东西一边啃食血肉,还有些非常消极怠工,落在后面什么都不干就四处乱爬。
真是奇特。
难怪说这些异种可能由人类转换过来的,毕竟在怪物的共性之下,它们的个性依旧存在。
“卡曼女士和海夜老师还没有回来吗?”
一个蜷缩在座位上的瘦小女孩担忧地问。
殷罗记得她的名字,叫白英。
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女生,平时基本很少跟别人交流,只对卡曼女士卸下心防,甚至私下还会地叫卡曼女士为“妈妈”。
“他们会不会不回来了啊。”
又一个学生喃喃道,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说什么呢,卡曼女士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可是答应过我们要引领我们走向晨曦的!”
“可飞行器马上就要起飞了,他们真的来得及吗……”
“闭嘴,不要说蠢话!”
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但其实他们并不是在争吵,而是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心中的恐惧。
“别吵了,他们回来了!”
金发小胖子一声大吼。
于是,所以的学生都一窝蜂地挤到玻璃窗前,一个个都试图往外看。
卡曼女士和海夜是一起回来的,但他们的情况并不好。
海夜只是脸上脏兮兮的,看上去像是摔了几跤,可卡曼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的右臂不见了,断口处用绷带草草地扎紧,猩红的血液已经将绷带浸红。
原本右手拿着的枪械不得不换到左手持着。
他们坐在一辆敞篷的汽车上,海夜开车,卡曼则扭身向后,仅剩的一只手也在向后方抛射子弹。
在基本都要异种的土地上,这俩车的存在感很强。
于是周围的怪物都被吸引了过来,然后像是丧尸一样死死地追在后面。
“卡曼女士……”白英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祈祷着有希望降临。
隔着一道舱门,里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然而在那辆破旧的敞篷汽车上,卡曼和海夜之间的氛围反而还要比舱内来得轻松些。
海夜的车技很不错,他直接碾过一头挡在车前的异种,然后从后视镜中看着对方没什么事一样甩了甩头爬起来继续加入追击的队伍,有些郁闷。
“唉,主教大人,你说,这究竟是畸变还是进化呢?”
“这玩意儿可比我们人类耐折腾多了,”
卡曼喘了口气,说道:“谁知道呢,或者要找到传说中的黄金之城才会有答案吧。”
“嚯,主教大人,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啊。”海夜揶揄。
卡曼没有回应。
她看着那源源不断的异种,又估算了一下和飞行器的距离,心渐渐沉了下来。
“海夜,你先走吧,我去拖住它们。”她说道。
海夜大惊失色:“主教大人,你可不要做傻事啊,我就不说什么要走一起走这种话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就不要放弃希望啊喂。”
“希望?”
卡曼笑了笑:“你是说喝下那个药剂,将我们自身也转化成异种么?”
海夜单手挠了挠脸,没敢回应,只是把油门踩到底。
这辆汽车的轮胎有些不堪重负了,可不能走到一半出事啊。
“海夜。”疲惫的女声喊他。
“嗯?主教大人您说。”
“晨曦终会到来。”
“是是是,晨曦终会到来,我们现在不正在前行么?”海夜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忍住回头的欲望。
他不想看到卡曼脸上的疲惫,也不想让卡曼看到自己眼里的绝望。
他只想活下去,为此并不在乎什么方式:“不是,主教大人您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晨曦终会到来,但总要先活着用眼睛去看吧?”
“都到了这个时候,转化成异种总比变成异种的消化物好吧?”
卡曼没有接话。
她低声说:“我们是人类,不是怪物。”
“扭曲、异化不该占据我们的全部。”
海夜已经有点担忧对方的精神状态了,但飞行器已经近在眼前,那颗浓缩的药剂已经被他含在嘴里,就等咬破外皮。
但卡曼还在这里,他知道对方不会同意转化成异种,所以他只能再撑一撑。
“海夜,你还记得我们在加入教会时,所宣誓的话么?”
“啊?”中年秃头男人此时冷汗冒了一身,那些怪物的爪子已经快要挥到脸上,哪能听清楚卡曼在说什么。
头发花白的女人回过头,最后看了眼飞行器的方向。
她轻声道:“如果世界深渊将淹没所有人类,我们将化作烛火、化作薪柴、化作晨曦,用鲜血、用意志、用生命去照亮深渊。”
这是晨曦教会的教义,也是她贯彻一生的使命。
卡曼确定自己这一生都在沿着这条路前行后,才满意起来,跳动不止的心也慢慢平静。
她神情一肃,果断地从车上跳了下去。
最后的子弹已经放进膛室,足以给海夜拖延几分钟的时间,也足以给那些孩子带来一点晨曦。
“不!!!”白英尖利的声音几乎要穿破这厚重的玻璃。
她趴到舱门上,然后疯了一样鼓足劲想要打开。
可这足以抵挡异种、挡住狂风、隔绝气压的舱门怎么可能是她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可以拉开的,门自岿然不动。
其他的学生也好不到哪去,就连看上去还算稳重的沙金也嗷嗷大哭起来,涕泪横流。
混乱之中,殷罗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他们的前面,龙尾一甩,将这些不听话地学生一瞬间就扔到了身后,露出舱门。
“茵你……”小胖子沙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对方徒手拉开了舱门。
徒手!
