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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 沈恋的眼睛还没有适应昏暗,车厢内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黑。

马车忽然再次动起来,大幅度掉转车头,沈恋顺着惯性往左侧歪。

小男宠似乎以为他要逃跑, 环在腰上的胳膊警告似的紧了一下, 手掌握住了他腰侧。

就像在马背上被小男宠的气息笼罩。

就像小男宠第一次闯入他卧房, 把他当抱枕睡的那一晚。

他的脸刚好能贴在小男宠锁骨与颈部之间的小凹陷,而小男宠可以把下巴抵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稳定结构。

这种契合结构让沈恋感到安心。

但当他真的感觉到眼前锁骨凹陷对他脸颊的吸引力时,心跳忽然加重了。

他的身体似乎很欢迎典夏有些粗鲁的力道。

这不会有些奇怪吗?

坦白地说, 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他是熙王的男宠。”

就是这个想法闪过时,心跳忽然开始加重、加速。

一种不道德感的潜意识徘徊, 让脸颊麻麻热热的。

沈恋意识到自己得赶紧说些什么, 打破这段古怪的沉默。

典夏的嗓音先一步在头顶响起, “沈恋,我是你这辈子见过的人当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 你还没发现么?”

沈恋的感官知觉突然变得非常敏感, 以至于这段嗓音沉沉地引起他心口的共振。

他甚至无法解读小男宠这句话的含义与意图,但是脸更烫了。

典夏握着他侧腰把他抓到身旁的座椅上放好, 告诉他:“车夫走错路,前面是集市,人很多, 你抱着这些银子下车会很危险,我是想护你周全,明白吗?”

原来小男宠是在解释为什么不让他下车。

沈恋松了一口气:“知道啦, 我相信你,典夏。”

“很好。”小男宠终于松开他的腰。

他们现在并排坐在一起。

沈恋的右胳膊甚至在小男宠的体温辐射范围。

昏暗中, 他逐渐能看清轮廓。

刚才注意力都在怀里的银子上,此刻他才发现,小男宠侧头垂着长睫,一直专注地观察他。

沈恋身体开始僵硬起来。

“你怎么不继续抚摸银子了?”谢渊嗓音失望。

看小太医为他挣来的这三瓜两枣如此幸福满足,让祁王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沈恋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捧起银子给小男宠:“你想抱一会儿吗?”

谢渊摇摇头。

沈恋开心地继续保留怀里的巨款,“六十一两噢,典夏,全是我们的了,就打了三场比赛而已,你从前见过这么多现银吗?”

谢渊笑起来:“见过一些,王府里也有现银。”

沈恋深吸一口气:“这些钱已经够买一座我家那么大的院子了。”

“你家那小破……御花园能卖这么贵?”谢渊坦白:“白送我都不要。”

沈恋好奇:“你从小家里就很有钱吗?那为什么会被卖去王府呢?”

谢渊一惊,没想到小太医能问出这么有脑子的问题,他似乎有些太不警惕了。

“我是家道中落,家人做买卖赔光,就把我卖了,家道一落就立即卖了,没住过特别破的小院子。”

“哈哈哈哈!”沈恋奇怪的笑点:“一落就卖吗?好果决呀。”

谢渊冷酷侧眸:“我爹卖了我,这能算果决吗?沈大人对无辜百姓的苦难真是充满悲悯和理解。”

“对不起。”沈恋立即收起笑容:“这是很糟糕的事情,我看熙王年纪也不大呀,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收购男宠了吗?”

谢渊猝不及防,仰头憋笑,三哥从小就开始收购男宠的说法,一定要回去转述。

也得勉强把这个事情圆起来,还好小太医很好骗。

“我最初不是被当成男宠卖进王府,而是……护卫,对,我原本是王府护卫。”谢渊想到哪编到哪:“因为太过优秀,引起熙王的注意,然后他就把我当熙王妃供着了。”

这逻辑即便在小男宠的建模迷惑下,也让沈恋忍不住质疑:“因为太优秀变成男宠,而不是幕僚吗?那……那你……你是被迫的吗?”

“我可以既是幕僚,也是男宠。”谢渊想象了一下男宠的生活,“我平时经常要陪熙王解闷,下下棋,跳跳舞。”

沈恋:“?”

就只是下下棋跳跳舞吗?卖艺不卖身?

还是说小男宠羞于启齿?

沈恋不敢深究,只能旁敲侧击:“那看起来熙王对你很好呀?你真想赎身离开王府吗?”

“当然。”谢渊靠在车厢上,抬起一只脚,支在对面座椅上:“男子汉,志在四方,今后得独自成家立业,怎能偏安别院,以色侍人?”

“成家?”沈恋一惊,这难道是个直男被迫卖身的凄惨故事:“你……赎身后,打算娶妻生子吗?”

“那倒是不急。”谢渊叹息。

沈恋进一步试探:“是不急,还是……不想娶……妻?”

“不是不想。”谢渊皱眉。

母妃去年起就不断要求他参与京中贵戚聚会,没完没了的联姻暗示等待回应。

谢渊一律闭门谢客。

只是一个母妃在宫里当“人质”,谢渊就得处处受人掣肘。

不仅得对父皇俯首帖耳,大哥和二哥的羞辱,他也得装傻充愣,照单全收。

即便如今已经打下根基,站稳脚跟,依旧得装出一副对东宫之位毫无想法的姿态。

哪怕三哥被二哥往死里整,谢渊也只能跟十三岁的谢琅一样,露出一副“怎么办我好怕哥哥们不要再打了”的痴呆表情。

如果再有了新的软肋,谢渊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装孙子。

现在至少他一个人在宫外,没人能威胁他。

哪怕将来的那一场争夺避无可避,他也不用担心战败的结果会牵累妻室。

所以,孤单就孤单。

“时机未到。”他说:“我打算等……立业之后再成家。”

沈恋还是无法确定小男宠的性向,“所以,你是打算像你爹那样成家吗?娶……妻?”

谢渊疑惑地斜眼看向小太医:“为何要像我爹?我才不会像他那样,他有……很多妻子,见一个爱一个。你见过那些失宠的女人么?”

沈恋摇摇头,他连亲妈都没见过,“后宅里也有失宠的女人吗?是不是会被克扣吃穿用度?”

