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此时此刻, 还跪在地上甘愿受罚的韩望川情绪完全被打乱了。
作为一个痴迷格物之理的书呆子,韩望川从前对旁人的八卦毫无兴趣。
沈恋当晚遇险,被突然微服私访的太子殿下亲自救下来。
其他几个目睹经过的朋友,无一不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一直在讨论太子殿下和沈恋的关系。
韩望川极力为沈恋辩解:沈恋把苦心打磨出来的九转水磨坊献给了太子殿下, 那太子关心这位天才偃师, 自然是爱才心切,理所当然。
然而那些宾客却寸寸剖析,说沈恋躺在床上注视太子的眼神,完全超越了对待主子的依恋, 还伸出一只手勾着太子爷的衣袖。
有个哥们发出灵魂质问:“若是躺在那张床上的,是诸位中任何一位, 敢伸手那么扯着太子爷的衣袖吗?”
众人越说越觉得祁王可能是被三皇子带歪了, 也好上了男风。
几个月前, 沈恋就念叨过很多次,造好水磨坊模型后, 要献给祁王。
当时还有一堆好心的兄弟劝他, 一定要把九转水磨献给大皇子。
献这种能扭转国计民生、动摇楚魏贸易格局的重器,一旦成事, 就是天大的政绩。
这块政绩记在谁头上,沈恋这份从龙之功就够吃到老了。
相对于端王,祁王过于年少, 近些年战功正盛,不可一世,对下不知拉拢, 对上不懂谄媚,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奔头。
结果短短三个多月, 大皇子居然倒台了!
一切都在沈恋的预料之中。
如今还当着太子的面险些遭人毒手,被太子亲自抱回去……前途不可估量。
最后韩望川忍无可忍,警告众人不要胡乱揣测。
此时此刻,韩望川再迟钝都能感觉出,沈恋对待那个可怕的腾格里天刃,确实过分暧昧。
居然敢伸手推搡太子的肩臂。
而太子本人居然丝毫没有计较沈恋的失礼,反而一反常态地盯着沈恋,低声细语,神色愠怒地聊个没完。
天知道这景象对于韩望川来说有多震撼。
两年前,韩望川他爹镇远侯奉旨驰援漠北,特地把不成器的儿子也带上了,举荐给祁王。
那段日子简直是韩望川一生的噩梦。
第一次去漠北,路上就莫名头疼心悸,好几次喘不上气。
他爹却只在乎将门颜面,嫌弃他表现得太过娇气,甚至几次恨铁不成钢地动手揍他,要他去大魏战神面前必须有点武将之子的样子。
韩望川并非假装生病,漠北常年风沙漫天,容易鼻腔发干流鼻血,恰好他又晕血,动不动就昏倒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加上第一次去见传说中的少年战神太紧张,韩望川一踏进军帐,就腿一软摔跪在地上,在一群武将面前丢尽脸面,他爹都恨不能当场杀了他解气。
韩望川至今还记得,在那个满是笑声和父亲尴尬自嘲的营帐里,只有坐在正北的祁王本人没有笑,也没有说任何嘲讽的话语。
父亲把能想到的羞辱都亲自骂了他一回,周围人都在应和着说,孩子随了母亲的温柔性子,这对将门之子而言,是一种微妙的讥讽。
而那位战神祁王一出声,就打断了所有人的讥讽嘲笑,说了句“这地方海拔高,我来的头几天也时常头晕腿软,到处给人磕头”。
这句话一下子带走了韩望川所有的窘迫,营帐里的老将军们哈哈大笑起来。
韩望川当时感激至极,握紧双拳看着座首的祁王。
那时的祁王才十七岁,看着比此刻的太子爷稚气得多,大概是因为身高抽条,比现在瘦削嶙峋。
但祁王言谈举止却桀骜不羁,甚至坦言调侃,自己此前第一次出征,与袁居汇合,为了展现实力,一个飞身下马,因为突然头晕,直接跪在了袁居面前。
当时祁王又不想承认自己腿软,只能顺势一脸悲壮地说:“袁将军,边疆的子民就都拜托你了。袁老将军被本王吓得也跪在地上说使不得使不得殿下快起来,但当时头晕得厉害根本起不来,只能继续跪着请教将军可有制敌良策。”
营帐里几个老将笑得直抹眼泪,捂着肚子也站不起来。
这才让韩望川这个“将门虎子”第一次亮相的丑态,没有在军营传开。
至今他都惦念祁王的恩德,在他的想象中,腾格里天刃是何等心胸宽广,不拘小节。
可是为什么……
登上太子之位的祁王,此刻一直小气唧唧地在跟沈恋计较书信的落款?
沈恋说什么“德惠追击王”、“肚兜品鉴师”……
这种幼稚的落款怎么可能是腾格里天刃写的!
韩望川一脸幻灭的绝望神色,沈恋不知他又受了什么打击,急不可耐地恳求典夏赶紧放韩世子回家,为此甚至凑近典夏耳边说,晚上可以再还半个时辰的债。
大公无私的腾格里战神果然立即放了无辜的望川公子。
等人一走,就开始讨价还价确定细节。
半个时辰虽然太少,但军医都委婉暗示了小狸奴需要多休息。
太子殿下只能稍作退让,答应了时限,但强调具体到哪一步才可以计时。
午膳过后,沈恋又想要回家给老爹大哥报平安。
谢渊觉得用不着,直接派人把沈恋的家人都接来府里住下就好。
沈恋了解老爹的性格,在姑苏城住这三个月,老爹都时常想家,实际上是思念和亡妻的故居。
若是被接来太子府,老爹甚至不敢推拒,肯定会很难受。
和小男宠同居,对于沈恋来说是天堂,对于散漫惯了的老爹和大哥而言,其实是束缚。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在太子府随心所欲地生活。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谢渊肯定会觉得事多,不习惯就多练练,难不成还得他去习惯别人?
