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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舟才不觉得,她相当有理有据的反问:“去看什么?人头吗?”

颜姝一想还真是,便抿着唇笑了出来,也将登基大典的事抛在了脑后。

两人一边闲逛,一边买些油盐酱醋,其他的东西上林苑倒是都不缺。逛着逛着,颜姝忽然瞧见路边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是个老丈,手十分的巧,做出来的糖人堪称活灵活现。味道大概也是不差的,因为摊子周围可是围了不少孩子。

颜姝一下子就来了兴趣,拉着季舟就凑了过去,混在一群孩子堆里问道:“老丈,你这糖人是想捏什么就捏什么吗?”

老丈刚捏好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递给了面前的小童。小童接过糖老虎惊呼一声,又冲摊主道了谢,然后转身就跑。而他一跑,那些围着摊子的小孩儿立刻呼啦啦跟着跑了一大半。显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钱买糖人的,大部分孩子就是凑个热闹。

可即便跑了许多人,摊子前也依旧热闹,老丈抽空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夫人想捏什么?若是要捏你与这位郎君的话,倒也可以,只是得再等上片刻。”

颜姝一听这话脸上就有点红,虽然她确实生出了这样的心思,但老丈这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依旧令人羞窘。她抿唇笑笑没好意思接话,但挽着季舟的手却也没立刻离开。

季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糖人这种东西对她来说还挺新鲜的,看上去好吃又好玩。

两个大人就混在孩子堆里等着摊主捏糖人,时不时凑在一起低语两句,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亲密。

忽然,季舟耳边传来几句压低了声音的私语,她循声回头一看,便见是两个路人正凑在一起说着闲话。颜姝发现她走神,便也跟着回头看了过去:“怎么了?”

季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凝神去听。

双方距离并不远,颜姝听话的将注意力放过去,倒也很快听到了只言片语。但她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不好起来,因为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她也听到了“牝鸡司晨”“祸国殃民”之类的话。再结合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这说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颜姝和女帝并没有什么交情,但只是同为女性,她心里也对女帝有所偏向。

只是还不等她做些什么,街边忽然便蹿出两道矫健身影,一人一个便将那两人堵嘴拿下了。前后不到几息,刚还碎嘴的两人就这样被抓走了。

颜姝呆怔在原地,半晌才讷讷道:“刚才那是……”

季舟一脸了然模样,接话道:“绣衣卫。”

颜姝闻言,心里顿时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感觉。之前一段时间因为福王私运火药的事,京城里的绣衣卫就已经跟疯了似的抓人,今日是女帝的登基大典,又怎么能容忍有心人私下诋毁?

至于你要说刚才被抓的那两个只是普通百姓,那基本不可能——百姓又不傻,这段时间京城气氛那样紧张,谁会为了说几句闲话给自己招惹祸事啊?哪怕他们心里真对女帝上位有什么想法,那也得躲在家里私下说,这样当街诋毁和自找死路有什么区别?

颜姝一想就想明白了这些,顿时有点气急:“那些人好不要脸,明面上争不过公主,私底下又是运火药又是诋毁人名声,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季舟听她这样说,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只是诋毁而已,你很在乎这个?”

说实话,季舟自己是不怎么在乎名声的,毕竟在末世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名声好坏从来都无关紧要。可颜姝不一样,她生长在这个时代,又是受到名声束缚更多的女子,对于女帝被人针对性别诋毁这件事,不免有些感同身受,便也尤其的恼怒。

颜姝没接这话,但季舟却已经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态度。她想了想,忽然问颜姝:“你既然不想听这些人诋毁,我帮你堵住他们的嘴怎么样?”

季舟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但这话就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

颜姝本还有些气恼的,一听这话也顾不上生气了,“噗呲”一下笑出声来:“行了,别哄我了,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又能堵住几个人的嘴?”

正好这时摊主捏好了上一个客人的糖人,便开口招呼两人上前,让他细看二人模样。

颜姝的坏心情来得快也去得快,当即拉着季舟便凑上前去。至于那些说女帝坏话的人,不是有绣衣卫的探子抓人吗?她俩又做不了什么,还是先管好自己就是了。

……

皇宫里,女帝的登基大典已经到了尾声。

曾经的昭阳公主,如今的元凤女帝手握玉玺,高坐龙椅,正在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尚景明不在下方群臣之列,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身戎装,负责这场大典的秩序安全——因为有福王偷偷运火药的前例在,尚景明带着羽林卫几乎将举行登基大典的这片广场掘地三尺检查。乃至于大典开始之前,她都还亲自检查了一遍祭祀的高台大鼎,负责主持典礼的太常寺官员她也让人搜了身。

饶是如此,整场典礼尚景明提着的心也一直没有放下。直到此刻百官跪拜新君,宫人侍卫尽皆屈膝,尚景明成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女帝的目光透过冕旒向她看来。

尚景明似与那目光对上一刹,忽的心潮澎湃,膝盖也跟着弯了下去。

就在尚景明膝头点地的那一刻,高坐上方的女帝突然开口:“众卿平身吧。”

百官整齐的谢恩,又齐刷刷站了起来,尚景明刚屈下的膝盖便也跟着站直了。她依旧守卫在女帝附近,手里扶着刀柄,目光灼灼盯着下方群臣,仿佛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暴起伤人。

忽的一阵风来,尚景明鼻子动了动,脸上露出些疑惑:怎么回事,她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花香?