“那倒是其次。”谢渊眼神失焦,仿佛回到那场无措又内疚的童年噩梦,“那些女人其实本性天真肆意,是承诺会照顾好她的人离开之后,她才学会察言观色,疑神疑鬼。”

皇帝的冷落,让慕容瑶一天一天更加绝望,只能期望自己的孩子文武兼备一鸣惊人,引来陛下的重视。

她曾经是大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骄纵公主,与交好的邻国联姻时,也成了最得宠的贵妃娘娘。

慕容瑶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以至于年幼时的谢渊经常误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父皇冷落母妃。

出宫之后,见识了许多寻常人家,谢渊才逐渐明白,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期待,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做错事的是他父皇。

辜负母妃期望的也是父皇。

不是他。

“我绝不会像他那样见一个爱一个。”谢渊低声承诺:“就算有机会成家,我也只娶一个正室,两个侧室,白头偕老,雨露均沾,绝不会冷落任何一个人。”

一阵沉默。

谢渊疑惑侧头,看见小太医白眼已经翻到天灵盖了。

“你怎么了?”

“所以你打算娶三个老婆吗?”沈恋斜眼瞪小男宠:“就你这肾脏的状况,能受得了吗?”

还“绝不会见一个爱一个”,以为小男宠突破了封建社会的糟粕思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德典范。

结果下一句就是只娶三个老婆。

还雨露均沾,你当你是皇帝吗还雨露均沾!

谢渊一愣:“只娶三个也挑肾吗?”

沈恋阴阳怪气:“不然呢?你这身子骨,能保证夫妻生活充足吗?”

谢渊露出好奇的眼神,期待地思索片刻:“为什么是我保证?不该是夫人保证夫君的需要吗?其实女人每个月都有很多天不能保证,你自然不懂,要安排好错开时间,让她休息。”

“我一个八品太医,会不懂姑娘们的月信吗?”沈恋盯着不再万事精通的小男宠:“那你以为太医院怎么帮后妃调理身子?”

“那就是了。”小男宠依旧看起来很懂的样子:“月信不止要休息一天,有时候十多日都不能翻牌子。”

牌子都翻上了,果然是当皇帝的料子。

沈恋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注视封建渣男宠:“所以你打算雇三个夫人,轮流值班?每人一个月休假七天?那万一你的三位夫人一起来月信怎么办?”

小男宠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片刻后才警惕地质疑:“为什么非要一起?她们想针对夫君么?”

沈恋都快气笑了:“你既然知道月信这东西,都没打听过月信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吗?”

祁王有些吃惊,难得在小太医面前一问三不知,只能嘴硬:“无所谓,讨妻子欢心,得看各自本事,否则哪怕妻子没有月信,照样没机会成事。”

“噢?”沈恋眯眼审视渣男宠:“为什么这么说?”

谢渊举例:“宋瑾你见过,熙王殿下爱与他亲近,但多半都会被各种理由拒绝。成事的条件极为苛刻,只要宋瑾不开心,约莫就得等到山无陵,天地合,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直线,熙王殿下才可能获得一次肾亏的机会。”

不像祁王殿下,自幼在宫里哄母妃,练就一身逗人开心的好本事。

哪怕只娶一个王妃,也必然会对他言听计从,欲罢不能,弥补这些年隐忍的痛楚。

第62章

沈恋有些吃惊。

本以为宋瑾那“身体被掏空”的脉象, 应该是熙王殿下为所欲为、毫无节制的结果。

没想到,这种情况竟然是有前提的。

得是宋瑾心情好的时候。

这简直打破了沈恋对封建社会的想象。

原来皇子也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配偶的心情。

甚至这个配偶连名分都没有。

沈恋追问:“你的意思是,即便宋瑾没有兴致,熙王殿下也不会宠幸其他男宠吗?他不是有……很多男宠吗?”

小男宠忽然低头扶额, 只能看见他笑出小虎牙尖尖。

过了会儿, 小男宠才平静地回答:“男宠和男宠的用处是不一样的, 有人负责琴棋书画,有人负责载歌载舞,肾亏方面的事,熙王殿下更偏好宋公子。”

“哇!”沈恋眼前一亮。

这其实已经算是洁身自好了呀?

实际上发生夫妻关系的居然只有宋瑾。

相比而言, 打算娶一个正室两个侧室的小男宠,只是模式化地给每个老婆放七天月假, 比起熙王, 毫无男德。

“熙王殿下人好好呀。”沈恋感慨:“他身为皇子, 私底下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个君子了。”

小男宠脸上的嬉笑突然消失, 侧眸警觉地质问:“为什么?你和熙王很熟吗?突然对一个人如此仰慕认可, 不够谨慎。”

沈恋反驳:“这叫容易看见别人的优点,我认为身体上从一而终也算是一种对待感情的态度, 何况熙王殿下是皇子,他比你更有资格找三个妻子,可他自己选择了只要宋瑾, 并且会尊重宋瑾的意愿。在我看来,他是很有担当的皇子。”

这话把祁王说懵了。

很多个点,祁王没能听懂, 因为沈恋的逻辑超出了他的认知。

母胎寡王至今,祁王并不理解与妻子真正的相处感受应该是什么样的。

只能从看见过的夫妻模式中, 总结归纳。

他努力尝试解读小太医说的话,然后一一反驳:“你是说熙王从一而终?是优点?”

祁王很吃惊。

这话听起来简直倒反天罡。

三哥自己都没有说过“我要对阿瑾从一而终”这种话。

三哥只要宋瑾,是因为他只有跟宋瑾行房时能尽兴。

得知三哥和宋瑾做过夫妻间才做的事时,祁王才十七岁。

这个冲击力惊得少年时的祁王一看见宋瑾就回避。

这让宋瑾非常伤自尊,当伴读时,他就与两个皇子一起长大。

如今身份变了味,他不知道祁王会如何看待他。

那个时候熙王挺身而出,不能容忍弟弟如此对待自己的伴侣,他不顾谢渊的尴尬回避,强行拉着他把这件事说开了。

那时候熙王不知道怎么让弟弟理解自己的感受。

只告诉弟弟,宋瑾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看见他时就挪不开眼睛,灵魂与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他唤醒,只有与他相伴时才能感觉一种特殊的圆满,爱与欲被刻下那人的气息,从此非他不可。

十七岁的祁王当时听得坐如针毡,恨不得从两丈高的阁楼上跳下去逃跑。

但因为熙王是唯一庇护他的哥哥,祁王还是很努力的去理解哥哥的意思。

这些话被反复拆解品味,最终结论是一旦爱上一个人,那种“烦人的身体反应”就会跟这个人关联,只能彼此浇灭“欲火”。

就像父皇会频繁宠幸同一个妃嫔,最短三个月,最长能有一年多。

所谓的爱情会让“繁衍子嗣”的本能指向一个固定的人,但祁王从没想过固定的时长可以是一辈子?对一个人?

