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午时将尽的时候,新组成的一家四口终于吃上了迟来的午饭。
秦氏除了饭菜之外,还特地带回来一壶好酒,颜秀才便招呼女婿一起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起来。
季舟对喝酒不感兴趣,虽然酒在末世是稀缺品,也因此被一些好酒的人抬得很高,但季舟却始终不喜欢酒水的辛辣,更不喜欢醉酒的昏沉。
她只在一开始配合着喝了两杯,颜秀才便自己打开了话匣子:“不怪你们去岁没能在府城找到我,其实府城生变之前,我就已经不在城里了。那时候日日温书惦记着秋闱,结果也不知怎的,大热天居然着凉病倒了。后来客栈见我病得重,怕我死在店里,就把我赶了出来。
“我当时正病着,原本的客栈都不肯收,自然再想投宿在其他客栈也不成。还是一个同乡心善,见离秋闱还有些日子,便送我去了城外的白云寺借宿。所幸寺里的大师医术了得,倒是没多久就将我的病治好了。可那时府城附近已经已出现了许多流民,连城门也关了。
“我在白云寺住了好些日子,白云寺一开始也施粥救济难民,可后来却反被难民抢了。再后来白云寺被强人占据,待不得了,府城也被流民攻破抢掠。秋闱的主考官都中途折返回了京城,是彻底没指望了,我也就随波逐流,跟着人一起逃荒去了。
“秦氏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她家在靖州,受灾更加严重。我遇见她时,她瘦得都脱了形,人也只剩一口气了。但她能撑,逃荒也比我久,她知道哪些野草树叶能吃,也知道晚上睡在哪里能躲避野兽。我俩就结了伴,磕磕绊绊一起活着。
“后来旱情解了,水灾又来。所幸我俩早在就躲在了山顶,倒是没受多少影响。等水退了,我俩就开始往回走,回来之后才知道家中变故。
“一开始我还以为小姝也没了,还是后来有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你去了京城。可这个家也已经空了,我一个人守在家里实在难过。秦氏也不想再回家乡了,她家里也没剩下什么人,我俩就凑合着一起过日子了。这事没和小姝说,我也以为你们近几年都不会回来。”
颜秀才自斟自饮,一番话说完,半壶酒都已经下肚了。
颜姝没说话,静静听他说完,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毕竟父亲嘴里又是野草,又是树叶的,一听那逃荒路就比她和季舟艰难太多,这种时候相互扶持的人可以说是患难之情。她和季舟其实也是这样的,否则让她平白喜欢上一个女郎,放在平常大概也是很难的。
她沉默片刻,伸手端过了季舟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如今我与阿舟在京城定居,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今后爹就要托秦姨多多照拂了。”
秦氏坐在桌边,一直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闻言这才受宠若惊的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事情就此算是说开了,颜秀才见女儿这态度,也放下了一桩心事。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有心思细细打量一遍刚上门的女婿。
怎么说得,长得有些过于秀气了,光看脸的话活像个女郎。
不过好在人长得高,刚才一路回来时他看过,比他还高小半个头呢。年轻人周身气势也不太好惹,难怪能在逃荒时护住他如花似玉的女儿。
颜秀才初印象有点满意,再看小两口举止间自然亲昵,就知道两人的感情不错,那女儿现在的日子应该也就差不了。他便又问起季舟的来历以及家人。
这些季舟早有说辞,便含糊道:“以前家中是在山上打猎的,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父母早年就去世了,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现在只有我和小姝二人一起生活。”
颜秀才听到她这家世,又不太满意了:“那你们现在在京城靠什么过日子?总不能还是打猎吧?”
别的不说,京城附近的山林都是有主的,那就不是猎户能随便动手的地方。而且打猎多危险啊,一不小心遇上难以应付的野兽,年纪轻轻一命呜呼的不在少数。颜秀才听过不少类似的事,可不想自己好端端的女儿,某一天突然就守寡了。
所幸季舟立刻便道:“岳父放心,我现在不打猎了。如今正在上林苑做事。”
颜秀才一听,还以为季舟是去上林苑打工的,虽然听着没什么出息,但至少还算安稳。心里略略放心,又觉得女儿低嫁,不然颜姝至少能寻个衣食无忧的人家。
季舟没看出老丈人对她没出息的嫌弃,可颜姝这个做女儿的自然看出来了。她轻咳一声,补充道:“阿舟是在上林署做事,不是打杂喂马的。”
颜秀才一听上林署,那至少该是个小吏了,养家也没问题,这才看季舟顺眼起来。
老丈人看女婿顺眼了,手边还正好有酒,自然是要拉着人好好喝上一顿的。季舟虽不喜饮酒,可头一回登门,也没办法驳老丈人面子,只好作陪。
……
一顿饭吃完已是午后。
颜秀才喝了大半壶酒,人已经有些醉了,饭后直接回屋休息去了。
季舟虽然喝得没对方多,但她平常不碰酒的,酒量也不好,这时同样满脸红晕,眼神看着都有些呆滞。颜姝看她呆呆的样子还有点可爱,偷偷在她脸上戳一下,半晌才见她转眼看过来。
颜姝正忍笑,旁边秦氏便已开口提醒:“小季好像有些醉了,姝娘你最好扶她回房休息一会儿,免得她之后不舒服。”要是晕了吐了耍酒疯了,那就更糟糕了。
季舟平常不喝酒,颜秀才从前喝了酒也不是她照顾,颜姝还真不清楚这些。现在一听秦氏提醒,她也担心人不舒服,赶紧便道了声谢,扶着人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大半年没回来,这院子又有了新的女主人,曾经的闺房自然无人收拾。现在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顿时扬了起来。颜姝仔细一看,屋里多了不少杂物,只有床是刚铺上的。应该是秦氏刚才来帮忙铺的,只是时间紧迫,显然还没来得及打扫。
颜姝心里叹了口气,但要说有什么怨怼不满,那倒也没有。毕竟又不是亲娘,谁会对别人的孩子时时上心,日日惦记啊?
