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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幅降低产粮成本的偃师。

一个预知丰赤谷可能有埋伏的神算子。

假使当初他没有因为沈恋的提醒而警觉,在丰赤谷遭遇伏击,哪怕能凭身手杀出重围,那他带去的骑兵精锐呢?会折损多少?身边的左膀右臂能保住吗?

谢渊会一夜之间再次失去权势。

到那时,大哥想除掉他,就像随手碾死一只蚂蚁。

为了守住母妃、护住三哥,他再也不能隔岸观火,不能犹豫不决,不能反复衡量重新上桌的代价。

只能拼死一搏。

但就因为沈恋的提醒,谢渊没有遭遇埋伏,只不过被劫了军粮,仍然以歼灭鞑子一支精锐骑兵的战绩凯旋。

即便如此,一点“临阵脱逃”的非议,都让那时候过分骄傲的谢渊煎熬辗转,夜不能寐。

如果换成精锐骑兵全军覆没呢?

“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

……

沈恋辩解时,急切又无助的眼神,浮现在谢渊脑海中。

这个耿直认死理的笨蛋小太医,说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

出于从前对彼此的了解与信任,留下那封绝情至极的诀别信时,笨蛋小太医仍旧坚定认为典夏会相信自己的解释。

但典夏辜负了那个笨蛋的信任。

英明神武的战神典夏,放弃自己对笨蛋小太医所有的了解与信任,一心想要以牙还牙。

万幸因为贪图美色,下不了狠手,只一味放狠话。

一直保护着小太医的典夏突然切断信任,对那个笨蛋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天上掉下来的笨蛋,找到了唯一信得过的人,这个人却一口咬定笨蛋的真诚性格都是伪装,甜言蜜语都是陷阱。

笨蛋小太医会慌张无措吗?

……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地生活到行刑那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

……

手里那封信被谢渊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呼吸混乱急促,谢渊仿佛坠入一场噩梦之中,想要停止回忆小太医这些天的一言一语,停止回忆他无措的眼神。

他猛然转身冲出院子,骑上逐北,迅速赶往小破御花园。

被派到沈恋家中搜查线索的玄麟卫,都闲得在院子里赌钱了。

巴掌大的小宅院,掘地三尺也不至于要搜三天。

奈何太子爷不让他们走,权当是被关在小院子里休沐。

谁知太子爷忽然踹门冲进来,一群玄麟卫吓得跪倒在地上,尿都险些没憋住。

还以为要被重罚,却又听太子爷一声“都给我出去”,众人连滚带爬地告退。

谢渊像是一头愤怒的猎豹,冲进堂屋,一阵翻箱倒柜。

谁都知道不可能从这破宅子里找出什么刺客踪迹。

素来冷静缜密的腾格里天刃像在跟谁大发雷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挡路的桌子椅子都被踹砸在墙角,大地震颤,破旧的房梁扑簌簌落灰。

耳房的橱柜被一脚蹬倒在床上散了架,藏在内部沉重的包铁箱子栽倒在地,好几百只小巧的银锭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谢渊一下子愣住了,一时想不通笨蛋小太医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视线稳定看清银锭子上的纹样,才想起这是三个多月前自己送给沈恋的银子。

那时候,谢渊还是祁王,刚坦白身份,用不着伪装成等待赎身的小男宠,就干脆抬了些银子让沈恋带回家,好把家里乱七八糟的亲戚都打发了,免得沈恋心情不好,不想跟他亲热。

结果小太医拿着银子,卷铺盖跑了。

谢渊上前两步,用脚尖挑起铁箱踢到一旁。

视线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三千两白银看起来几乎原封不动。

沈恋在姑苏城这三个月连一处宅子都没买,可真够抠门的。

银子堆里还鼓着一只绸布包裹。

什么包裹这么宝贝,有幸跟财迷小太医最爱的白银放在一起?

谢渊单膝跪地,伸手拨开白银,把那只紫色的包裹拎出来。

居然还是蚕丝布料,但包裹很轻,可能是装的银票。

银子都在这里,哪来一包银票?

谢渊疑惑地拆开包裹,一眼就看见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紫色绸缎。

提起来一看,是个小肚兜。

太子爷狭长的瑞凤眼睁大了一些。

这肚兜多少钱买的?还配跟小太医的宝贝银子放在一起?

正想要细看刺绣纹样,余光察觉肚兜下面还堆着一摞信纸。

一眼看出那是自己的字迹,谢渊放下肚兜,疑惑地拿起那叠信纸,翻了几页,居然全都是他从前跟沈恋来往的书信。

信里什么正事都没有,都是玩笑话,或者对沈恋的同僚亲戚的调侃。

因为沈恋每次谈到自己的生活,会经常提到那几个爱扫兴的人。

细想沈恋每次给他回信都会写三五页,恨不得把自己一整天的经历都告诉他。

而谢渊的回信从来不会谈论自己的生活,只会顺着沈恋说的事调侃玩笑。

这主要是因为那时身份是男宠,说自己军政上的困扰未免古怪。

但一部分原因是谢渊那时候并没有真把沈恋当成“肝胆相照的兄弟”。

这个傻呼呼的小太医,那时候只是祁王逃避生活的一个藏身之处,他没想过让小太医承接他的困扰。

谢渊翻看自己写的那些回信,想从中找到沈恋收集它们的原因。

实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与玩笑,其中有些信件语句旁,还有“朱笔批注”。

小太医把他的信当折子批吗?