谢渊费解地审视小太医:“谁告诉你熙王要从一而终?你为什么说他比我有资格找三个妻子?这个资格如何判定?你认为皇子就比我当男宠的有本事?”

沈恋无言以对。

他发现小男宠在两性关系方面非常……不成熟。

即便自己也是母胎单身,沈恋至少能作为旁观者,去理解和体会好的爱情。

小男宠似乎没有这个能力。

小男宠看待情感关系,同样是社会达尔文的优胜劣汰机制。

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力出众,妻子就会理所当然对他死心塌地。

而他限制自己妻子的数量,只是为了保证自身能够腾出足够时间来“雨露均沾”,公平公正,让自己妻子不会重蹈他母亲那样的命运。

事实上,小男宠是在用自己对世界规则的理解,很霸道地左右别人的人生。

用绝对的力量扩张势力范围,再用公平分配的方法笼络人心。

这是君主对待谋臣武将的手段。

而非伴侣间的平等和彼此看见。

仔细想来,小男宠排斥陆怀知,其实也是因为认为沈恋应该一心一意依附他这位熙王妃的力量。

沈恋同时为两个恩人准备了不同的礼物,这是出于感激。

但典夏让沈恋把白仙散从陆怀知手里要回来。

因为忠臣不事二君。

沈恋的行为在典夏看来,是没有“充分认可”典夏的实力。

还在讨好陆指挥使,为自己留后路。

沈恋忽然感到一阵心惊。

小男宠虽然在对待平等的友谊或其他情感方面一窍不通,但这个人智商极高,以至于行动上完全弥补情商短板。

典夏能洞察“属下”的需求,润物细无声的让人习惯他的托举与笼罩。

沈恋感觉自己似乎习惯了小男宠的存在,不止是因为此刻怀里抱着近四斤重白银。

细想也不清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他有点喜欢跟小男宠待在一起。

好吧,是很喜欢。

这件事第一次让沈恋有了警惕。

他很担心自己过分认真对待的友谊,在小男宠眼里,只是利益衡量后的一场交易与归顺。

沈恋甚至不理解典夏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迄今为止,他提供了一包让典夏流了两三天鼻血的补肾药粉。

即便对小男宠定义情感的方式有些失望,沈恋还是耐心地尝试说出自己对熙王尊重宋瑾的分析。

但这反而引发了祁王的不安。

谢渊始终不理解小太医说的“真正被看见”是什么意思,自己的举例一次次被驳斥,小太医认定他在这方面比不过三哥。

在争执中,马车终于来到了熙王府门口。

沈恋闷闷不乐地抱着巨款下了车,胳膊终于有点酸了。

由于沈恋寄给“典夏”的信每次都是送来熙王府。

被祁王发现后,已经上下打点完毕。

现在上至王府大太监,下至门房,都知道祁王殿下以“典夏”的名字结交了那位太医院神医。

所以迎上来的门房也热情地给“典公子”和“沈太医”请安。

沈恋直接把白银全都交给门房,让他帮小男宠搬进院子里,自己要回家休息。

谢渊一抬手,拦了小太医,面无表情歪头质疑:“本王妃在你家射柳宴拔得三个头筹,你还没好好谢我,就想走?”

“我今儿有点累了。”沈恋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的时候真是吓坏了,一放松下来,胳膊和腿就不自觉发抖。”

祁王错愕地观察自己孱弱的玩伴,脸上直白露出了不甘心的郁气。

连劝敌军大将归降都没这么吃力过。

祁王在收服小太医这件事上耗费了很多时间,但小太医对待他的需求始终不够尽心尽力。

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副指挥使,都能插祁王的队。

这太奇怪了。

完全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难道不应该把他这样的贵人供起来吗?

看着小太医哼哼唧唧地揉自己的胳膊肩膀。

祁王眉头舒展。

算了。

就是因为与常人不同才格外有意思。

身体脆弱只是微不足道的缺点,小太医肯定真的累了。

“你可以去我院子里歇息。”谢渊说:“睡醒了再报答我。”

沈恋揉了揉眼睛:“我可能会一觉睡到明早,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谢渊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去歇着,睡醒了才有力气把你的六十两‘孩子’抱回家。不是么。”

昏昏欲睡的沈恋一下子原地复活,睁大眼睛转身跟上小男宠:“我的孩子吗?那六十两真的有我的份吗!”

小男宠哼笑:“你全都拿走,赶紧把你家该换的东西都换完了,好全心全意攒本王妃的赎身钱。”

沈恋一下子来劲了。

刚才对小男宠人品上的质疑烟消云散。

全都是误会。

小男宠是个品德高尚劫富济贫的大善人。

进入梅香苑的暖阁躺下来,白花花的白银就放在枕头边,小男宠立在床边,亲自替他解开床幔。

安全感和困倦同时袭来,沈恋鬼使神差伸出手,勾住小男宠棕色的羊皮腰封。

本能似的想把小男宠也拉入床幔内的小小空间里,和他最喜欢的白银待在一起。

谢渊手指一顿,垂眸看向小太医:“沈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恋清醒了一点,赶忙想理由:“我是想问清楚你要我帮什么忙,你帮我打赢了射柳宴,我做梦也得想方设法报答你嘛。”

谢渊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个还算满意的笑,右手松开床幔,按住勾在他腰腹上的小爪子,缓缓扯开,弯身把小太医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他的手撑在枕边,歪头尽量正视躺在床上的小太医,一双琥珀色眼瞳难得认真得带了点威严:“我觉得你给我补肾的药似乎有暖身的功效,我想要你把某些作用去掉,只留暖身的功效。”

今年漠北饮马河的水位降到往年三成,边疆肯定会闹灾荒,贺兰部随时可能侵扰边民。

小太医的药粉会让身子燥热持续甚至好几日,但也会引发身体某些部位不适。

只要去掉后者的缺陷,这种药在严酷条件下,十分有利于军队伏击。

沈恋紧张地睁大眼睛。

近距离注视着小男宠的脸部建模,着实女娲的炫技。

这句话有必要靠这么近说吗?这是小男宠的职业病吗?

