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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微微怔了下,就见尚景明邀功讨好似的抱着那半个西瓜,一路奔到了她的榻前。小侯爷单膝半跪在了榻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陛下,你尝尝这瓜。”

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自己,女帝看着不由心软两分。她往旁边一伸手,立刻便有侍女识趣的将帕子递到了她的手上,女帝便捏着帕子替尚景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你跑哪儿去了,大下午的,热出这样一头汗。”

尚景明到底是勋贵出身,自幼习武,精力也比一般人旺盛许多。她一边闭着眼任由女帝帮她擦汗,一边说道:“上林署今早送了寒瓜过来,我就挑了两个打算给季舟送去。”

女帝替她擦完了汗,随手把帕子还给了一旁的侍女:“怎么,你以为她会没有?”

季舟官职是不高,但谁让她是上林署的直属上司呢?她不仅管着上林署,人还在这里,上林署的西瓜成熟了怎么可能不给她送?

小侯爷便鼓起了脸颊:“她有,她还亲自去挑的,我抢回来半个。”

女帝刚才没笑,这会儿终是忍不住了,笑倒在尚景明肩头:“你去给人送寒瓜,结果却抢了人家的回来,还是半个?你怎么想的啊?”

尚景明腰挺得笔直,努力做好支撑,面上却撇了撇嘴:“陛下你是没看到,上林署给我送的瓜又小又不够甜。你再看看季舟这瓜,红得多漂亮啊,隔老远我都闻到寒瓜的甜味儿了。”

女帝不笑了,垂眸去看尚景明手里的瓜——说实话,她是没看出什么不同的,主要是送到她面前的寒瓜不可能带皮。去了皮,切成小块,再往冰上镇一镇,送到女帝手里的瓜必是精致漂亮。若那瓜不够甜也没关系,宫人还会在上面淋上薄薄的一层蜂蜜。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帝扭头冲宫人吩咐道:“去取两个寒瓜来。”

宫人得令退下了,挑挑拣拣也不敢让女帝久等,很快拿回来两个最大最漂亮的。可即便如此,那两个寒瓜与尚景明手里的一比,还是很有差距。

两人面面相觑,眼看着女帝蹙起眉头,尚景明怕她生气立刻说道:“应该不是上林署怠慢,他们有好东西不可能送来次一等的。可能,可能就是季舟当真很有天赋。就像她种的草莓有拳头那么大,其他人种的都要小两圈。”

女帝闻言挑眉:“所以你是说,季舟种出来好瓜不送过来,自己拿回家吃了?”

啊这,尚景明光想着找借口开脱了,没想到好像给自家好友挖了坑。她涨红了脸,吭哧吭哧找着借口:“这,这应该也不能这么说吧。她这才销假回来多久啊,种寒瓜的事哪儿轮得到她?她可能,可能就是运气好,恰好挑到个好瓜,也不知道上林署送来的还不如她挑的。”

女帝悠悠看她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正好瞧见尚景明捧回来的半个西瓜上面还插着勺子,就干脆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尚景明说得没错,这瓜当真很甜,是寒瓜本味儿的甜,带着清爽,和淋了蜂蜜的大不相同。

女帝只尝了一口,就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这瓜不错,季舟在种植方面或许真的挺有天赋。你不是说她还种了水稻吗?待秋日再看看她的收获如何。”

别说,那片水稻尚景明还真去看过好几回。

小侯爷不懂种田,但也看得出季舟那片水稻长得极好。明明是比其他水稻晚种了一两个月,可生长的速度却是极快。她头次来还是插秧,现在农田里已经是绿油油一片,稻苗也长得有三尺高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片地里的稻苗格外茂盛。

尚景明当即绘声绘色和女帝说了起来,说完却见对方正似笑非笑看着她。莫名感到些窘迫,尚景明不禁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女帝扶额,笑着问她:“你是不是忘了,你与她还打着赌呢,这就反口帮她说话了?”

尚景明当然没忘,但她很快正色回道:“我没忘,可她要是真能种出嘉禾来,不是更好吗?缉拿审问,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这些都有的是人可以做。陛下缺的不是刀,是粮食增产带来的威望,是百姓的赞扬与认同。与之相比,我打赌输了又算什么?”

女帝听罢也收了笑,她定定的看着尚景明,目光深深似乎能将人心看透。

尚景明并不惧怕这样的审视,这番话她想了很久,也尽是真心。

……

时间过得很快,盛夏的暑气还未消散,秋收的时间便已经到了。

不过那是正常的秋收,季舟回京之后才种的水稻比上林署晚种了一两个月,收割的时间自然也要推迟。于是满目金黄之中,也只有她那片试验田还绿着。

尚景明自从和女帝举荐过季舟之后,跑试验田的次数就更多了,秋收的时候她当然也来看了。正好在田边遇到季舟,便忍不住问道:“你这稻子还要多久才能熟啊?”

季舟已经检查过稻子了,心里有数:“快了,已经开始灌浆了,再等二十几天吧。”

尚景明闻言在心里算了算,季舟这稻子倒比上林苑的水稻长得快不少。这大概也是种优势吧?尚景明不是太明白,想了想拉上季舟就走:“走走走,去看看今年产量如何。你这千挑万选的种子,又是拔了苗重新种的,产量总不能比不过上林署原本的。”

正好季舟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今年的平均产量,闻言便跟着尚景明一起去了。

这时候没有大规模的机械帮助,收割全靠镰刀和人力,秋收的时间会持续得很长。不过只是大致看看产量的话,第一天就能算出来了。

上林苑头一天收割的水稻中,亩产最高的有三百八十二斤,最低的只有三百三十五斤。这产量对于季舟来说简直低得离谱,但放在这个时代来说,已经很不错。毕竟上林苑里的都是良田,不缺水利灌溉,也不缺人精耕细作。

小侯爷也觉得这产量还不错,至少比自家庄子产量高。不过看季舟那不以为然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你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已是胜券在握?”