谢渊好奇地细看内容。

很久之前的一封信,大概是沈恋抱怨太医院里的崔弘谨总是打发他去干体力活,所以谢渊回了封信。

信里的内容和奇怪的红色标注贴在一起——

“明天让熙王召你过来,【啊啊啊啊逃班!逃班!我要逃班去找小男宠!】

府里有广西刚到的新鲜番石榴和龙眼,【这个时代还有番石榴?】

还有你最仰慕的大英雄典夏。【哈哈,我的祁王平替!】

想来吗?【你说呢?】

让我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总有种被小男宠包养的错觉】

沈大人,记得问问你们那边陆副指挥使见没见过番石榴,他会哭喊‘我何时才能像典夏先生那样见多识广啊’【哈哈哈哈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臭屁一下!小小典夏,不知道谁才是要给你赎身的金主大人吗?再乱装逼金主可就要发威咯嘿嘿嘿嘿,等我攒够钱,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这些红色批注,看得谢渊一脸困惑。

虽然沈恋平时说话语句偶尔也很奇怪,但因为多数能听得懂,谢渊还是尽量迁就,甚至模仿沈恋的用词习惯。

可此刻面对这一行行红色的古怪词句,谢渊才发现,平日里的沈恋已经尽量在用他听得懂的言语交流了。

“小男宠”

……这个胆肥的小太医私下里居然敢称呼他小男宠?

“这个时代还有番石榴?”

听起来就像小太医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且听说过番石榴这种谢渊都第一次见的水果。

“祁王平替”是什么意思?

这都半年前的信了,小太医那时候应该并不知道他是祁王。

“臭屁”和“装逼”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但整句话似乎是在开玩笑。

谢渊仔细又看了几张有批注的信。

从小太医亢奋的字句之中,他逐渐意识到这些信为什么会跟小太医的宝贝银子放在一起了。

沈恋似乎很喜欢这些信。

虽然只是闲聊玩笑话,但几乎每句话都备注了回应,每一句回应,看起来都如此热烈欢喜。

爱意呼之欲出,无可藏匿。

“我那时候是情难自抑,实在忍不住啦!”

“那天在猎场,你抱着我,还让我搂紧你,问能不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弓箭,我一下子就昏了头了!”

“我想你以后也会对妻子这样做,我……我可羡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本来只是脑子里想一想,但是忽然抽风了,就演出来啦,我假装自己是你的妻子,说出口就把自己吓坏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有毛病……”

……

就好像让谢渊步步沦陷的,从来不是有所预谋的魅惑。

是沈恋每一个藏不下爱慕的眼神,难以克制地试探,情难自禁地依赖,迫切渴望的亲密。

先动情的,是从来表里如一坦诚笨拙的太医院沈恋。

而不是披着男宠身份,拿信任和感情当成临时避风港的皇四子谢渊。

谢渊把那叠信纸轻轻放在肚兜上。

动作迟缓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沉默许久。

谢渊从怀里掏出那封“与君别”,指尖颤抖,缓慢拆开。

“典夏,德惠的人来找麻烦,他们报官了。

说我们打伤了他们的家丁,险些打死他们的管家。

陆指挥使说,如果被定罪,可能会挨板子,充军发配。

我现在要去衙门了,这件事是我跟德惠之间的事,我会承认那群家丁是我打伤的,就我一个人。

你一定要记住了,要是有人来抓你,你要一口咬定全是沈恋一个人干的。

一定记住了,无论怎么屈打,我也不可能供出你。

我死也不会,典夏,你如果敢逞强揽责,那我就白白牺牲了。

你要当我是兄弟,就把责任全推给我,死我一个,好过咱俩一起死啊,不要意气用事。

而且退一万步说,我不会真的死掉,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自责。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肉身若是消亡了,我的灵魂会去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只是没法再陪你玩了。

说实话,你不要笑话我,离开你对我来说是很难过的事情。

对熙王妃夏儿来说,我只是个官职低微的普通好友,但我真的很欣赏你。

我在我曾经生活的世界看过你们世界里一些人的传记,我最喜欢的是祁王谢渊,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就只是喜欢他的性格。

他小时候也受到很多排挤和嘲笑,可他长大后成了个不拿别人当人的大坏蛋,怼天怼地怼空气,明明立下不世战功,却从来没有一点居功自傲的样子,因为他不在乎别人讨厌他,也就不在乎别人崇拜他。

年幼时被排挤,反倒让他从无数视线里解脱,游戏人间,像太阳本身一样张扬发光。

不像我,同样备受排挤,我却不断想要学着正常人如何生活,想让别人不要讨厌我,最终邯郸学步,贻笑大方,人人都不喜欢我。

但是我遇见了你。

典夏,你满足了我对祁王谢渊所有的幻想,你就是我年少时最向往的那种人,能成为你肝胆相照的兄弟,我没白来这一世。

下辈子,我还想跟你当好兄弟,你想吗?