这念头刚起,忽然就听一阵喧哗声从远处传来。众人听到这动静神情都是一凛,哪怕现在登基大典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可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有人嬉闹,也是犯了大大的忌讳。

有好奇心重的大臣,头不敢偏,眼睛却已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过去。

只见几个宫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一个个手舞足蹈神情癫狂,嘴里似乎在喊着些什么。可今日天气晴朗,风却有点大,众人又站在上风口根本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些什么。

尚景明皱起了眉头,很不喜有人打扰了女帝的登基大典,比了个手势,立刻便有禁军上前问罪。

可奇怪的是禁军过去抓住了人,却并没有把人立刻带走,反而像是懵在了原地。双方又交流了两句,那几个去抓人的禁军竟然把这些闹事的宫人带了回来。

女帝轻飘飘瞟过去一眼,尚景明心中一凛,立刻说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可女帝却并没有同意,反而说道:“让他们把人带过来吧。”

尚景明摸着刀柄想了想,也觉得还是守在女帝身边更安心,于是便冲远处招了招手。本就往这边来的一行人见状,脚步也更快了几分,尤其是那几个吵闹的宫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及至近前,几个宫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们一个个神情激动又虔诚的看向上首的女帝,接着便大声喊道:“陛下,陛下,祥瑞啊!就在刚才,御花园里的百花全都开了,路上的花树也都开了花。这是天降祥瑞,百花在贺陛下登基啊!”

这下宫人的声音足够大,在场的官员们也终于听清她们在喊些什么了。饶是此地庄严,人群中也不免发出了一阵“嗡嗡”声,显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祥瑞嘛,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帝王为自己造势罢了。

可只有女帝和尚景明清楚,她们并没有安排这一出,此时也不由面面相觑。

尚景明不喜反忧,压低声音比着口型:“我让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女帝刚准备点头,忽然瞧见广场边缘的一棵花树上多了几朵鲜艳的花儿,煞是醒目。她不由认真回忆起来,那树上之前有开花吗?

答案是没有。且不提最近天气还不算暖,没到花树开花的时候,那么醒目的花儿要是之前就开了,她这角度肯定早早就看到了。于是女帝心念一动,微微摇头否决了尚景明的提议,而后扬声冲所有人说道:“既有祥瑞,不如百官随朕一同前往,看个究竟。”

下方的“嗡嗡”声停止了,今日登基大典才刚结束,百官选择配合女帝的表演,当即齐声应是。有心思灵巧些的,这会儿都已经开始在心里写好了颂歌,只等到了御花园看到“祥瑞”就可以开口歌功颂德了。

第127章 逃荒的第一百二十七天

随着女帝一声令下,百官随即转道从承天殿前的广场转道向御花园走去。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或是不信,或是不屑,或打定主意阿谀奉承,又或者想要偷偷寻找破绽。总之人心百态,各不相同,只维持着表面和谐。

但这各种各样的心思并没能维持太久,当众人离开广场转向宫道,很快便发现了不同。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老丞相忽觉袖子一沉,扭头一看,居然是人高马大的大将军偷偷扯住了他的衣袖。那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扭扭捏捏,小声问他:“王相你看,前面那棵树开花了诶。”

承天殿前的广场是专为祭祀庆典准备的,一眼看去空旷辽阔,地面也都是青石铺就。今日又是女帝的登基大典,广场上别说树木了,就连砖缝里的杂草都被人提前拔干净了。

可走出广场就不同了,宫道旁虽无花圃,但花树还是种了不少的。此时大将军指的就是路边一棵桂树,树上金色的小小桂花隐约可见,风中甚至能闻到一股桂花香。

老丞相闻言抬眼望去,他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老花,近处的东西看不清,远处的反而看得明白。然后向来云淡风轻的老丞相第一次失去了表情管理,旁边的大将军眼睁睁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好在他们走得靠前,这才没有其他人看见。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见桂花树的人就更多了,身后也不可避免的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等等,那是什么?桂树开花了?可桂花不是八月开吗,这才正月啊!”

“假的,肯定是假的,说不定是用的绢花。”

“可你闻,这风中有桂花香。”

“那也是假的,弄些干桂花不一样会香吗?”

身后的人似乎被说服了,一时安静下来。可只有老丞相听到这些话,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什么假花?是他们眼神不好看不见,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就是货真价实新开的桂花!再说谁会有绢花做桂花啊,那么小的花,做起来哪儿那么容易以假乱真?!

当然,心里骂骂咧咧,老丞相嘴上却什么都不会说,还一把将衣袖扯了回来。

一行人继续往前,又看到了盛开的茶花、蔷薇、月季,以及一整片的迎春花。这次这些花都挺大,群臣路过时也能看得更加清楚,甚至有些花枝长得太长伸到了官道附近,还被人偷偷掐了花瓣……果然都是真花,新鲜的,一掐还能掐出花汁来。

众人渐渐沉默下来,内心却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祥瑞什么的,哪朝哪代都是不缺的。或者是帝王主动授意为自己造势,或者是底下官员为了歌功颂德有意而为,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

可谁能告诉他们,祥瑞这东西还能是真的啊?