好在床已经铺好了,颜姝也就不计较太多,先扶着晕乎乎的季舟躺了上去。
季舟正处在似醉非醉的状态下,反应略有些迟钝,但本能却比脑子更快。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还发现颜姝要离开,于是想也不想就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自然,醉酒的人是没多少自控能力的,这一拽的力气也有些控制不住。
颜姝只觉得手上一股大力传来,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倒在了一个带着酒香的怀抱里。她怕把人压着,忙撑着床沿要爬起来,被她压住的醉鬼反而不乐意了。季舟一手扣住了颜姝的后腰,直直把人往怀里压,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别走”。
毫无疑问,颜姝又被压回了季舟怀里,她都要气笑了:“醉鬼,松手。谁要走了?你不觉得喝多了口渴,不嫌我压着你难受吗?!”
季舟一点不觉得,就颜姝那小身板,压在她身上她只觉得踏实。而喝醉酒的人大概都有个同样的毛病,季舟也不例外:“没,我才没喝醉。”
颜姝又伸手戳她脸,季舟慢吞吞看过来:“你总戳我做什么?”
见她这慢三拍的反应,颜姝当即又笑起来:“谁戳你了,我没戳你,我亲你呢。”
说完见季舟要露出疑惑之色,颜姝当即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看,我说亲你,没错吧?”
醉酒后的季舟脑子慢吞吞的,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她知道被老婆亲了就很高兴,眼睛一弯,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来,看得颜姝心痒痒的。
可惜,还不等她再调戏调戏自己醉酒的老婆,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
这下颜姝是真要起来了,她努力扒拉了两下季舟的手,可惜根本扒不开。没奈何只好又凑过去亲了亲她,这才把醉鬼哄好,终于舍得放她离开。
颜姝赶忙收拾了下形容,这才过去开了门,门外正是端着醒酒汤的秦氏。她面对颜姝总有些拘谨,开口先道歉:“不知道你们今日回来,屋子也没收拾,你们先将就下。还有这是醒酒汤,喝了再睡,醒来就不会头疼了。”
颜姝对她热络不起来,但也不想将关系闹得太僵,只接过醒酒汤道了声:“谢谢。”
第132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二天
季舟喝过醒酒汤后又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头,一抬眼就瞧见颜姝正在收拾屋子。好在这屋子只是没住人灰尘重了些,季舟醒来时她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将脏帕子扔进水盆,颜姝一回头就瞧见季舟醒了。她赶紧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的问道:“怎么样,睡醒了会头疼吗?”
季舟闷闷的没吱声,一抬手抱住了颜姝的腰,顺便把自己埋在了对方怀里。
颜姝抬起手顿了顿,轻轻将人回抱住,语气更柔:“怎么了,很不舒服吗?”
季舟“哼唧”了一声,少见的撒娇:“还有点晕,下次不喝酒了。”
颜姝其实挺喜欢季舟喝醉的样子,呆呆的很好欺负也很好哄,可季舟醉酒后不舒服,她又觉得心疼。于是一边给人拍背顺毛,一边嘴里应和道:“好好好,下次不喝酒了。”
两人又抱了会儿,颜姝低头问她:“怎么样,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来?”
季舟其实渴了,但她不想松手,就想在老婆身上赖会儿。但颜姝却当她是默认了,松开手就要走,季舟干脆起身穿鞋又粘了上去。
这里虽是颜姝的家,但如今于两人来说却有些陌生了。尤其她们久不回来,颜姝这屋里是要什么没什么,喝水自然也只能去灶房里现找。
季舟连体婴似的跟去了灶房,结果进去之后才发现,秦氏又在灶房里开始准备晚饭了。
见两人过来找水喝,秦氏倒也热情指点。颜姝本来想说不用的,后来才发现这家里放水的地方也已经不一样了,陌生感再度席卷而来。
季舟虽还有些晕,但人却是敏锐的,当即水也不喝就拉着人出了灶房:“怎么,不高兴了?”
颜姝会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但在季舟面前自然是免了。她牵着季舟的手紧了紧,闷闷的“嗯”了一声:“这次回来,我觉得这里已经不像是我的家了。”
说这话时,颜姝都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毕竟她是出嫁的女儿,如今已有了新家,可家里却还留着她的屋子,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如住在隔壁的姐姐才刚出嫁,她的房间就立刻被侄子占了,回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才是这时代的常态。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失落还是不可避免的,颜姝看着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季舟看得心疼,可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也做不了主。想了想干脆牵上颜姝就往院门走,颜姝跟着走了两步就被唬了一跳:“你做什么?咱们今天才刚回来呢。”
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是误会了,季舟忙解释:“不是要走,是带你出去逛逛。”
颜姝将信将疑,以季舟那恣意的脾性,她是做得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事的。只是真要这么做了,那老丈人也就被得罪透了,颜姝这娘家就更不能要了。
季舟显然没有这样不通情理,见颜姝狐疑,便无奈笑了:“想什么呢?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不是在这个家待得不自在吗,咱们出去走走,看看你口中熟悉的风景,难道不好吗?还有我真的渴了,你说过巷口陈婆婆家的乌梅汤很好喝,咱们去买两杯好不好?”