我把我研制的白仙散的方子留给你,你试试自己研制,挣了钱就赶紧赎身。

替我好好度过这辈子噢典夏!我这辈子都没有过好兄弟,谢谢你愿意忍受我的古怪。

谢谢你喜欢我(不许反驳!)。”

第116章

霍今安借用的躯壳在第三天准时苏醒过来, 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抬回贺老爷的府邸,而是被扣押在了太子府。

沈恋的昏迷导致全府上下一片惶恐忙碌,其他嫌疑人还被关在北镇抚司审问。

只有事发时昏迷的贺老爷子被抬到太子府,两个小太监轮流照看。

霍今安没料到, 即使自己伪装陷入昏迷, 还是没能让这个时空的龙傲天谢渊放松警惕。

或许等到沈恋顺利被召回, 确定霍今安没有嫌疑,谢渊才会放他离开。

可问题是霍今安等不了那么久。

即便装神弄鬼,获得了贺老爷子的身体接管许可,意识也不能停留超过十四天。

一旦贺老爷子自己的意识开始苏醒, 各个脑区就会开始攻击霍今安的意识,尝试把他驱离身体。

回到自己的身体需要先回到地下室连接设备, 否则只能通知系统启动召回装置, 让他的意识陪沈教授一起离开这个时空。

他好歹是个SS级宿主, 就这么跟初次做任务的E级沈恋同归于尽,回到管理局肯定会评级下降, 系统好多特殊道具入口就要关闭了。

坐立难安。

霍今安打开系统界面, 先检查沈教授的意识驱离进度。

看了一眼,吓得差点叫出声。

怎么沈恋的肉身健康值才掉了4%?

这太子府是有ICU维持系统吗?

再一看意识安抚系统, 直接亮起了红色警报。

好家伙,意识创伤波动达到67%了!

就古代的医疗条件,这时候明明应该肉身健康损耗30%以上。

而意识本应该在机器引导下找到最美好的回忆, 保持100%健康。

沈恋怎么完全跟寻常人反着来呢?

这种强烈的意识波动,会导致意识召回的过程中大量丢失数据。

霍今安急坏了。

他自己如果任务失败被召回,大不了是降职扣积分。

沈教授要是丢失所有科研记忆, 失去利用价值,意识会被放归宇宙, 相当于重新投胎去了。

究竟怎么回事?量子机器人引导故障了吗?

霍今安点开机器人操作界面,开启了沈恋意识监控画面——

五岁的沈恋半夜两点半偷偷爬进父亲和继母的卧房里。

在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噜声中,小孩一点一点在木地板上爬行,绕过一米五的床,爬到爸爸的床头柜前。

一片黑暗中,伸出手在衣服裤子堆里摸索,没有摸到坚硬的方块触感。

小小的男孩跪在地板上,缓缓直起身,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寻找,终于找到了爸爸枕边的手机。

抖着小手拿起手机,再一点一点爬出卧房。

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男孩迫不及待先抹了抹眼睛,想要打开屏幕翻找妈妈的头像。

这时候他才想起手机需要爸爸先用手指按一下才能解锁。

他在密码界面反复摸索到四点。

夏日的夜晚短暂,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小男孩绝望地对着紧急拨号界面,说出准备好的话:“晚上好,妈妈,对不起,爸爸白天不让我玩手机,只能这时候打电话给你,我想问一下你的新公司在哪里呀?暑假快要结束啦,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吗?我可以自己问路走过去。”

强作镇定的嗓音,压抑地在阳台角落里颤抖。

紧急呼叫界面一动不动,没有一个妈妈出来回应他。

他只能继续礼貌地自我推荐:“我问李老师,李老师说阿斯伯格综合征在以前不算是孤独症,老师说我有可能比其他小孩还聪明。我算数特别快,看见数字就有答案,周老师和李老师都抢着抱我、夸我。我现在会用洗衣机,会用烘干机,还可以给爸爸倒水,洗碗,全都会。”

手机没有帮这个小孩,把最新的简历,投放给抛弃他的妈妈。

天快要亮的时候,小孩爬回卧房,想把手机按照原来的角度摆好,惊醒了爸爸。

爸爸和继母以为是小偷进屋,吓得跳起来尖叫。

开灯看见是年幼的儿子跪在床边,爸爸烦躁地抱怨了一声,躺下想要继续睡觉。

继母问沈恋半夜爬进屋干什么,发现沈恋小手里还抓着丈夫的手机。

“你半夜不睡觉偷你爸手机玩?”

“怎么会有你这么不学好的小孩!多大年纪就开始通宵玩手机了?”

“老沈你到底管不管?你这时候不揍他,长大了就彻底废了!”

霍今安看见沈恋的父亲起身抽出裤腰带的时候,已经快要把终止回忆按钮盯出火星子了。

但是系统的上一次重新寻路冷却时间还没有过,倒计时还剩172秒。

绝望中霍今安关掉了监控界面,深吸一口气。

这什么狗屁安抚仪?

四级文明就给造出这玩意浪费他积分?

翻看了一下历史记录,几段记忆寻路全都是红灯。

三岁之前的人类记忆留存很少,多数都是从三岁起步。

而三岁到五岁期间的几段回忆,居然激活了沈教授的创伤阴影,导致意识恶性活跃。

172秒倒计时结束,显然是遭受了父亲的家暴,沈恋的创伤波动到达了81%。

霍今安眼前一黑又一黑。

沈教授的幼年生活状态非常糟糕。

可安抚程序一旦执行,就会等到脑死亡才终止,那时候沈恋的意识活跃度过高,肯定会造成召回信息大量损失。

任务失败就失败,这时空的几年就当白干了。

霍今安焦头烂额,急不可耐地操作界面,想在脑死亡前把沈恋从绝望中救出来-

熙王和宋瑾很纳闷,四弟回府后变得更加古怪了,眼眶红得吓人,神色却很冷漠。

他让太监把书房的桌椅笔墨都搬到寝殿,放在小太医床边,就埋头进一堆手稿,开始刻苦钻研,时不时让军医替他答疑解惑。

宋瑾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仔细看了会儿。

没看明白,但认得出“白仙散消炎成分”、“九转水磨齿轮迭代”之类的手稿标题。

沈恋刚昏迷的前三天,半夜还能听见太子殿下突然崩溃地自言自语。

但这次回府之后,就突然没有声音了。

除了给沈恋定时翻身喂食清理身体,谢渊把所有时间都投入白仙散和水磨坊的技术细节分解。

宋瑾和熙王都很吃惊,老四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兴趣广泛起来了?

