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次喂过豆苗之后,黑马就没有再跟来了,而是自己迈着轻快的步伐踢踢踏踏跑进了山道。三人这才骑马进了城,而她们进城之后不久,高大厚重的城门就在她们身后关闭了。
“轰隆隆”一阵响,城外的风光一点点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在门后,一如她们被封闭的后路。
尚景明收回目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吧。”
季舟两人跟着拨转马头:“去哪儿?”
尚景明抬头望了望天,最后却说:“先找个地方吃饭,睡觉。”
季舟闻言挑了挑眉。尚景明一早就和她们说过,来玉溪县是为了找人传信的,她还以为那传信人值得信任,今晚可以在对方的地盘落脚。结果小侯爷倒是警惕,进城之后根本没急着找人,反而要先消磨时间……也罢,反正现在也没人盯着,说不定自己找的客栈还更安全些。
一行三人穿过县城,很快在西城门附近找到家客栈,一副只等天亮城门开启就出城的架势。晚饭当然也在客栈里解决,并没有下毒之类的情况。
目前来看,一切风平浪静,三人就只开了一间房,然后小二怪异的目光中住了进去。
昨夜赶路,谁都没休息好,眼下时间宽裕当然也是要抓紧时间休息的。客房里唯一的大床当然给了颜姝,尚景明自觉抱着被子打了地铺,季舟则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责任。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客栈里人声渐歇。
……
午夜时分,地铺上的尚景明睡醒了,睁开眼坐起身,就瞧见季舟守在窗边的身影。她蹑手蹑脚起身,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季舟早发现她醒了,闻言摇摇头:“没事,一切正常。”
尚景明松了口气,然后指了指床说道:“你先去睡会儿吧,接下来换我守夜。”
季舟不置可否,问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人?要不要我们陪着一起去?”
尚景明侧耳听了听,正好听到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就说道:“现在三更天了,等五更我再去找人。”说完顿了顿,又道:“我自是希望一起的。”
她不介意季舟知道玉溪县的人手,有季舟的武力值作保证,真遇见危险她不至于束手就擒。
季舟傍晚时才说过那样凉薄的话,但对于尚景明的这次请求倒也不拒绝。她点点头应了声“好”,转身就往床边走去,且躺下小睡两个时辰。
睡梦中,两个时辰转瞬既过。
尚景明听到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走到床边准备将床上两人叫醒,季舟就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两人四目相对,季舟的警醒吓了尚景明一跳。
她定了定神,这才开口:“五更天了,我们该出发了。”
季舟“嗯”了一声,声音很是清醒,转头就叫醒了睡在身边的颜姝。
颜姝是唯一睡了整夜的人,因此时辰虽早,被叫醒后也很快恢复了精神。她揉了揉眼睛,并不知道季舟两人昨夜的对话,声音微哑的问道:“现在出发去找人吗?”
季舟便应了一声:“对,现在去,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城门就开了,她们想要脱身也会容易些。
颜姝显然听明白了,但这一夜风平浪静,也让她心中的警惕放松了些——按照她们之前的经历,若有意外进城时身份就该暴露了,可直到现在也没人找上门来,说不定就是无事发生。小侯爷危急时刻想着传信的,多半也是可信之人,她们走这一趟的风险并不大。
因为心情尚算轻松,颜姝很快洗漱收拾妥当,三人便趁着夜色偷溜出了客栈。马自然是不能骑的,马蹄声在夜里太明显,三人索性就踏着夜色躲着更夫走过了两条街。
尚景明对玉溪县似乎有些熟悉,带着两人走过两条街后,径自停在了一处宅邸门口。
颜姝抬头一看,借着月色隐约瞧见了门上“郭宅”两个字。
尚景明也没和两人介绍这宅子的主人,更没有大半夜敲门扰民,直接指着墙头说道:“翻墙进去。”
季舟没什么异议,非常之时,敲门也是暴露自己。她二话不说一手抱起颜姝,接着脚下在围墙上一个借力,空着的手再在墙头上一扒,轻而易举就翻到了墙头上。颜姝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又被人抱着跳下了墙,人也已经从门外到了门里。
小侯爷没做过翻墙入户的事,但她身手也不差,就在季舟将颜姝放下时,她也轻轻一跃落在了两人身侧。脚步轻盈似猫,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人在门内站定,再一看眼前宅子,其实并不算大。
两进的宅子,绕过影壁之后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尚景明几乎一眼就判断出了主人居所。她一点也没有半夜登门的局促,冲两人做了个手势之后,便径自穿过月亮门向主屋走去。
到了屋前,她便轻轻叩响窗扉,三长两短又或者三短两长,很有规律。
不多时,主屋内就燃起了灯火,一个容貌清癯的中年人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他一眼看到敲窗的人居然居然是尚景明,很是震惊:“靖安侯?!”
尚景明点头,压低声音说道:“进去说话,我有事要你办。”
中年人赶忙侧身让开门口位置,尚景明见他神色无异,这才回头冲着季舟两人招手。
季舟两人见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进门时季舟目光在对方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微微颔首踏入了房中。
卧房里并没有其他人,中年人本是独居,等人都进屋之后便反手关上了房门。等他回到屋中,就听尚景明对季舟两人介绍道:“这位是玉溪县教谕郭常。”
郭常冲季舟两人略拱了拱手,却没听到尚景明介绍两人身份。
他便也不多问,收回目光,转而冲尚景明问道:“不知靖安侯寻下官何事?”