御花园里的百花盛放可能是宫人精心培育,那么这些长在路边的花树呢?八月开的桂花都能在正月盛放了,总不会是每棵树都被特殊关照过了吧?那得闹出多大动静,又得是多大的花销啊,他们这些日日进宫议事的朝臣,总不可能一点风声没听到。

百官越走,心里越是五味陈杂。

而走在最前方的女帝和尚景明则截然相反,两人是越走越惊喜——这些官员寻常在前朝议事,基本走不到这条宫道,可女帝和尚景明却是日日都要走这条路的。甚至就在今天早晨,她们还是从这条路走去的承天殿,那时路上可不见有百花盛放。

到了这时,尚景明已经不怀疑祥瑞,也不怀疑有什么阴谋诡计了。她落后一步走在女帝身边,压低了声音笑道:“今日果然是百花盛放,贺陛下登基,想来陛下来日定是一代明君。”

女帝听了这话心里也很高兴。她做了十几年公主,父亲从未将她当做继承人培养过,唯一教导她政务的太子哥哥也是缠绵病榻,根本没有太多心里仔细教她。她有野心,也确实坐上了皇位,但作为本朝第一个女帝,能不能做好这个皇帝她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可现在不同了,登基当日,百花为她而贺,她便是天命所归。父皇不选她又如何?她也定是能做出一番事业,让青史为她证明!

一念及此,女帝只觉心中郁气尽散,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未几,御花园便到了,远远看去果真是百花齐放。不止是春日当开的海棠芍药,也不止秋日盛放的菊花桂花,就连夜里才开的昙花今日也都盛开不败。

看到这百花齐放的场面,没有人能说这祥瑞是人为的,所有人都已经心悦诚服。老丞相带领众人再次跪拜山呼万岁,这一次呼声也尽是真心实意。

……

皇宫里百花齐放的时候,京城里许多人家的花园也悄无声息绽放了花朵。只是没有御花园里的场面那样夸张,春日当开的花都开了,但秋日的菊花之类却没有动静。

与此同时,刚刚大范围极限施展了异能的季舟脸色一白,积攒多时的蓝条瞬间清空。

颜姝刚开始还没注意到,糖人摊的老丈此时正在捏她俩的糖人,所以她的目光也一直放在了那逐渐成型的糖人上。直到捏糖人的老丈抬头观察两人模样,一眼看到季舟脸色不对,赶紧提醒道:“这位郎君可是身体有所不适,脸色怎么忽的这样苍白?!”

一听这话,颜姝赶忙回头,这才发现季舟一副虚脱模样。平常这人壮得跟头牛一样,颜姝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顿时吓了一跳,赶忙过去将人扶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舟摆摆手,她没什么不舒服的,不过是许久没有将异能用到极致了,有些不适应。再就是这个世界异能恢复的速度太慢,不然她根本不至于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可颜姝却不信她没事,一边扶着她,一边左右四顾。

好在附近就有个茶摊,颜姝当即也顾不得糖人了,扶着季舟就走了过去:“你先坐下缓缓。要是一会儿还觉得不舒服,我就去请大夫过来帮你看看。”

季舟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虚汗,但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异能空虚的感觉。她脸色好了些,又摆摆手:“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说完发现这是个茶摊,又道:“帮我买碗茶吧,我喝点水会好些。”

颜姝当然不会拒绝,赶紧跟摊主买了碗热茶端回来,还要亲手给季舟喂。

要是放在平常或者真的生病,季舟肯定乐得如此,但她这会儿是蓝条空了,还想借着喝茶的机会往里掺灵泉补充异能呢,当然不能假于人手。于是她笑着调侃一句:“别,我真没事,手也没废,喝完茶还用不着你来喂呢。”

说着接过茶碗,送到嘴边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在颜姝看不到的角度,茶碗里下降的水位线又迅速拉高。季舟就这样一边喝茶一边掺水,没一会儿就将消耗的异能补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没战斗的时候用灵泉水补异能很奢侈,但蓝条空着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颜姝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季舟一碗茶下肚,刚还苍白的脸色瞬间又恢复了健康。她有些不解的抬头看了看天,又扭头看了看路上行人——今天是难得的晴天没错,可这还是人人裹着冬衣的初春啊,总不至于晒会儿太阳就把人晒中暑了吧?!

她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也太好懂,季舟赶紧糊弄过去:“好了,我没事了。快去看看糖人捏好了没,咱们走这么远,老丈看不到脸,不会捏得不像了吧。”

一边说着,季舟一边放下茶碗,不等颜姝询问就拉上她回到了糖人摊前。

正好摊主已经将两人的糖人捏好了,季舟赶紧掏钱接过,然后举着糖人给颜姝看:“小姝你看,老丈捏得真像,这小人儿的神韵和你像了个十成十。”

颜姝心知她是故意岔开话题的,但听到这话也不免被吸引了注意。仔细一看,糖人的脸很小,其实五官特征并不明显,但老丈捏了一辈子糖人,估计让他照着人捏的也不少,抓人神韵是真的厉害。那小人儿的一颦一笑,都与她相差仿佛。

不过颜姝看自己的糖人也就感慨一句,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季舟的糖人上。小小的糖人穿着一身青色衣袍,英姿飒爽,英气勃勃,和季舟的气质也很像。