从前看他学习兵法都没这么如饥似渴。

如今沈恋陷入昏迷,这小子着急了三天,就突然顺其自然了?

宋瑾忍不住为沈恋感到失落。

谢渊自幼性格特别,不受道德拘束,不在乎人情世故,有种近乎野兽的悍然冷酷,却又带着点孩子气无害的贪心。

危险的同时,竟然是可爱的,莫名很招人喜欢。

但谢渊不太容易相信陌生人,也不愿意让新的关系走进他心里。

起初看出谢渊居然喜欢上了沈恋,宋瑾还偷偷跟谢珩笑说沈太医好福气呢,现在却觉得残忍。

这个算无遗策的大魏战神,对待感情,也能如此理智地收放自如。

时间又过去一天,沈恋脸色更加苍白,谢渊却无动于衷。

三哥担心谢渊事后遗憾,跑去轻声问他,“要不要死马当活马医,趁他身体不算太糟糕,冒险试试猛药?”

“不用。”谢渊面无表情地继续分解齿轮结构:“什么药都救不回来了。”

谢珩都被弟弟的冷酷震惊到了。

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点头独自出门了。

谢渊一刻不停地奋笔疾书。

水磨坊的原理基本上已经全部拆解完毕。

没有刺客等着他去抓。

没有毒药等着他去解。

沈恋说的全都是真的。

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抢走了他的小太医。

再也没有人迫不及待翻看他写下的每一句话语,欣喜若狂地句句回应一遍,再换一张信纸,克制漫天的爱意,用同样的幽默精准捕捉他每一句调侃。

再没有人不在意他是祁王还是男宠,用一双热切的眼睛,欣赏他的灵魂。

再没有人幻想成为他妻子的生活。

再没有人羞红耳朵对他喵喵叫。

再没有人受了委屈误解,仍旧一心只想要让他不难过。

右手边是沈恋耗费了近半年,磨出一手茧子,一次次推翻重来,为他打造出的水磨坊活样。

左手边是沈恋在他出征前,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给他配制提取的暖身粉、白仙散、健体散。

根本不是什么祖传药方,直到翻出这堆药理配制日记,谢渊才知道这些药粉的研发与配制过程,有多艰难繁琐。

等做完这一切,谢渊就追随沈恋的脚步,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凶手”。

小太医说过,要刺杀他的那些“神仙”,想要让谢渊主宰大魏。

这就意味着谢渊拥有谈判的筹码。

不确定昏迷后是否真能寻到沈恋的灵魂,但谢渊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不以命相搏,没人能替他抢回沈恋。

没时间浪费了。

白仙散和水磨坊都是小太医的心血。

要把这些过于简略的手稿详细分解,以便流传下去,造福后世。

皇四子谢渊战功赫赫,死于十九岁也没有遗憾,但大魏神医沈不器,必须留名青史。

第117章

谢珩有些惭愧, 出了这么大的事,几天后,还是宋瑾先察觉出他弟弟的异样。

宋瑾觉得非常不对劲。

谢渊前几天时时刻刻心思都在昏迷的沈太医身上,自从“散心”去熙王府取了信回来, 整个人就变样了。

不再焦灼地等待沈恋苏醒, 反而没日没夜处理一些琐事。

这些事又跟政务没太大关系。

除了拆解沈恋的手稿, 还派出大量玄麟卫调查沈恋家的三叔,把沈在山从考上进士当官至今所有的受贿和滥用职权扒了个底朝天,直接带着如山的罪证移交都察院,命御史即刻参劾, 刑部大理寺会审定罪。

其次又将京畿一处私宅小庄子的地契转赠给沈恋的父亲,经打探还给了一笔足以让老头和大儿子吃喝几辈子的钱。

谢珩觉得四弟可能是想替小太医尽孝心。

但宋瑾一语道破:“沈恋还在昏迷, 老四不急着寻医, 突然开始忙活这些琐事, 这些事确实重要,可是什么时候不能办?非得几天内处置得如此妥帖?你不觉得……”

这么一想是有点古怪, 谢珩问:“你怎么想?”

宋瑾说了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就是很怪啊!跟赶着投胎似的……”

说完顿觉不妥,宋瑾赶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感觉老四有点分不清轻重缓急, 这很奇怪,他不是这样的人。”

谢珩只觉晴天霹雳。

虽然只是打个比方,却让谢珩遍体生寒。

他四弟究竟想要干什么?

这么多年我行我素, 没心没肺,突然动了一次心,也才相处不久, 不至于要为沈恋殉情吧!