但此刻小狸奴一脸恳切地对他解释缘由,听起来就非常有道理。
为什么他的前妻只对他歹毒,对家人却温柔细心?
如果没有那封诀别信暴露了前妻的真面目,这只小狸奴此刻或许已经成了他的真正的家人。
不像现在,他贪婪攫取着曾经幻想得到的一切,沈恋也十分配合地假装出从前对他的倾慕与依恋。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碎渣之上,是太子之位顺带附送了狸奴。
爱都是假的,那又如何?
只要能守住权势,这场游戏他想玩多久就能玩多久。
沈恋挽起小男宠的胳膊,“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们?”谢渊神色不耐地侧头看小狸奴:“孤也要去给令尊报平安吗?”
沈恋提醒:“你要贴身保护我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现在真的很危险,你不能太不当回事!”
谢渊一句调侃到了嘴边,看见沈恋卷翘细软的睫毛微微颤动,半掩着一双漆亮的眼瞳里满是惊慌。
沈恋要他贴身保护,有可能不完全是因为他技术好,渴望亲密。
而是因为昨晚受了惊吓,以至于莫名幻想出有人想要刺杀他。
他狠毒的前妻被吓到了,在向他求助。
这正是他冷嘲热讽,抛妻弃子狠狠报复的好时机。
谢渊双唇翕动,却只是说了句:“好,我跟你一起去。”
到家的时候老爹和大哥都不在,估计又是去几条街上找出售的铺子了。
老爹和大哥在宫里当差这么些年,本就闲不下来,如今还得知沈恋突然多出的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是从当今太子爷手里骗来的,所以都急着想开店干活,挣钱还债,给惹大麻烦的幺儿赎罪。
沈恋回到院子里,告诉谢渊:“我爹和我哥出门了,你先去我屋里坐坐吧。”
谢渊看了他一眼,脚尖一转,在巴掌大的院子里负手踱步:“等他们回来。”
“进屋等呀。”
“不用。”
沈恋绕到他面前,仰头仔细观察:“典夏,你脸色怎么突然发白了?不舒服吗?”
谢渊背后紧紧抓握的双手,其实也在发抖出汗。
自从三个多月以前,从这座空荡荡的院子里找到那封诀别信之后,这里就成了他噩梦里经常出现的画面。
从前有多期待走进来找到小太医,现在就有多恐惧这个让他彻底失去小太医的地方。
这个地方在提醒他,此刻的一切,都只是他用执念将谎言的碎渣凝聚成的假象。
谢渊很难受。
但他自幼不善于表达痛苦。
母妃刚失宠那几年非常崩溃,甚至经常弄伤自己卧病在床,以求换回父皇的怜悯。
但这一切没有让父皇心软。
慕容瑶不知道那位帝王从未对任何女人付出真心。
身在异国他乡,唯一爱着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十一岁的谢渊吓得魂不守舍。
无法分辨母妃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真是假,时刻处在失去母亲的焦虑之中。
母妃失宠已经够痛苦了,如果谢渊再不能扛事,不能给母妃希望,他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一个人被迫自幼压抑脆弱,就会同时回避其他深刻的情感。
所以谢渊既羡慕三哥无所顾忌地对宋瑾表达深情,同时又本能恐惧和排斥三哥的全情投入。
上次出征期间,他因对小太医的复杂情感实在困惑,想询问三哥对宋瑾的感受做参照。
意外的,三哥指责谢渊其实很想得到他嘴上调侃的那种感情,但谢渊自己又不肯完全投入。
谢渊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坦言三哥的路比他顺遂得多,却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他一生最脆弱的时候,所有人都希望他没有感情,不会受伤。
他捏着拳头咬牙撑过来,这世界又反过来怪他不懂感情,冷酷孩子气。
或许三哥说得对,是他不懂事,又太过贪心,所以小太医才能如此无所顾忌写出那么残忍的话语。
应该接受这就是常态,不要跟小孩子似的,在人家院子里露出这副可怜可悲的嘴脸,大魏战神丢不起这个脸。
“我出去等行么?”谢渊面无表情:“你家院子里有点闷。”
沈恋依旧仰头注视他,眉心逐渐皱起来,眼眶隐约泛红。
没等到回应,谢渊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外。
一只歹毒狸奴突然扑在他后背,搂住他的腰。
第112章
承兴街虽不是京城里最热闹的集市, 但贵在价钱公道。
午时刚过,街上就人挤人。
秋老虎晒得人汗湿前襟,老百姓还是耐着性子,到处都是叫卖和砍价的吵闹声。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实在人, 虽然家里突然多了那笔三千两巨款, 买铺子还是来这种利润低却人多的街市。
从上午一直吵到后晌, 不是在讨价还价,好死不死,爷俩相中的铺子,居然有沈氏宗族占股两成。
四个东家到齐了, 一看是沈在宥父子要买商铺,族长的儿子立刻通知了几个掌事的族人, 包括族中最大的六品官, 沈在山。
沈在宥要花三百两白银, 全款买下闹市旺铺。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堪比天塌了。
从十年前妻子重病开始,沈在宥就是全族里混得最垫底的一家。
到处借钱买药续命, 婆娘还是没救回来, 债却欠得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沈在山作为沈在宥的亲弟弟,帮他和他儿子安排进宫当差, 在族里名声大噪,几乎算是半个族长。
但三个多月之前,沈在宥和沈傲却不知好歹, 闯下大祸,丢了饭碗。
族人听多了沈在山的诉苦,心里已经把沈在宥一家当成族里的蠹虫。
今日得知他家要拿现银买下旺铺, 闻风来看热闹的族人都快把街道给堵了。
吵了一上午,是三叔在跟沈恋沈傲他爹吵。
三叔认为沈老爹没有这么大笔积蓄买商铺, 这钱肯定是沈老爹从族里修缮采办的差事里捞走的油水。
沈傲都给气笑了,那差事统共加起来就给了二十几两白银,上哪去捞二百多两的油水?