季舟抱着手臂,略显倨傲的抬了抬下巴:“看着吧,我种的产量肯定比这多。”

第137章 番外四 司农小官升职记(四)

上林苑秋收结束的时候,季舟那不到一亩地的稻子也终于变成金黄色了。

这时候不必季舟多说什么,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这一亩地的稻穗又多又饱满,论产量肯定比其他地里的都多。只是究竟多到什么地步,暂时还不得而知。

上林署的人原本并不在意季舟种的这点稻子,可后来也从农人口中得知这一亩地的产量不俗。于是一个两个都跑去田间地头看了,又问了季舟几回何时收割,却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直到田里的稻子亲口告诉季舟可以收了,她这才从上林苑找了几个熟手过来收获。

这日天气晴朗,秋日的骄阳晒在人身上,依旧带着浓热的暑气。

季舟站在田边,身旁跟着四五个拿着镰刀的年轻农夫,她正要大手一挥招呼众人开收,就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此时田边并不止季舟一个人,上林署闲着的官吏都跑来看热闹了。这突然出现的人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纷纷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远处田边不知何时竟来了一大群人。再仔细一看,便见明黄色的仪仗开道,后面还有不少穿着朱紫官服的大官。

众人不由齐齐一惊。虽说女帝来上林苑避暑至今未归,连带着文武百官都住在了上林苑附近,但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小官来说,眼前这群人还是相当遥远的。

一时间,嗡嗡的议论声响个不停……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大官过来?”

“这谁知道?说不定就是路过,一会儿就走了,总不会是来看咱们收稻的。”

“说得也是,那咱们还要不要过去行礼啊?”

“诶诶诶,别说了,仪仗过来了!”

那支仪仗果然过来了,仪仗后是女帝的轿辇,再然后跟着十来个官员。人数虽然不是太多,但看这架势就不小,也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待仪仗到了近前,田边的一群人便自觉俯身行礼,几个农夫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季舟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俯身行礼时脸都是黑的——好端端的,女帝怎么忽然来田里了?别告诉她是小侯爷输不起,特地找媳妇来撑腰的吧?!

刚想完,前方便传来女帝淡淡的话音:“都平身吧。”

众人重又直起身。季舟作为上林署一方官职最高的人,自然充当了领头的角色,不由开口问道:“不知陛下突然驾到,所为何事?”

这话多少有些不客气,也不是下位者该对上位者说的话,可女帝早就认识她,知道她出身乡野便也不计较太多。她甚至好脾气的回了这话:“朕听问卿与靖安侯立下赌约,言道能令粮食增产。如今这地里的稻子也熟了,朕便带靖安侯一起过来看看。”

季舟的腹诽仿佛成了真,脸不由黑了下,稍稍抬眼看去,正对上尚景明冲她挤眉弄眼。

好在季舟也不是傻子,收到尚景明的暗示,再一看女帝身后跟着的那些大官,便也知道对方此行绝不是为了什么私人赌约。她轻轻眨了下眼,心里有了猜测,倒也不多说什么,只道:“陛下明察,臣与小侯爷打赌的正是面前这亩地,今日正好令人收割了算算产量。”

女帝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跟随她过来的朝臣并不算多,但各个都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其中以丞相、户部尚书和大将军反应最大。

三人早就看出这地里稻子长得异常的好,于是趁着前面还在说话,就偷偷摸到了地头。大将军手快,还直接掐了截稻穗给另两人看:“看,都是新长的。”

另两人有些激动,他们都经历过州府,关注过农事,自然看得出这稻穗异常饱满丰产。

三人的对话离得有些远的女帝没听到,收回目光后,她只淡淡说道:“那就开始吧,朕也想看看你能种出多少产量来。”

季舟答应一声,又将一旁战战兢兢的几个农夫赶下了田。

拢共只有不到一亩地的稻子,四五个年轻熟手收割,速度自是不慢的。尤其女帝还在田边等着,那几个农夫收割起来更是拿出了十成十的本事,动作又快又好。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刚还金灿灿一片的田地,就被这些人收割得干干净净了。

之后脱谷、称重,等将结果呈递到女帝面前,已经是晌午了。谁都没料到女帝有这么好的耐心,等了这么久,但上报结果的上林署小吏还是十分激动:“启禀陛下,这块地收割的谷子称出来了,一共,一共五百零三斤!”

“不可能!”

“不可能!”

两声不可能接连响起,前一声是户部尚书喊的,后一声是季舟的自言自语。

户部尚书反应这么激烈,当然是觉得这产量出乎意料的高。毕竟当前田地的平均亩产只有三百斤不到,就算是上林苑的良田种出五百斤的产量,也相当惊人了。

而季舟此刻的想法则和他完全相反——才五百斤的产量够干什么?据她所知,就算是末世粮食减产最严重的时候,那产量也是轻轻松松上千斤。可那时也有许多人吃不饱饭,甚至为了一口吃的去偷去抢去杀人,那这里的人呢?粮食产量这么低,社会到底是怎么保持稳定的?!

