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逃荒的第五十一天

禹州几个月没有下雨,今日却像是要将这几个月没下的雨全都补回来一般。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不一会儿就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了雨幕之中。

一辆马车孤独的在管道上奔驰,季舟坐在车辕上,一边紧紧拽着缰绳,一边举目远望,还在努力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如是又奔驰了一阵,季舟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角屋檐,当即驾马狂奔过去才发现这竟是又一处驿站。

和之前路过的承平驿站不同,这处驿站堪称人声鼎沸,季舟驾马过去时就见屋檐下站满了躲雨的流民。穿着驿丞官服的人撑着把伞,不知在吆喝些什么,但总归没有往外赶人。

人多挺好的,总比承平驿站那一片死地要强。

季舟驾着马车毫不迟疑奔了过去,直到近前一扯缰绳,黑马便顺从的止了步子。

许是这辆马车太过不凡,也许是驿站里的人还认得这辆侯府的马车,很快就有人穿着蓑衣过来招呼:“快,快,跟我来,马厩在后面。”

季舟闻言立刻听从对方指挥,调转马头绕去了驿站后方,然后从后门直接驶入了驿站,旁边就是停车栓马的马厩。不过在这灾荒时节,来往的官员旅人并不多,流民更不可能有马还住驿站。因此马厩也是空的,她们这就是唯一的一辆马车。

马车挺好,那领路的驿夫才看了眼马车,问道:“不知车上是哪位大人?”

季舟知道这人定是看马车豪华才这样问,可事实上马车的前主人确实富贵,可她们却不是。她也没有唬人的意思,便直说道:“不是大人,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恰逢大雨过来避雨的。”

驿夫又看了马车一眼,似乎有些不信,直到颜姝打开车门让他看清车上除了一个女郎并无他人。驿夫这才悻悻收回了目光,接着话锋就是一转:“避雨可以在外面,但进了驿站就得收钱了。你要是不想花这份钱,现在出去也还来得及。”

话是这样说,但驿夫其实也没觉得两人会选择出去。毕竟驿站的屋檐可挡不住一辆马车,马儿也娇贵,万一淋雨生病了怎么办?看她们这辆马车,也不像是缺钱的人。

果然,季舟二话不说就塞了银子过去:“我们住驿站,还请小哥帮忙周旋。”

这是颜姝昨日便告诉过她的潜规则,要么是官员直接入住,驿站还包吃包住。要么就是普通旅人偷偷塞钱住驿站,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是大家都默认的外快潜规则。

驿夫收了银子果然没再说什么,只道:“我去和驿丞大人知会一声,你们要是只避雨,可以去前面小厅里坐一会儿。但如果要留下过夜的话,钱就得另算了。”

季舟点头表示知道,扶了颜姝下车之后,那驿夫还特地给两人递了把伞。

两人道谢,撑着伞跟着驿夫一路去了小厅,路上正要遇见驿丞,驿夫便过去与人报备了一声。驿丞听罢远远看过来一眼,见只是两个年轻人便没怎么在意,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这处驿站并不大,前后只有两进,屋舍也不过十来间,除了两间是驿站的人住之外,剩下一间厨房两间厅堂,余下的才是供人居住的客房。放在平常,官员们拖家带口来住的话,一大家子都未必够住,可如今这驿站却是空荡荡,小厅里除了刚来的两人一个人都没有。

倒是驿站门外热闹得不行,尽是过来躲雨的流民。他们没有胆子也没有银子住进驿站,便只在屋檐下躲雨,人多了拥挤又免不得矛盾争执。

季舟和颜姝花钱进了驿站,但也只是找了间屋子避雨罢了,驿站的人别说送上茶水点心了,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刚才那收钱的驿夫将两人带到地方之后就走了。

这样倒也自在,季舟松了口气,拉着颜姝在椅子上落坐:“没事了,歇会儿吧。”

颜姝坐下了,一扭头看见季舟还戴着斗笠,便抬手替她摘了下来。结果不动还好,一动又是一股股的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显然这斗笠戴了跟不戴区别不大。

她刚准备拿出帕子替季舟擦一擦,结果再一看季舟身上,那身夏衫早就湿透了。

颜姝拿帕子的手就是一顿,不禁有些忧心:“糟了,行李没拿过来。你这身上都湿透了,不尽早换身衣裳的话,万一着凉怎么办?”