教谕这个官职很是特殊,只有八品不说,所管还只有县学一地。也就是说县衙的事他插不上手,消息自然也不灵通,至今不知道尚景明的遭遇。
尚景明像是也无意多谈,只道:“我进京受阻,我要你往京城传个信,派些人来接应我。”
靖安侯是奉旨赈灾的钦差,郭常似乎没想到钦差回京还会受阻,一时忍不住脸上诧异。可他很快又忍耐下来,答应一声:“下官天亮就去。”说完顿了顿,又看向面前三人:“不知三位接下来是何打算?我家中尚有几间空屋,可暂时藏身。”
尚景明没回答,也没有立刻离开,像是还在犹豫。
郭常也不催促,见屋中气氛沉闷,索性便提了茶壶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难得深夜,这茶水还是热的,寥寥茶香很快在屋中弥漫开来。尚景明随手端起一杯,像是不经意送到唇边,而就在她即将饮下的前一秒,蓦地伸手一掷,连茶水带茶杯一下子全都砸在了郭常脸上。
郭常惊愕的瞪大了眼:“你……”
话音未落,人就倒下了,当然不是被砸晕的,而是被茶水里的迷药迷晕的。
尚景明黑着张脸,上前踹了一脚:“蠢货,谁家茶水大半夜还温着,你这是静等我送上门呢。”
颜姝被这变故惊呆了,她碰都没碰那杯茶,当然也不知道这明显的破绽。可她的心还是在这一刻沉了下来,看看倒地的人,再看看尚景明:“这,这人有问题,那传信怎么办?”
尚景明就跟个法外狂徒似的,碰见与她作对的人就直接将人抹了脖子,然后提着血淋淋的刀转身就走:“这样就够了。走吧,咱们现在该想想怎么脱身了。”
季舟两人也不蠢笨,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玉溪县里肯定还有另一个可以传信之人。那人甚至不用小侯爷亲自去联系,郭常这里一出事,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比起传信,郭常这边都在守株待兔了,要说玉溪县里当真风平浪静,显然不太现实。
果然,等三人再次推门出去,就见外面已是火光一片。无数差役举着火把包围了郭宅,要是出来的是郭常还好,一见出来的人是尚景明,穿着青绿官袍的县令顿时黑了脸。
他不给小侯爷表明身份的机会,当即冲着差役们一挥手:“有贼人擅闯官宅,杀害朝廷命官,还不拿下!”
第77章 逃荒的第七十七天
火光熊熊,照得眼前一片明亮耀眼。
尚景明提着刀出门就猜到会是这副场景了,因此一点没有惊慌。她只抽空望了眼夜空,就见天际一抹鱼肚白若隐若现,果然是快天亮了。
季舟跟在她身后,也不动声色抽出了刀,倒没有像一开始说得那样冷酷。
她说事不可为,自己会带着颜姝直接脱身逃走,可现在不还没到这地步吗?包围的差役虽多,但这些人多半只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打起来不会比山贼难杀。更妙的是那县令,居然亲自跑来抓人——他以为他是谁?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尚景明侧头与季舟一个对视,两人便都明了对方的心意。于是等那群差役不要命似的冲过来时,两人谁都没有留手,刀锋一划就是一蓬殷红。
颜姝是三人中唯一没有战力的,但季舟将她护得很好,无论从哪里来的攻击都会被她挡下。
相反小侯爷那边季舟管都没管,活像是把人放生了。而尚景明本来就是真正的目标,现场的官差倒是有一多半是冲着她去的,小侯爷一时间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余县令躲在一众差役后方,官袍下的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尚景明——这就是靖安侯,他平时多看一眼都怕得罪的人物。可她得罪了成王,王爷甚至不用下令,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想要拿着她的项上人头送去成王面前邀功。
他也是一样的。这玉溪县令他已经做了六年了,今年要是没有意外的话,恐怕依旧不得升迁。可要是这时候能让成王记住他的名字,他的官途难道还能有差?
知府、巡按,封疆大吏,中枢要员……位极人臣的美好未来似乎在等待着他。
身旁火把的火光跳跃一瞬,映得余县令眼中一片鲜红。像是映着属下的鲜血,也像是映出了他无尽的野心,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可也只是片刻,脖颈上突如其来贴上的刀锋,一瞬间就将那热血变凉了,凉得彻骨。
余县令僵着脖子懵了一瞬,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被人近了身。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瞥着眼珠子去看身旁的人,高挑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是了,方才从郭常屋里出来的可不止小侯爷一个人,她身边向来跟着两个帮手。可刚才这两人没帮着小侯爷御敌,于是他便将人忽视了。
该死的,他一心升官能把人忘了,手下那些人怎么能忘?还有他留在身边保护的那些人呢?都死了吗?怎么一声不吱就让人把刀架在老爷脖颈上了?!