她决定了,回头就把这对糖人放在一起珍藏起来。

第128章 逃荒的第一百二十八天

女帝登基大典上百花相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事的可信度还挺高,不止是百官亲眼所见,那一日京中人家花园里突然开花的也不在少数。不少人还是亲眼所见,那不到时节的花连花骨朵都还没长,就突然在眼前盛放了。

一时间,女帝的声望无人可及,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天命所归,也对未来生出了无限希望。

自然,那些私底下还想靠着诋毁女帝做些什么的,这下也全没了筹码。不过女帝登基大典被抓的那些人,绣衣卫也一个都没有放过,撬开了嘴就去抓他们身后的人。又一次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但这一回却没有人心浮动,百姓们知道事情始末之后只会拍手称快。

就这样,元凤女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坐稳了皇位。而她虽然于政事上还有不足,但好在老丞相为人清正,也愿意教她,喧闹多时的朝堂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忙忙碌碌过了月余,直到三月真正的鸢飞草长,尚景明才终于抽空出宫了一趟。

侯府家事自不必提,眼看着开春了,小侯爷终于想起了要帮季舟请探亲假的事。她很看重这个朋友,更看重对方的能力,所以难得的休沐还特地往上林苑跑了一趟。

尚景明在上林苑找到季舟时,她正在温室里摆弄一盆果子。

那果子尚景明没见过,长在藤蔓上,红彤彤的看着分外喜人。她刚走近几步,还能闻到空气中诱人的甜香,以至于过来寻人的尚景明都不由被这香味吸引,口舌生津。

面对季舟,她倒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凑过去便问:“这什么果子?看上去就好吃。”

季舟正在摆弄的自然是草莓,这东西好种又好吃,关键还不太消耗异能。只是光靠异能催生的话,显然没办法扩大规模,所以季舟这次培育果实的同时,还打算用生出的匍匐茎苗扦插育苗。之后她就不打算再往新生的草莓苗上用异能了,想看看没有异能干预的草莓苗能不能在这个世界顺利生长。

换句话说,这次季舟种草莓的重点不在果实。听到尚景明这样说,她顺手就摘了一个熟透的草莓递了过去:“这是草莓,你可以尝尝。”

其实逃荒路上季舟不止一次种了草莓,但那都是遇到尚景明之前的事。后来小侯爷加入了逃荒队伍,她们基本处于被追杀,也没那闲心种草莓了。

尚景明也不和季舟客气,接过草莓正要擦一擦,却发现这果子皮薄得过分,稍一使力就可能捏坏。所幸果子看着也不脏,她随便找水冲了冲,就直接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很甜,汁水充足,还有一股特殊的清香,果然是好滋味儿。

饶是用便山珍海味的小侯爷,一口草莓下肚,眼睛也不由亮了几分。她边吃边迫不及待的问:“这草莓哪儿来的?上林苑新培育的吗?我从前怎么都没见过?”

季舟闻言,终于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不是哦,这是我种的。怎么样,我说我擅长种植吧。”

嘴里的草莓果肉松软,但尚景明还是莫名有种被噎住了的感觉,一双眼睛也睁得溜圆——不是吧,季舟要真拿这什么草莓说事,那她的赌约不是输了吗?

小侯爷脑子飞快转动,很快想好了说辞:“这草莓确实好吃,但也只是一种果子罢了。没有它也还有苹果李子梨,便是献给陛下,也顶多得几两赏银,并不算功绩的。”

季舟当然知道,她就是逗人而已。闻言也不恼,随意笑道:“既然如此,你一会儿走的时候便摘一篮子回去,替我献给陛下,换几两赏银吧。”

尚景明像是又被噎了下,但终究没再继续这个问题——何况这么好吃的果子,她也想让陛下尝尝的。

吃完了手里拳头大的草莓,尚景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没有要求更多。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说起了此行的目的:“之前事多,一直不曾出宫。如今都三月了,你上回说要陪颜姝回乡探亲,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日子若是定了,与我说一声,我去替你告假。”

这探亲假当然也不是那么好请的,尤其季舟户籍落在了京城,按理说她是没机会请什么探亲假的。再退一步说,也没有刚入职就请几个月长假的道理。

可这些在特权面前,统统不是问题,小侯爷打声招呼就能解决问题。

季舟早和颜姝商量过了,她俩也没多纠结,当下便说道:“就最近吧,天热了不好赶路。”

尚景明一听,立刻拍心口保证:“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司农寺帮你告假。回头上面会有文书下来,你拿着文书就可以走人了,只是千万别耽误了回来复工的日子。”

朝中有人好办事,季舟也算享受了一回特权。她心情颇好的替小侯爷摘了一篮子草莓——其实也就十来个——然后高高兴兴把人送走了。

至于月前那场百花齐放,她一点没打算邀功,万一被人当鬼怪妖神抓起来怎么办?!