她都这样温言解释了,颜姝当然不可能不信。她松了口气,习惯性就想先告知家里人一声,可一扭头才想起亲娘不在了,亲爹应该还醉着,她又实在不想和秦氏打交道,索性便直接跟着人离开了。
这时已是申时过半,小两口刚出门,但街上更多的人却是在往家走。
桂花巷里来往的人却不多,早先两人之所以被围,自是因为马蹄声太过特殊,吸引了最开始那群人。可现在小两口牵着手从各家门前走过,屋里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两人一路走到巷口,那卖乌梅汤的陈婆婆居然还在。她搬了个小凳子守在门前,背倚着门框,闲适的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煮好的乌梅汤装在水壶里,面前的小摊上还摆着几只干净的杯子,一杯乌梅汤她卖三文钱,因为汤里加了糖,这价格也不算贵。
颜姝和季舟说过,因为春日乍暖还寒,陈婆婆的乌梅汤是常温的。若是等到炎炎夏日,老人家虽然没钱买冰,却会用井水镇着乌梅汤,喝起来也是冰冰凉凉很是解暑。
两人走到摊子前,老太太有些迟缓的抬头看来,半晌才认出了颜姝:“是姝娘啊,你回来了?”
颜姝便扬起一抹笑,蹲下身和老人家说起了话:“是啊,今日刚回来的。许久没喝您的乌梅汤了,就想来买点。”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季舟:“这是我夫君,我带她一起来尝尝。”
陈婆婆闻言看向了季舟,她坐在小凳子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笑呵呵道:“好好好,小伙子长得真高,将来孩子肯定也生的高挑。”说罢撑着膝盖站起身,腰依旧弯着,提起水壶就往水杯里倒了两杯:“尝尝,都尝尝,婆婆也就这乌梅汤招待你们了。”
两人接过道了谢,季舟喝了酒本就口干,再加上陈婆婆的乌梅汤滋味儿确实不错,于是一口气连喝了三杯才算满足。
放下空杯,颜姝又与陈婆婆寒暄两句,给钱时却遭到了老人家的拒绝。倒也不是老太太见谁都大方,实在是看着颜姝长大,又是第一次见她夫婿,那几杯酸梅汤权当见面礼了。
季舟见老人家不收钱,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喝一杯就算了,她喝那么多哪好意思不给钱?
趁着颜姝和老太太拉扯,季舟赶紧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然后拉着颜姝就跑:“多谢阿婆,你的乌梅汤很好喝,我们下次再来啊。”
说话间,两个年轻人就跑远了,老太太守着摊子想追也不可能。
两人一口气跑出半条街才停住,然后相视一眼,却又齐齐笑出了声——她们只是买杯酸梅汤而已,没想到最后搞得像是落荒而逃。
但不得不说,这样跑了一趟,颜姝心里的别扭倒都发泄了出来。其实除了家里那些微妙的变化之外,这里依旧是她的故乡,也有许多看着她长大的故人。她拉着季舟的手在熟悉的大街上奔跑,恍惚间又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颜姝看着季舟的眼神柔软极了,差点引得季舟想把人揽进怀里亲上一亲。可她好歹还有理智,知道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牵手已经足够亲密,再过分恐怕就要有引得人指指点点了。
她只好按捺下多余的心思,只站得离颜姝更近了些,目光也时时落在她身上。
两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顺手又买了些吃食,这才赶在晚饭前折返回去。路过巷口的时候小两口活像是做贼,盯着陈婆婆招呼客人没留意,便风一样蹿进了巷子里。
颜姝又笑了起来,感觉像是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
季舟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到了巷尾,因为这次没人围观,也没人牵扯注意,颜姝终于注意到了门口那两棵桂花树。比起去岁她离家时,这两棵树变化倒是不大,树皮也没被人扒来吃了。如今开春,枝头甚至又长出了新叶,点点嫩绿十分可爱。
颜姝摸了摸树干,想起了往年花开时,阿娘带她站在树下摘桂花的事:“这桂花的用处可多了。能泡茶,能泡酒,还能做糕点。再不济晒干了做成香包,也十分好闻。”
季舟又听她说了一遍往年和阿娘一起摘桂花,做桂花糕的事,立刻配合的应和道:“你要是喜欢的话,等回到京城咱们家也种两棵,上林苑的宿舍外间也能种。”
颜姝笑着应好,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季舟便落后了她半步。
异能者的动作很快,高大的桂花树主动递来一根枝丫,她迅速折下便扔进了空间里——既然要为老婆种桂花树,当然得种她最熟悉的。这根树枝放在空间里能保存活力,等回到京城她用异能催生,再往家里一种,保证到了秋天颜姝就又能在家里摘桂花了。
桂花酒季舟没兴趣,桂花香对她来说也是寻常,倒是惦记起了桂花糕。她喜滋滋想着颜姝亲手做的桂花糕,跟上老婆的脚步进了门。
两人回来时,秦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也回屋去将睡了一下午的颜秀才叫了起来。
季舟拿出两人在街上买的吃食,又给桌上添了两个菜。晚饭的气氛比起中午来,似乎又要好上一些,颜秀才又招呼着要喝酒,被颜姝给拦下了。
颜姝说话很直白:“阿舟不喜欢喝酒,今后爹就别拉着她喝了吧。”
颜秀才有些悻悻,他也不是那么爱饮酒,只是当初自己上门老丈人就是这样招呼他的,现在不过是延用习俗罢了。不过既然女儿不愿意,他也就不提喝酒的事了,转而问道:“对了,还没问过你们呢,你们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多久?”