余县令出离的愤怒了,一双小眼睛左瞟右瞟,努力寻找自己人的踪迹。
季舟自然看到了,她语调冷冷的开口:“不必看了,能把刀架你脖子上,他们自然是早就被解决了。”
余县令一听,目光下移,果然瞧见几个差役倒在地上。火光映照在他们身上,那皂色的差衣上一片湿淋淋的暗色痕迹,不用猜都是血,也不知道人是不是还活着。
刚还志得意满的人,腿一下子就软了,余县令甚至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腿流了下去。
可他没时间管这些,腿一弯就要跪下去,却在膝盖落地前又被人一把提溜了起来。是真的提溜起来,一二百斤的肥胖身躯在对方手中,跟拎只小鸡仔没什么差别。
季舟已经看到地上的湿痕了,嫌弃的把人挪远了些,手中的刀锋却贴得更近:“别拖延时间了,赶紧让人住手。”
天可怜见,余县令真不是拖延时间,他是实实在在被吓尿了。此刻感受着刀锋的锋利,闻着长刀上鲜血的血腥气,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抖着声音大喊一声:“都住手!”
正乒铃乓啷打得热闹的一群官差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下意识一顿。
尚景明可没这顾虑,刀锋一转又抹了一人脖子,这才退开几步脱离了包围。
原本已经停手的官差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又有几人挥着刀就冲了上去。结果还没等他们举起的刀落下,就听县令大人杀鸡似的惨叫一声:“住手住手,我叫你们住手没听见吗?!”
官差是没有品级的,地方差役的工钱基本上都是县令出,换句话说县令也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再加上余县令在玉溪县做了六年县令,早就地位稳固,这些官差当然不能不听他的话。所以大半夜他们听话的前来捉贼,现在也同样听话的放下了手里的刀。
尚景明冷冷瞧这些人一眼,但也知道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喽啰,于是不再纠缠,捂着受伤的手臂慢慢向着季舟的方向退去。
不一会儿,三人重新汇合,颜姝掏出条帕子替尚景明包扎了伤口。
季舟回头多看了一眼,尚景明都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当即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行了啊,这帕子不是随手在布庄买的吗,看什么看?”说完又扫了吓得半瘫的余县令一眼:“把人带上,赶紧走,你也不怕夜长梦多。”
余县令听到小侯爷的话,猛地打了个激灵:“侯,侯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您就高抬贵手放小的一命吧,小的绝不敢阻拦诸位离开。”
尚景明刚挨了一刀,现在胳膊疼得厉害,一点没有心情和他废话:“你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余县令哑然,这话他还真不好说,因为从始至终没有人直接冲他下令。充其量就是暗示,是他自己贪心闹出如今局面。而他也不敢随意攀咬,毕竟他还有一家老小想要活命呢。
尚景明就知道他不会说,也懒得和他废话,又冲季舟使了个眼神,季舟就拎着人一路后退出了郭宅。好在玉溪县的差役拢共也就那几十个,地方官兵并没有掺和其中,所有人手刚才都进了宅子,这会儿外面倒是安安静静,左邻右舍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这倒方便了三人跑路,季舟把架在余县令脖子上的刀一收,然后提着人后衣领就往西城门跑:“快走,天亮了,城门快开了。”
颜姝二话不说跟着就跑,尚景明倒还抽空看了眼天色,就见天边那抹鱼肚白早就扩散到了整片天地,眼下半边天空都已经亮了起来。而本朝的城门历来是日出时分开启,算算时间等她们跑回客栈取了马接了猫,出城倒是正好。
余县令脖子前没了威胁,但他也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扯着衣领让自己免于窒息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宅和郭宅里的手下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此时天色微明,街上已经有少数行人走动。
巷子里冷不丁冲出几个浑身是血的人,顿时惊了路人一跳。当即就有人想要去找官差报案,结果定睛一看却发现穿着青绿官袍的县令大人还被人拎着手里,于是悻悻打消念头躲了起来。
季舟几人也顾不上这些路人,她们一路夺命狂奔回到了客栈。
小二正打着哈欠下门板,冷不丁瞧见季舟三人先是一愣——他记性好得很,当然还记得昨晚刚入住,且扣门到三个人挤一间房的客人。只是客人今早什么时候出的门,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心里疑惑刚起,脸上笑容习惯性绽放,结果下一秒小二就瞧见了她们身上的血迹。再定睛一看,乖乖,他们县令大人怎么还被人挟持了?!
小二一个激灵,腿都软了,下意识后退缩到了墙角。
好在三人谁都没有理他。接了猫取了马,季舟把人质往马背上一扔,三人便翻身上马径自往西城门赶去。赶到的时间也恰恰好,城门刚开了一会儿,正好将急着出城的人全都放了出去。
此时天也才蒙蒙亮,守城的官兵犹自打着哈欠。他们似乎没得到县衙通知管控城门,也没料到一大早就有人敢劫持县令出城。于是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瞧见几阵风刮过,带着隐隐的血腥气。过了会儿才有个小兵揉了揉眼睛,不确定的说道:“刚才那马背上的,是不是咱们县令啊?”
旁边的老兵刚才打哈欠去了,根本没听到,闻言顿时一巴掌拍在后辈脑袋上:“瞎说什么呢,这么早出城,咱们县令是那么勤快的人吗?”