季舟倒不怎么在意,自己拿袖子擦了脸上的雨水:“没事,天这么热,淋点雨也不妨事。”说完顿了顿,又似改了主意:“不过今天天色也不早了,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咱们今晚就住这驿站里吧。我去把行李拿过来,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这些,季舟拿起雨伞,又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驿站不大,季舟没两分钟又跑回了后院的马厩。她正打算去马车上把行李拿出来,却见大雨朦胧之下,一道人影正站在马厩外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

季舟脚步顿了顿,眼睛微微一眯,很快便通过那身与众不同的官服认出了来人,正是此地驿丞。

昨晚才因为马车的事遭了无妄之灾,季舟今日再见驿丞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心里的警惕霎时拉响。趁着对方还没发现自己,她一个侧身就躲在了墙后。

果然,驿丞很快进了马厩,来到了黑马旁。

他特地往马屁股上多看了两眼,像是在确定什么,然后便掏出一只布袋开始喂马。季舟远远看着,驿丞从布袋里一把把抓出来的都是黑豆,也是马儿最爱吃的豆料之一。

这匹马季舟到手不过两天,从前都是小侯爷精心饲养的。头一天被牵回客栈时,她花高价向小二买了豆料,这马吃起来都不情不愿。可上路之后就不同了,季舟买不到那么多精料给它吃,干脆就留了豆子做种自己用异能催生了给它吃。

异能催生的植物短时间内依旧蕴藏着不少能量,黑马吃过之后自然知道好,这两天对季舟越发乖顺的同时,也更挑食了——天气干旱,路边只有枯草没有嫩草,这马根本就不吃,原本的豆料它也不屑一顾,成天就等着季舟催生豆苗来喂它。

这本是挺奢侈的一个毛病,可今日却有了意外的效果。

只见驿丞捧着黑豆送到了马儿嘴边,结果黑马瞧都没瞧他一眼,大大的马脑袋往旁边一撇,直接就躲开了。什么黑豆,它现在只爱吃嫩生生的豆苗好吗?!

驿丞喂了几次都没结果,反而有点惹恼了黑马,都开始对着他喷气了。

黑马生得高大健壮,忽然发起脾气也是吓人的。驿丞见状后退两步不敢再强喂,但看着又有些恼,索性一把将那些黑豆都扔进了水槽里。

临走前回头看一眼,又骂骂咧咧几句,终是走了。

季舟又等了会儿,直等到人走远了才出来。她走到马厩边看了看,水槽里一颗颗黑豆饱满黑亮,看着品相就不错,只是驿丞刚才喂马的样子也不像是单纯的爱马。

她垂眸沉思起来,正想伸手捞两颗黑豆上来看看,旁边冷不丁就冒出一颗大大的马脑袋。

黑马挨挨蹭蹭向她撒着娇,一双圆溜溜的马眼清澈又漂亮,看得人忍不住心软——这马儿很聪明,短短两天就知道新主人该怎么拿捏了,它这是在讨食呢。

可惜,忍不住对小动物心软的是颜姝,季舟面对黑马撒娇只会冷酷无情的按着马脸一把推开。

黑马像是愣了愣,旋即又是不甘心,轻轻嘶鸣一声再次蹭了上来。见季舟依旧不为所动,终于死心一般收回了脑袋,作势要去吃食槽里剩下的草料残渣。

季舟:“……”

你猜她信不信这样一匹高傲的千里马,会去吃前面马儿剩下不知多久的草料残渣?可转念一想,哪怕这马只是装模作样卖可怜,她也怕它真不小心吃坏了。

没奈何,季舟只好将装可怜的马又拉回来。她手中旋即出现了一把豆子,考虑到这驿站的驿丞似乎心怀不轨,也不敢随意把豆子往地上种了。她索性接了一捧雨水,接着异能一吐,掌心里的豆子纷纷鼓胀发芽,不一会儿便长出了一丛青绿可爱的豆苗。

黑马目睹了全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等季舟将豆苗递过来便迫不及待埋头吃了起来——别看这一把豆子发出来的豆苗不多,但其中蕴含的异能足以补充黑马日常消耗,季舟这两天都是大清早喂上一把就让马儿跑全天的。今天这都算是马儿撒娇换来的额外加餐了。

季舟打发了马,又回头检查起水槽里的黑豆,拥有木系异能的她自然很快分辨出这豆子本身没有问题。再去检查泡过黑豆的水……哦豁,下了药的,真吃了黑豆喝了水,这马明天就废了。

第52章 逃荒的第五十二天

颜姝在小厅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季舟回来,再一看对方神色,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当下便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马车的事季舟原本是不打算告诉颜姝的,昨晚的人她都解决了,也不觉得一辆马车值得人一直盯着。可谁知事情像是没完,天知道除了这里的驿丞,之后还会不会遇到其他人下手?提前告诉颜姝,总好过她毫无防备的面对危险。

因此季舟想了想,还是把昨晚和刚才的事告诉了颜姝。连带着审问出的幕后主使一起,只略过了自己怎么悄无声息一口气宰了二十几个人这一茬。

颜姝见过季舟屠杀山匪,因此对于昨晚她杀人的事也没多问,听罢拧了拧眉头——她也只是个秀才的女儿,哪怕读过几本书,见识比普通百姓多上一些,但如朝廷官职势力这种事也远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够知道的。别说是她了,她爹也未必知道多少。

动手的幕后主使与靖安侯府小侯爷有什么纠葛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和季舟是遭了无妄之灾。就是不知道那马车是小侯爷无意间送给她们的,还是他有意拿她们当靶子转移注意?