……

小侯爷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高,翌日季舟便收到了批准假期的公文。

许是小侯爷亲自出面,司农寺给她的假期时间还挺宽裕,足足三个月。三个月后归来就已经是六月里了,那时候上林苑的蔬果粮食基本上都已经种下,季舟再想插手也没多少余地了。

看得出来,小侯爷是真不想让她留在上林苑养老,可季舟才不在乎这小小算计呢。

收到公文,季舟一分钟没耽误,收拾收拾就直接翘班回家了。上林苑分配给她的宿舍也不远,步行半盏茶就到,一回家正瞧见颜姝隔着院子栅栏在喂鹿。

这鹿并不是她们养的,上林苑里的动物很多,而且大部分不是猛兽。这头鹿也不知是从哪儿跑过来的,第一天被颜姝看到投喂过后,它时不时就会跑过来求喂。

颜姝浑身气质温和无害,小动物也都喜欢她。可季舟就不一样了,末世来的她满身煞气都腌到骨子里了,人或许不敏感,但小动物却相当敏锐。就比如现在,季舟离家还有几十米呢,那鹿耳朵动了动便发现了她,于是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小鹿这个反应颜姝都已经习惯了,虽然今日时辰还早,她也下意识往上林署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出意料看到季舟回来,顿时弯了眉眼笑起来:“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季舟手里还抱着个小包裹,里面是她特意去库房里取的本土良种。

她快走几步回了家,便笑道:“昨日与你说过的,小侯爷追上门来帮我请探亲假了。她效率一直挺高,这不,司农寺的公文下来了,我从明天起就开始放假了。”

颜姝随手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裹,倒也不重:“那不是明天才放假吗,你今天怎么提前跑了?”

季舟耸耸肩,对翘班这事不以为意。因为小侯爷提前和右署令打过招呼的原因,但凡文书之类的工作,对方全接手了,管理之事同样如此。她目前唯一做的事是培育草莓,可扦插的事很简单,之后又用不着她的异能参与,于是昨日小侯爷来过之后她便将这事也吩咐了人。

总而言之,刚到任的左署令并没有那样重要,离了她上林署的运转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既然如此,她也就没必要继续在衙署里呆着了,提前来告诉老婆这个好消息难道不好吗?

颜姝拿她也没什么办法,索性拉上人回屋了:“那走吧,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

两人接连搬家,能收拾的行李倒是不多,没多久便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回头无论是坐马车,还是骑马回去,这些都算不得累赘。

这趟回双河县,季舟和颜姝已经决定将黑马和棕红马都带上了。马车更稳,骑马更快,季舟如今是官身,沿途还能投宿在驿站里。至于同样随两人搬来上林苑的小狸,两人这次就没打算再带它上路了。

猫儿并不适合圈养,上林苑地盘广阔,小狸一来就像是回到了快乐老家,一出门就撒了欢,跑得不见踪影。有时候两三天都不一定回来一趟,活像是将两脚兽弃养了。

反正猫儿自己也活得很好,这时候也没必要再去寻它。

收拾完不多的行李,颜姝盘算着还得去京城买些礼物一并带回去。末了看到季舟拿回来的小包袱,又问:“这里面是什么?”

季舟倒也不瞒着她,打开包袱给她看,却是一小袋稻种:“小侯爷给请了三个月假,回来都已经六月,播种的时间也过了。我就想拿点稻种自己在路上种种看。”

颜姝无语茫然,又有点一言难尽:“……你还挺敬业,这路上怎么种?”

季舟早就想好了,指着门外几个装了土的陶盆说道:“把这些放马车上,一路带着就行。”

颜姝没听过人这样种地的,但看季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权当是陪她玩了。反正人在司农寺做事,了解一些播种之事也不是坏事。

可她却不知,就在这几个简简单单的陶盆里,一路上将会完成稻种的无数次选种迭代。

季舟没学过农学,对杂交水稻也一知半解,做不到前人那样天翻地覆的变更。但没关系,她有异能作弊,优中选优总能培育出最好也最适合这片土地的种子。

小侯爷想靠季节拖住她的脚步,那根本不可能,也没有比司农寺更适合季舟的地方了。

第129章 逃荒的第一百二十九天

马车辚辚,行驶在一条黄土路上。

四周是鸢飞草长的春景,一眼望去满目翠绿,煞是可爱。

季舟和颜姝一起坐在马车车辕上,优哉游哉的任由马儿不紧不慢的前行。

这是她们离京后的第六天了,两人带着两匹马,驾着一辆马车,跟在了一支前往禹州的商队后面。倒不图这商队对她们有什么帮助,只是避免再走错路罢了。

这日天气晴好,春日的阳光洒落在人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带着几分惬意。

颜姝忽然伸手往季舟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季舟想也没想就嚼来吃了,甜滋滋的味道不错。她扭头看了过去,颜姝这才笑道:“松子糖,我备了不少,马儿都挺爱吃。”

季舟明知她最后一句是调侃,还是配合的翻了个白眼:“所以我是抢了马儿的糖,对吗?”