小兵讷讷,捂着脑袋过了会儿才小声说道:“可,可咱们县令好像不是自愿出城的,他是被人横放在马背上挟持出城的。”
出城的时候余县令还冲他们挥手,似乎是想要求救,可惜那几匹马跑得太快了,没人反应过来,也没人敢拦。
第78章 逃荒的第七十八天
小侯爷杀性渐重,连被迷晕的郭常都没放过,挟持出城的余县令自然也被她一刀抹了脖子。而后三人抛下尸体,又策马狂奔一阵,等再次停下已是快晌午了。
今早的经历算不上太惊险,但也并不轻松,尤其尚景明又在围攻中受了伤。
可等马儿停下,三人腹内空空之际,最先笑起来的却也是尚景明。她笑得畅快极了,像是将这些天的压抑尽数发泄了出来,只是也笑得摸不着头脑。
颜姝一边从行李里掏干粮,一边凑到季舟身边小声嘀咕:“小侯爷这是笑什么呢,她伤口不痛吗?”
季舟接过颜姝递来的干粮啃了一口,放了几天的干粮硬得能当暗器使,她费了半天劲才啃掉一小口,一边咀嚼一边顺手扔了块干粮给尚景明:“小侯爷,下个县城咱们还进吗?”
尚景明一把接住,不巧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扯着伤口有点疼。
她一阵龇牙咧嘴,缓过劲后却是大手一挥,相当豪迈道:“不去了。接下来的路咱们随便走,再不走官道了,这回咱们等人来找。”
成王的势力主要还是在城中,因为太子渐弱,无数人冲着从龙之功投效在他麾下,所以追杀才会无处不至。可荒郊野外就不同了,没有天罗地网的封锁,顶多派些杀手或骑兵追杀。而这样的追杀季舟应付起来简直游刃有余,之后她们也不必再主动涉险了。
颜姝反应过后没有惊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早知如此,该再买一些干粮的。”
尚景明闻言笑容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不错,正是她啃了几天,每次都差点把她牙崩掉的干粮。早知如此,确实是该换点新的,至少新做的干粮没这么硬。
……
那包干粮被所有人嫌弃了,因此三人等到黑马前来汇合之后,就直接进了山。
几人往山林里一钻就是十几天,饿了打猎吃肉,渴了喝山泉水解渴,日子过得倒也不差。除了天气越来越冷之外,颜姝感觉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逃荒路。
这日三人又在山中一阵乱走,终于找到了一条山中溪流。
前一晚她们运气不错,遇到了狼群,季舟一个人冲上去干翻了整个狼群,于是她们就获得了一堆送上门的狼肉外加五张狼皮。
当然,是没处理过的狼皮,所以她们现在正急需水源处理狼皮。
季舟能在颜姝面前冒充猎户不是没有理由的,她对于剥皮处理这套流程做得相当熟练——末世资源奇缺,尤其这场末世持续了二三十年后,末世前的工业品几乎已经消耗殆尽。人们没时间种植制造,天然获取便成了最好的选择,季舟就有几件自己剥皮制作的皮衣冬天穿。
溪水边,尚景明主动找来枯枝落叶生了个火堆,颜姝就背对着溪流处理着新鲜的狼肉。
这将是她们的午餐,吃不完的狼肉可以选好一些的位置熏干做熏肉,说不定哪天下雨不方便打猎就能吃上。而等季舟处理完,那些狼皮就会变成她们的被褥,夜间再也不怕受冻着凉了。
三人各自忙碌着,都对即将改善的生活条件愉悦向往。
一个中午的时间,季舟处理完了三张狼皮,尚景明主动请缨的烤肉也烤得有滋有味。三个人围在火堆边吃了个尽兴,又说起接下来的行程。
尚景明低头咬了一口狼肉,毫不在意的说道:“不急,慢慢走就是,会有人来接应我的。”
颜姝闻言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看季舟,果不其然见她已经握上了刀柄,神情警惕的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尚景明也听到了动静,同样警惕的拔出了刀,喝道:“谁?”
没人回答,茂密的灌木丛被人拂开,接着一道穿着斗篷的人影从树后绕了出来。
季舟五感敏锐,听出来人脚步轻盈不似男子,再加上对方主动露面,就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袭击。
果然,那人走出来后看了看几人,便抬手掀开了兜帽:“你不是在等接应你的人吗?”
兜帽下是一张女人的脸,红唇雪肤,天姿国色,饶是季舟心里已经有了人,也不免多看对方一眼。而尚景明的反应就更大了,她显然认得来人,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你你……”
女人淡淡扫她一眼,小侯爷立刻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乖巧起来。而后她喜不自胜的露出笑容,三两步蹿到对方身边,声音都放小了:“你怎么出京了?还亲自来接我?”
听到这话,女人没好气白她一眼:“还不是听说某些人被追杀,九死一生的凶险。结果寻来之后才发现,原是乐不思蜀,倒是我来得太早,打扰了。”
尚景明顿时抓耳挠腮,着急的解释起来,甚至没顾得上介绍季舟她们。
当然,季舟和颜姝也无所谓她介不介绍。见两人已经说上话,知道来的不是敌人,她们提起的警惕便也放下了。只是又旁观一阵,两人都察觉到了那两人间气氛的微妙,颜姝便凑到季舟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来的是谁啊,莫不是小侯爷的心上人?”