第63章

建模帅过一定的临界点, 可以无视性别,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这种距离盯着这张脸,盯着金主霸霸熙王的男宠,沈恋总觉得像在做坏事, 占金主霸霸家的便宜。

好了, 不要再看他了, 先尝试把目光从他眉眼轮廓移开。

干脆闭上眼,沈恋咬住下唇别过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然后开始思考“甲方要求”。

好吧,小男宠对补肾药的功效并非完全不满意,他想单纯保留暖身功效。

不想保留……流鼻血的副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导致的幻觉, 小男宠的鼻息还在他脸颊浮动。

沈恋感受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强磁力。

身体的皮肤表层再次开始发麻,起鸡皮疙瘩, 仿佛回到了发疯的马背上, 上瘾般渴求被另一个身体笼罩, 紧紧包裹。

隔着衣衫,让那人的体温钻进肌肤, 平复他濒死的惶恐。

糟了。

这是闪回。

即便不是脑科学领域的专业, 沈恋当年研究所里也有相关专业的同事,对这些典型反应耳熟能详。

疯马上失控的灾难, 触发了他身体上的轻度PTSD。

他的身体从物理上记住了被小男宠笼罩那一刹那的安全感,因此渴望贴近。

这简直是潜在的骚扰冲动。

沈恋情绪濒临崩溃。

从没想过自己这种母胎单身会对“有夫之男宠”产生这种不健康的需求。

他忍不住眼睛眯开一条缝,想看看小男宠有没有发觉异常。

却发现典夏那双狭长的双眼, 正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这样的距离,他发现小男宠的瞳色并非只是单纯颜色浅一些。

他的虹膜最外圈是很深色的棕黑色,和多数东亚人一样。

漆黑瞳孔的外围是扩散的琥珀棕色, 这和虹膜颜色较浅的东亚人也没有差异。

但在深邃的棕黑和浅色的琥珀之间的过渡中,参杂着一些放射状的碧绿。

这就很不寻常了。

小男宠看起来血统似乎不太纯, 怪不得面部折叠度这么高,但也不像是二分之一混血儿那么明显,很可能是祖父母那一辈有其他人种血统。

沈恋好不容易进入学术推理中,身上的男人像头“东北金渐层”似的睁大眼睛,观察他的脸颊耳朵和脖子。

这也就算了,紧接着这只巨大金渐层居然凑近他脖子,嗅了嗅。

沈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心跳过速,快要昏过去了。

“哼。”小男宠忽然眯眼,露出个看穿了他的表情:“沈大人,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香味?是不是用花瓣泡澡了?宋瑾教你的?”

刹那间,翻白眼的冲动非常迅捷地压制了沈恋的激烈心跳。

“哦。被典夏发现我的防汗臭秘方了啊?”沈恋对小男宠的关注点很无语,伸手用力推他胸膛,却被他半路截住手腕。

谢渊不满意地问小太医:“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突然快速碰我么?尤其是我走神的时候,这很危险,你看起来一碰就会散架。”

沈恋:“……”

这个不守男德的小男宠,也不看看他自己在对熙王以外的男人做什么,还嫌弃他身子骨不结实起来了!

沈恋想要争辩,却发现嗓子发干,说不出话,一时气急败坏,抬腿想把他挤开,可膝盖刚抬起来,对方就侧身闪开了。

小男宠看看他的表情,困惑地直起身,低头审视他:“你在对我撒气吗?我这是实话实说,沈恋,你身上的确有香味。”

沈恋:“……”

好吧,欺负无辜的人成了他青天大御医了。

“没有,我成天泡在草药堆里,有药香味很正常。”沈恋翻身背对小男宠:“我困了,典夏,你别闹我了,让我睡会儿吧。”

小男宠在他身后问:“你要睡多久?”

沈恋:“我还没合眼呢你就催上了?热身药我回去会帮你想办法的,现在又不可能当场给你手搓出来!”

小男宠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你可能要一两个月见不到我了。”

沈恋猛地转身看他:“为什么?”

小男宠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慢悠悠地说:“你在朝中没听说吗?漠北大同镇的骑兵被调去两广。因为漕运的官船被劫,端王丢了面子,说是海寇挑衅大魏威严,非要调用我……们大魏的三镇精锐,漠北可能要出乱子了。”

沈恋一惊,撑起疲惫的身体仰头看向小男宠:“漠北?为什么是漠北出乱子?我听同僚说过这件事,他们私下嘲笑端王打海战,却强行征用骑兵,就算打输了,那不也是两广的战事吗?”

见小太医对此如此关切,祁王侧身坐到床边,直视小太医双眼,慢条斯理地解释:“海寇不足为患,也不敢正面迎战,倒是漠北如今刚过完旱年,贺兰部左翼万户草场上到处是饿死的牲畜。端王竟称北狄疲敝,不敢南下,然史书早有先例,越是灾年,越是群狼环伺,鞑子们饿红了眼,如今三镇防守缺了一角,一旦爆发突袭,转瞬就能突破大同,直抵燕山脚下,我随时……得跟随熙王去巡边,鼓舞军心。”

沈恋睁大眼睛严肃地与小男宠对视。

但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

前阵子一心忙着赚钱,太医院里的那些皇子们的党争八卦,沈恋是一个都没打听过。

对于边疆战事,他更不了解。

可是小男宠难得这么认真的对他倾诉烦恼,沈恋努力假装出了解的样子,皱眉关切道:“燕山离我们很近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三镇和两广将士紧急调来京城御敌?”

小男宠突然失去表情:“……”

祁王只是提到边疆可能会遭受侵袭,小太医直接就把边军全都撤回京城了。

这是断定祁王打不过鞑子,一步到位直接要亡国了吗?

跟小太医一比,大哥的战略战术也不那么人神共愤了。

这太医搞不好是鞑子派来的奸细,要不怎么身上一股异香?