自幼照顾四弟,谢珩不是长兄, 却如父如母。

谢渊骨子里有些厌世,谢珩其实知道。

四弟自幼承担着母妃的期许和绝望,羞于表达痛苦,压力再大也只是找些玩乐消遣。

那个可爱耿直的小太医,能让谨慎多疑的四弟放下所有戒备,无忧无虑醉心玩乐,就像是回到幼年时光,对谢渊的意义肯定非同寻常。

不仅仅是玩伴、兄弟,甚至不仅仅是恋人。

沈恋牵着他四弟的手,找回了幼年让谢渊爱着的、可以信任的人世间。

谢珩立即冲进弟弟的寝殿。

谢渊正拿着整理好的手稿注解,坐在床边,对着昏迷的沈恋念诵、核对。

念完一段,又指着小太医的手稿揶揄抱怨:“你这里就画两个三角,谁能猜到是什么意思?我去看韩望川写给你的手稿,纯粹的严谨缜密。再看你这些手稿,自己看得懂?纯粹靠记忆?现在,到了我手里,纯粹的折磨。”

“阿渊?”谢珩打断弟弟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哥?”谢渊把手稿放在小太医枕边,站起身迎上前:“你这什么表情?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什么事。想看看你呗。”谢珩走到他身边搂住他肩膀。

这动作有些不那么顺手,不像年幼时随时随地能被他一把夹进怀里的胖弟弟,弟弟已经比他还高出半头。

谢渊狐疑地侧眸盯着三哥:“到底怎么了?”

谢珩深吸一口气,痛苦地望着弟弟,“阿渊,你……不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情,但其实哥哥都知道,你母妃院子里的宫女太监经常跟我院里的宫女太监说起你母妃的事,我也都听说了。”

谢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抗拒和警惕,沉默,“突然说这些作甚?”

谢珩欲言又止。

弟弟年幼时遭遇的那些噩梦他都知道,慕容瑶刚失宠那段时间崩溃了,近乎疯狂,做了很多过激的事情,想唤回他父皇的爱怜。

有几次,她爬上凳子往梁上挂白绫,说自己是被厌弃之人,不配活着。

听淑妃的宫女们说,十一岁的小皇子吓得跪在地上,把淑妃娘娘的腿和椅子死死抱在一块,拼命往上托举,惊恐地说些母妃有多好多善良的话,说他有多么需要母妃,多感谢母妃教他背诵诗词。

那些恐怖绝境中绞尽脑汁地表达爱与需要,都成了谢渊往后余生的禁忌。

近乎羞辱的痛苦,会唤起关于无助的生理惊恐。

所以谢珩从来不会强迫弟弟表达关心和情谊,任凭他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直到半年前出征那次,弟弟似乎第一次心动,可太多年压抑的感情让他不知如何处理汹涌的情愫,甚至傻乎乎地跑来观察他和宋瑾如何生活。

谢珩以为时机到了,才尝试让弟弟敞开心扉,没想到被突然戳中痛处的谢渊大发雷霆。

谢珩再次选择粉饰太平,任凭弟弟封锁心门,最终就来到这一天。

弟弟似乎在沉默地跟这个世界道别,看起来却仍旧冷硬强悍,没想过跟他这个当哥哥的求救。

“哥想听你说说难处,不可以吗?”谢珩红了眼眶:“从前你不想讲,我也怕你想起难过的事,那就不讲,你还小呢,慢慢来嘛,有的是时间,是吗?上回我在军营跟你谈心,可你生气了,那我就不说了。阿渊,你告诉哥哥,是不是……只要我耐心够,有的是时间,等你忘了所有不好的事情,又像小时候一样,想要玩什么吃什么,就跑来找哥哥帮忙。是不是嘛?啊?只要你说我能等到,我就继续等,我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要你现在亲口告诉我。”

看着兄长的泪水滑过脸颊,谢渊吃惊又惶恐,脑子一片空白。

每次他所在意的亲人情绪崩溃,都会让他感到恐惧无措,三哥不是母妃,长这么大从来没见三哥哭过。

谢渊甚至没想过三哥会难过到哭泣。

他犯错了吗?为什么他总是让所有爱他的人伤心失望?

沉默许久。

谢渊惊恐的双眼恢复焦距。

他字斟句酌地回应:“我……没有生气,哥,你从来不会让我生气。那天在军营,我只是,对你,乱发脾气。”

他低头想了想,再次看向谢珩,眼神认真地坦白:“你说如果我想得到别人的感情,就得自己也付出感情,真心换真心。这些话是对的,我知道,但是我当时非常害怕。如果我对任何人有感情,我就不敢得罪他们,怕他们要挟我。你要我付出真心,就像逼我去装孙子,又多了个祖宗,所以我就跟你乱发脾气,因为我只能对你乱发脾气。”

谢渊眯起眼,像幼年时偷吃三哥糕点,露出个谄媚又无赖地笑:“只对你这样,三哥,长这么大,我只敢既爱重你,又对你不好。母妃都不会像你一样惯着我。”

谢珩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嗓子梗着,说不出话,抿着嘴搂着弟弟一下一下拍肩膀,半晌才缓过气,哑声道:“我以为百年后我临死前,才能听见四弟对我说出这番话呢。”

“未必。”谢渊红着眼眶坏笑:“你要是临死前还非逼着我谈感情,我肯定挥挥手让太医过来给你个痛快。我不爱说这些,下不为例。”

“那可说好了啊。”谢珩一脸期盼:“哥等着你亲自养老送终呢。”

谢渊笑容消失,观察他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得看你究竟想干什么。”谢珩也严肃起来:“干什么呢这些天?上蹿下跳的,跟急着处理后事一样。”

谢渊有些吃惊,三哥从来不是这么敏锐的人。

至少在战场上不是。

可能是宋瑾发现了什么。

“你不要瞎想。”谢渊说:“我不可能寻短见,况且沈恋这不没走呢么?我还能抢在他前面走?我确实想到了办法救回沈恋,只是要冒些风险,未必会走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未必?”谢珩皱眉:“什么风险让我们小天刃都得拿命去搏?就因为沈大人昏迷不醒?谢渊,你是大魏的储君,为了私情,不顾安危,要如何面对大魏的子民?”