可三叔一口咬定他们家父子三人当差那点俸禄,加在一起,十年也只够还清债务。这二百两现银,若不是从族里公款捞的油水,就一定是偷了宫里的名贵餐具。
三个月前,三叔本想看这家子父子上门跪地求饶,没想到沈在宥和沈傲提交辞呈时昂首挺胸,丢饭碗还丢得这么硬气。
原来是已经捞够了银子。
沈老爹本来不想跟沈在山啰嗦,直说让他怀疑就去官府告,少在这里扯皮。
但沈傲年轻气盛,直接把他的弟弟搬出来大吹特吹,说沈恋研制的白仙散是止血神药,军营都抢着订货,供不应求,二百两对于如今的沈恋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三叔一口咬定,金创药再好用也赚不了几个钱,依旧说他家现银来路不正,肯定挪用了族里的公款,要账房立即查账,不让这父子俩离开。
这下子沈老爹也坐不住了,急赤白脸地说自己没动过族里一个铜板。
为了震慑族人,沈老爹难得拍案而起,一脸威严地吹牛:“银子是当今太子爷赏赐给我家恋儿的,我儿造出了一架水磨坊活样,献给了太子,往后若是被建造出来,能养活九州万方的百姓!我儿将来要封侯拜相,区区二百两银子算得甚么?”
全场鸦雀无声。
族里人很少见沈在宥敢说这么硬气的话,一时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吹牛,毕竟他家那个小儿子虽有些古怪书呆子气,第一名考入太医院却是人尽皆知的事,能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直到三叔最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紧张敬畏的气氛才被冲淡,转向了怀疑沈老爹在吹牛。
“养活百姓?”三叔一脸轻蔑讥讽,指着沈傲笑道:“你家两个儿子养活都靠跟族里亲戚借钱,还想养活大魏的百姓?你小儿子不过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去哪儿给太子爷献计献策?太子爷还是祁王的时候就不爱抛头露面,我官居六品都不曾有幸近身,你八品小太医去哪里攀那天枝?”-
此时此刻,八品青天大御医正攀在太子爷的后背上,哑声呢喃:“典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家小破御花园了?”
“从没喜欢过。”
“你骗人,你从前每次进我家院子里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兴奋,像做坏事了一样的。”
谢渊陡然握住他搂在他腰腹的手腕,一把扯到跟前,神色冷厉地俯头注视他,“沈恋,别跟我提从前,如果我把从前的事当真,现在就不可能还站在你面前。”
沈恋吸了一口气,仰头错愕地注视小男宠,像是固执地不肯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可现实的巨力,已经砸得沈恋来到清醒的边缘。
微微后退一步,抬起另一只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开,脖子肩膀僵硬绷紧着,手指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典夏,我知道,我知道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沈恋视线在他胸口的暗金色纹路上游移,“非常糟糕,我一直不敢仔细回忆。我其实不是像我看上去这么理所当然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唯一的亲人重病,我看起来也是这样照常过日子,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的生活到行刑那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我这些天跟你撒娇调情,不是为了减轻罪过,只是想要让你变回开心的样子。可是如果我家小破御花园都让你这么难受,那我应该算是失败了,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
谢渊瞳孔微微震颤。
事已至此,每次沈恋看起来情真意切的说一些话语,还是能让他瞬间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就像从前的那个笨蛋小太医给他的感觉一样。
不同的,只是他现在知道了沈恋的真面目。
为什么?这样一个骗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能让谢渊感觉从未有过的真挚与舒适?
他本就是因为这些隐约的快乐步步沦陷。
狠狠栽过一次跟头,却还是能被这太医的话语眼神打动,他是傻的吗?
“你以为我不想相信你么?”谢渊看着他:“从姑苏回京路途这么多天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借口么?把黑锅推给大哥二哥随便哪一派党羽,偏偏编个神仙逼你写信的理由,你让我怎么相信?”
“可这就是我写信的真正原因。只要不是危及生命,我都不想编理由骗你,再离谱的真话我也会直接对你说。”
沈恋说话轻轻的,痛苦,又无望,“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
谢渊蹙眉,居然再次仔细琢磨了一下沈恋荒诞的解释。
丰赤谷确实可能有埋伏,可如今已经无人能够证实。
那天谢渊不顾老将军的劝阻,下令大军紧急撤退,细想确实是有一部分隐约的念头,是因小太医信里反复提醒他不要跟着祁王去丰赤谷。
难不成沈恋真能未卜先知?
人一旦陷入爱恋,就会变得非常好骗,什么荒唐的理由只要是小太医说的,听起来都有鼻有眼的。
要么怎么全国上下就纣王不相信妲己是狐妖呢?
太子殿下强迫自己扔掉脑子,假设小太医的解释成立,“照你的意思,天上的神仙希望我争储上位?我活了这么些年,怎么没感觉老天爷如此垂青我?”