季舟瞧了二人一眼,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就尚景明说话那黏糊劲儿,说她对人家女郎无意她都不信,原来也是个同道中人。
两人一边吃着狼肉,一边嘀嘀咕咕旁观,好在没一会儿那两人也说完了话。
尚景明这才想起还有季舟两人在场,她有些羞窘的挠了挠头,接着对三人介绍道:“这是季舟,旁边的是她夫人颜姝,我这一路能平安走到这里,全靠她们相助。”说完又看向斗篷女人:“这位,这位是……明月,她是来接我们回京的,之后一路大可放心。”
三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都没有多言。
季舟看了看火堆边烤好的狼肉,招呼一句:“不知明月姑娘午饭吃了没,这里还有些狼肉,小侯爷亲手烤的,手艺还不错。”
结果就这样平平淡淡一句话,小侯爷的脸却“噌”一下就红了。她似乎想要替人拒绝,又颇有顾虑,小眼神直往身边人身上瞟。
明月倒是没有拒绝,上前几步撩起斗篷就坐在了火堆边:“多谢。”
尚景明见状眼睛亮了下,挑了块最好的狼肉递了过去:“我们身上调料不多,这狼肉也就烤的一般般。等回去之后,有机会我再给你做更好的。”
明月接过咬了一口,狼肉的肉质算不上好,吃起来确实算不得美味,更比不上她平常锦衣玉食。但她也没有嫌弃,而是细嚼慢咽,将那一整块烤肉都吃完了。
季舟三人动作更快,等明月吃完这块狼肉,三人已经风卷残云填饱了肚子。
尚景明打了水过来浇灭了火堆,颜姝也不再惦记熏肉的事,倒是季舟刚处理好的三张狼皮舍不得扔,于是也不顾还没晾干就卷吧卷吧收了起来。
片刻功夫,三人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尚景明又去林中把马牵了出来:“走吧,下山去。”
明月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把自己收拾妥当就率先迈开了步子。尚景明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季舟和颜姝则自觉落后几步,并不凑近听她二人说话。
两人也没有质疑来接应小侯爷的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因为等绕过灌木丛后,她们就看到了一整支安静等候的队伍。足足百余人,他们挎着刀牵着马,穿着统一的服饰,猿背蜂腰气息内敛,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卫。甚至连小侯爷当初带来的侯府侍卫,也和这群人没法比。
几人刚走过来,就有侍卫牵马送到了明月面前,她撩开斗篷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
尚景明一看看到对方冷凝的侧脸,就知道她这是生自己的气了。之前当着季舟两人的面她还算给面子,现在回到属下面前,她便连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对她说。
小侯爷有些着急,还有些心虚,主动上前两步抢了侍卫的位置,替明月牵马:“你怎么不说话,生我的气了吗?我是不是害你担心了?”
明月心里确实有气,她不清楚尚景明到底遭遇了怎样的追杀,却能看到她破损的衣袖下,潦草包扎的伤口。或许还不止这一处伤口。她知道这不能怪尚景明没有保护好自己,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去招惹成王,于是心头的火气压了又压,直到今日看到了人,这才忍不住稍稍泄露出来。
偏那傻子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眼巴巴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心都软了。
明月忽的俯身,一把将人拽上了马背,接着不等尚景明反应过来就直接策马而行。整支队伍随后围拢跟随,默不作声的将两人保护在了队伍正中心。
尚景明趴在明月的马背上,懵了一下后,挣扎着想要起身。结果后背上一只手将她压的死死的,她用不上力,也不敢太用力挣扎,怕惊了马。只好挥着手臂喊道:“等等,等等,还有季舟她们呢。我说好要带她们回京,千金以酬的。”
明月没回应,但好在她带来的人也不需要吩咐,季舟两人早就被护在了队伍里。只是位置稍稍靠后,横在马背上的小侯爷只要安静下来,回头一看就能看到。
被强制掰过脸看向后方的尚景明:“……”
她看到了,那两口子正看热闹偷笑呢,当即别过脸低下头,老实趴在心上人马背上装死去了。
第79章 逃荒的第七十九天
马蹄踏踏,载着人往山下而去。
季舟几人进山多时,早就在山中迷失了方向。不过没关系,来接应的一群人显然是认路的,马上往山下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瞧见了一条宽敞大道。
道旁还停着一辆豪华马车,并另一半随行侍卫,浩浩荡荡将路堵了好长一截。
季舟和颜姝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那位明月姑娘的身份定不普通——本来也是,尚景明表现得再亲和接地气,她本身也是有超品侯爵在身的,能来接应她,甚至让她表现如此示弱的女郎,又岂能是寻常身份?只是从前两人没感觉到这身份差距,眼下却是一下子感受到了。
季舟还好,本身就是从末世来的,有异能作为倚仗她从来不畏惧任何人。可颜姝却是本朝土生土长的小百姓,一见这架势立刻生了退却之心。
她微微一扯缰绳,黑马立刻会意的往季舟身边靠了靠,然后便听颜姝压低声音说道:“眼下这样子,小侯爷回京必定无碍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功成身退了?”