谢渊摇摇头,轻声说:“三哥,我这一辈子一直被困在责任里,为了护住你,护住母妃,为镇守边疆,为老百姓吃得起粮。但是这次,我想为自己。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沈恋这么走掉,才真是杀了自己。”

谢珩瞳孔震颤。

半晌,哑声问:“你究竟要冒什么险?为什么要亲力亲为?我能帮上忙吗?”

“不行。”谢渊解释:“按照沈恋的解释,抓走他的……”

“殿下!”门外忽然传来贴身太监惊喜地尖声通报:“那位贺老先生有要事求见,说是能让沈大人醒过来!”

谢渊和谢珩同时转头。

“带他进来!”-

霍今安是实在没辙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自己害死沈教授,冒着杀头的风险,找到了这个时空的龙傲天。

沈恋的意识已经完全陷入创伤记忆中,连安抚仪器都无法诱导意识进入下一段回忆。

被困住了。

只有让意识重新获得安全感,才有可能重新激活所有脑区,终止安乐死。

但沈恋压根不认识霍今安,就算霍今安亲自潜入沈教授的意识里尝试唤醒,也只会造成更多的恐慌。

霍今安花了大量积分计算沈恋目前的人际关系。

与沈恋感情最深的,分别是大哥父亲和谢渊。

系统界面分析表里只是情感颜色不一样,分值差距不大。

但安全感那个图表里,排在第一名的谢渊断档领先,积分条直接比父亲和大哥加起来还长十二倍。

这真是奇了,霍今安知道,谢渊是这个时空的人气王龙傲天,沈教授就是因为技术学识优势,被安排来辅佐谢渊开创盛世。

大魏的繁荣能培育出更多留名青史的人杰,这条发展轨迹能量供给率爆表。

霍今安想让谢渊答应协助救出沈教授,但他不是被派来辅佐谢渊的宿主。

无法在系统查看谢渊对沈恋的情感值,完全不知道谢渊会不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他到底要怎么让一个古代的帝王预备役,相信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相信他能给沈恋“招魂”?

霍今安忐忑不安地跟着太监走进寝殿,还没来得及下跪,就被突然冲过来的谢渊勒住脖子。

“果然是你!”太子殿下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霍今安这副身体本来就是个亚健康的老头,被勒住脖子,脸一下子都发紫了,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高人气值龙傲天。

单手就能把他提起来,这还是碳基生物吗?沈教授为什么会对这种怪物安全感爆表啊!

霍今安“呃呃呃”地尝试解释。

谢渊却已经咬牙切齿地开始发飙:“我还没有喝下毒酒,你们就找上门了?当真有未卜先知的道行,那就也该知道我不是吓唬你们。想跟我谈条件,就先把沈恋还给我,否则我立刻拔剑自刎。”

霍今安挣扎着“嗯嗯”乱叫。

什么龙傲天威胁敌人的方式是自杀啊!!!

第118章

谢珩慌忙上前拉住弟弟。

什么拔剑自刎?什么毒酒?

这小子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寻短见吗!

“阿渊!冷静点, 先问问他如何让沈太医醒过来啊!”

谢渊按捺情绪,松开那老头。

霍今安踉跄后退,干咳了几声,急切地表示事情紧急, 想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暗示熙王暂且离开。

救沈恋的方法并非秘密, 只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匪夷所思,只跟一个人解释,好过要说服两个人。

可这种情况下,谢珩哪里敢离开弟弟?

为了不耽误时间, 谢珩只答应守在门外,要求二人敞开窗子让他远远看着, 以免弟弟为了救沈太医, 什么鬼话都相信, 离开前还警告那老头。

如果四弟出现危及生命的行动,他会立即打断并杀掉老头。

霍今安连连点头答应。

熙王刚走, 霍今安就上前对龙傲天拜道:“殿下, 我接下来说的话,对您而言可能像是疯言疯语, 我只求您暂且当真,等救了……”

“不必解释。”谢渊催促:“我自会判断,你快说。”

霍今安迅速把沈恋被系统找回的原因总结了一下, 正打算详细解释,谢渊却已经大概听懂了。

“就是说,这些神仙认为沈恋留在我身边, 会让我失去子嗣?可我有许多年幼的兄弟,还能让大魏无以为继么?”

霍今安解释:“因为众多命运走向中, 您原本的子孙后人也出了好几位人杰,可以为‘神仙们’制造大量能源,而沈恋的存在,会抹杀自然预备役。

事实上沈大人可以用特殊奖赏换取一种培育容器,繁衍对于那个时空的文明而言毫无困难,只是因为沈大人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自然存在,用他的后代取代原本的继位者,预测难度会指数级上涨,亏损率无法估算,而系统最怕的就是混沌失控。”

谢渊艰难尝试理解他说的话,皱眉追问:“那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放过沈恋?”

“实不相瞒,由于沈恋时刻有您陪伴在侧,我是这个时空唯一有能力执行召回任务的员工。”

霍今安坦白:“只要我放弃任务,系统也只能放弃,因为他们星球的时间流逝速度和我们不一样,想再派高级员工来阻止损失,得几百年之后了。”

谢渊惊愕:“那你还等什么?如何让他醒过来!”

“召回程序出了些问题……”霍今安不敢直说自己好心办坏事,怕龙傲天把他给活撕了,只解释了如何救援。

谢渊听完后想了想,问:“意识投射是什么意思?你有办法让我魂魄离体吗?可就算真能成功,沈恋已经二十一岁了,我如何去找到年幼时的他?”