沈恋无措又紧张的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小声问:“典夏,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渊有些沮丧。

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跟小太医倾诉这些烦心事。

这些天,他确实很烦躁。

因为他记忆里的端王并没有蠢到这个地步,但若是想削弱祁王的军权,也不可能故意制造边防空虚,引鞑子出动,这要是出了事,责任八成都得算在端王自己身上。

况且谢渊目前也不认为自己会成为端王的靶子。

连皇后的拉拢,谢渊都拒绝了。

端王应该继续忙着跟荣王暗自较劲、相互削弱才对。

时机未到,绝不能显露半点护食的迹象。

否则引来端王荣王联手对他,谢渊尚无胜算。

不得已,谢渊只能继续蛰伏,并未阻挠大皇子调兵,可万一这时候漠北出乱子,他好不容易建立的根基肯定会受牵连。

回过神,发现小太医红着脸沮丧地低头对手指,谢渊立即轻声回答:“没有,沈大人说得很在理。睡吧,如果醒来后我不在这里,你就让王公公准备车马送你回家。”

沈恋这才松了口气,躺下安心休息了。

他这一觉果然睡得天昏地暗。

睁眼都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小男宠不在暖阁里,也不在梅香苑的正殿。

这么一大早,他去哪里了?

沈恋也没多想,喜滋滋地抱着六十一两白银找王公公,坐上王府的马车回家。

一路上抱着沉甸甸的银子感觉很开心,却又有隐隐的不踏实感。

脑中忽然回忆起昨天傍晚小男宠跟他说的边疆战事。

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漏跳一拍。

“怎么回事……”沈恋嘟囔着蹙眉凝思。

许久后,瞳孔骤缩。

想起来了。

大同……骑兵?

端王调用?

这个……这不就是原著里那个什么什么大劫的副本吗?

啊!

是原著龙傲天祁王黑化前的劫数。

具体情节记不清晰。

大概说的是大皇子故意制造防御漏洞,为了除掉战神四弟,竟然通敌与贺兰部的将领联手,暴露了龙傲天祁王的伏击点,导致那什么什么关失守。

这是《问鼎山河》里那个战神龙傲天唯一一次败仗,几乎是击溃了男主的信心与荣耀。

也正是因为这次失势,导致他甚至没办法护住自己的几员得力大将,军权被大皇子一步步瓦解。

虽然最后激发龙傲天彻底黑化,揭穿了大皇子通敌的罪行,但这次劫难还是给龙傲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原著里龙傲天好像是认为自己在有能力阻止劫难的时候,低估了大皇子的畜生程度。

怎么也没想到大魏的“准储君”敢通敌卖国,不惜祭天自家最精锐的边防部队。

龙傲天认为是自己一时的稚嫩心智,纵容了灾难发生,这也是原著最大的虐点时期。

沈恋心都揪起来了,怀里白花花的六十两“孩子”看起来都不可爱了。

虽然他并没有真正见过龙傲天祁王,可对书中角色的理想投射,伴随他一整个高中时代。

即便记不得情节,也还记得当初追更期间,眼睁睁看着那个如同朝阳般热烈张扬的少年战神,跌入泥潭,变得阴沉自卑……

沈恋其实也躲在被窝里红了好多次眼眶。

如今他既然跟祁王谢渊呼吸着同一个世界的空气,如果能设法避免劫难,也算是了解自己少年时代的一份遗憾。

但这个时期是大皇子最活跃的阶段,且不说祁王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陌生人妄议大皇子是死罪,光是接近祁王出谋划策,坏了大皇子的好事,就有可能惹祸上身,最好是能隐藏身份,设法把消息传给祁王。

第64章

端王府正门是质朴的原木色, 白墙灰瓦的院子,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的院落,要不是占地面积与其他王府相当,路过时都不会发现这是皇子的王府。

门前两尊石狮也不是寻常王府的卷鬃, 是獬豸, 独角怒目辨忠奸, 看着冷肃得有点过头。

总之一眼看去就是个勤政爱民朴素的好王爷,把家当成值房整了。

进了门也是砖雕本色的影壁,无彩无金,绕过去打眼连花草都平平无奇, 又因为王府的广阔而显得分外空寂。

这跟一看就是富豪的熙王府简直是两个极端,但用意殊途同归。

都是为了给外人看。

熙王本性并不奢靡, 但他故意沉迷酒色, 隔三岔五带着男宠四处巡游, 是为了让父皇和兄弟们看看,他只想靠着母族做个富贵王爷, 没有半点野心, 也绝不会为自己的庞大母族兼并土地。

而端王在皇后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是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长子。