左思右想,颜姝心里都觉得不安,便拉住季舟说道:“阿舟,那马车我们不能要了。”

季舟有些舍不得,马车是真的好车,马儿也是真的好马。两人换了这辆新马车之后,同样是走那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都少了许多。

颜姝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她其实也舍不得,但比起源源不断的麻烦,一辆马车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于是她再次劝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那马车虽好,但比起你我的安危来又不那么重要了。再说咱们有钱,等出了禹州再买辆新车也无妨。”

有关于钱财的事,季舟虽然从没跟颜姝坦白过空间的事,但颜姝也从她大手大脚花钱的豪爽中看出了几分端倪——季舟偷偷收刮山匪头子家当这事没有人看见,但后来余二娘带着人去几个当家屋里寻找财物却什么都没找到这事,颜姝却是知道的。

听她这样说,季舟也不再坚持:“那好吧。等回头咱们就找个地方把马车丢了,那马是好马,侯府拉车的马也没有车厢显眼,回头往它身上驮点行李遮一遮,应该还能要。”

黑马到处都是,可马屁股上的侯府标记有些显眼,得想办法遮一遮。

颜姝没再反驳,她看了眼季舟湿淋淋的衣裳:“外面雨没停,咱们现在也不方便走,你还是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吧。”说着伸手过去摸了摸季舟的手,还好暖呼呼的并不凉。

季舟应了一声,她刚才把行李拿回来了,现在马车里空荡荡的就剩一只躲着不肯出来的猫。

颜姝见她打开包袱开始寻找替换的新衣,便主动去将门窗都关上了:“你动作快些,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小心一会儿有人过来。”

话音落下她也关好了门窗,结果一转身就对上了一片赤裸白皙的后背——季舟的身材看着单薄,脱了衣裳才能发现衣衫下的身躯并不消瘦,而是有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这层肌肉覆盖着季舟圆润的肩、挺拔的背、纤细却不纤弱的腰肢……

颜姝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可是看到人露胳膊都会脸红的人,这会儿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蹿上了头顶。可与此同时她却又像是被什么蛊惑住了一般,迟迟舍不得移开目光。

季舟五感敏锐,自然察觉到了,但她也没回头,而是自顾自换了身干衣。等将里衣的衣带系好这才回头,然后不紧不慢将人抓了个正着:“怎么,我的背好看吗?”

颜姝猛的回神,原本就发烫的脸颊,这会儿红得能滴血:“你,你,我……”

她语不成句,一时羞赧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季舟见状忍下嘴角上扬的弧度,两步来到颜姝跟前,二话不说抬起人下巴就吻了上去。倒也没有纠缠太久,浅尝辄止便退开了些,留下句:“我讨点利息。”

颜姝捂着脸无言以对,半晌才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别闹!”

季舟轻笑两声,没再闹腾,转头把外衣裤子也都换了。等做完这些门外恰好来人,正是之前那个驿夫,啪啪拍着门:“喂,你们做什么呢,怎么把门关上了?”

这时季舟已经换好了衣裳,换下来的湿衣服也收起了,背抵着门板的颜姝便转身将门关了。

驿夫还穿着那身蓑衣,浑身湿淋淋的往下淌着水,见门开了就嘟嘟哝哝抱怨:“只是让你们在这里歇脚,怎么还把门关了?”说完就看见季舟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于是又咕哝一句:“大老爷们的,除了你媳妇谁看你啊,换个衣服还关门,矫情。”

季舟脸黑了下,拳头邦邦硬,有点想打人。

颜姝相当理解季舟此刻的恼怒,赶紧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拳头,接着主动问驿夫:“不知小哥这时候过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

驿夫闻言便不再纠结之前的事,而是说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今晚要留宿驿站吗?”

两人对视一眼,有驿丞向马下药的事在前,她们其实不太想留在这并不安全的驿站里。可还不等她俩开口,又听驿夫说道:“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下雨后道路泥泞也不好走。车轮子要是陷在泥里了,一两个人根本抬不出来。”

话里话外都是两人今天走不了了,外面的雨也确实很大。

季舟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很缺这点外快吗?”