颜姝的笑容便有些止不住了,伏在季舟肩头笑弯了腰:“没有,我开玩笑的,这包糖是给你买的。”

季舟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免得老婆不小心动作太大摔下了马车。等颜姝说完,她便俯身直接吻了过去,嘴里松子糖的香甜也随之传递到了颜姝的口腔。

颜姝有点窘迫,赶忙把人推开了,做贼似的往前方张望,生怕有人回头正好看见了。

季舟却是一点都不怕的,她笑眯眯打趣:“不管这糖是给我买的,还是给马买的,反正你也尝到了,咱俩可是共犯。”

她们家养的两匹马都很有灵性,黑马就不说了,棕红马被喂了没几日,也一副机灵样。而这两匹马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护食,只要发现得到的食物比自己多,立刻就能闹起来。最夸张的一次是她们刚搬到上林苑时,上林苑的马奴帮着一起喂马,结果不知怎么就多给了棕红马半个苹果。

这一下黑马就炸了,两匹马很快打起来不说,就连马厩里拴马的横木都被拽了出来。好端端的一处马厩,差不多直接拆了一半。

颜姝也是知道这事的,她见识过了自家马儿的小气,因此一听季舟这话赶紧就捂住了她的嘴:“行了,别乱说,小心马儿听见又闹脾气。”

季舟才不怕,顺势又在颜姝掌心亲了一下,酥酥痒痒的,瞬间将人惹红了脸。

颜姝飞快收回了手,又捏起小拳头要捶她。季舟笑眯眯伸手往旁边一抓,收回手时指间便多了一朵漂亮的迎春花:“好了好了,别生气,送你朵花儿消消气。”

季舟总是有办法哄人,哪怕她嘴里说不出多少漂亮话,但时不时的小惊喜也能弥补一切。

两人一路就这样说说笑笑,枯燥的路程因为有彼此相伴,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日升日落,直到傍晚时,前面的商队才终于停下了赶路的脚步。

季舟驾着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不出意料看到了一座驿站。

这时候远行是有风险的,哪怕不似当初逃荒那样兵荒马乱,但藏在山野中打家劫舍的强人从来不少。尤其商队运送货物,更需小心谨慎,所以绝大部分商队都会选择走官道。

官道五十里一处驿站,商队是没有资格入住,但驿站是朝廷设立,商队夜里挨着驿站驻扎,心里也能安稳许多。季舟和颜姝跟着的商队就是这样的习惯,两人也因此才能与这支商队走得这样合拍——夜里商队住在驿站外,她就带着老婆住在驿站里,双方互不干扰又能住的安心。

自然,商队的人发现季舟有官身能住驿站时,也曾盛情相邀。不过季舟不喜欢与外人打交道,便干脆的拒绝了,双方只保持着同行的默契。

这晚也是一样,季舟和颜姝顺利住进了驿站。

吃饭、洗漱、休整。因为赶路疲惫,颜姝睡得有点早,季舟就趁着这功夫又出了门。

她走回了马车旁,打开车门就看到了里面摆着的几个陶盆。陶盆里有水有土,勉勉强强模仿了一下水稻的生长环境,但要真指望水稻能在这盆里长得有多好,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没关系,季舟指尖往陶盆上轻轻一点,异能瞬间汹涌而出。于是埋在陶盆里的种子也不顾天气寒冷,瞬间生根发芽长出嫩绿叶片。因是在陶盆里直接种植,连什么育苗插秧统统都省了,小小的稻苗迅速生长起来,不过片刻便完成了分蘖、拔节、孕穗、抽穗、开花、灌浆、成熟的全过程。

期间季舟只做了小小的干预,等新一批的种子成熟,便又熟练的收集起来。如是重复了三轮,每次她都挑拣出最好的种子进行下一次培育,但种子改良的效果暂时也不明显。

好在季舟有耐心,今天不行明天继续就是,她特地留了最初的种子准备等最后做个对比。

而三轮培育完毕,她今日恢复的异能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吝啬的异能者舍不得多浪费半分异能,收集好新种,又将陶盆里失去肥力的泥土换掉,便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了。

颜姝并没有察觉她的离开,但等季舟重新躺回床上,她又迅速熟练的窝回了她怀里。

季舟抱着爱人,在她颊边轻蹭两下,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

翌日一早,季舟和颜姝又准时醒了过来。

两人起床洗漱,又在驿站吃完了早饭,驾车走出驿站时,外面的商队也刚好收拾妥当。商队管事看见季舟微微颔首,双方心照不宣,这次换季舟的马车走在了前面。

就这样走走停停,官道上倒也无甚风险。直到离京后二十余日,一行人终于踏入了禹州地界,季舟两人也终于和慢悠悠走了一路的商队分道扬镳了。

回到禹州,季舟和颜姝对之后的路线心里大致有了数,赶起路来也更快了几分。

犹记得两人当初逃荒离开禹州时何等狼狈,如今故地重游,却有了青春作伴好还乡的轻松意气。颜姝的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一会儿说起父亲的严厉慈爱,一会儿又说起双河县的风景趣事,最后说着说着还说到了家门口那两棵百年桂树,也不知道上回旱灾有没有活下来。

往日的颜姝总是一副温婉模样,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可这如今却不同了,她叽叽喳喳的说着往事,就像是一只活泼的鸟儿,也是季舟之前不曾见过的样子。

自然,欢快的颜姝也是可爱的,季舟听她细数过往,脑海里也不由描绘出了一幅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那是季舟不曾参与,也难以想象的年少时光。她听着颜姝一点点叙述,也任由脑海中的美好画面一点点覆盖住末日的血腥与残酷。乃至于季舟夜里做梦,都梦到了颜姝描绘的过往时光。只是梦里的画面不止有颜姝一个人,她也堂而皇之出现了在了爱人身边。