大魏的传统是立嫡为首、立贤为次, 长子身份是他的独有优势,却仍需要政治口碑去拼那个“贤”字。

哪怕从政敌角度判断,端王也绝对称得上贤王。

虽然过分的朴素有一点作秀的成分, 但他理政上,并非只靠勤奋博口碑。

政绩是好看的。

大魏立国之初,有很严格的海禁祖制。

到了文宗一代, 情况就已经逐渐失控,因为出海贸易来钱快, 皇帝和大臣都非常默契地忘记了祖制。

到了隆骁年间,东南沿海的走私船队规模,已经超了朝廷水师十倍。

每年经两广港口流出的生丝、瓷器、茶叶,价值超过四百万两白银。

朝廷一两税银都拿不到。

原本大魏仗着地理位置的优势富得流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藏富于民了。

但近几十年邻国大楚的商贸竞争力突飞猛涨,民间为了价格压下去,不断劣币驱逐良币,把大魏出口商品的口碑搞得臭不可闻。

以至于商品必须偷偷运去楚国市舶司,假借楚货之名,才能高价出手。

端王这些年就是在拼命挽救出海市场。

从二十四岁那年,他就以“肃清海疆”为名,请旨领两广军政,当时二皇子荣王也跟着他一起去斗走私商。

本来民间商人都吓破了胆,以为朝廷的刀子终于要落下来了,没想到端王虽然抓获一堆走私商人,却并没有杀鸡儆猴,而是将他们全部收编“正规军”。

只是要他们出资统一规范器具,以皇家工艺七成的标准监督成品质量。

最初几年,甚至免除抽税,等回本后才开始作为官商,值百抽五。

端王亲自监督,绝对不会出现层层盘剥的乱象。

那真是带着老百姓一起发财的好王爷,在两广口碑直接起飞。

去年广州市舶司收税折银九十七万两,这还是在楚国激烈竞争下还能维持的收入。

百姓满意,皇帝也满意,明面上站端王的文官,自然是多数。

问题在于大皇子端王廉政,只给职权,不盘剥分利,在他手底下被查得很紧,不敢捞油水。

这就便宜了跟着大皇子一起干事业的二皇子荣王。

荣王那是个雁过拔毛的主,跟着他的人也有肉汤喝,因此私底下的追随者也不少。

总体而言,大皇子在口碑和能力上都是一骑绝尘的优势,二皇子在潜规则上更符合大魏官场的常态。

原本其他皇子基本上是查无此人的影响力,甚至因为母族势力强大的熙王都得装成烂泥扶不上墙,来避免挡道。

直到两年前冲出祁王一匹黑马。

大魏自开国以来一直边患不断,祖上也有气性大些的皇帝穷兵黩武,亏本亏大发了。

大魏军队,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就要吃掉六斗,十万人出征,要三十万民夫推着独轮车在后面跟。

这些民夫不能种地,朝廷还得免他们的赋税。

打仗不光拼战略战术,还得拼祖上积攒的国库能撑多久。

而游牧部落的军队一人配三匹马,一匹骑,一匹驮铠甲,一匹换乘,基本没什么后勤困扰,打输了就往草原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况且农耕和游牧打仗的成本不一样。

游牧部落损失放羊的时间,南下抢一次,就攒够一年的补给。

他们开战纯赚钱,大魏开战纯消耗。

介于这一系列成本计算,大魏也只能年年加固边防,增加军费,忍受骚扰,从世宗皇帝开始就很少主动开战了。

但近十年出了大乱子。

贺兰部把漠北三十七个部落,凝聚成了军事联盟。

已经不满足于打劫边民。

直到两年前,那场集结举国兵力的对战,就是因为贺兰部谟干可汗率十四万骑兵,破了燕山关。

那是京畿以北最后一道重镇关隘。

破了燕山关,敌军到京城就只剩不到六百里。

那群可怕的游牧骑兵七天就能速通的距离。

京营十二团营紧急集结,召回的边镇军队和勤王部队里,还有三成是吃空饷的。

猝不及防,捉襟见肘,哪里都是能钻的空子。

灭国级别的威胁。

皇帝为了鼓舞士气差点要亲自督战,被朝臣拦下,派了自己的儿子替父出征。

熙王谢珩原本只是个用于鼓舞士气的皇家挂件,意料外的转折起于他请求带上自己年仅十七岁的四弟一起出征。

如此危险的阻截战,一下子祭天两个儿子,显然不合适。

但当时年少有为的大皇子也要求跟随三皇子一起替父出征,兄弟携手,齐力破敌。

大皇子派的朝臣们吓得极力阻挠,最终选择了折中的办法。

就是让熙王和祁王兄弟携手,一起祭天。

只有尚且青涩的熙王祁王兄弟俩还热血沸腾,以为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真正掌兵的钦命总督各路援军总兵官,是老将袁居。

他出京时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死守关口,寸步不让,一定要撑到边镇军和勤王部队抵达京畿。

然而,作为“随军出征的挂件”的祁王殿下不务正业,到了驻地,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便装溜出城,打探敌情。

他发现虽然贺兰部下的三十多个部落兵马很多,却各自为营,不少部落忙着抢掠周围的城镇。

回营后,祁王向领兵的袁居提出建议——找各个部落的首领分别私谈议和条件。

祁王认为,多数部落首领并没有真正入主中原的野心,只顾眼前利益。

如果让他们知道与大魏殊死一战的后果,再尝试利诱,很容易能离间这个实际上一盘散沙的新联盟军。

到时候只要等待时机,全力突袭其中一支,肯定能吓跑半数本就已经抢饱了的联盟军。

当时年近五旬、身经百战的总戎袁居嘴唇抿得都看不见了,侧眸睥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子祁王。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抽条显得过分瘦削,戎装下的腕骨都无法充盈铁甲护腕,如此格格不入地站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将领之间,居然敢张口参与军事决策。

只是顾及对方的皇子身份,袁居才闷声给了句回应。

不要异想天开。

他认为小皇子对游牧骑兵的战斗力完全没有见识。

但也不想打击小皇子的护国之心,仍旧耐心告诉谢渊,哪怕真有半数游牧部落离开,剩下被激怒的部落也能七日破城。

但祁王仍旧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未必要守城。

祁王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疏散百姓,只要贺兰部的精锐骑兵被驱散到六万以下,就能放他们进城,在巴齐岭伏击。

因为敌军如果不选这条山道,就会等来大魏援军。

如果走这条山道,只要伏击到位,山地战就是游牧部队的死穴,祁王认为自己有能力将其全歼于巴齐岭。

祁王说完战略布局,周围将领们笑声差点掀翻帐篷。

十七岁的祁王初次参与军政会议,就这么在嘲笑的耻辱中灰溜溜地低头离开了营帐。

所以,最初的对阵,都是循规蹈矩的硬战。

直到袁居伏击军队半路遭遇贺兰部的骑兵队。

老将袁居满心懊悔,纵横沙场数十年,临了,他竟然带着一万大魏精锐,覆没在鞑子铁蹄下。

他下令边打边撤,自己身先士卒留下指挥断后,只想拼了一条老命为大魏留下半数战力。

却不料,退至峡谷一线天之后,那个被他嘲笑过的少年皇子,带着护粮部队和守城弓箭手埋伏在山坡之上。

耐心等待敌军大半部队进入一线天,祁王一声令下,火箭瞬间点燃了临时铺好的干草。

袁居立即会意,里应外合,在一头阻断敌军的出路,祁王冲散尾部军队。

在毫无预先准备的情况下,打出了留名青史的第一战。

从那战后,袁居对那少年皇子唯命是从,才有了之后的巴齐岭山地伏击战、岳西沟大捷。

到后来的主动奇袭,瀚海大捷。

直到草原三十七个部落,二十一个部落主动赔款议和。

从此不再遭受劫掠的边民,或许不知道大魏皇帝的名字,却无人不知他们的腾格里天刃。

仅仅两年时间,祁王从无人知晓的楚国和亲公主之子,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大魏战神。

而端王只不过是两广商人眼里的好主子。

如今就连父皇私下的安排都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

书房门窗紧闭,端王瘫坐在正北酸枝木大案之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犹豫不决:“哪里就到这一步了?”