早一个月季舟就知道当下的粮食产量了,可那时她事不关己,没有多想。等她发现自己精心培育的粮种产量依旧这么低,心里便不由生出了深深的忧虑。

只是这种忧虑旁人显然无法理解。

尚景明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偷偷捅咕了她一下:“行了,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肯定信你没作假,那赌约,算你赢了。”

季舟刚才正走神,尚景明这话听得她没头没脑的。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户部尚书不相信能有这么高的产量,这会儿已经提着袍脚跑下地,亲自盯着人重新称量去了。大将军也搓着手跟了过去,接着又是丞相、各部尚书等等,一群人全跑去盯着称重的样子,活像是在怀疑上林署造假。

这场面让季舟忍不住想扶额,小声抱怨一句:“就五百斤,这有什么好造假的?”

尚景明耳尖,这回又离得近,便听到了。她“唰”一下回过头去,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五百斤你还嫌少吗?之前上林苑秋收我们也来看过的,亩产才三百多斤,你这产量一下子提高了三分之一,难道还不多吗?”

光听到亩产五百斤,季舟还真没什么真情实感,对比末世的亩产只觉得少得可怜。可现在听尚景明说增产三分之一,好像这产量也算不得太差了。

季舟的脸色好看了些,但与此同时她心里更不解了,拉着尚景明小声问:“原先三百斤的亩产,够种地的人吃吗?”

小侯爷出身富贵,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她不曾亲自耕种,此前也不知道粮食亩产,但她知道百姓现况——粮食够百姓吃吗?不够的。产量低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本朝立国百年,土地已经向少部分人汇集,百姓失地严重,赋税却不减分毫。

季舟见小侯爷不语,便也猜到了答案,于是更疑惑了:“既然大部分人都吃不饱肚子,那这社会到底是怎么保持稳定的?”

尚景明原本沉重的心情,因为季舟这一句话,吓得迅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季舟不明所以的眨眨眼,但也知道尚景明没有恶意,因此也没有挣扎。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又扭头看向周围,所幸并没有人听到季舟那大逆不道的言论。

尚景明松了口气,放手前瞪了胆大包天的季舟一眼:“别什么话都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季舟不知道自己那话有什么问题,但她还算听劝,既然不让她问她也就不问了。反正皇帝又不是她,这天下百姓也轮不到她操心。

而另一边,户部尚书等人已经盯着上林署的人重新称量核实了一遍。结果依旧是五百零三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不过他们这时倒是听说这片地不足一亩,也就是说季舟种出来的水稻亩产还不止五百斤!

田边霎时响起了一片大笑声,几个朝廷重臣不顾形象的捧着饱满的稻谷又蹦又跳,户部尚书更是捧着几根稻穗就跑到了女帝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结果未语泪先流,吓得女帝赶忙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毫无疑问,接下来就是一番歌功颂德,高高在上的女帝理所当然的占据了最大的功绩。好在君臣相得之余,她也没忘了季舟这个真正的功臣,接连赏赐了千金、良田、宅邸,以及再一次的升官。

第138章 番外五 司农小官升职记(五)

季舟和小侯爷的赌约赢了,从此自然而然留在了司农寺。

秋去冬来,避暑的女帝早早回了皇宫,可季舟和颜姝却在上林苑里定居了下来。而入冬之后的上林苑渐渐萧条,又还没到结冰的时候,因此上林署的人便也闲了下来。

这日下午还不到申时,季舟便早早从官署里回来了。一进家门就瞧见许久不见的小狸回来了,此刻正躺在颜姝腿上,懒洋洋的任由主人给它梳毛。

季舟见状挑了挑眉,心里有一点点不悦,因为躺颜姝腿上这种事向来是她的专属,现在却被一只猫占了。哪怕猫儿不是人,她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看向小猫的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

猫儿最是敏锐,尤其小狸本来就是野猫,现在也是三天两头弃养人类,活得跟野猫没什么差别。它瞬间察觉到了那股迫近的杀气,原本懒洋洋瘫在颜姝腿上的身体一下子支棱了起来,扭着头警惕的打量四周,机敏极了。

颜姝才是后知后觉的那个,看到猫儿这般表现,还有些不明所以:“小狸,怎么了?”

小狸当然没办法回话,它已经发现了杀气的源头,一双圆溜溜的猫眼里闪过犹疑——眼前的两脚兽也是它熟悉的,从前没少投喂过它,可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不友好了呢?

猫儿想不明白,但本能告诉它此刻最好离开,于是它“喵呜”叫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颜姝的问话,然后一跃从她腿上跳了下来。接着猫儿又在屋里绕了个大圈,终于绕开季舟来到了窗户边,接着便迫不及待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颜姝“诶”了一声想要叫住猫儿,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猫儿生性爱自由,散养就散养吧。反正它也认识家门,等天冷了或者在外面找不到食物了,它自己知道回来就行。

等颜姝终于将注意力从猫儿身上收回来,这才发现季舟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舟:“……”

她嘴角一沉,立刻露出几分委屈来:“我回来好久了,你才发现吗?”

两人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季舟脸上一点小小的表情,颜姝都能将她的情绪看出大半。此刻一见她嘴角下垂的模样,就知道她这是委屈了,自己也不由有点心虚:“啊,是吗?刚才小狸回来了,我一时没留意。”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帮季舟除去身上厚实的披风。结果还没站起来就被季舟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只好眨着双茫然的眼睛抬头看去。

季舟抿着唇没说什么,她一手按着颜姝肩膀,另一只手灵巧的接下了披风随手扔去一旁。然后毫无形象身子一歪,直接枕颜姝腿上了。

颜姝懵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做什么呢,和猫吃醋吗?”