驿夫一愣:“什么?”

季舟便又耐心的重复了一回:“话里话外劝我们留宿,小哥你很缺这点银子吗?还是你们驿站里的人都缺钱,这才主动开口挽留?”

事实如此,但被人戳破就是另一回事了,驿夫顿时面红耳赤,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季舟和颜姝就看懂了,这人是真的很缺钱,之前看到马车就飞快往上迎,多半也是为了讨点赏钱。只是季舟和颜姝既不是官员,也不是富商,没有打赏的习惯,单纯在小厅里避避雨也花不了多少钱。也是因此,这人之前走得才那样快。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还在让两人留宿在驿站,要说没听人指点过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都不用猜,肯定是驿丞示意他来的,今晚多少得发生点什么。

颜姝很不想留下,可外面雨下得实在是大,哪怕她们想冒雨赶路也不行。

季舟倒也没有继续得罪人的意思,她也知道今晚走不了,于是又问:“住一晚多少钱?”

驿夫的脸色就好了很多,他目光迅速扫过两人,将她们的穿着打扮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本是想报个高价的,毕竟她们马车那么好。可两人的衣着却不算富贵,带的行李也不多,最后也只报了个还算合理的价格:“二两吧,一间房,你们两个住。”

季舟答应了,爽快的付了钱,驿夫脸色彻底舒缓下来。他将银子揣进怀里,又冲二人一招手:“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房里。还有这二两银子可不包食水,你们得自己解决。”

季舟一手提起了包袱,另一只手撑起了伞:“那是,我知道规矩,如今这天倒是不缺水了。”

驿夫闻言怔了一下,抬眼瞧见这漫天雨幕,一时竟有些无言——旱了这么久,终于下雨了当然是好事,他家里也有田地的。可从前他们守着驿站的深井卖水也得了不少钱,这会儿漫天满地都是水,卖水的无本买卖也是做不成了。

带着几分唏嘘,驿夫领着季舟两人去了二进院里的客房。路过驿站大门时,两人回头望了一眼,就见门外人头攒动,避雨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待进了客房,里面布置比客栈还要简陋几分,显然二两银子住不了上房。

两人对此倒是不怎么介意,而驿夫见她们没说什么,也知道今天是赚不了更多了。当下也没什么热情,丢下一句:“前院有灶房,热水煮饭都可以去,其他就别乱跑了。”

说完这句,驿夫转身就走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季舟顺手把行李放在了桌上,颜姝转身坐在了床边,仰头看她:“今晚你有什么打算?”

明知驿丞不怀好意,季舟当即呲了呲牙:“先下手为强怎么样?”

颜姝:“……这里是驿站,驿丞是有官身的。”

虽然驿丞的官职属于不入流,连个品级都没有,但再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人,真动了可是要惹祸上身。

季舟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她虽然不怕官,但也不想给自己的新生活平添麻烦。之前杀人她都是避着人杀的,现在当然不可能直接在驿站里明目张胆的干掉驿丞。

不过没关系,暂时解决驿丞的手段他自己已经送上门了——马厩里那一水槽加了料的黑豆她可没扔呢,等回头找个机会,把那东西往厨房水缸里一扔。连马儿都能放倒的药,保证驿站里的人只要沾上一点,今晚肯定就能拉到虚脱,别说搞事了,明天要是能站起来都算他们赢!

事不宜迟,季舟当即出去踩点,驿夫也说过厨房她可以去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季舟眉眼飞扬的回来了,手里还多了只蔫头耷脑的猫——小狸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打雷,也是头一次见下雨,它讨厌这满天满地的水!

第53章 逃荒的第五十三天

入夜之后,大雨还是噼里啪啦一直在下,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无尽的银河水倾泻而下。

久旱逢雨的人一开始很是兴奋,他们会淋着雨张着嘴去接天上的雨水,然后再将身边所有的容器都拿出来接水,以防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又突如其来的结束了。

可当这场雨下得够久,兴奋喜悦的人们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尤其是在天黑之后,入秋的天气本就开始转凉,下了雨凉意更是一阵阵往身上扑。这时候找到合适地方避雨的还好,若一开始只是将就着找个地方躲一躲,这会儿便相当难熬了。