季舟的探亲假足足有三个月,一来一回路上就要耗去近半时间。不过她和颜姝说好了,要是她想在家里多住几日的话,她们就在家住上五十几天,回去时可以快马加鞭。
可季舟没想到,颜姝面对这个问题想了想,却道:“住上一月吧,我们还得赶时间回去。”
颜秀才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能住上一月其实已经挺长了。季舟却将意外的目光转向了颜姝,颜姝对上她的视线,只笑着轻轻眨了下眼。
第133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三天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颜姝做完想做的事了。
她回来看到了父亲安好,甚至再度娶妻。也带着季舟去了母亲坟前祭拜,将两人的关系告知已故的亲人。又在城里拜访了几个年少时的好友,她们大多已经嫁做人妻,有的人生活圆满,有的人不知所踪,也有的人消失在了去岁的那场灾祸之中。
看过了想见该见的人,剩下的日子颜姝也不爱在家待着。于是她又带着季舟在双河县附近游玩起来,她们一起爬了山,下了河,看了花,摘了果,将颜姝少时看过的玩过的都尝试了一遍。
一开始还是颜姝兴致勃勃带着季舟讲述过往,可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都是季舟不曾经历过的。于是她主动引导着颜姝带她去玩,也真的在这一个月的假期里玩了个尽兴。末了她甚至还跟着颜姝去了一趟颜家村,两人骑马去的,溜溜达达逛了一圈又回来了。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如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得也很快。
四月底,天气渐渐转热,有了点夏日气息,颜姝说好的一个月也终于到了。
颜秀才算着日子呢,小两口外出玩了一天,傍晚回家时照例给家里带了菜。满满一桌子菜肴摆上桌,颜秀才终于开口问二人:“快一个月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他问得有些直白,事实上这一个月大家相处得不咸不淡,除了最开始有些父女重逢的喜悦之外,后来两个人就都发现了,家里少了妻子/母亲这个角色,又多了另一个人加入之后,父女之间的相处就很难再有往日的亲密了。
颜父不尴不尬,颜姝也不爱待在家里,双方相处得都不算愉快,那还不如早早离开。
颜姝也是早就猜到这一点了,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家里久住。现在听父亲再次问起,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该带季舟去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该带她玩的也都已经玩过了,于是便坦然的说道:“明后天吧。爹你要是有空,这两日留在家里可好?”
颜家不算富贵也不算穷,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良田,颜父也曾开过私塾赚过束脩。但他一直没放弃过科举,上回秋闱阴差阳错错过了,颜父对此却更加上心了,时常去县学听课请教。
颜姝回来这些天,也不知他是觉得别扭还是真忙,总之十天有八天是不在家的。
颜秀才一听颜姝这话就知道,她的意思是父女俩在剩下的这一两日里好好相处。可他想想家里这段日子的尴尬气氛,就有些想逃:“我看看吧,看看情况再说。”
颜姝闻言说不上失望还是其他,淡淡应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
晚间季舟和颜姝一起躺在床上,初夏时天气还不算热,两人抱在一起也很自在。
季舟一边手指圈着颜姝的头发玩儿,一边小声问怀里人:“真这么快就要走?咱们现在回来一趟可不容易,哪怕有小侯爷帮忙,我三年任期内也请不到第二回探亲假了。”
颜姝趴在她怀里,脸枕在柔软上,闻言闷闷“嗯”了一声:“回去吧。这样也挺好的,我爹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咱们待在家里他也不自在。”顿了顿又道:“不过有秦姨照顾他也挺好,即便我远嫁京城,也不用担心他一个人生活了。”
季舟可知道她这些天的别扭,闻言低头反问:“你说真的?”
颜姝便轻“哼”一声:“自然是真的。我爹他们也还年轻,说不定过两年我还会有弟弟妹妹,那这个家我就更不必挂心了。”她说着找到季舟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到时候我就只有你了。”
季舟听她这样说,默默收紧了手没说话——她没告诉颜姝,她其实已经在秦氏的肚子里发现了新的小生命。应该用不着过两年,再过几个月颜姝就会有弟弟或妹妹了。
算了,反正颜父和秦氏都选择瞒着,她也没必要说出来,惹得大家都不开心。
颜姝随口一说,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窝在季舟怀里,很快转移了话题:“咱们这两天就走的话,剩下的探亲假还有一个多月。回去京城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咱们要不要绕路去别的地方逛逛,一路边走边玩,赶在三月假期结束前回京就好?”
其实临时改变路线会很麻烦,因为路引上不是这样写的,有些城就不好进。但好在季舟如今怎样都算是官身了,只要行事不算离谱,跑别的地方游玩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点小要求季舟自然就答应了,她甚至想好了去哪里:“好啊。当初咱们说好要去江州定居的,现在定居是不成了,去江州看看花也是好的。”
江州对于两人来说是特别的,虽然她们众所周知都没有踏足过那片土地,可当初逃荒茫然不知前路时,有人告诉她们那里很好,她们也就上了心。然后在一路艰难前行时,渐渐就在心里把江州美化了一遍又一遍,这辈子如果不去一趟的话,大概也会成为遗憾。
颜姝一听这话也有些意动,可在心里算算日子,也就放弃了:“算了吧,江州太远了,真要绕路过去,咱们就不能按时回京了。还是等下次,下次你再请到这样的长假,咱们好好去玩一趟也行。”
两人虽成了婚,但两个女郎不会有孩子,也就不会有拖累,永远都是想走就能走。
季舟眼眸弯了弯,应了声“好”,也没提醒颜姝这样的长假都是探亲假。她下次请到探亲假要是去了江州,就赶不及回禹州来看颜父了。
两人说着来日的规划,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梦乡。
……
颜父到底还是在家待了一整天,颜姝也没再拉着季舟外出游玩。父女俩在同一屋檐下待了一整日,可相处起来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再难寻到往日温馨。
颜姝便也知道了,出嫁的女儿和再婚的父亲,果然再难回到往日亲密。