“老天不垂青任何人。”沈恋根本无法清楚地解释系统意图。
曾经也反复钻研过系统每一处说明。
系统来自于一个四级文明的星系。
祂们的能量定义中,有别于恒星能量,更值钱的能源,是由意识体观测导致叠加态的微观粒子坍缩成三维的物质能量。
这是低等文明完全无法利用甚至无法理解的一种能源。
能够应用于因果律武器。
祂们从较低文明的星系中抓取能够制造大量情绪共振的历史事件,以各种媒介同步投放向无数星系,让处于低级文明的意识体持续贡献因果能源,提升能源利用率。
而这个运转能源的系统,会测算被选中的事件人物命运线,把“天命者”锁定在能够制造最多共振的命运轨迹上。
命运可能是顺遂的,也可能是悲惨的。
能制造较强情绪共振的,往往是各个时代最强却结局悲惨的个体。
系统并没有善恶观。
它只通过数据库的大量先例,来选择一条优秀宿命,尽可能促使“天命者”为祂们的文明提供更多因果律能源。
谢渊能登上帝位的那条宿命,是从低谷走向巅峰,但余生都无法信任任何人,满足美强惨能量源公式。
这是系统最偏好的命运轨迹,这类轨迹制造的共振意难平,会延长各个时空产生的能量续航。
实际上系统并不希望谢渊好过,它只是个能量制造源的搬运工。
这些莫名其妙的系统说明,连沈恋这个未来人都无法理解,又如何跟小男宠解释?
越解释越像瞎扯。
沈恋缓缓伸手,尝试搂住谢渊的脖颈。
他没有抗拒。
“典夏,你可以先假装相信我,等我熬过这次暗杀,上面放弃对你的操控,我就能重新打开神秘空间,给你变戏法,那时候你就会相信我了。”
谢渊说:“你这是温水煮青蛙。不,我不要假装相信你,你得继续还债。”
沈恋一惊缩回手:“我爹和我哥随时要回家的呀!你想在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我本来没想那事,但既然你提醒了我,”谢渊上前一步,把人按进怀里,“那就看看罪臣沈大人能不能赶在老爹回来之前变回好孩子。”
第113章
后晌的日头矮了几分, 被小破院子西墙头遮去一半的光亮。
沈恋被墙根的阴影和小男宠的身形两面夹击,闷在一片晦暗中,无处可逃,面红耳赤, 脚趾蜷缩。
“不行的典夏, ”他仰头紧张地恳求。
毕竟还是戴罪之身, 也不敢强硬拒绝小男宠的要求,只能软绵绵地讲道理:“万一我爹突然推门进来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谢渊坏笑逗他:“家丑不可外扬,老爷子也只能忍痛请求我对你负责,改日就奉子成婚。”
沈恋扭动腰肢不乐意地推搡:“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坏心眼呀?你不是还没有三个妻子吗?”
“我看了很多话本, ”谢渊坦白:“我让徐公公帮我把近几年卖得好的话本都搬到我处理军政要务的暖阁里,一本一本翻过去。我那时候心想把这些风花雪月全看了, 还能比不过一个副指挥使和侯府小世子么?”
沈恋抿嘴忍着笑, 软绵绵地细声调侃:“那太子殿下学到什么真本事了吗?”
“你昨晚没感觉到我的真本事吗?”谢渊疑惑。
“哈哈哈!”沈恋赶忙忍住笑, 没有强调小男宠的真实技术水平,以免打击小男宠自信:“不, 我不是说你和你妻子的闺房之乐, 而是取悦人心的本事。”
“那个没有。”
“请问大魏战神殿下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内容只有闺房之乐是吗?”
“不是。”谢渊笑:“写那些话本的人可能也没有真正的妻子,全靠发梦, 经常写什么穷酸秀才一个不小心撕坏了侯府之女的衣袖,看见香肩就算是玷污了清白,侯府之女非但不告他非礼, 反而要以身相许。
依照那些话本里的意思,我今儿在你家院子里当着你爹的面把事给办了,老爷子非但不会拿刀砍我, 反而会跪下来求我娶你,聘礼都不要, 倒贴我一百两送我进京赶考,我摇身一变成为探花郎,每天犯愁究竟是娶你还是娶公主。”
“哈哈哈哈你这是真看了很多话本哦~战神殿下也太用功了吧?”
“其实比军务折子好看多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皇子,看穷秀才做梦也能觉得舒爽吗?”
“书里的大小姐和公主殿下都很善解人意,嫁给弱不禁风的穷酸秀才,不但不嫌弃,还心生怜悯,嘘寒问暖,不像我前妻。”
“哈哈哈。嗯?”沈恋不笑了,气鼓鼓仰头注视随时含沙射影的小男宠:“你以为你从前的王府男宠身份比人家秀才好很多吗?你前妻还不是一样心疼你了?”
“那不都是装出来的么?”
沈恋急了,扭动着不想亲热了:“都说不是装的了,那封信才是装的,快松手呀典夏,你又不肯进我卧房里,这院子里也没个桌子椅子,你还能站着把事给办了?”
“接受挑战。”
“谁挑战你了?没事瞎挑战也不怕闪了腰?”
“你当我这么多年下盘功夫白练的?腰马合一听说过么?听说功成之后就能随时随地侍奉妻子,我为此风雨无阻蹲马步。”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要闹了啦典夏!”沈恋忍不住笑死了。
小男宠遇上其他事情都挺不耐烦的,但只要玩起夫妻游戏,就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软磨硬泡地哄他开心。
要么说男频龙傲天后宫没完没了的扩张呢,精力太旺盛。
“太子殿下未免也太沉溺享乐了,你难道不该保重身体专心事业吗?”
“我现在的事业不是贴身保护沈大人么?”
“我说的贴身,是说你的视线不要离开我,不是要你……啊!”搂在沈恋后腰的胳膊突然松开,失去支撑的沈恋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抬头惊讶地看向小男宠。
“嘘。”小男宠突然正经起来,食指贴唇让他噤声。“你爹你哥好像真回来了,好多人,你到底有多少个爹?”