谋士杜亭再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事情并非才走到这一步,而是我等一开始就被陛下蒙骗了!他故意冷落祁王,其实一开始,就是想给楚国拉拢祁王的机会啊。”

端王一睁眼,终于直起身:“此话怎讲?”

第65章

小金库里一下子多了六十一两白银。

本就没心没肺的沈恋应该做梦都合不拢嘴才对, 可这两日,在太医院当值,经常神游天外。

回到家也魂不守舍。

吃晚饭的时候,沈傲纳闷地观察弟弟。

这小子像个小猪崽子一样自言自语哼哼唧唧, 时而扒拉两口饭菜, 停下来发会儿呆, 有时候会突然抿嘴笑,眼睛发光,甚至狂喜,哼笑声从鼻腔溢出。

有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 露出不满的神色,“哼”的一声, 像在对面前的空气闹脾气。

或是撒娇?

从春祭结束后, 弟弟就出现了这样的异常状况。

沈傲放下碗筷, 关切地询问:“嘿!小呆子?干什么呢这是?中邪了?”

“嗯?”沈恋立即强迫自己恢复正常,夹菜吃了口饭, 挑眉故作镇定:“你说什么?”

“你这两天怎么总傻笑?”沈傲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是你枕头下那六十两白银给你熏迷糊了?”

沈恋一愣, 睁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老爹:“你们知道我赌钱了?!”

沈傲苦笑着摇摇头:“六十一两白银啊, 你说呢?全族老少都盯着咱一家子眼红呢,你那天溜得快,还有你射箭赛马掼跤三样头筹, 一共给了五两银子的彩头,族长让咱爹收着了,一会儿让老头拿给你, 让他捂久了就舍不得拿出来了。”

沈恋转头看向老爹。

沈在宥抿嘴深吸一口气,叹息一声:“你小子心太野了, 从你三叔一家子手里就拿走二十五两,你想活活气死他们吗?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要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三弟心狠起来,都不知道他能使什么绊子,让我们连本带利赔回去,他才解气呢。”

沈傲不悦地啧嘴,斜眼让老爹闭嘴:“愿赌服输,这赌约又不是我们家发起的,他儿子拉着恋儿非要赌,那不是他活该吗?了不得就是当一辈子序班罢了,只要我们不犯错,他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沈在宥反驳:“你以为你表叔这次拿房契为难咱们,就跟这次赌约没关系?若不是恋儿掏空了那群小崽子的钱袋子,他怎么也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不等沈傲回应,沈恋就追问:“什么房契?他拿咱家房契为难老爹了吗?”

沈傲原本不让老爹跟弟弟提这事,可现在沈恋主动问了,老爹便坦白:“咱家宅子当初抵押给你表叔,他只拿了三十五两现银,原本说好了,十年以内赎回房契,收我五十两。这些年咱爷俩攒够了钱,前日跟他谈起房契赎回,他张口就要七十两,说是去我们隔壁几家打听了,这里的宅院至少要七十两才肯出手,摆明了是想让恋儿把赢走的银子全都吐出来。”

沈恋:“抵押的时候,咱家没有白纸黑字按手印吗?”

沈老爹抱怨:“那时候他仗义啊,说这宅子让咱一家继续住着,过了难关把银子还给他就成,那十两的利息他还跟咱客气推脱呢,宅子让咱白住十年,我还能信不过他吗?地契就让他收着了。如今他说那时候是我们把宅子卖给他了,现在想买回去,也得照市价交易。”

沈恋:“咱这巷子里的宅院真要七十两吗?”

沈傲:“你好好的跑去让住户腾出去卖给你,当然不好讲价,若是找个闲置的空宅院,最多不超过五十两。”

沈恋:“那我们买座附近的空宅重新修整一下不就好了嘛?”

沈傲无奈:“你问老头啊,得他松口。”

沈恋看向老爹:“哪怕娘亲现在坐在这里,也不可能答应让咱们当冤大头,花七十两赎回这宅子。爹,咱家以后可是要发大财的,你不能一辈子住在这屋里吧?娘是留在我们心里,又不是留在宅子里,何必非得守着它?”

沈老爹张了张口,又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米饭和菜叶子,沉默片刻,嗓音像突然苍老了一些:“对……你说得对,阿眷在心里好好待着,去哪都丢不了。听你们的,你……你们看着办,那四十五两让傲子去附近找空宅子吧,我屋里头还有五两银子,是春祭的彩头,也拿给你们。”

说完他立即站起身,转头去了里屋。

沈傲和沈恋都没有阻拦,因为看见老爹泛红的眼眶里汪着的眼泪,若是不让他回避,他可能就得在饭桌上落泪。

俩个儿子还留在厅堂,一点胃口都没了。

许久,沈傲才低声抱怨:“小老头平时精得要死,一到正事就感情用事,我看你这身傻气七成都是随了咱爹,看着精,实则呆。”

沈恋腰杆挺直坐在桌边直视前方,眼神冷峻地发呆许久,忽然作出决定:“买了,哥,你们手里攒了四十五两,还有五两的春祭彩头,那就差二十两了,我一会儿去拿给你,跟表叔把房契赎回来,你尽量还价,实在不行,七十两就七十两。”

沈傲眼睛都瞪圆了,“你是真傻还是挣钱挣飘了?老头上辈子渡你成仙了吗,你这么宠着他?”