又过了一日,季舟和颜姝收拾好了行李,又去寄存车马的客栈牵回了马车。只等一切收拾停当,便也到了父女俩再次分离的时候。
颜秀才往日不在女儿眼前晃,这日却是守着房门瞧颜姝收拾行李。他眼里有些不舍,但也只是一点而已,甚至没开口挽留小两口多住两日。
当然,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定好的行程当然不能轻易改变。
季舟瞧见这模样,想了想,走过去拿了两个金锭塞到颜秀才手里:“岳父,我与小姝即将远行。京城远隔千里,小姝今后恐怕无力照拂家中。这点银钱便算是我们的孝敬,还请岳父好好保重自身。”
两个金锭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十两,换做银子便有五百两,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颜秀才着实没想到女婿这般有钱,惊了一下之后,立刻又将金锭往回推:“不必了,不必了,我这做岳父的,哪有靠女儿女婿养的?再说我这才多大年纪,也还不到需要养老的时候呢。阿舟,你和姝娘好好过日子,也不必惦记家里。要是我运气好能一路考到会试,自会去京城寻你们的。”
他不是客气,是真推迟,季舟强塞都塞不过去。生怕岳父大人不肯收,顺手再往她怀里塞,那时可就真闹出热闹来了。
翁婿俩推推攘攘的当口,颜姝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她走过来看到两人你推我挡的,抿抿唇,还是把那金子塞给了老父:“爹你留着吧,我们有钱的。当初逃荒我们救了个贵人,她给了我们千金以作酬谢。”
颜秀才又愣了下,面对女儿给的金子,他这次倒是没再推辞了。
父女俩最后又说了几句话,季舟和颜姝便牵着马车出了门。颜秀才先是站在门边目送,然后又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了城门口,目送两人登上马车驾车离开。
季舟自然没什么不舍的,一抖缰绳,马儿便哒哒的小跑起来,迎面的风带着微微的暑意。
待马车跑出一段路,颜姝终于没忍住回头看去,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站在城门口。似乎发现她回头了,对方便又举起了手,冲着她遥遥挥了挥。
颜姝也冲后方挥了挥手,再坐回来时,眼眶终于忍不住一热,落下泪来。
季舟没说什么,只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哭吧,家人分离,舍不得是人之常情。不过等她哭完了,等待她们的就又是全新的生活了。
第134章 番外一 上林小官升职记(一)
六月中旬,暑气正浓。
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上林苑外的守卫下意识打起了精神,循声看去才发现一黑一红两匹马正向着这边飞奔而来。
上林苑是皇家园林,距离京城不远也不近,平日里管束倒是不太严。可最近正值盛夏,女帝也从京城搬来了上林苑避暑游猎,上林苑的守卫自然也就变得严格了许多。几个禁军发现有人快马将至,第一反应不是其他,而是防备的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好在两匹马跑得虽快,但到了大门附近还是停了下来。
几个禁军抬头一看才发现,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只是他们都是宫中过来的羽林,倒不认识来人,于是扬声问道:“尔等何人,缘何来此?”
季舟和颜姝也没想到,两人只是告假离开三个月,上林苑的守卫就严格了这么多。季舟忙取出自己的官印给这些人看:“我乃上林署令,之前告假回乡,今日是回来销假的。”
禁军自然识字,也自然认识官印,确定过没问题之后又看向了颜姝。
季舟不解的皱了下眉,但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夫人。”
上林苑里上到官员,下到奴仆,拖家带口住在里面的人很多。这些禁军自然也是知道的,可女帝还在上林苑里,他们便也不敢放松了警惕。几人于是想了想,便派人去上林署叫了个人过来,确认过两人身份之后,这才放她们进了上林苑。
颜姝都被这气氛弄得紧张了,她牵着棕红马跟在季舟身边,小声说道:“如今这是怎么了,上林苑的守卫怎么忽然这么严格了?”
不等季舟调动异能探知情报,过来认人的小吏便主动开口解释了:“大人与夫人回来的时间正好,陛下如今正在上林苑避暑,守卫自是不敢轻忽。”
两人一听这话,顿时便明了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待到上林署附近时,颜姝就将黑马的缰绳接了过去:“你先去衙署销假吧,我回住处收拾收拾。咱们几个月没回来,应是积了不少的灰。”
季舟应了声“好”,也不拖沓就往上林署去了。实在是她俩一路游玩,乐不思蜀,差点就错过了批下的探亲假最后期限。今日已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要是季舟还不能赶回衙署销假,明日便可能被问罪追责——虽然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上官多半会选择将此事轻轻放下。
所幸快马加鞭,两人回来的时间还算早,季舟也及时到上林署销了假。
手续刚办完,季舟的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拍了下。她一回头正对上小侯爷笑眯眯的脸,对方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笑问她:“今日是你假期的最后一天了吧,才回来销假,看来是玩得不错?”
季舟闻言顿时想到了过去两个月的经历,除了赶路幸苦那确实是过得不错。哪怕是在双河县,颜家的氛围算不上好,但也没耽误颜姝带着她吃喝玩乐。更别提离开双河县之后,她们换了条路,一路游山玩水回的京城,差点就错过了销假。
放在平常,季舟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偏小侯爷这次问到了点子上,她也就毫不吝啬的和对方分享了一下自己的旅游心得。
尚景明眼看着季舟滔滔不绝,眼睛都放光的模样,忽然就有些后悔跑这一趟了——季舟哪是什么生性淡薄啊,她分明是过惯了苦日子,没体会过吃喝玩乐的乐趣。这回可算是让她开荤了,她现在又不缺钱,万一脑子一热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溜了溜了,可不能给她开口的机会!
尚景明也不倚着门框了,脚下还稍稍往后退了两步,大有立刻开溜的意思。
季舟看到了,却没怎么上心,她说完了自己的事便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呢,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陛下如今也在上林苑吗,你怎么没在她身边陪着?”