不一会儿沈恋也听到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人“砰”地推开院门,旧门板哐当砸在院墙上,直掉木头渣子。
来人气势汹汹,其实三叔也就带了七个族里的男丁。
跟在沈老爹沈傲身边的是店铺另一个大财东,这大财东因铺子生意一直起不来,想赶紧拿了钱去做其他买卖,怕被沈在山搅黄了,一早劝架劝到现在。
但他看着年纪比沈老爹还大,完全没有三叔那种东家气场。
而且三叔还带着族长的儿子沈铎,那男人二十七八岁正当壮年,膀大腰圆压迫感很强,一进门就跟刽子手要来行刑似的。
沈恋后退两步,小男宠下意识转身挡在他面前,一手摸向腰间,但并没有戴佩刀。
“沈老三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这是私闯民宅!”
三叔看都不看沈老爹一眼,低声吩咐一个男丁把人拦去门外。
可看见院子中央站着的假“韩望川”,三叔气势顿时弱了一截。
即便知道这人是假冒货,盖不住这人能打啊,上次跟儿子一起跟踪这小子,一个没留神,反被这小子一脚踹飞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好死不死,刚好遇到这小子在沈恋家里。
不过想到自己带了七个人,沈在山又有了点底气,上前装腔作势地解释:“恋儿啊,大人的事,你不用掺和,你爹呢,一大早要去盘族里一个小铺子,铎哥儿寻思这钱恐怕来路不正,得查查清楚,以免牵连你们小辈,也是为了族人好,你先带着你朋友出门等着,事情办完了三叔会告诉你。”
“什么来路不正?”沈恋从谢渊胳膊旁边探出脑袋,凶巴巴地呵斥:“我爹盘铺子的钱是我的钱,有什么来路不正的!”
“哦,呵呵,”沈在山皮笑肉不笑:“你小小年纪,太医院干了一年,去哪儿攒的几百两银子,既能赎回地契,又能买闹市旺铺?我怎么不知道八品太医比我六品俸禄高出这么多?若不是俸禄,这钱款从何而来,我不查清楚,难道等着你抄家诛族连累我们吗?”
“我卖白仙散呀,”沈恋没好气地争辩:“就是你非要我去你铺子里卖被我拒绝的白仙散,你不会是忘了吧?还是想故意报复啊?”
三叔冷笑一声:“你爷俩怎么借口都不一样?你爹说这银子是你给当今太子爷献上了什么水磨坊的活样,要养活万方百姓,立下不世之功,这些银两是太子爷的赏银,怎么又成了你自个儿卖药挣的了?”
沈恋一愣,看向被拦在不远处的老爹。
这牛逼吹得就让沈大人很尴尬了,主要是太子本人就站在他跟前,那三千两白银纯粹是给当时的“未婚妻”花着玩的零花钱,跟水磨坊和白仙散都没有关系。
这突然说出来是水磨坊的赏银,像是在给自己论功,毕竟水磨坊还没建成呢,多少有点着急了。
“怎么不说话了?”三叔笑起来,转头看向族长儿子,指着沈恋低笑一句:“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跟老二不一样。”
族长儿子见状也是松了口气,转头吩咐族中兄弟:“去搜赃款。”
“慢着。”已经懵了的太子殿下终于抬手拦住众人去路,难以置信地看着院子里一群汉子,“你们这是作甚?就算是官府抄家也得先宣读法令吧?”
一群族人面上满是敌意,但还是能认出这个小白脸就是春祭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望川公子,所以没人敢反驳。
只有年长的三叔仗着辈分,严肃警告:“这是我们族内之事,无需外人置喙,还请公子回避。”
一旁沈傲怒不可遏挣脱族人,上前推搡沈在山:“咱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都说了来历不明你可以报官!今儿你要是敢把我家一件东西抬出院子,小爷就跟你拼了!”
两方人顿时又吵起来,来劝架的小老头挡在中间大吼大叫:“哎呀在山啊!你甭管这钱来路如何,先把我们的铺子卖给他们,分了账,你再去查你族里的事不成吗?你这拦着人家买铺子作甚?”
“查清楚了照样可以谈生意。”
谢渊侧头看向身后的小太医,低声问:“这都你家亲戚?亲戚还有权力管你家产来路?民间宗族都这样吗?”
沈恋气呼呼地在小男宠耳边抱怨:“他是我三叔,就是我信里老跟你调侃的那个奇葩亲戚,因为之前知道我卖白仙散生意不错,想分一杯羹,被我拒绝了,他就把我爹和我哥的差事搞黄了,现在肯定是惦记我爹盘铺子的钱。”
那头两方人越吵越凶。
店铺的大财东怒斥沈在山:“钱都压在那赔本铺子里两年了,你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沈在山反驳:“这钱若是不干净,他用来买铺子,出了事也会被追回钱款,到时候铺子可能也会被充公抵债。”
“那你也得报……”大财东话没说完,胸口急促起伏几下,嗓音忽然哑了。
面色忽然泛白发青,他一手按住胸口,身子往一侧歪了一下,突然倒在一旁一个男丁身上。
“诶?贺老爷?怎么了这是?贺老爷!”沈铎扶住老爷子,慌忙去摸他衣兜,却什么都没摸到,仰头看向沈老爹:“你家中有苏合香丸吗!贺老爷有胸痹之症,快去取药!”
“什么玩意!”沈老爹慌忙嚷嚷:“我家又不是药铺子!快去找大夫啊!”
有人急道:“你家小儿子不就是大夫吗?”
正在往人群里挤的沈恋应了声:“没错,我是大夫,都闪开,把人抬去床上,我去拿药箱,快。”
担心闹出人命都要担责,众人赶忙听命照做。
乱成一锅粥的院子总算有了点秩序。
沈恋走到床边坐下来。
患者脸色泛白,但并没有出现心肌梗塞的典型特征,不一定是旧病发作。
沈恋抽出一卷针袋,摘开小瓷瓶盖子消毒净手:“都散开,别围着床边,去把窗子也打开。”
族里人立即乖乖散开往门外走。
谢渊跑去把窗子打开,余光看见沈恋的那个三叔正在无声地用手势指挥众人把橱柜旁的箱子搬出去搜查。
那只是一箱换洗衣物。
但谢渊浑身刺挠忍无可忍,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脚把箱子踩回地面,压着了几个人的手指,一阵嗷嗷叫。
“你做什么!”沈在山怒斥:“你怎能三番五次无礼干涉我族内之事?”