季舟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她一点年长者的自觉都没有,在老婆面前幼稚得毫不掩饰:“臭猫有什么好理会的?它成天都不着家的,你哄它还不如哄我。”

说完这番不要脸的话,她还拉过颜姝的手按在了自己脑袋上,示意自己也可以撸毛。

颜姝没想到她能幼稚成这样,彻底笑倒在了她的身上。但吃醋闹脾气的季舟也很好哄,等颜姝笑够了,顺从的摸了摸季舟的头发,再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这人满脸的怨念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不等颜姝直起身,就被人顺手勾住脖子再次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耳鬓厮磨,然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等颜姝终于气喘吁吁的推开季舟,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彼时的颜姝面色绯红,眸含春水,哪怕是没好气的横了季舟一眼也似带着无限柔情:“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季舟心满意足的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装傻充愣:“什么故意的?”

颜姝当然说不出口,只能举起拳头捶她两下。可季舟皮糙肉厚根本不觉得疼,老婆每次捶她又舍不得用力,她权当是在打情骂俏了。

不过就像之前颜姝会哄季舟一样,现在她把人招惹了,自然也得哄回来。季舟撩了撩颜姝披散的头发,插科打诨了几句,然后说道:“明天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颜姝“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季舟,不稀罕。

……

翌日天气有些阴沉,但季舟也并没有放弃行程的打算。

一大早,季舟先起床去上林署点了个卯,然后便光明正大的翘班回来了。

彼时颜姝也已经起床洗漱完毕,顺手还做了早饭,季舟回来两人正好一起吃过了早饭,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的再次出门。

颜姝昨天说着不稀罕,今日跟着季舟出了门,还是有些好奇的:“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季舟眼下想卖关子,自然不答,顺手拿起厚实的披风就把颜姝裹了个严实:“这两天风大,外面冷了许多,你多穿点出门,小心着凉。”

颜姝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这人不想答,干脆也不多问了,听话的穿戴起来。

不多时,两人便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可一出家门颜姝还是被外面的大风吹了个踉跄:“这风怎么这么大?去年住在城里,也没觉得京城的风大啊?”

这大风已经吹了好几天了,只是颜姝最近都没怎么出门,所以也没体会过这样的大风。她是个特别能待得住的人,每天料理料理家事,就能耗去小半天。剩下的时间无论是看书、绣花、写字,还是做些别的,很容易就能把一天时间混过去。

等到稍晚些时候,季舟下值回了家,那颜姝就更是半点空闲也没有了。季舟总是时时刻刻粘着她,好像从来都不会觉得腻,而她自己也乐在其中。

总而言之,今日是颜姝少见的出门,然后一出门就被外面的大风吓住了。

季舟看得好笑,赶紧把人拉到身后,仗着身高给她挡风:“城里都是房子挨着房子,你当然感觉不到风大了。你乖乖站我后面吧,我给你把风挡着,免得这大风把你吹跑了。”

颜姝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笑意,没好气的在她腰上捏了捏,捏得季舟有点痒。不过颜姝也没拒绝季舟的提议,当真拽着她的衣裳,心安理得的站在了对方身后,任由季舟帮她挡去了八成的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姿势有点奇怪,但好在路上没什么人,自然也没人瞧见。

等出了家门走上一段路,颜姝扭头看了看环境,这才确定季舟是带着自己在往上林苑内部走。她作为官员家眷,上林苑里倒也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只是颜姝自己喜静不爱出门,是以她跟着季舟一直走到了田野边,这才知道季舟今日要带她来的是她的试验田。

自从秋收时季舟种出了五百斤的高产,她那身葱绿官袍换成了绯袍之余,这附近几十亩地就已经被女帝特地划拨给季舟安排了。

只是秋收之后就是农闲了,京城的冬天还尤其的冷,地里能种的作物就更少了。

季舟下令按照上林苑往年的惯例,附近都被种上了冬小麦。只有当初种出嘉禾的这片田,又被季舟特地留下来捣鼓她的新粮种了。

颜姝跟着季舟来到田边,就见地里一片郁郁葱葱,秋冬时节满地的绿叶仍不见多少萧瑟。

颜姝虽是县城里长大的姑娘,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她盯着地里的叶子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究竟种的是什么?

她有些好奇,于是开口问道:“这片地是你种的?你这种的又是什么啊?”

季舟这时候倒不瞒她了,冲颜姝招招手,然后直接撩起衣袍蹲在了田边:“是我种的好东西,你要不要挖开看看?”

颜姝狐疑的看向她,却见季舟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锄头,干脆递给了她。

人的好奇心总是难以避免的,尤其季舟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更是惹得颜姝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她终于还是接过了季舟递来的小锄头,然后在她的指点下小心翼翼的刨起土来。

没刨两下,颜姝的小锄头便隐隐约约挖到了什么。她正好奇想要挖开来看看,忽然便听身后一声历喝传来:“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呢?!”

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颜姝一跳,差点没忍住扔了小锄头就跑。

好在季舟及时拉了她一把,她这才想起自己不是来地里偷挖东西的。她刚定了定神,就见身旁季舟已经站了起来,冷脸回头应了一句:“是本官,有什么问题吗?”