一个美梦,换季舟接连几日都是好心情。颜姝见她乐意听她说这些,兴致也更高了,两人就这样边说边往双河县赶,直到马车又行了五日,终于看到了颜姝描绘中的熟悉风景。

季舟最先看到了颜姝描绘中的那片李子林,春日李花绽放的时候煞是好看,可惜两人一路京城赶路过来已经错过了花期。而错过花期之后,这片李子林就没什么人搭理了,因为当初种树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骗了,这树结出的李子虽大,却又酸又苦又涩,根本没法吃。

颜姝看着那片李子林又说起了往事:“我小时候第一次来这片李子林的时候,正好遇到结果。树上的李子又大又圆又漂亮,我就吵着想吃。这片李子是没主的,爹爹受不了我缠磨,最后给我摘了一个。那滋味儿,我刚咬破皮就给酸哭了。”

季舟听她说起幼时闹出的笑话,嘴角翘着根本忍不住笑。好在颜姝自己也在笑,并没有因此着恼,倒是季舟笑完之后问了一句:“你很喜欢吃李子吗?”

颜姝便笑着冲她眨眨眼:“少时嘴馋,好吃的我都喜欢。”

季舟又笑出了声,她觉得颜姝现在也没变,她现在也很喜欢吃好吃的草莓。

这样一想,她手掌一翻,手中就多了两颗红彤彤的新鲜草莓。不出所料听到颜姝惊喜的欢呼一声,然后迅速将草莓拿走了,一颗被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另一颗则被递到了季舟嘴边。

季舟微微偏头躲开了,看向被颜姝咬过的那一个:“我要吃那一颗,那颗看着更甜。”

颜姝轻哼一声,哪还不知道这家伙调戏人的小心思?许是回到故乡胆子也变大了,她飞快看了看左右无人,便低头咬了口草莓,然后干脆勾住季舟脖颈就吻了过去。

季舟自然不会反抗,她微微眯了眯眼,感觉嘴里的草莓更甜了。

第130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天

马蹄踏踏驶过李子林,之后又行过一片农田,驶过一座石桥,双河县城终于遥遥在望。

这是季舟第一次来到双河县,但通过颜姝一路上的描绘,这座普普通通的城池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同寻常的映像。她知道城门外有两棵百年银杏,到了秋日满目金黄煞是好看。也知道城门里第一家商铺是买馄饨的,那家的馄饨还薄皮馅大高汤鲜美,颜姝每次出城回来都会吃上一碗。

马车行至城门,季舟和颜姝掏出路引让官兵检查过,便安安稳稳进了城。距离城门最近的那家铺子果然是卖馄饨的,只是守在锅前的不再是颜姝嘴里的老夫妻,而是一对青年夫妇。

季舟轻轻扯住缰绳,转头问颜姝:“要不要去吃碗馄饨?”

颜姝无奈的推她一把:“走了,今天吃什么混沌?我现在急着回家呢。”

说得也是,只是近乡情怯,不止颜姝远远看到双河县城门之后就没再说话,季舟心里也的突突的打着鼓——虽说她和颜姝早就将生米煮成熟饭了,可万一老丈人要是看不上她怎么办?即便对方反对也不可能让她和颜姝分开,但家人反对总是会让颜姝觉得遗憾的吧?

她轻轻抖了抖缰绳,刚刚止步的马儿便又收到指令迈开了步子,走得却并不快。

这时候颜姝倒也没有催促,可季舟还是忍不住整了整衣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结果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一身风尘仆仆,实在算不上精神。

于是马车行至一家客栈门前,她又扯住了缰绳,扭头问颜姝:“我这样子登门是不是有些太狼狈了?要不在客栈里梳洗一番,看着精神些再去你家?”

颜姝对于归家急切又忐忑,可那一点点的纠结在季舟的紧张面前,似乎又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说实话,颜姝还是第一次见季舟这样忐忑。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季舟比这狼狈多了,也没见她有半分不自在。后来一路逃荒,一路遇险,她也都应对得游刃有余,那有如今这么紧张?

颜姝眼眸悄悄弯了弯,心里明白季舟的紧张全是因为对自己的在乎:“不必了,咱们千里迢迢从京城回来,风尘仆仆才是正常的。我爹也不是以貌取人的性子,等回家再收拾吧。”

季舟欲言又止,可还是听话的没再耽搁。

马车继续前行,桂花巷距离城门并不算远,没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巷口。

季舟早听颜姝描绘过家门口这条巷子,目光往巷口的那口水井和旁边的大槐树上一扫而过,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正好此时颜姝也对她说:“左拐进巷子吧,我家就在巷尾。”

桂花巷还算宽敞,马车倒也能驶得进去,季舟一扯缰绳,马儿便配合的调转了方向。

踏踏的马蹄声响彻小巷,左邻右舍有听见动静的,便探头出来张望。颜姝离家也才不到一年,邻里自然也是认得她的,一见是她回来了,不少人出来打招呼。

“是姝娘回来了?”

“怎么样,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这是嫁人了?”

“姝娘生得漂亮,找的郎君也俊俏,今日回来是来探望你爹的?”