谢渊耐心耗尽,原本不想在小太医面前对他亲戚动粗,此刻却忍不了了,沉声问:“你想走出去,还是爬出去?”
几人闻言紧张地起身后退。
“听不见我的话?”谢渊叉着腰步步逼近,沈在山身旁五个男丁愣是不敢出声,被一步步逼退出了西厢房。
谢渊低头盯着沈在山:“这是最后一次。”
厢房里。
沈恋的注意力完全在患者身上,施针前,两指并拢,压在患者颈侧,停顿两息,又抓起他的左手腕切脉。
“嗯?”沈恋皱眉。
这脉象……好像没毛病啊?
“您怎么没有服用麻痹药物?”
床上昏迷的老头忽然开口说话,但关掉了声线模拟装置,用自己的嗓音,激动万分地对偶像说:“放心,我不会让您痛苦的,沈教授。”
沈恋瞳孔骤缩,一瞬间猜到了这陌生老头是杀手宿主的伪装。
慌忙站起来转身逃跑,对着门外那道背影大喊:“典夏!”
正在威胁沈在山的谢渊心口一颤。
心脏有种奇怪的酸胀感,千军万马前淡定自若的大魏战神,突然眼神慌乱。
猛地转过身。
昏暗的屋内,小太医朝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发狂般的不舍与留恋仿佛要从双眼里迸发出来,却又刹那涣散。
扑倒在那张没有配套板凳的小圆桌上。
刺啦一声锐响,桌子滑开。
谢渊闪电般欺身而至。
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之前,把小狸奴捞入怀里。
奇怪,小太医不像从前每次不小心摔进他怀里那样绷紧身子凹造型,就这么歪斜脑袋,微张着嘴,丝毫不顾及妖妃妲己的形象。
第114章
沈老爹和沈傲正在正屋耳房里挪柜子, 想把沈恋的那箱子白银藏严实,以免三叔用来路不明的理由作妖。
但是院子里忽然传来族人的嚎叫声。
爷俩挪好柜子,匆匆跑出门。
那个男狐狸精典夏把他家恋儿扛在左肩上,另一只手把三叔摁在西厢房的门框。
但三叔的哀嚎声比较闷, 不刺耳。
鬼哭狼嚎的, 是被典夏一脚踩着肩膀的沈家堂弟。
“都别动。”那个男狐狸精嗓音低沉缓慢地命令:“我的人醒过来之前, 谁也别想离开这院子。敢再往门口走一步,我便当你们畏罪潜逃,就地处决。”
这小子从前看起来是个挺阳光的年轻人,只是有点古怪。
每次看见沈老爹也会眯眼笑呵呵打招呼, 但是跟人说话的时候又跟发号施令一样,感觉懂礼貌又不懂礼貌的。
此刻隔着两丈远, 那典夏骇人的杀气有如实质, 震得沈老爹和沈傲愣在正屋门口, 动弹不得。
明明站在斜后方,典夏就仿佛能感知到他们的一举一动, 突然侧头说了句:“沈老爷, 出去把我的马夫叫进来,沈傲, 去最近的医馆找大夫来。”
这附近哪里有比沈恋更好的大夫?
沈老爹和沈傲缓过神,急切地上前询问,才得知沈恋忽然昏迷了, 怎么都叫不醒。
典夏怀疑他被这一屋子人下了迷药。
车夫解开一匹马领命疾驰。
短短两刻,沈家的小破院子被玄麟卫包围,医馆大夫也被太子府的军医取代。
沈恋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所有大夫都说:脉象正常。
军医猜想可能是昨晚迷药的后劲。
沈恋的脉象只有些“操劳过度”,军医让太子殿下不要担心, 等睡醒后别再频繁“操劳”应该就没事了。
可谢渊完全无法安心。
他觉得如果是疲劳过度,应该是直接昏睡过去,没道理昏倒前的沈恋会忽然冲向他。
而且相处这么久,他对沈恋说话的音调语气带了什么情绪,有一些微妙的感知。
昏迷前那一声“典夏”包含了太多惊恐和留恋。
就是留恋。
沈恋每次不情愿放弃某个请求的时候,或者撒娇的时候,典夏的夏字都会有一个类似这样的转折音调,紧接着会睁大眼睛,急切地观察谢渊会不会妥协。
绝对不会叫完一声,就彻底放手。
所以即便换了五个大夫都说身体并无异样,谢渊依旧没有带着沈恋回府。
沈家涉事族人全都被押送去北镇抚司审讯。
三叔被押送出门时,面色惨白地回头看了眼那位假望川公子。
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线。
为什么侯爷亲自登门找到族长,承认参加春祭的人就是他儿子韩望川,却不允许沈家人对外声张?
为什么太子爷在册封礼上,特意召沈恋入宫?
什么磨坊活样,让太子殿下赏赐沈恋一大笔银两?