颜姝一点不贪图尚景明许诺的千金以酬,她和季舟并不缺钱,也并不觉得两人赚不到钱。
季舟无奈看她一眼,提醒道:“小姝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说好要让小侯爷帮忙找人的。现在事情还没结束呢,也没回到京城,你也不怕她赖账。”
不对,就算小侯爷不打算赖账,她俩一走了之,小侯爷找到人也没办法告诉她们了。
颜姝全然忘了这一茬,早先劝季舟用找人做报酬,其实只是她临时找的借口。归根到底她更想做的其实是帮小侯爷回京,为自己为失踪的父亲,也为靖、禹两州遭灾的百姓讨个公道——天灾自然是人力不可控,但成王把赈灾做成贪墨还要借此博名声,就很可恶了。
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小姑娘心里自有一股正气,但她也不缺聪慧,看得出季舟并不想蹚这趟浑水,这才找了这样一个理由说服对方。
当然,爹她还是要找的,所以颜姝立刻闭嘴收起了想法。
两人说话的功夫,走在前面的尚景明和明月已经下了山,走到了马车旁。
被横放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小侯爷脸色有些发白,跌跌撞撞下了马就跑到路边干呕起来。
明月随后下马,看到这一幕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懊恼。只是那懊恼稍纵即逝,她侧头看了看眼身旁护卫,护卫很快递过来一个荷包并一只水囊。
她接过东西走到尚景明身边,拍了拍她的背,终于再次开口:“你怎么样,没事吧?”
尚景明身体不错,干呕了一阵倒也没把中午吃的东西吐出来,只脸色苍白了些。她摆了摆手,又见对方送来水囊,接过喝了两口缓过这口气,人也就恢复了精神:“放心,我没事。”
哪知明月听了这话并不高兴,相反脸色更难看了些,拉着尚景明衣领就把人拽上了马车。
尚景明不明所以,也来不及安排季舟两人。直到上了马车只剩她们两人,她才小心翼翼问道:“怎,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吗?”
明月冷脸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把衣服脱了。”
尚景明大惊,下意识捂住领口:“做,做什么?!”
明月见状冷脸就变成了不耐烦,她漂亮的眉眼染上了少见的焦躁:“让你脱就脱,难道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尚景明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大了——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什么是她不能看的?她看过吗就这样说?这马车又不隔音,外面的侍卫万一听见了,该怎么想?!
小侯爷一想更是心慌,捂着衣襟又往后退了两步,直缩到了角落里。
明月终于没了耐心,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尚景明的手腕,两人间的距离也拉近到呼吸可闻。就在尚景明心如擂鼓之际,终于听到对方说道:“脱衣服,我要看看你身上有多少伤。”
尚景明心脏猛的一跳,接着又复归平静,甚至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轻轻眨了下眼,掩下这股情绪,这才若无其事的说道:“我没事,活蹦乱跳好着呢。你看你刚才那样折腾,我不也好好的吗?”
明月听到这话冷笑,抓着尚景明手腕的手一移,捏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处。
这道伤是在玉溪县伤的,距今不过十余日,再加上这次受伤没有灵泉帮忙治愈,恢复的速度只能说是普普通通。伤口自然愈合结痂了,平常不碰也不会疼,可此时被人轻轻一捏,一股痛楚还是从伤处传来,激得尚景明眉毛一跳,下意识想要抽手。
明月倒也没有紧抓不放,而是实话实说:“这不是受了伤,也知道疼吗,怎么还学会了嘴硬?”
尚景明顿时蔫头耷脑,不知如何应答。可就在这一走神的功夫,对面人却并不放过她,冷不丁拽住她衣襟用力一扯,尚景明顿时衣衫半敞。
小侯爷自小养尊处优,自然有一身细腻雪肤,肩头圆润锁骨清晰,再往下则是层层白布包裹的起伏,倒也看不出受伤模样。
明月神情严肃,目光细细打量过这副陌生又熟悉的身躯,最后终于在白布下方接近胸腹的位置瞧见一道不起眼的白色疤痕——这疤痕实在愈合得太好,让明月一时都分不清究竟是新伤还是旧伤。可胸腹这样要紧的位置受伤,动辄就是要命的伤势,两人一起长大她也根本没听说尚景明受过这样的伤。
她不禁有些狐疑,伸手想去碰碰那伤痕,接过指尖还没触碰到那片肌肤就被人撰住了。一抬头对上小侯爷涨得通红的脸:“我,我都说没事了。”
说完这句,她赶紧一敛衣襟,转身就要将衣裳重新系上。
结果也不知道是随手买的成衣质量不行,还是明月刚才力道太大,衣裳系带完全被扯断了。尚景明只能拢好衣襟,再用腰带扎上,可总觉得不太保险。
明月瞧见了,默不作声打开车厢暗格,从中取出一套新衣:“别折腾了,换上吧。”
尚景明一愣,伸手接了过来,锦绣长袍正是她常穿的样式,看尺寸也差不离,应是对方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心里隐隐又生出股暖意,眼巴巴看向对方。
明月知道她的意思,却并不离开马车,只背过身示意自己不会偷看。
小侯爷脸又红了,可纠结一瞬,还是默默转身换了衣裳。她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偷偷回头看她背上伤口,反正季舟的秘药很神奇,一个来月伤口就快恢复如初了,她背上的伤疤应该也不明显。
不一会儿,尚景明便换装完毕。明月转过身看了看,又重新替她戴冠束发,流浪山间的野人很快又恢复成了富贵逼人的小侯爷。
一切似乎都又恢复到了从前,尚景明躁动的心莫名又安分了下来。她在旧衣里掏了掏,掏出两封卷起来的书信递给明月:“就是这个了,上面有成王的印鉴。另外还有一份靖州知州偷偷记下的账本,但那东西有点大,揣在身上不太方便,我就提前派了侍卫送回京,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账本很重要,但也比不上有印鉴的书信,这是铁证。
明月听罢没有多言,拆开书信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等看完她眉头也蹙了起来,显而易见有些怒意。但她没有立刻给出说法,只将东西收了起来:“我知道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尚景明对她极为信任,听罢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车厢上放空了会儿才又想起同行的两人:“对了,还有件事想请殿下帮忙。就是护送我回京的两人并非我的护卫,当初萍水相逢,我答应帮她们寻找失散的亲人,她们才答应送我进京的。如今我已安全,还请殿下帮忙派人去找一找人。”
早在尚景明给她介绍季舟两人时,明月就看出来了,闻言也不意外:“你倒是会给我找事。罢了,这事也交给我,只是如今天灾刚过,人能不能活着找到我可不知道。”
尚景明点头应是:“这是自然,我们也是说好了的。”
明月便不再说什么,过了会儿又问:“你的侍卫全军覆没,那两人却能带着你一路逃亡,想必本事不俗。你觉得将人带回京城,能收为己用吗?”