来的是守田的农人,上林苑的田地产物全归天子所有,原本是不需要守田的,也没人敢盗窃天子之物。但季舟先是种出了前所未有的草莓,后来有种出了高产的嘉禾,所以当她再次在地里种植之后,这片田地便也多了人来看守。

守田的农人自然是认识季舟的,只是从前见她都是一身威严的站在田边指挥人种植,亲自下地这种事且轮不到她们这些当官的来做。

现下冷不丁看见两道人影姿态亲密的蹲在田边挖地,任谁也想不到来的会是季舟。

那农人当即吓了一跳,狂奔而来的脚步也立刻停在了原地:“大,大,大人。原来是大人来了啊,是小人眼拙,认错了人,这就退去,这就退去。”

他一边说,一边原地倒退了几步,见季舟没有追究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身跑了。至于地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他管不着也不敢多看,赶紧溜就对了。

直到那农人跑走,颜姝才拎着小锄头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

季舟一低头正瞧见她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模样,活像是只受惊的兔子,没忍住轻笑出声。

颜姝听见了,顿时抬头白了她一眼:“你笑什么?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人当成贼捉了。”她说着看看手里的小锄头,干脆塞到了季舟手里:“你来挖。你是这里的官,这地里的东西也是你种的,你动手不犯法。”

季舟差点又被逗笑了,但看颜姝执意要自己动手,便也不再推辞。她又撩起袍脚蹲了下去,然后就着颜姝之前挖出的坑继续往下挖。

没一会儿,颜姝就看到了土层下一片小小的凸起。

一开始她以为挖到了石头,可转念一想,上林苑的良田里哪儿来这么大这么圆润的石头?等季舟再挖了一会儿,颜姝也终于看清楚了看东西的庐山真面目——土褐色两头尖的根茎,上面还连着微微发黄的茎叶,显然是某种果实。

颜姝知道季舟费劲种了一亩地的肯定不是什么废物,她眼眸微微发亮:“这是什么?可以吃的吗?我看下面好像还有很多?”

季舟也不废话,直接刨了一个出来,又削了皮然后直接递给了颜姝。

颜姝对她自然十分信任,接过这根茎果实便咬了一口。口感略有点硬,但吃起来脆脆甜甜的,滋味儿也还不错,于是她问:“这又是你种出来的新水果吗?”

季舟挑眉笑了笑,摇摇头:“这回可不是水果,我种的是粮食。”

颜姝有点不信,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刚啃了一口的果实,又看看季舟——她就没见过什么粮食是能这样生吃的,蔬菜水果生吃的倒是挺多。可蔬果不耐储存,这也是它们当不了主粮的原因之一,她手里这果子恐怕也是一样。

季舟看出了她的疑虑,这才笑着解释道:“这叫红薯,确实能当主粮。生吃也只是其中一种吃法,除此之外还能煮,能烤,能炸,能磨成粉长期保存。”她说完又指了指红薯叶:“还有这叶子,也是能吃的,可以当成菜。”

颜姝听她这样说,也终于来了兴致:“那还挺不错的,都不浪费。”

可季舟选择拿出红薯来种的原因,并不止是因为它好吃能吃,更重要的是红薯的产量远高于水稻小麦等传统粮种。只是她的种子都是末世带来的,多多少少有些变异,也有些依赖异能。好在草莓扦插都已经成功了,红薯应该也能适应本土环境吧?

顶多就是减产,像草莓缩水了一大圈那样。不过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保证产量了,所以季舟也没急着强调这一点,干脆先种种看。

不过等季舟将一整株红薯挖出来之后,颜姝也看出了点端倪。她看着地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红薯,有些迟疑的说:“这红薯的产量,好像有些高啊?”

季舟“嗯”了一声,没接这话。因为目前种的这一批红薯还有她的异能参与,红薯成熟得快产量高,都是正常的。等这一批红薯成熟后下次再育苗种植,那时才能看出这末世的红薯究竟能不能适应本土,以及它究竟还能剩下多少产量。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季舟也不着急,眼下她只有些苦恼挖出来的红薯有些多,不方便拿。想了想,干脆脱下披风,把挖出来的红薯全给兜起来了。

颜姝见状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开口埋怨她把披风弄脏了。

就这样,两人又顶着风把这一兜红薯扛回了家,季舟边走边和颜姝描述:“你刚才吃生红薯觉得甜吧?但那甜味儿也只是一点点。我和你说,这红薯烤着吃才是最好吃的。尤其是冬天,暖烘烘甜滋滋的红薯捧在手里,咬上一口简直满足。咱们今天收了这么多,回家我就给你烤着吃。”

颜姝没吃过烤红薯,也无法想象季舟形容的甜蜜滋味儿。但她挽着季舟的手臂,听着她话语中的怀念与期待,也不由生出许多向往来。

第139章 番外六 司农小官升职记(六)

冬去春来,元凤二年的季舟依旧赖在上林苑做事。

这一年季舟没有长长的探亲假,也不用再千里迢迢跑回禹州探亲,因此春耕的时候她也终于能够参与其中——去岁丰收的那一亩稻子都被留了种,今年播种到了更多的田地里,要是等到秋日能够再次丰收,那她这良种就算培育完成,朝廷自然还有封赏。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也理所当然认为季舟今年必定要将心力都放在这件事上。可事实却完全相反,季舟只是把种子拿了出来,让上林苑的人照常耕种,并不十分上心。

倒是她又令人空出了几块试验田,再次种起了名不见经传的红薯。

上林署的人看不懂,但也已经看出季舟于种植一道上颇有天赋了。因此不管季舟这年又种了什么,都尽心竭力的照料便是了。

春日播种,夏日生长,三伏天到来之前,女帝的圣驾再一次降临了上林苑。

季舟没往跟前凑,主要是她依旧不喜欢动不动就冲人行礼,她更喜欢做这上林苑的老大。不过随着女帝来上林苑避暑,家中不可避免的又多了个时常走动的客人。

小侯爷还是和从前一样,时常拿着她们上林苑产的蔬果登门当礼物,然后又在发现季舟吃得更好时愤愤不平。不过抢东西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于是她便干脆赖在了季舟家,吃够了她家的好果子不说,临走时还要再给女帝顺几个回去。