霍今安解释:“不需要离体,沈大人的魂魄也在身体里,我俩可以一起投射意识,进入他的记忆激活脑区,我能向您保证,您不会有危险,但能不能救回沈大人,得看您能否安抚他在创伤激活中失控的意识。”

谢渊手指交叉皱眉冥思苦想,“你能不能说人话?什么叫创伤激活?说这种奇怪的话我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霍今安同样痛苦:“殿下,不同时空的人,知识和语言有差异,我肯定不是在跟您故弄玄虚。这件事需要我们一起配合,进入沈大人的记忆后,您一定要保持耐心,听不懂也要冷静地听我解释,因为一旦投射意识进沈大人的记忆脑区,您自己的情绪也会让他的感知产生波动,如果您也焦虑不安绝望无助,那沈大人就真没救了。”

谢渊努力冷静下来:“你先用我能听懂的话告诉我,找到沈恋之后,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目标是什么?有没有诀窍?可能出现哪些问题?如何应对?”

霍今安:“……”

怪不得能当高人气龙傲天,还以为得先遭受一顿严刑拷打,等太子爷想死马当活马医了,才可能会答应帮忙。

结果太子爷话还没听懂,就已经开始细分执行步骤了。

霍今安按照龙傲天给的思路仔细想了想,回答:“我们的目标就是让沈大人恢复安全感,因为意识一旦被扯进创伤惊恐中,就会被困在原地,其他的记忆无法被唤醒,也就没有办法引导意识激活其他脑区。

不能做的是惊扰或强迫沈恋醒过来。

诀窍,得您自己想想有什么办法让沈恋感到安全,并同时保持自己情绪稳定。

可能遇见的问题是沈恋认不出您,更不认识我,甚至抗拒排斥您的接近。

应对方式……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是他这一生中最信任最依赖的人,甚至超过他这辈子的父亲和兄长,所以我只能找你碰碰运气。”

理清思路后,谢渊立即下令封锁寝殿,嘱咐三哥千万不要打断“招魂仪式”。

按照霍今安的解释,这场招魂最多可能持续三天。

如果三天内救援失败,沈教授的意识强度就再也不足以突破记忆脑区了。

投射过程肉身会进入休眠。

谢渊上床找了个舒适的姿态抱着小太医。

只让太监找了个软垫垫在躺椅上,让霍今安在一旁凑合。

紧接着让谢渊大开眼界的事情就发生了。

他以为的“进入脑区”,是会看见小太医白花花的脑浆之类的。

为了不耽搁三天的活命时机,他本打算先进去再说。

昏睡的一瞬间,谢渊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周围的人群着装和头发非常古怪。

从前见过类似着装的外邦使臣,但款式和颜色没这么丰富。

这是小太医真正的家乡?

谢渊看向身旁唯一一个穿着跟自己一样服装的霍今安,低声询问:“我们不该先准备一套和他们一样的衣裳再进来么?你说沈恋可能认不出我,那穿着不同,他不是更不习惯么?吓着他怎么办?”

霍今安:“……”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龙傲天随机应变的适应力和细节缜密度真的是拉满了。

怪不得沈教授对这男的安全值那么高,还以为是恋爱脑呢,结果是这龙傲天是真很靠谱啊!

“殿下不必担心,我们还没现身呢,不然就您这级别的建模,穿一身汉服出现在这里,这群学生早就炸了,得以为是什么COS大佬走秀呢,隔壁几个中学的都得跑过来围观。”

谢渊一个眼刀斜向他:“你给我说人话,不要耽搁时间,这里我动不了你,三天后出去我照样能整治你。”

“小人该死!殿下恕罪!”不提醒都忘了,一看见自家时空的教学楼,霍今安就放松了戒备,一不小心跟龙傲天说起了家乡话。

谢渊催促:“沈恋到底在哪里?”

霍今安立即带路,按照仪器的指引,来到了沈恋的教学楼。

意识已经陷入创伤频率,沈恋不断在年少时的一些痛苦记忆中轮回。

安抚仪把霍今安和谢渊的意识投射到沈恋的高一下学期。

谢渊站在教室窗外的走廊上。

即便穿着古怪的衣服,极短的头发,还是一眼认出年少时的小太医。

沈恋坐在教室前排。

轮廓清瘦许多,下颌线利落单薄,苍白的皮肤衬得一双桃花眼下泛青的黑眼圈更加明显,毛发看着更加细软。

和其他学生穿着一样的蓝白服装,沈恋却像是穿着大了两码的衣服,袖子长得要挡住他写字的手,写一会儿就要往上捞一下。

因为优异的成绩和耿直的性格,和初中一样,沈恋又被老师选成“卧底”,记录课堂纪律,成了最容易得罪同学的那类人。

但此刻的沈恋经历过初中三年的人际折磨。

已经放弃寻找自己的圈子,在心里预设所有人都会讨厌他,所以主动推开所有人。

是他一生中特有的最“孤傲刻薄”的时期。

自习课的时候默不吭声地刷试卷,身旁一直叽叽喳喳。

余光看见隔壁桌四个男生笑眯眯地斜眼偷偷看着他,然后交头接耳说一句什么,几人同时一阵捂嘴笑,然后再斜眼观察他,继续交头接耳,笑得捶桌子。

这个时期的沈恋已经学会了不再卑躬屈膝地追问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什么滑稽的举止引起他人的嘲讽。

他发现让别人害怕他,比让别人讨厌他更有尊严。

他不问缘由地直接攻击身旁那四个男生:“月考分数都快没有下降的余地了,你们怎么还笑的出来?”