季舟和颜姝的马车刚进巷子还没走多远,就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围住了。虽说这些人都与颜姝没什么亲戚关系,但住在城中,邻里其实才是关系最密切的。便如眼前这群人,基本上都是看着颜姝长大的,这会儿七嘴八舌打起招呼来,两人根本走不脱。

颜姝脾性温和,面对一群相熟的邻里,自然也是一一回应了过去。季舟虽不爱和人打交道,但人家问个名字,打个招呼,她自然也不能冷脸以待。

一来二去,两人在巷子里生生被拖了小半刻钟,马车一步都没能往前走下去。

好在围过来打招呼看热闹的人不少,倒也有好心人趁机去了巷尾将颜秀才叫了过来。季舟正努力应付着过于热情的邻居,冷不丁就瞧见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跑了过来。

她虽没见过颜父,但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份,赶忙伸手拉了身边的颜姝一把:“小姝你看,那是不是你爹过来了?”

颜姝正被个婶子拉着问京城什么样,一听这话立刻回头,果然就瞧见亲爹眼巴巴出现在了人群外。

过去叫人的少年帮忙推开了人群,一边推一边喊:“让让,让让,颜秀才来了。”

这话一出,围在马车周围的人倒都配合的让开了一条路。

而颜姝见到父亲的激动自不必提,她当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直接跑过去扑到了父亲怀里,眼泪也一下子流了出来:“爹,爹怎么样?去岁是不是吃了许多苦?我和阿舟都去府城寻你了,可府城却被难民攻破了。我们没能找到你,还以为你出事了。”

颜姝这一哭,眼泪根本止不住,过往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现在还能回想起当初得知府城被攻破,又不得不和季舟继续逃荒时,心中的恐慌与无措。

虽然她年前就已经收到消息,甚至与父亲通过信了,可真见到人又是另一番激动澎湃。

颜秀才将怀中的女儿扶起,眼眶也红了:“好了,好了,姝娘别哭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说着目光转向一旁呆站着的季舟:“这就是季舟吧?”

颜姝哭得满脸是泪,可听到父亲提起季舟,她还是很快抹了眼泪点头:“是她。当初女儿和族人走散,遇上歹人,是她救了我。之后一路逃荒,也是她一路照顾我。我,我……”

颜秀才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了,无非是两个年轻人日久生情,又以为他这长辈不在了,于是私定终身成了婚。可这话就不能在外面说了,免得闹出闲言碎语,于是赶紧打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舟也是个好孩子,咱们先回家,其他的话回家再说。”

颜姝点点头,又扭头去看季舟,季舟下意识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可这显然不是颜姝的目的,当即抽回手,还瞪了她一眼。季舟收到目光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她重新看向颜秀才,嘴张了张,突然不知道该喊什么才好。

她是该喊伯父?岳父?还是直接喊爹啊?

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人际关系,季舟一时有些抓瞎,好在颜秀才没等她开口便一把将人拉住往巷尾推:“走走走,先回家,回家再说。”

看热闹的人群这时才反应过来,忙喊:“等等,等等,还有马车呢。”

季舟这才回神,赶忙回去牵上马车,这才往巷尾的颜家院子赶去。等追上颜姝之后小两口一阵挤眉弄眼,季舟才终于有了头绪,进门之后赶紧喊了声“岳父”。

颜家的小院不算大,一辆马车就占了小半个院子。

颜秀才刚关上门就听到了季舟这声岳父,刚回头要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灶房里走出个年轻妇人。她满脸陌生的打量了下院子里的马车和人,又回头问颜秀才:“这是谁来了?”

季舟一时哑然,她没听颜姝提起过家里有这号人物,但一看对方那女主人的姿态也猜到了几分。

颜姝则是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颜秀才倒是大大方方,先回了妇人:“这是姝娘和她的夫婿,她们从京城回来看我的。”说完又对两人说道:“这是秦氏,去岁年底刚嫁过来的。你们,你们就叫声秦姨吧。”

颜姝和季舟面面相觑,心情一时间都有些复杂——去年禹州先旱后涝,据说灾情一直持续到了深秋。小侯爷派人过来寻人,也是年底才得到颜秀才回来的消息。算算时间,这人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就娶了续弦,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颜姝之前激动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她目光扫过院子,这才惊觉这小院与记忆中已经有了许多不同。再看向父亲,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秦氏身边。

一瞬间,颜姝忽然发现自己与这个家已是格格不入,对方才是一家人。

好在就在这时,身旁的季舟牵住了她的手。而季舟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轻易便驱散了这颜姝心里那一丝丝的寒意。她转头过去,就见季舟冲她眨眨眼,眸中尽是对她的关切。

颜姝看着季舟,忽然就想明白了。她既然已经成家,和季舟开始了新生活,并且打定主意今后在京城定居远离父亲,又有什么理由要求父亲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个过去的家呢?她无非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自己成为这个家的客人,也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有了新家人罢了。

逃荒后的这一年,颜姝走出了困住自己也保护自己的深闺小院,她有了更多的历练,也有了更多的见识。不需旁人劝慰,她便自己想通了。

这时再看对面那两人,便能看到颜父一直看着自己,也看见秦氏脸上的那点紧张。

颜姝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家久留,只是住一两个月的过客罢了,倒也没必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于是她从善如流,顺着颜父之前的话喊道:“秦姨。”

季舟还牵着颜姝的手,见她已经开口喊人了,自然也跟着喊:“秦姨好。”

秦氏听到颜姝喊人,肉眼可见松了口气,然后又有些拘谨起来:“那个,快吃午饭了。我事先不知道你们回来,做的饭菜也不够。你们且先进屋坐会儿,我出去买点菜回来,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