季舟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异能每天都会缓慢恢复,做不了什么大事,催生些好吃的蔬菜瓜果总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上林署因此莫名吃了挂落,那也与她无关。

女帝驾临上林苑后的半个月,天气越发炎热。

季舟每天都会假装从上林苑带两个皮薄脆甜的西瓜回家。她家院子里就有一口井,不仅平常方便用水,到了夏天井水清凉,更是镇西瓜的好地方。

颜姝就喜欢吃她带回来的瓜,新鲜吃挺好,用井水镇过的更好。

傍晚时分,两人少少吃过晚饭,就会各自抱着半边西瓜吃个痛快。待解了暑,天气也凉爽一些之后,小两口就会手挽着手出门散会儿步。

两人日子过得清闲,既不操心生计,也无需挂心儿女,自在甜蜜的样子颇令人羡慕。

这日傍晚两人又出门散起了步,走到红枫湖畔时,天已经快黑透了。这湖边多种枫树,待到秋日满目红枫倒映湖中,颇为美丽。不过如今还是盛夏,自是见不到这番美景的。不过夜里的湖边也别有意趣,那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便如天边星子闪烁,瞧着十分有趣。

季舟随手就捉了几只,又用草叶编了个小笼子,把萤火虫放进去一闪一闪的,便像是只小灯笼。她笑眯眯把这小灯笼送给了颜姝:“给你的,拿着玩吧。”

颜姝年纪小,还真挺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高高兴兴接过来,打算带回去晚上放在床头。

两人又散了会儿步,直到天黑透了才折返回去。

行至半途,季舟耳朵一动,忽然拉着颜姝避到了路旁,又抬眸向着前方张望。

颜姝拎着萤火虫灯笼不明所以,刚问了句“怎么了”,都没等季舟回答,她就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哦,原来季舟拉开她是要避开马儿。

可不对啊,这里是上林苑,如今又是女帝驾临,上林苑戒严的时候,谁会夜里骑马在上林苑飞奔啊?!

颜姝瞬间想多了,下意识抓住了季舟胳膊:“哪儿来的马?不会是出事了吧?”

季舟与她做了两年妻妻,已经颇为默契,一听颜姝这话就知道她想茬了。赶紧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应该是出事了,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就一匹马的马蹄声。”

颜姝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既然不是她想的谋逆,肯定也就牵连不到她俩了。于是两人索性躲到了路边,不多时便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看也没看两人一眼,便驾马从路上疾驰而过了。倒是马蹄扬起一片尘土,险些扑了两人一脸。

夜色昏暗,但今夜有月,因此错身而过时,两人也看清了马上骑士的装扮——一身驿夫装扮,背上还插着旗,一看就是传递加急奏报的。

只不知天南地北,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

天清气明,月朗星稀。

入夜之后女帝难得有了空闲,于是打发走了身边侍女,又令人召来了尚景明。

过去一年,女帝的皇位又稳当了许多,但她最信赖的依旧只有尚景明,因此如今宫中的羽林卫依旧归她管。而尚景明身上有了这差事,虽然能名正言顺的陪伴在女帝身侧,但也不可避免会有许多事务处理。比如安排防务,处理意外,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女帝身边。

好在今夜无事,尚景明收到传召很快就来了,手里还抱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女帝一看就忍不住打趣:“你又去季舟那里打秋风了?”

尚景明闻言顿时撇嘴,一边把西瓜往女帝面前的案几上放,一边说道:“谁叫上林署送来的西瓜都没她挑的好吃?说来也是怪了,我亲自去上林署盯着他们挑的瓜,明明已经是选的最好的了,可每次都比不上季舟家的。陛下你说,她这是天赋,还是自己偷偷种了瓜唬我呢?”

这女帝可不知道,她也没那个闲心让人盯着季舟是不是偷偷种了瓜。相比之下,她更好奇季舟那几块试验田里种的红薯,听说去年秋收之后就种了一回,收获颇丰。

不过女帝显然不知道红薯的高产到底是有多高,也不知道红薯其实能当主粮。毕竟要是普通人发现了高产的新粮种,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献出之后升官发财。可季舟完全没这个意思,她只是单纯把去年秋天种的东西,在春天又种了一回,甚至因此放开了去岁高产的水稻。

女帝漫不经心的靠在椅子上,一边看着尚景明找来水果刀杀西瓜,一边随口回应:“这我可不知道,你怎么不问她自己?”

尚景明当然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她只是随口一说:“那还是算了,反正咱们就有瓜吃就好。”

季舟为什么每天抱两个瓜回家?她和颜姝一人一半,一天也只吃得下一个瓜,剩下的那一个当然是给小侯爷准备的。她每天都会打着巡逻的旗号从她家门口路过,顺便从井里捞只瓜怎么了,那不是顺手的事吗?反正是上林苑的瓜,也不值钱。

说话间,尚景明已经相当熟练的把瓜切好了。

女帝吃瓜也比寻常人更讲究,当然不会直接抱着瓜啃,也不会像季舟她们那样那勺子挖着吃,而是有专人把瓜切成小块,然后挑了籽再送到面前。

现在换尚景明来做这些事的话,还得再多一个步骤,那就是喂到女帝嘴边。

红艳艳的西瓜被切成小块,散发着清甜的气息,被银色的小叉子插着递到嘴边。女帝懒洋洋启唇咬上一口,粉色的唇瓣也染上一层诱人的水光。

尚景明喉头动了一下,心动之下也不忍耐,微微倾身上前便吻了上去。

女帝眼睫轻眨了下,依旧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便任由尚景明施为。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逐渐深入,两人呼吸交缠,连周遭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不少。