尚景明不知为何有点耳热,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找了个借口:“我来看啊。还有你那草莓,后来上林苑种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小了好多,也没那么甜了。不过陛下还是喜欢那滋味,我便过来看看今日又红了多少,好摘了回去给她吃。”
季舟刚回来销假,还没顾得上自己临走时给下属布置的任务。不过听尚景明这话也知道,扦插的草莓苗还是种活了,至于草莓变小那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听说末世前的草莓本来也没那么大。
想到这里,季舟也想去看看上林苑的草莓长什么样了,于是便招呼尚景明道:“走走走,一起去看看,我刚回来还没看到草莓种得怎么样了?”
尚景明闻言也不想着开溜了,干脆领着季舟一起去了草莓地。
当初季舟离开京城时天气还冷,她虽用异能催生出了草莓,但为了不惹眼还是放在了温室里种植。后来天气渐热,得到季舟吩咐的农人便将草莓苗移植到了地里。
别说,季舟当初那几棵草莓苗发出的匍匐茎还挺多,现在全移到地里也种了一小片地。再加上上林苑农人的精心培育,新生的草莓苗不仅成功存活,甚至有许多都已经开花结果了——这依旧比末世前草莓苗的正常生长速度要快,但在季舟眼里却以为正常。
两人走到草莓地边上,就见地上的草莓苗已经结出了累累硕果。有的草莓还是青色的,也有的半青半红,红透的只是少数。既是皇帝喜欢,约莫每日都有人盯着采摘。
尚景明绕着地走了一圈,找到一颗最大的熟草莓指给季舟看:“你看,这就红透了,上林苑种的草莓比你当初种的小了好大一圈。”
季舟一看,没有异能催生的草莓果然小了三分之一,她于是扬了扬眉:“所以我说我喜欢种植,也有种植天赋,这回你信了吧?”
尚景明便不说话了,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而且季舟种出这草莓并不是全无益处,甚至讨女帝欢心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果子前所未见,如今也只有上林苑种的这些。物以稀为贵,女帝每每将之赐予臣下,效果比赐荔枝还好,无论皇亲还是大臣,都表现得感激涕零。
别管这感激涕零是真心实意还是做戏给人看,反正能收买的人心都收买到了。至于收买不到的人心,至少也做出了女帝礼贤下士的架子,对方不识好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侯爷想了想,竟觉得季舟种出这草莓,比她进了绣衣卫作用更大。
……
上林苑的人既然能将草莓种活,季舟回来之后也没打算再理会草莓的事。
当然,没读过史的她并不知道,贵价的水果在这个时代究竟能珍贵到何种程度——草莓是没有荔枝有名,可有女帝强抬身价,还是迅速风靡了京城,甚至一颗难求。
在季舟朴实的概念里,种植的目的就是为生存提供食物。末世食物短缺,人可以为了一口吃的抛下礼义廉耻,重生后的这个世界没有丧尸太平许多,但也不代表没有饥馑。所以在季舟想来,既然进了司农寺做正事,那她首先该种的就是粮食。
于是到了六月,明明已经过了水稻种植的时间,季舟还是让人划出一块田地种下了自己一路培育的稻种。为此甚至拔掉了原本已经长到一半的水稻。
此举引得上林署内不少人议论。但季舟占用的田地毕竟不多,再加上她刚种出让陛下盛赞的草莓,官署上下倒也不敢反对,甚至就连议论声也很快消失了。
小侯爷得到消息又跑来看了一回,就见农人挽着裤腿在地里侍弄新种的水稻,季舟则衣衫齐整站在田坎上,根本连一点下地的意思都没有。她不禁有些好笑,凑过去就问道:“你不是喜欢种植吗,怎么就动动嘴,也不见你真下去插秧?”
季舟斜斜看她一眼,不以为意:“听我的吩咐,他们就能种出更好的东西,又何必要我亲自动手?那草莓不也是我带来的,没有我,他们能种成什么?”
这话也有理,听说季舟家从前是打猎的,让她亲手种植说不定得落个草盛豆苗稀的结局。
小侯爷便也不纠结这个,抬抬下巴又问:“好,不说这个。你这又是种的什么?原本种得好好的水稻,你说拔就拔了,这要是种不出什么来,可要惹人非议的。”
季舟自然不能说这稻种是她一路选育的,她想了想说道:“这是我新得的稻种,颗粒饱满,据说产量也高,我种来试试看。”说罢扫了眼面前稻田,又道:“我这种子也不多,就用了不到一亩地,上林苑应该也不缺这点产量吧?要真缺,从我俸禄里扣也行。”
尚景明顿时摆手,一脸的无奈:“行行行,你都这样说了,谁还能真跟你计较这个?”她说着蹲下身,看了看田里绿油油的稻苗,倒是真看不出这些小苗和其他稻苗有什么区别。
季舟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说道:“等秋收你再来看吧,必不会让你失望。”
尚景明仰头看她,阳光微微刺眼,她只在季舟眼里看到了满满的自信。收回目光再看向稻田里那些嫩苗,想必这些也不是季舟的临时起意,她或许真要输掉当初的赌约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季舟真种出远超寻常的嘉禾,那对于女帝的统治来说更是一桩好事。
第135章 番外二 上林小官升职记(二)
稻田丰收的成果尚需等待,但季舟种出的草莓却是早得了女帝的青睐。
许是想表现自己的赏罚分明,也许是因为过往交情有意栽培,季舟刚回到上林署当值不过三天,便收到了女帝升官的旨意。