尚景明闻言想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这我可说不清,或许可以直接问一问她们想法。”
季舟看着就不是无欲无求的人,但她的欲求似乎又很简单,只是带着爱人活下去罢了。
第80章 逃荒的第八十天
季舟过上了重生以来最好的日子。
出行有宝马香车,住宿有精美屋舍,吃饭有山珍海味,穿衣有锦绣华服……季舟从没过过这样奢侈的生活,也从没被人如此不惜成本的收买过。
当然,这一切对于当朝公主来说不值一提,季舟经历的一切甚至只是路途中的退而求其次。
如是队伍行了数日,便也到了京畿境内,众人提起的警惕可以大大放松下来——其实从接到人起,她们这一路也并没有遇见什么危险。要说有人为了从龙之功对小侯爷下手便罢了,当今陛下拢共只有二子一女,谁又敢对堂堂公主下手呢?哪怕她并没有打出旗号,亮明身份。
入了京畿,再行一日便至京城,季舟对小侯爷的许诺便也到了终点。
这日晚间,一行人在京畿驿站落脚。这是一处极大的驿站,和季舟她们曾经住过的县城驿站不同,这驿站光院子就有七八个,同时住下百十人也并不拥挤。驿站的屋舍更是精心装点过的,不说雕梁画栋,富贵豪奢,至少寻常富人家精心布置的家宅是远远比不上的。
尚景明亲自领着两人往驿站内走,穿过花园时闲话一句:“这里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处驿站了,不止每年入京述职的官员会入住,就连外邦使者入京也会在这里住上一夜。因此这处驿站也是精心布置,据说每年都会修葺翻新,看上去还不错吧?”
季舟没见过这样的古建筑,但她从末世来,那些几十层的高楼废墟,精心打造的废弃公园,在她看来也是司空见惯。因此她虽好奇打量,却并不惊叹:“知道,这就是门面对吧?”
尚景明笑笑,算是默认了。她们跟着公主入住,住的自然也是最好的院子。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颜姝则安静许多,只牵着季舟的手,静静跟在一旁。
不一会儿,尚景明就将人送到了地方:“附近这几个院子都给了我们,这处院子风景不错,我就住在隔壁院,你们有事可以来找我。”
这院里十几二十间屋子,当然不止季舟两个人住,但最好的一间屋子确实给了她们。
季舟最近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点点头坦然接受,却又提了一句:“明日便可入京,今夜一过,咱们的约定便可到此为止了。”
尚景明见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一点留恋都没有,赶忙接话道:“我知道,帮忙找人对吗,我已经请人去办了。还有我许诺的千金以酬,我自然也是认的。等明日入了京,你们便随我回侯府去,我必以贵客之礼相待。”
说完又特地提了提京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挽留的态度相当诚恳。
季舟暂时没接这话,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依旧有限,京城对她的吸引力也只是普普通通。但既然要求了寻人,那要不要留下等消息,这些都需要她和颜姝商量过再说。
尚景明见状也知道要留给小两口商量的时间,因此提过之后并不纠缠,很快告辞离开了。
等人一走,季舟便牵着颜姝进了屋。
分给两人的屋子颇为宽敞,进门就是一套待客的座椅,左侧一面屏风隔开了床榻,右侧则有书桌案几等物充作书房。除此之外还有个连通的耳房,里面修了个池子,却是连通的温泉,时时都有热水可以泡澡。这对于长途跋涉过的旅人来说,绝对是件颇为享受的事。
季舟进门之后就先将屋子前前后后看过了一遍,瞧见温泉时她眼睛也不由亮了下。不过眼下倒也不是惦记温泉的时候,因此她很快关了小门,回到房中。
屋子里,颜姝已经在桌旁坐下了,她摆弄着手边的茶杯,像是有些心事重重。
季舟走到她身边俯身蹲下,一手按在她膝头,然后仰头问道:“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旁边自然还有空着的椅子,但季舟就这样蹲在她面前,自然显得更加亲近。颜姝垂眸盯着她看了会儿,季舟手掌的温度顺着她膝头传来,她终于说道:“这些天小侯爷待我们甚好,今日又说了那样一番话,我总觉得她是想将你留下。”
季舟自然明白,小侯爷不仅想将她留下,还想让她帮她办事。这对她来说倒也不算困扰,毕竟小侯爷不是那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人:“所以你不想留在京城吗?”