这时候谁都不记得那刚切好的西瓜了,也忘了夏夜的暑热,因为另一股热意远比暑热更熬人。

可就在尚景明不知不觉将女帝压倒在躺椅上的时候,远处忽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尚景明还没得到名分,所以在和女帝相处时总是格外机敏。哪怕她现在已经有些情动,一听到脚步声也立刻清醒过来,倏地起身站到一旁,还顺手帮女帝理了理压乱的衣襟。

女帝全不在意般白了她一眼,可也没时间多说什么,因为脚步声渐近。而她身边的人早知她和尚景明的关系,寻常并不会在两人私下相处时过来打扰。

果不其然,匆匆而来的侍女根本顾不得站在一旁的尚景明,开口便是:“陛下,六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一般是刻不容缓的军情,可六百里加急也并不会比这轻松多少。因此女帝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和心上人打情骂俏了,当即肃了脸色:“拿过来。”

侍女当即上前,将这封加急送来的奏疏递到女帝手中。

女帝拆开密封一看,脸色顿时更加严肃了——这封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不是军报,而是民江三日前决堤,水淹了越、陇、湖、常四州。致使淹没良田无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这封奏报就是常州知府加急送来的,请求朝廷赈灾。

无论哪朝哪代,赈灾都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不仅需要朝廷拨下钱粮,更重要的是这些钱粮能真正送到灾民手中,并且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而水灾比起其他灾害更糟糕的是发生时间太短,摧毁力度又大。它不像季舟等人当初经历过的旱灾,还给人带着家当逃亡的机会,洪水一来淹没一切,能活命都是万幸。况且活下来也不代表能活下去,毕竟家里的粮食、钱财、田地都被水淹了,没吃没喝当然会饿死。

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女帝当即起身下令:“传丞相与各部尚书前来议事。”

侍女应了一声,匆匆退下了,尚景明这才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女帝也不瞒她,抬手就把奏疏递给她看了。

第140章 番外七 司农小官升职记(七)

季舟得知民江水患已经是第二天了,这还多亏了女帝如今正在上林苑避暑,消息才能这么快传到她耳朵里,不然她这司农小官得知消息恐怕还要多等几日。

当然,对于季舟来说,民江水患距离她也实在遥远。

这事她在官署听说了,回家甚至都没和颜姝提过,两人依旧过她们的太平小日子。还是颜姝偶然想起那晚看到的骑士,问了一句,季舟才与她说了水患之事。

而相比季舟的事不关己,颜姝的共情能力就要强上许多,尤其她是亲身经历过逃荒那等艰难日子的。于是捧着瓜和季舟闲谈时,便不免有些忧心忡忡:“水患啊,那可比旱灾还糟糕。虽说洪水一来一去很快,可等洪水退了,屋舍倒塌良田尽毁,活着的人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颜姝的感慨也是女帝等人最忧心的一点。眼看着夏日过半,庄稼被毁颗粒无收,想要补种也已经来不及了。灾民家里的存粮还都被洪水冲了,那么接下来的一年这些人要怎么活?全靠朝廷赈济吗?别说朝廷有没有那么多钱粮一直赈灾,便是有,又能真的落到百姓手里吗?

这都要打一个问号。而发动民间赈济也不行,毕竟洪水一来又不长眼睛,普通百姓家的存粮庄稼被淹,难道富贵人家的钱库粮仓就能幸免于难吗?

不可能的。那些富商豪绅经历过洪水,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赈灾?

除了赈灾,还得防止疫病,预防民变等等。总之这场规模巨大的洪水背后,还有着无数麻烦等着上林苑里的女帝君臣处置。

为此,尚景明都有几日没往季舟这里讨瓜了。等季舟再次见到她时,已经过去七八日,向来神采奕奕的小侯爷,也难得露出了满脸的疲惫。

季舟一边从井里往外捞瓜,一边好奇问她:“你不是禁军统领,只管羽林防卫吗,怎么民江水患还把你这局外人愁成这幅模样?”

尚景明倚马站着,听到这话只想叹气——她在朝堂却是没有其他职位,管的也确实只有禁军,可谁让女帝和她关系非同寻常呢?媳妇这几日天天为民江水患的事愁得睡不着,她难道就能没心没肺,当做没事发生的安心呼呼大睡?

正好今日有闲,尚景明不方便和其他人吐露心声,对季舟说说倒是放心:“自是与我无关,可陛下这几日都在为此事忧心,我又怎么能视若无睹?”

说话间,季舟已经从井里捞起了西瓜,顺手接过颜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水:“所以你做了什么?”

尚景明能做的倒不多,她叹气:“也没什么,就是传信回家里,让母亲她们帮忙筹集了些钱粮捐赠。”说完再叹一声:“可受灾的足足有四州,我家捐的那点钱粮放在四州百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恐怕都不够她们果腹几日。今岁的夏粮又毁了,补种也来不及,等地里收成她们还得熬上一年。”

百万灾民靠朝廷养是养不起的,顶多施粥一两个月帮忙度过难关,之后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需要这些百姓自谋生路。可她们又能去哪里寻生路呢?

去偷?去抢?去要饭?还是去吃草根树皮?