这个假望川公子,确实不是世子爷,但是他难道……
三叔腿一软,跌跪在地上,被玄麟卫一把扯起来,走向不见天日的尽头。
参与闹事的族人都走了。
只有心梗发作昏迷的贺老爷还躺在沈恋床上。
满院肃杀。
沈老爹和沈傲也不被允许靠近昏迷的沈恋。
屋里屋外都是玄麟卫。
一群人看着太子殿下飞天遁地,检查每一个角落,恨不得把西厢房屋顶的瓦片一个个掀开,寻找刺客的痕迹。
这恐怖的气氛让几个军医倍感压力,小声探讨要不要施针刺激穴位,先把沈大人弄醒了安抚太子爷。
但又没人敢动手担风险。
兜兜转转,谢渊从屋顶跃下,回到西厢房,凑近贺老爷的脸,伸手扒开眼皮,仔细观察他是否真的昏迷不醒。
沈恋昏倒前,屋里就只有这陌生老头。
老头昏迷不像装的。
谢渊直起身,低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捏起拳头,用指节猛地击打老头的痛穴。
没有反应-
和沈恋一样,0281编号的管理局员工霍今安,也切断了意识与身体的连接。
这个时空的龙傲天谢渊,是个难缠的狠角色,稍微有一点破绽,霍今安就可能没法在这个时空混下去了。
必须等到嫌疑被完全排除,才能离开这老头的躯体。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员工,霍今安知道切断意识感知后,要如何保持清醒。
他的真身正安然躺在地下基地,被各种仪器连接着,维持生命。
而毫无准备的沈恋,意识被困在一部分还在运转的脑区。
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等待肉身自然消亡。
这过程不会有痛苦。
巨额积分兑换的高端安乐死芯片,能引导沈恋回到童年或少年任何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记忆里,直到意识彻底从这个时空剥离。
霍今安冒险亲自接近沈恋,是因为微型芯片的植入,必须要维持短暂的身体接触。
沈恋并非这个时空的自然人类,死亡后意识不会立即消失,需要等待系统处理意识剥离的过程。
过程持续约七十二个小时,宿主会清醒地感知到肉身的疼痛,甚至腐烂。
因此,管理局专门为召回的员工提供人道主义药物。
沈恋居然没有兑换服用。
这是宿主自己的责任。
但沈恋对于霍今安而言并不是普通同事,而是遥远时间线上,那个默默资助他走出大山的人。
大二那年,在新闻热搜上看见沈教授的悼文。
遗物里的资助名单中,有霍今安的名字。
他终于找到了恩人,恩人却没有给他说声谢谢的机会。
如今得知被强制召回的管理局宿主,居然就是母星时空的沈恋,冒着直面谢渊的危险,霍今安只想让沈教授舒适地离开。
可惜他并不了解沈恋的过往。
智能芯片激活记忆区域,引导着沈恋的意识回到五岁。
五岁是多数人类最无忧无虑的人生阶段,沈恋的父母却已经离异两年,爸爸再婚后还没有孩子。
继母被爸爸打发来参加沈恋幼儿园的活动。
沈恋在同龄的孩子中,总是表现得木讷迟钝,不善沟通。
但小小的沈恋却也会隐约感到恐惧,隐约感觉到不被喜欢,他不喜欢独自跟继母相处。
活动结束后,沈恋抱着幼儿园老师的胳膊,想要等爷爷来接他,不肯跟继母走,这也是让继母感到丢人的愤怒点之一。
被强行抱出幼儿园,丢进车里,继母砰地砸上车门,侧头冷冷看向副驾驶上小小一团的沈恋。
“你妈妈离婚前带你去检查过,你脑子有问题,所以她要跟你爸爸离婚,把你个拖油瓶扔给你爸爸,你爸爸就把你扔给我。”她嗓音很平静很严肃地说出这些话。
但是沈恋当时才五岁,不太听得明白,小手紧张地抓着安全带,不知所措地解释:“妈妈被调去公司总部啦,爸爸不好过去。”
“不是的,你妈妈不要你,就是因为你脑子有问题。”继母嗓音变得尖细高亢,用食指戳着他脑门说:“刚才人家小孩回答老师的提问,老师没说什么,你在旁边一遍遍纠正干什么?你不懂这是玩游戏吗?说错了会叫其他孩子回答,你不举手就不停插话,你脑子有病吗?蠢猪一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其他家长和小朋友看你的眼神多讨厌啊,所有人都很烦你,因为你脑子有问题,叫谱系障碍,以后上小学可能都没有正常学校肯收你,等我生了孩子,你爸爸就不要你了,没人会喜欢你这种小孩。”
年幼的沈恋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继母,明明不怎么听得明白,眼泪还是在眼眶打转。
但他什么都不敢做,如果纠正错误回答是很讨人厌的小孩,那怎么做才是对的?
其他小朋友和家长生气了吗?
他泪汪汪地看着继母,等待她给出个正确答案,好让他不再犯错。
可是继母反复强调他有多讨人厌,之后就不搭理他了。
智能芯片检测到宿主的意识在剧烈波动,似乎并不想要停留在幼年的记忆里。
这种程度的放电有几率激活其他脑区,导致芯片失效,必须引导宿主找到更舒适的回忆区。
沈恋的意识在幼年记忆里流浪。
现实中肉身已经昏睡到了第三天。
原本摸着还算正常的脉象,开始不正常。
古代没有生命维持系统。
军医太医束手无策。
原本就不淡定的谢渊逐渐变成一尊安静的塑像,守在床边,面无表情凝视沈恋逐渐苍白的睡颜。
短短三天,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多次来太子府会诊,全京城的医馆大夫轮流亮相。
这么大动静,熙王和宋瑾也被引来太子府。
宋瑾猜想沈恋这三个月在外地会不会是染上了什么疫病,京城的大夫没碰见过,就去外地找大夫来瞧瞧。
熙王则猜想沈恋会不会是有什么仇家才逃出京城这么久,会不会是被灌了慢性毒药。
“没有仇家,沈恋逃出京城是为了躲我。”
谢渊阴沉沉的,像是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三个月前得知我是祁王,沈恋担心我斗不过大哥连累他,举家逃出京城。”
熙王和宋瑾呼吸都停滞了。
“这怎么可能?”宋瑾颤声说:“三个月前,端王明面上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沈恋为什么要担心这些?”