年轻的内侍手捧圣旨,上林署内包括季舟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跪了下去——当然,除了季舟这个当事人外,其他人或许也没有那么不甘不愿。反正季舟从众跪下的那一刻,想辞官的心达到了巅峰,以至于本就辞藻华丽的圣旨,她根本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小内侍读完了圣旨,将目光投向季舟,季舟这才在右署令的提示下接过了圣旨。然后更加不情不愿的掏出银两打发走传旨内侍,全程绷着脸不苟言笑。
季舟本来在上林署当值也没几日,同僚对她也并不熟悉,现在又见她这副冷脸模样,于是到嘴边的恭贺又都默默咽了回去。上林署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到底还是偷偷溜了,就连职位最高的右署令也只草草道了声“恭喜”。
然而季舟根本没听清圣旨说了些什么,面对同僚的恭喜也是一头雾水。好在她还能装,假装若无其事的应付了过去之后,这才拿着圣旨偷偷看了起来。
万幸,她跟着颜姝认字好几个月了,圣旨上的字倒也有八成认得。
花了些时间辨认理解,季舟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右署令要对她说恭喜了,原来因为种出草莓一事女帝给她升了官。自从七品的上林署令升到了从六品的司农寺丞,越过了正七品,算是升了两级。更重要的是司农寺丞的职权范围明显比上林署令要大得多。
司农寺职权不小,但也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衙门,如上林署令这样的小官,想要升职基本就只能靠熬资历。右署令就是如此,听说他都在这署令的位置上做了十年了,也没混到升迁。
相比之下,季舟这升官的速度简直像是开了挂。
但除了季舟本人之外,其他人却都不觉得意外。毕竟季舟上任前可是有小侯爷亲自派人打点过的,之后当值没几天,又请到了三月长假,分明后台够硬。
至于种出草莓什么的,反倒没被这些人放在眼里——季舟都有小侯爷做靠山了,找点稀罕水果难道很难吗?小侯爷又是女帝面前的红人,那让女帝夸一夸这稀罕的草莓,又有什么难的?全都是安排好的,羡慕也羡慕不来。
众人唏嘘感慨,暗中艳羡,也只有季舟看明白圣旨之后一点也不高兴。
她都顾不得上林署里人多眼杂了,拿上圣旨就匆匆回了家。然后一进家门就冲着颜姝着急的喊道:“小姝,不好了!”
颜姝正在家给新栽的桂花树浇水,闻言连水瓢都没放下就急匆匆回头看了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季舟三两步跑进院子里,赶忙就把手里的圣旨往颜姝手里塞:“你看看这个。”
颜姝见季舟这着急模样,也不自觉绷紧了心弦,赶忙扔下水瓢打开圣旨来看。她看圣旨的速度比季舟快多了,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然后一头雾水:“我看这圣旨的意思是给你升官了?那你这么着急,仿佛天塌了又是怎么回事?”她还以为大祸临头了呢。
可季舟却苦了一张脸:“我是做了上林署令,咱们才搬来上林苑住的。可现在升了官,我就得去司农寺衙门当值了,那咱们是不是又得搬家啊?这太麻烦了。还有我的水稻也才刚种下,现在就走人的话,那些水稻算我的,还是算上林署的?”
季舟其实也没有那么计较。她不在意种出嘉禾的功劳,可她和小侯爷打的赌怎么办?还有那不到一亩的新稻,她要是走了,谁知道上林署还有没有人在意?
颜姝听她这样说,这才想起季舟当值的问题。
她回头看了看刚收拾出来的新家,又看了看面前刚种下的桂花树苗,心里忽然也生出了许多不舍来。而且季舟说的水稻她也知道,半途而废实在可惜——季舟的朴素价值观她也有,比起稀罕好吃的草莓,她也觉得粮食更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颜姝很快给季舟出了主意,她把圣旨交回了季舟手里:“据我所知,司农寺丞也不止一人,你去问问小侯爷,能否将你的职责范围就划定在上林署?”
司农寺下辖比上林署大多了,除了上林署外还有太仓、钩盾、霡官三署,以及司竹、宫苑、盐池、诸仓、诸汤、诸屯等监。而司农寺丞不过六人,总判寺事,分派下来一个人肯定不止管理一个衙署。季舟想管上林署不是难事,但她只想管上林署,那就得再走走后门了。
季舟确实不想打乱计划,也不想再搬家了,于是拿着圣旨转身就去找人了。
……
尚景明自然早知道季舟升官的事,甚至就连那封圣旨,也是女帝当着她的面吩咐中书舍人写的。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季舟这么快就跑来找她了。
等季舟再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说,尚景明更是哭笑不得:“只听说过贪权揽权的,没见过把权力往外推的。你这般打算,和之前没升官有什么区别?”
季舟倒是认真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答道:“官升两级,俸禄应该也会涨吧?”
尚景明越发觉得好笑起来,毕竟六七品小官那点俸禄她不放在眼里,收了她许多酬金的季舟应该也不放在眼里。再不济她偷偷种几棵草莓卖,也比涨的那点俸禄多得多。不过经此一事,她倒是看出来了,季舟那是真不恋权柄,不在意官职。
想了想,尚景明问季舟:“司农寺丞不过六品,你要是真弄出增产的好粮种,这官职势必还要升。若有朝一日,你升至司农寺卿,难道还要留在这小小上林苑吗?”
季舟不置可否,甚至反问:“有何不可?便是司农寺卿,手下不还有少卿做事吗?”
尚景明:“……”好一个甩手掌柜。
小侯爷终于确认了,季舟确实不适合当官,她真的只想种田罢了。作为上官,她该恨铁不成钢的。可作为朋友,除了帮季舟达成目的,她又能说什么?