颜姝想了想,摇了摇头:“京师繁华,人人向往,但我不知道自己留下能做什么。”
如果她是正常嫁人,成婚之后自是过些相夫教子的日子,守在后院也无所谓是在哪里。可她在成婚前已经走出了家宅,逃荒路虽然残酷,但她也看过了外面的世界。再则季舟也不是男儿,即便成婚她们也是平等的,她没想过要季舟一直养着自己。
季舟听懂了她的迷茫,眸光软了软,索性腿一盘坐在了地上,然后把下巴搁在了颜姝膝头:“你这样说,那我也不知自己留下能做什么?我又有什么本事呢?无非能打一点,杀得了人打得了猎,可这些对于小侯爷来说又算什么呢?她已经回到了京城,有的是人为她卖命,一个人打不过的十个人总能打过。”
颜姝听着竟然觉得有理,不由迟疑:“那……”
季舟就弯了弯眉眼,一点都没有颜姝的惶恐不安:“她要留我,我想留就留下。至于其他的,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再不济,小侯爷许诺的千金,也够咱们在京城好吃好喝过一辈子了。”
颜姝一怔,然后季舟就勾住了她的尾指,晃了晃:“这一路护送小侯爷回京,咱们可都是一起的。一样吃苦,一样受惊,那千金自然也是我俩平分。你都有这么多钱做底气了,还烦恼什么?难道你以为到了京城,就要靠我养了吗?”
难道不是吗?当然不是,这一路虽然是季舟出力更多,但当初决定送小侯爷入京的可是颜姝,小侯爷要谢也该先谢她。
季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表达的,颜姝渐渐听了进去。见她眉头渐渐舒展,季舟又晃了晃手指:“好了,那你现在再想想,咱们要留下吗?”
颜姝又是一怔:“我决定吗?”
季舟把玩着她的手指,理所当然的说道:“当然是你决定。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家了,现在我的家就是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傍晚时,驿夫送来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季舟和颜姝在屋里用了饭。原本以为今天就这样了,小侯爷的招揽也要等到进京之后再说,结果饭后居然有客登门。
来人正是明月,尚景明作陪跟在她身侧。
客人进门,并没有寒暄,明月便先表明了身份:“明日便要入京,有些事今日总要说个清楚。我本名沈婵,乃是今上长女,封号昭阳。”
季舟和颜姝并不是很诧异,毕竟能让小侯爷如此殷勤且弱势,她们早就猜过对方身份不同凡响。要么是贵胄之后,要么是天家之女,公主这个猜测是最有可能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小侯爷一个消息能把当今唯一的公主召来,也是相当的有本事了。
之前昭阳公主隐瞒身份时,两人自然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既然对方已经表明了什么,她们自然得躬身行礼:“草民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目光扫过两人,只在颜姝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季舟:“你们护送靖安侯回京,自是有功。景明之前应该也和你们透露过了,不知二位可愿留在京城?”
季舟从末世来,骨子里就没有尊卑那一套,闻言便直接抬起了头:“然后呢?”
昭阳公主到不介意她的无礼,只是有些不解:“然后?”
季舟便说:“我们留下,然后呢?给小侯爷或者公主你做侍卫?可你们并不缺这样的下属,门外就有百十个侍卫,他们足够保护二位安全。以二位的身份,寻常应当也遇不见什么危险吧。”
这话没毛病,京城里多的是明争暗斗阴谋诡计,但直接下手杀人的其实很少。
昭阳公主想把人留下,也只是惜才罢了,至少目前来说她是没有合适位置给季舟的。
当然,真要用季舟,以她的武力值也能做许多事。只是现在人都还没招揽到手下,昭阳公主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不可能说出来。
昭阳公主一时没有说话,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反问自己的人。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后,她忽而笑了:“你说得不错,我眼下确实用不着你。但你离开京城又要做什么呢?听说你们是流民出身,留在京城,白拿我一份俸禄,难道不好吗?”
季舟却摇头:“不好,白拿的钱,总要用更多东西偿还,而我拥有的本来就不多。”说完又看向尚景明:“再说小侯爷答应给我们千金,这钱也够我们花半辈子了。”
昭阳公主扭头看向尚景明,小侯爷顿时讪讪,看天看地不敢看她。
眼看着就要谈崩了,昭阳公主倒也没有要勉强的意思——人嘛,此一时彼一时想法总是不同的,等进了京城见过了繁华,那所谓的千金其实也并不算多。
头一次的招揽并不成功,昭阳公主也没有试图说服两人,很快带着尚景明离开了。
等人走了之后颜姝才问:“那是公主,咱们就这样拒绝了?”
季舟耸耸肩,她俩其实也没商量好要不要留在京城:“我并不想给人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