尚景明不是底层百姓,想不到她们该如何活下去,但肯定十分艰难。

两人说着话,季舟把镇过的西瓜拿网兜装了,顺手挂在马鞍上。她又和季舟招呼了一声,就打算带着瓜回去了,只望这瓜够甜,也能让陛下吃了心情好些吧。

可就在这时,刚才忽然折返回屋的颜姝又急匆匆跑了出来,对尚景明喊道:“等等。”

尚景明本已转身,闻言又转了回来:“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两人当初一起逃亡过,因此还算熟稔,只是颜姝至今不知尚景明女扮男装的秘密,为了避嫌并不与她多接触。今日她难得开口将人叫住,尚景明自然也给面子驻足。

却见颜姝三两步跑到尚景明面前,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

季舟自然看见了,眼皮子跳了跳,看向尚景明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危险起来。

尚景明只觉后脖颈忽然凉飕飕,她都没往季舟那边看,就知道此举有多不妥。她就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差点跳起来,手里的荷包更是不敢接,就要还给颜姝。

颜姝却在她动作之前开了口:“你看看里面的果干。”

尚景明一顿,又捏了捏荷包,这才发现里面装的鼓鼓囊囊。这还不止,荷包本身看着也十分朴素,连个绣花都没有,显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单纯拿来装东西的罢了。

她长长吐了口气,又偷偷看了季舟一眼,见她脸虽然还黑着,但眼神里的杀气已经消失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也不好说颜姝刚才塞荷包的举动有多引人误会,尚景明赶紧从善如流的打开荷包看到了里面的果干,橙黄色的,细细长长一条,也不知什么果子的果干会这么长?

尚景明有点好奇,但也没多想,只当颜姝突发奇想送了她点零嘴。刚想开口道谢,就听颜姝再次催促道:“你尝尝看。”

这就有点反常了,尚景明下意识看向了季舟,却见季舟正侧头看着颜姝。

这两人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哑谜?尚景明心里嘀嘀咕咕,但见季舟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索性听话的捏了一根果干来吃。

果干的味道不好也不坏,甜滋滋的略有点硬,倒也不像一般蜜饯那样齁甜。

尚景明嚼了两口感觉还算不错,便点头说道:“味道还行。怎么,你们是缺钱了,想在京城开个铺子卖这果干吗?”

颜姝摇了摇头,她看着尚景明手里的果干,眼睛很亮:“小侯爷,若我说这不是果干,是粮食,你信吗?”

尚景明咀嚼的动作一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表情有些错愕。

颜姝又看向了季舟:“这是阿舟去岁种的红薯,就是秋收之后,在那片种过嘉禾的田里种的。收了足足上千斤,我们冬日吃了不少,剩下的就做成了果干保存到现在。”

尚景明也是聪明人,一下子就从颜姝这短短的两句话里抓住了重点:“你是说,这红薯秋日可种?亩产千斤,还能做成果干长久保存?”

至于红薯能不能做主粮,尚景明根本连提都没提,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能吃能存怎么就不是主粮了?再说这东西滋味儿不错,怎样都比吃草根树皮来得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去年就种了一亩地,哪怕产出千斤,这种子又怎么够四州百姓用的?

想归想,尚景明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旁边季舟的胳膊:“颜姝说的是真的吗?那这粮种你还有多少?现在还没秋收,应该还没种到地里去吧?”

季舟生长在末世,骨子里就藏着几分凉薄,也不是个乐意助人的性子。但老婆开了口,她当然也愿意配合,便说道:“红薯正常播种是在春天,去年那只是例外。今年我就把陛下划给我的那几块田全都种上了。”

去岁那场秋日播种当然是例外,季舟当时只是把东西拿出来,为了让红薯完成头次生长,还用了不少异能催生。不然都入冬了,哪家红薯还能好端端长在地里,还亩产千斤啊?

不过这都是季舟的秘密,她连颜姝都没说过,也没告诉她去年的真正亩产是异能催生后的两千多斤。而今年播种的红薯离开了她的异能催生,也和草莓苗一样长起来了,虽然肉眼可见不如异能催生后的,但亩产千斤应该不是问题吧?或者产量再少一点,只要养活灾民也就足够了。

尚景明一听却是大失所望,不提播种时间问题,这种子没了才是大问题。总不能把地里的红薯苗挖了,再送去四州种吧?那几块田的种子也不够分啊。

解不了燃眉之急,但亩产千斤的粮种出现总是好事一桩。

尚景明收起眼中的失望,举了举手里的荷包:“这是好东西,我会帮你们献给陛下的。今年水患虽是用不上了,但要真能亩产千斤,推广出去也能活人无数了。”

季舟却抬起眼皮凉凉瞥她一眼:“谁说用不上了?”

尚景明不解:“不是说种子都种下了吗?”

季舟略得意的挑了挑眉:“可红薯不一定要种子才能种啊。它的叶子可以吃,它的藤蔓可以扦插,那就是现成的种子。你要不要跟我去田里看看,如今地里有多少藤蔓?”

尚景明的眼睛顿时又亮了,虽说春日播种才是最好,可红薯既然秋日播种都能成熟,那现在种下肯定也不算晚。至于几亩地的种子太少,那便有一点算一点,总好过真让地里空着颗粒无收。更重要的是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灾民留点希望,让人不至于走投无路。

想明白这些,尚景明就再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拽着季舟就跑:“走走走,快带我去你的红薯地里看看。还有你那些红薯藤蔓长得快不快啊?趁现在赶紧收一批下来育种,到时候能多种一亩地,也能让灾区多一点收成。”

季舟被她拽入了烈阳之下,向着试验田的方向一路奔去,只来得及回头冲老婆挥了挥手。

颜姝看着骄阳下两人奔跑远去的背影,只抿唇笑了笑,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疏阔。

她不知道上林苑的红薯藤够种多少,但红薯送去灾区,能多救一人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