“不知道。他留给我的诀别书里就是这么写的,怕我对他纠缠不休。”谢渊冷冷看向宋瑾:“我把他捉回来才几天,他又想丢下我。”
“怎么可能!”宋瑾安慰道:“沈太医都恨不能一刻不离你,你出征那两个月,他每日下职就羞答答地找上门,要给我诊脉,拐弯抹角打探漠北的战况,一提起你,他就眼睛发亮,我当时还担心他单相思呢!”
“逢场作戏罢了。”谢渊似乎不愿意去想象宋瑾描述的画面。
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去幻想沈恋其实真的喜欢过他。
即便夺回了权势地位,还有老天爷能抢走他最需要的东西。
仿佛又回到了失控的十一岁。
必须表现得对一切都无所谓,才没有任何人能嘲笑他,没有人能落井下石。
冥冥中灵魂筑起城墙,想挡住疯涨的惶恐,不让绝望的野兽彻底吞没世界。
突然被切断了情绪与灵魂的连接。
为什么要在乎一个无论如何都想甩开他的骗心贼?
痛苦到了一个临界点,人会突然镇静下来,失去情绪后反观一切,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谢渊倚在床栏上,“你们想看看沈大人写给我的诀别信么?很有意思。”
宋瑾感觉有点发毛,直觉谢渊状态比任何时候都不正常。
“诀别信?”谢珩似乎想起什么:“我前两日在书房里取册子,书架上也有一封诀别信掉下来,我找人问了,太监说是几个月前沈太医来府上求救时留下的书信,但信上面写了‘典夏亲启’,我还没看,你也收到了一封吗?”
第115章
方才还神色冷酷置身事外的谢渊, 突然站起身,叫了屏风后的太监来,要派人立即去把熙王府的信取来。
太监领命退了没几步,又被太子叫住。
谢渊告诉三哥自己要亲自去取信, 原因是闷在府里三天了, 想出门散散心。
但宋瑾凑到熙王耳边小声说, 我看老四是怕人把信弄丢了。
刚说这府里待了三天闷得慌,临行前,太子殿下又走到沈恋身边,掀了被子, 亲自动手给小太医翻个身,把软垫放在每一处骨骼微凸的地方。
昏迷不是睡觉。
只能喂米汤油参汤蜜水这些东西续命。
还不能躺着往里倒, 容易呛着, 身体前倾的角度都得拿捏准。
太医会诊, 生怕耽误了太子爷看重的人,给太监侍女说得明明白白。
如何喂, 什么角度什么分量, 竹管子怎么用,万一呛着了如何处理。
写了厚厚一叠, 还有轮流值守的太医在旁监督。
吃的喂下去了,还得管排泄。
防止闭塞的鹅毛管和蜜煎导也都准备了,但人刚昏迷过去, 还没用得上。
理论上该是够安全,但太子爷这几天能亲自动手的,都亲自动手。
沈大人自己要是知道自己这三天在小男宠面前失禁的丑态, 肯定天塌了。
谢渊虽然没照料过卧床长辈,但在军营里见过重伤将士。
久卧病榻的人最怕的是高热痰壅。
哪怕意识清醒, 照顾妥帖,也会出问题。
半个月一过,浑身骨突部位就会开始发红,快一个月的时候就得破皮。
一旦开始溃疡流脓,就危险了。
除了褥疮,还会出现肌腱韧带缩短,手指膝盖蜷曲掰不开。
一连几天,半夜惊醒,谢渊就熟门熟路地给小太医做一套翻身、调整软垫、掰揉手脚。
睡不着就直接搓到天亮。
此刻他心里忽然不觉得压得慌了,但临走又放心不下这个,信不过那个。
心思最细的宋瑾给他保证会照顾好小太医,太子爷才出门遛弯取信去了。
谢渊这当口其实没什么好奇心,急着看信,只是想感受一下还清醒着的沈恋对他说话的感觉。
然而快马加鞭赶到熙王府,火急火燎去书房翻到了三哥说的那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字,就不爽地皱起眉头。
“典夏亲启”之外,信封上还有大大的“与君别”三个字,晦气得要命,什么时候了突然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太子爷气得赶紧撒手,把信扔回抽屉里锁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心心念念跑过来,是为了跟他的小狸奴临时重逢一下,不是为了看邪恶小狸奴跟他挥手告别的。
夫妻游戏还没有玩腻,他不允许沈恋离开他。
被切断的恐慌感,因为“与君别”三个字突然复苏。
谢渊想再去一趟小破御花园,找一找刺客留下的痕迹。
他不愿相信连刺客都没有,沈恋就莫名陷入昏迷。
这看起来真像是神仙施法,让沈恋说的那些胡话显了灵。
怎么可能这么扯?
真有神仙派沈恋来辅佐祁王夺位,沈恋却连祁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细细想来。
他出征期间,死于感染的伤兵多,小太医恰好在那时捣鼓出了白仙散。
他犯愁产粮成本远高于楚国,小太医得知后立即开始捣鼓水磨坊。
他憋着一鼓作气,想扳倒大哥二哥之后再成家,小太医就穿上肚兜,给他扮娇妻。
天上的神仙很缺人手,活都让沈恋一个人包了?
谢渊缓慢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回那封信,走出书房,来到第一次见到小太医的那片梅园。
假若这世上真有神仙,沈恋年纪轻轻却神乎其神的医术,才更合理。
如此精通医理机括,却又笨拙不通世故,像只初次来到人间的小兽。
一直以来,谢渊被这样一个人仰慕依赖,一心渴求独一份的爱意,从没有认真审视沈恋的才华。
一个能大量减少战场伤亡的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