他瞪大了眼睛,心想你这是什么可以和异种掰手腕的力气,然后看到了更加吃惊的事情。
幻境之力如同星光一般收回,狰狞而又神圣的螺旋状龙角自银发少年额前蜿蜒而上。
银色的鳞尾垂在身后,仿佛带着生人勿进的肃冷和即将杀戮的兴奋。
巨大的龙翼张开,投下一大片阴影,卷席着狂风,承载着他飞向那片晨曦。
第175章
“我的妈啊,大鸟成精?”海夜看着刹那间从头顶跃过的银色阴影,整个人都有点呆滞。
龙翼展开长达三米,银色的晶状骨刺峥嵘,如同银月般的双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完全兼顾了力量和美学的生物,将狰狞和神圣融为一体,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都渴望着这种极致的完美无缺。
这是龙啊。
海夜目不转睛地看着。
是神话中的的生物走到现实,是从畸变转换成进化,他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存在还是在教会收藏的几百年前的儿童绘本里。
好小子,我就说你不是人!
海夜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然后被一个埋伏在侧边,等他一过来就给了一爪子的异种打了个正着。
“哎哟喂!怎么连你们都学会偷袭了。”
他险之又险地避过,一脸悻悻,不过心中总算是放下了对卡曼的担忧。
会飞的小龙人都出场了,这一看就比那些在地上的爬的异种高级吧。
殷罗的速度很快,低空掠过时将绝大部分异种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据他之前看到的资料所述,赫瑞斯深渊里诞生的的怪物不仅有着刀枪不入的强横身体、有特别的能力,而且还是存在着阶级的。
那些畸变异化更加严重、在赫瑞斯深渊之中待得更久、受深渊的气息影响更深的异种普遍有着更高的智慧和更强大的力量。
也正是如此,它们之中诞生了阶级。
不是人类中的唯血统论,也并非异种的天性,而是高等异种通过无数鲜血与战斗堆积起来的压制力和威慑力。
更低级的异种对他们不是崇拜,还是对死亡的畏惧。
它们明明在面对人类的炮火时悍不畏死,在爬出赫瑞斯深渊的过程中哪怕被同伴退下深渊也在所不惜,可在面对更高级的同类身上却出现了人性化的恐惧。
实在有趣。
更有趣的是,这样的的压制力和威慑力出现在了殷罗的身上。
龙角龙尾和龙翼是新长出来的,但鲜血和死亡的气息却早已将殷罗腌入味。
这些异常的事物早已根植于殷罗的灵魂,哪怕隔着鲜亮美丽的外表也无法隔绝。
扭曲的怪物趴在地面,朝着天空的怪物咆哮嘶鸣,。
但它们的动作却表现出鲜明的恐惧,它们在犹豫,在后退,包裹着漆黑外甲的节肢在颤抖。
它们在违背对新鲜血肉渴望的本能想要撤离。
简直就像是老鼠见了鹰,哪怕那颗比指甲盖还要小的脑子根本没起什么作用,可本能依然在疯狂驱使它们逃离。
“有点意思。”殷罗眯起了眼,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身份估计并不简单。
卡曼女士面临的压力一下子就小了起来,甚至还多了些喘息的时间。
她回过头,正好看见从天而降的少年。
因为速度太快,细碎的银发被狂风吹到了脑后,露出那有着红色竖曈的妖异面孔。
阳光在银色的鳞片上跳跃,龙翼张开,仿佛能遮盖太阳。
他带着杀意和冰霜而来,覆盖灰色寒冰的手一抓,龙尾一甩,几头冲到最前面来不及跑路的异种就被摔打到好几米外,骨骼粉碎,嘶吼声凄厉。
尸寒之力气蔓延,凝结出细碎而又锋利的冰晶,每一枚不过两指宽,却坚硬无比。
殷罗心念一动,龙翼翻转,那些冰晶就呈扇形爆射出去。
哪怕目前能够调动的尸寒之力还不够多,但面对这些低等的异种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