沈恋转头严肃的看着沈傲:“哥,我将来会挣大钱的,不要为了这点碎银让老爹留遗憾,我没法让娘死而复生,但花这点钱给老爹留个念想,小事一桩。”

也就亏二十两。

四万块钱,去除成本,十瓶白仙散就赚回来。

而且这场春祭赚了六十一两,若是一毛不拔,族里肯定有人一直惦记。

花七十两亏本赎回老宅,族里眼红的人顺心了,就不会花心思给他家使绊子。

花钱消灾,实际上这次春祭仍然净赚四十一两,外加赎回一套老宅。

钱钱钱,到处都得用钱解决。

挣钱的驱动力让沈恋暂时忘了回忆和幻想和小男宠拥抱的画面。

回到自己屋里,又去耳房开始折腾新兑换的微型无极离心机。

这玩意白天放在窗台上充太阳能,指示灯变绿后,能持续工作七十二个小时,还能定时关机。

这两天把提取物倒进去开机后再出门上班,回到家就能直接取出药粉了。

其他工序就不需要那么精细了,短短两天就做好了六瓶准成品,带去太医院的药房加工一下就能出货。

第二天晚上下职回家,陆怀知居然在门口等他。

上回沈恋请客吃饭,用样品白仙散给受伤的缇骑处理了伤口。

这件事在腾骧卫右大营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般那种深度和长度的刀伤,缝合后每天换药,都免不得会出现红肿渗液,稍微处理不干净,化脓发烧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就因为撒了沈恋的白仙散,第二天拆开纱布一看,伤口干净得不可思议,缝合的线都没有被肿胀撑绷起来,松松垮垮的,都不怎么需要清理。

军医三天就让拆线了,以往七天才开始结痂,这一次病患拆了线都差不多痊愈了。

这下子营里那几个千户长和小旗都开了眼了,纷纷让陆怀知找门路,赶紧多囤几瓶神药。

四两一瓶的金疮药虽然听着离谱,但以这种能救命的功效看来,那已经算是良心价了。

营中不少缇骑四人一组凑钱买一瓶,托陆怀知去谈订单。

一共要七瓶。

二十八两的现银都带来了,全款拿下。

一下子就把买老爸“纪念品”的二十两赚回来了,还多赚八两。

沈恋先是把之前陆怀知那三个兄弟定的三瓶白仙散用漂亮的木盒打包好,精装奉上。

而后认真估算了一下,承诺六天之内,亲自把七瓶白仙散送去腾骧卫大营。

陆怀知办完事就打招呼要去忙公务,沈恋问他上回送他的白仙散用完没有,用完可以再给他准备。

陆怀知笑说自己还没拆封,还开玩笑说这辈子做的最有远见的一件事,就是善心大发,救下沈太医,他算是走大运了。

这个说法让沈恋很感动,抿嘴对他抱拳。

陆怀知离开后,沈恋仍旧百感交集。

心不在焉的取出药材保鲜瓶,开始分拣配药。

脑子里还在急切地寻找某些答案。

啊,这也是他心底深处的声音。

认识典夏,让他感到……幸运?

但他总感觉还不够。

思来想去,他希望典夏也有一样的想法。

沈恋,能认识你,我真是太幸运了。

沈恋小声模仿小男宠嗓音,自己哄自己。

他得帮小男宠调配出一款只暖身,没有其他功效的特效药。

但是接下来一连五天,都没有收到典夏的人送来的信笺。

上回分别前,因为太困了,没有细问。

小男宠说他可能要跟随熙王巡边。

当时沈恋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如今这件事跟原著龙傲天的大劫副本相关联,这让沈恋感到不安。

熙王也真是的,出去旅游就带着宋瑾,这种公事公办的正式场合就带着典夏撑场面。

多危险呀?

隔日晚上吃晚饭,沈恋鬼鬼祟祟揣着一封信出门,送去了熙王府,请门房转交给典夏。

是第一次,他主动寻找典夏。

其实也不算邀约。

他在信里吐槽了表叔拿他家地契坐地起价的事情。

他说他家的小破御花园不打算换了,要一直留着给老爹当个念想,但暂时还是没钱换好些的宅院。

小男宠下次依旧得纡尊降贵来小破巷子接他出去玩。

说完这句,他担心小男宠仍旧没意识到很久没找他玩了。

结尾又故作随意的问小男宠最近在忙什么,什么时候出京。

第二天傍晚收到回信。

沈恋迫不及待想看信,但又急着回信,手忙脚乱地邀请送信的侍卫进门坐一坐。

沈傲被弟弟那面红耳赤两眼发亮的表情引得好奇,凑近了问:“什么消息这么开心?中状元了?”

沈恋心不在焉地打发走哥哥,麻利地拆开小男宠回信:

【你家怎么这么多烦人的亲戚?最近京城有悬赏通缉令,你以表叔的名义写信给官府提供假线索,假一罚三,让官府把你表叔堂弟堂叔全抓进去关起来。】

沈恋对着信傻笑了一会儿,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急匆匆去书房写回信。

怎么会有人比他还听不出言外之意呢?

不会是觉得他特地登门送信,就是为了吐槽亲戚吧?

小男宠居然专门回信给他提供“解决”亲戚的计策。

没办法,沈恋只能更直白一点。

第一封信直接写了:【你还在京城吗?怎么没来找我玩?】

但是他立即团成一团丢掉了。

【我给你配好了新药粉,只暖身,不流鼻血,你想试试吗?但我得当面看着你吃,免得你不注意剂量。】

这次小男宠的回信,当天晚一些的时候就送来了。

【我最近一直泡在围场训练骑射,你想来吗?什么时候休沐?我会帮你准备好八岁以下能拉得动的玩具弓,你量力而行。】

沈恋:【明天休沐,随时可以来接我。】

把回信交给侍卫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骑马射箭,只要对小男宠“不耻下问”,让他教如何拉弓持箭,就能自然而然的贴贴了。

沈恋赶忙压抑情绪,不应该感到这么快乐。

即便身体因为马背上的惊魂,还处在PTSD中,这样心机满满地寻求小男宠安抚的行为,终究见不得人。

得按照缓解应激反应的治病心态严肃对待。

而不是把对肌肤相亲的暂时的病态需求,当成快乐消遣。

第66章

沈傲终于觉察弟弟究竟为什么春祭回来后整个人变得古怪。

那个据说是王府幕僚派来送信的侍卫离开后, 弟弟就开始神游天外地快乐傻笑了。

沈傲很不安。

熙王府的幕僚。

宫里早就传开了,说熙王喜好男色,所谓的“幕僚”,很可能就是男宠身份的伪装。

情况一下子明朗了。

经常接他弟弟出门玩的那个“王府好友”, 原来就是在春祭上出现的那个英俊的年轻男人。

春祭过后, 族里不少堂姐妹都来找沈傲打听那个望川公子的事。

她们那亮晶晶的眼神, 现在想来,跟弟弟这神游天外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同?

姑娘家喜好男色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