几个男生脸上的嘲讽笑意都僵住一瞬。

安静片刻,其中一个人笑笑:“屁事管得真多啊?别人不像你这种留守儿童,全家都等你拯救,我们全家都能托底,下降到零分也不是你这种留守儿童能比的。”

沈恋面无表情:“留守儿童又是什么新外号?你们造谣之前会稍微找一些线索吗?”

几个男生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又一阵大笑,“多少人见过晚自习你爷爷来接你了,你父母要是还在的话那得多孝顺啊哈哈哈哈孩子都让老人接?”

“难道说那个老大爷其实是你爸爸?长得挺着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恋哑口无言,不敢狡辩,怕这些人发现他早就真的被父母抛弃了。

留守儿童还能等到父母回家,沈恋不能。

谢渊左手一撑窗台,就要翻进教室。

十九岁的战神学长即将暴揍四位高一小学弟。

“冷静!冷静啊太子殿下!”霍今安赶忙拽住龙傲天的衣摆:“进来之前不是答应过要保持情绪稳定吗!您第一次出现就在沈大人面前打架斗殴,他还怎么对您产生安全感?况且我们现在还不能现形,得等沈大人的情绪波动相对平缓的时机!”

沈恋用一只手托住侧脸,继续垂眸面无表情地刷题,时不时把脸用力蹭在被衣袖遮住大半的左手手掌,泪水把浅蓝色的衣袖洇成深蓝。

谢渊默然走到书桌旁,拨开衣摆,单膝跪在小小的沈大人身旁,仰头看着他压抑泪水的小脸,许久,哑声说:“我找到你了,沈恋,以后夫君替爷爷接你回家,好不好?”

然而没等到沈恋的回应,周围的景象飞速变换,变成了沈恋的卧房。

晚自习已经写完了作业,沈恋从书架上抽出《问鼎山河》的第二部,爬上床,翻到绿色标签那一页,开始“复习”龙傲天怼人的名场面,没看几页,就开始咯咯笑起来。

完全没有看见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上一刻还看见小太医忍眼泪,此刻又看见他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

谢渊纳闷地走到床边坐下来,伸长脖子陪小太医一起看书。

这书的排版是横着的,字迹非常细小,里面的内容并非医理药方,而像是话本故事。

一眼扫见自己的名字,谢渊吃惊地细看——

那几页的内容是秋围期间,谢渊母妃随一众后宫陪太后看戏的事情。

当时为了让难得出一次宫的母妃更自由一些,谢渊主动请缨担任护卫首领,被太后拉进戏院,陪太后一起看戏。

中途后妃们哄老太太开心,学着戏折子,陪老太太演起来了。

谢渊作为在场的唯一男性,被拉进戏里凑数,把戏本子里战死的将军和奸恶敌寇一起演了,被一群扮演为夫君守城门的妃子们打败,并痛斥罪行。

结束后意犹未尽,母妃私下拉着他问后晌能不能陪太后再演一出戏。

谢渊认真想了想说:“今天么?那恐怕抽不出时间,我后晌得立即跳河自尽洗去耻辱,让刘指挥使陪你们玩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渊被小太医突然爆发的笑声吓了一跳。

转头就看见原本神色麻木的沈恋像是又活了过来,变回了他熟悉的小太医,抱着书本笑歪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

谢渊转头看向霍今安,“这本书里怎么会写我的事?谁传出去的?”

“这很难解释,”霍今安说:“反正您只需要知道,这就是沈大人认识您最初的途径,看来他穿越之前就已经在用看书来缓解痛苦了,怪不得会这么依赖您,这是个好时机啊殿下,给您现身吧?”

谢渊既惊愕又恍然。

怪不得沈恋说什么小时候就很喜欢他。

沈恋小时候居然从书里见过他。

匪夷所思。

按年龄算,沈恋十五岁,谢渊应该是十三岁,而书里发生的事就在去年。

这让谢渊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快感。

他从前其实一直默认自己会找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妻子,被他方方面面照顾安排妥帖,所以隐约中一直不太乐意接受沈恋比他岁数大一点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他跟沈恋实际的相遇年纪,是他比沈恋大三岁,年少的沈恋在仰慕书里年长的祁王殿下。

这让谢渊说不出的舒爽愉悦,回味无穷。

“殿下?”霍今安追问:“要不要立即现身?”

“好,可以。”谢渊赶紧下床走到他面前:“我们先出去换身衣裳,敲门进来吧,沈恋很胆小,容易受惊吓。”

他上回在小太医卧房里干等着小太医和望川公子约会回家,黑暗里开口说了句话,就把小太医吓得蹦起来了,这要是大白天的凭空出现,不得直接把沈恋吓死?

霍今安跟随谢渊走出卧房,打开系统里的仪器面板,帮谢渊调出一身伪装形象。

换装后的谢渊低头看了眼衣着,猛地伸出手察看,又摸向自己的脸,“这换的什么东西?”

“别紧张,殿下。”霍今安解释:“这外形是仪器模拟沈恋想象中祁王的外形,是和那套书的封面插图一样,属于是漫画风格,您看着可能不习惯,但沈恋已经很习惯这个插画上的人物形象了。”

“这能习惯就有鬼了吧?给我变回去。等等。”谢渊皱眉。

如果改变记忆,让十五岁的小太医就见到他的真容,二十一岁的小太医会不会在熙王府就认出他?

从而不敢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在他面前毫无顾忌。

只毕恭毕敬行臣子之礼。

没有小男宠,没有典夏,没有卷心菜菩萨青天大御医。

所有的后来会全部消失。

他的歹毒前妻,永远只留在他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