尚景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帮忙运作。至于后来季舟如愿留在上林苑当值,消息在司农寺传开,引来多少人不解嘲笑,那便都是后话了。
总之当下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季舟这家到底没再搬。
……
七月里,天气越发炎热,来上林苑避暑的女帝自然也没有回宫。上林署因此更忙碌了些,但好在季舟如今名义上已经不再归属上林署了,她只管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种些自己想种的,其余事务自然由上林署的署令操持。
这日下午,季舟早早就下值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个绿油油圆滚滚的大西瓜。
颜姝正在屋里热得心烦,摇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冷不丁一抬头就瞧见季舟抱着个西瓜回来了。她惊了一下,下意识扯过一旁的凉被往身前遮了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季舟脸有点红,是在外面被太阳晒的,可看着颜姝这欲盖弥彰的动作之后,她脸上的绯色似乎更艳丽了几分。她摸了摸脸颊,又将手里的西瓜往前递了递:“天热,正好上林苑里的西瓜熟了,我就送回来一个给你解解暑。”
其实不单纯是这个原因,还因为去岁的今天,正好是她重生的日子,也是她和颜姝的初遇。不过那时候只顾着逃荒,颜姝估计不记得日子了,所以季舟也没多说。
颜姝目光在西瓜上顿了顿:“那你去切瓜吧,我马上就来。”
季舟又往她身上扫了眼,这才抱着西瓜去了灶房。而等人一走,颜姝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换下身上的纱衣——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当然是怎么凉快怎么穿。可季舟回来了,哪怕两人是妻妻,这若隐若现的纱衣也不好让人瞧了去。
颜姝迅速换好了衣裳,走出房门就见季舟正抱着两半切开的西瓜出来。红色的沙瓤里插着两把铁勺,显然是打算一人一半直接挖着吃。
西瓜在这个时代的价格不算便宜,季舟的举动堪称豪横。
不过颜姝暂时顾不上这么多了,因为她已经闻到空气中西瓜清甜的香气了。
大夏天,西瓜是最好的解暑良品,季舟直接递了一半给颜姝:“尝尝,我特地挑的西瓜,这肯定是那片地里最甜的一个。”
颜姝对此毫不怀疑,接过西瓜挖了一勺送进嘴里,顿时被那清甜解暑的汁液盈满了口腔,之前那股萦绕不去的躁意,也在这一刻消减了个七七八八。她眼睛微亮,不由赞叹道:“不愧是上林苑种的瓜,我从前买的寒瓜可从没有这样的好滋味儿。”
哪知她话音刚落,还不得季舟接话,反倒从篱笆外传来了另一人幽幽的声音:“那可不对。陛下吃的瓜也没有这么漂亮,这么甜的,分明是她会挑。”
两人齐齐回头,不出意外又瞧见了小侯爷那张脸。
她骑在马上,马鞍旁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的也是绿油油的西瓜。只不过那西瓜无论是大小还是外观,都远远比不上季舟带回来那个……显然,小侯爷也是过来送瓜的,只不过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收到的瓜远比不上季舟亲自去地里挑的。
所以这就是天赋吗?哪怕不是自己种的,季舟也能挑到最好的那个?
第136章 番外三 司农小官升职记(三)
尚景明特地跑来送西瓜,结果发现自己千挑万选的瓜远没有季舟的好。
她一气之下抢了季舟手里还没动的半个瓜,骑上马就飞快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专程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抢那半个西瓜。
颜姝捧着自己那半个瓜愣了半晌,才问季舟:“小侯爷跑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
季舟耸耸肩,这谁知道呢?许是单纯来送个瓜吧?
她往颜姝身边凑了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老婆嫌弃的推开了:“行了啊,别靠这么近,这么热的天气,你一靠过来就跟身边多了个火炉似的。”
这已经不是颜姝第一次嫌弃她了,事实上晚间两人同床共枕,才是最热的时候。她无奈又可怜的看着颜姝,语气幽幽:“冬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颜姝才不与她客套,理所当然应道:“是啊,冬天谁不稀罕火炉呢。”
季舟无法反驳,又不甘心老婆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眼珠一转就上手就去挠颜姝痒痒。颜姝也真怕痒,笑得手一抖,差点就把好端端的半个瓜扔地上了。
好在季舟眼疾手快,一把就给接住了,然后毫不客气拿起勺子就给自己挖了一勺瓜吃。
颜姝刚止住笑就见到这一幕,顿时嗔她一眼:“好啊,你的瓜被抢了,就来抢我的……”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季舟喂了一勺瓜。
季舟扬扬眉梢,岔开话题,笑眯眯问她:“甜吗?”
自然是很甜的,颜姝轻哼一声,没有答话,倒是主动往季舟身边靠了靠。那小傲娇的模样,仿佛在说:我才不是不嫌你热了,只是单纯想吃瓜罢了。
季舟抿着嘴笑弯了眼,趁着颜姝主动靠近,飞快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颜姝对她这动不动的偷袭早就习以为常了,正要轻描淡写当做无事发生,很快又反应过来,摸摸自己脸颊果然摸到一手黏糊:“你就不能擦擦嘴再亲?”
季舟这才想起自己刚吃了西瓜,忙掏出帕子给老婆擦脸:“忘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下次来的很快,季舟给老婆擦完脸,又自己擦了嘴,然后趁颜姝不注意就飞快凑过去亲了一口。颜姝都被她闹得没脾气了,举起小拳头不轻不重捶了她两下。
两人闹闹腾腾,又黏黏糊糊,最终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这半个西瓜。
……
另一边,尚景明抱着半个西瓜一路跑回了温凉殿。
温凉殿正是女帝在上林苑的寝宫。殿如其名,冬日温暖夏日清凉,是再适宜不过的居所。再加上女帝寝宫日夜不缺冰块降温,是以哪怕是盛夏时节,外间热得人都快被太阳烤熟了,一入殿中也能感觉到一股凉爽迎面扑来。
半下午的时候,女帝犯困正倚在榻旁小憩,冷不丁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不用睁眼她都知道,能这样冒冒失失闯入殿中还不被人阻拦的,除了尚景明不会有第二个人。
不紧不慢睁开眼,果然看到尚景明满头是汗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半个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