这样的人驿站外就有一群。哪怕驿站的屋檐修的宽,足有两尺够站一排人了,可雨水落地总会溅起泥水打湿裤脚,再加上挤的人足够多,时不时有人推攘一下,更是不免淋雨。

如此几个人过去,避雨的人早就站累了,可想坐也没地方坐,就相当的熬人。

有人受不住了,低声与家人同伴交流:“这才刚入夜,我就觉得冷得不行了,要是一整晚这样熬过去,明天说不定就得生病。我之前向驿夫打听过了,一间屋二两银子,咱们可以多去几个人,只要进了屋子就能避风避雨,总好过站在这屋檐下。”

这话说得众人心动,尤其他们一群人还不少,十几个人要一间屋子是挤了些,可平摊下来一人才不到二百文钱。这钱不少,但绝对比生病买药划算。

嘀嘀咕咕一番交流,当即就有人转身拍响了驿站的大门——白天这门是不锁的,要找驿夫也很容易。可入夜之后门就上了锁,倒是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灯火还没灭。

“砰砰砰”的拍门声略有些沉闷,被风雨声一遮,又弱了几分。

驿站外避雨的人拍了许久,可始终没有人来开门,不免泛起了嘀咕:“怎么回事,我看灯也没灭啊。他们不会是点着灯睡着了吧,这么敲门都没人来看看。”

恰此时,二进院里一道人影猛的打开屋门,捂着肚子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他夹着腿一路往后院茅房跑去,路过月亮门时隐约听到了大门外像是有人在拍门。可再是尽忠职守的驿夫,在三急之下也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想跑得再快些,免得大半夜蹲完坑回来还得洗裤子。

万幸,驿站的职能之一就是接待路过官员,这里人来人往茅房自然不能修小了。

这人顺利找到空隔间就一头钻了进去,片刻后带着一身臭味,扶着墙走了出来。他长舒一口气,外面大雨还没停,没遮没拦的他也只能自己遮着头往回跑了。

跑出茅房的时候他都想好了,等回了屋披上蓑衣,他得去大门外看看是谁在拍门——这时候多半不会有官员路过,应该是门外躲雨的那群人扛不住了。回头把人领进来找间空屋,他就又有二两银子到手,这大半夜的万一驿丞不和他计较,说不定这钱他能全收!

驿夫想得美滋滋,可往回跑的路只跑到一半,他就又感觉肚子里一片翻江倒海。熟悉的腹痛再度席卷而来,感觉比之前还要急迫,他想也不想转身又往回跑。

这驿站里公职人员不多,除了驿丞之外还有五个驿夫。其中三人家就在附近,白天来当值,没有官员入住的话,晚上吃完饭就回家去住,常住在驿站里的只有驿丞和两个驿夫。

今日也一样,天黑驿站关门之后,另外三人就结伴回家去了。可今晚注定不平静,剩下这三人回屋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在住处和茅房之间来来回回的跑。

几趟过后他们大概也知道自己根本走不出茅房,渐渐没了动静。

唯一住人的客房内,颜姝正站在窗前,透过微微开启的窗缝看着最后一个驿夫奔向今晚的归宿。

季舟抱臂站在她身边,视线只往外随意瞥了一眼,等驿夫跑走之后就伸手关上了窗户:“好了,别看了,估计他们今晚是回不来了。”

颜姝收回目光,表情复杂,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泻药是驿丞自己准备的,现在也不过是自作自受,拉成什么样都不关她们的事。

季舟招呼颜姝:“走,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还得赶路呢。”

颜姝被季舟推着后肩走向床榻,耳边还能听到外间“哗哗”的雨声:“那万一明天雨不停,咱们走不了怎么办?还有下了这么久的雨,道路泥泞,雨停了恐怕也不好走。”

季舟将人推上床,自己也跟着翻身躺上去:“怕什么?折腾一夜,明天这驿站里就只剩软脚虾了,还能拿你我怎么样?要是雨停了更不用操心路不好走,反正你都不想要马车了,骑马上路总不至于还要担心车轮陷坑里吧?”

颜姝被季舟熟练的揽入怀中,听罢觉得有理,过了会儿才想起什么又说:“可我不会骑马,这跟骑驴不太一样吧。驴我也没骑多久,这能骑好马吗?”

季舟心大的很,已经抱着心上人闭上了眼睛:“没事,我会,我教你。”

……

暴雨稀里哗啦下了一整夜,白噪音加上微凉的空气,促使人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懈怠。

季舟和颜姝就睡得很沉,天什么时候亮的都不知道,还是小狸踱着猫步在两人头顶走过来走过去,足足走了三圈,季舟才不耐烦的一把将猫推开。

小狸:“……”说好的爱呢,这么快就没了吗?

猫儿被推下床懵了一下,接着就是出离的愤怒了——好吃好喝的日子这才几天啊,两脚兽居然就对它爱答不理了。爱答不理也就算了,昨晚加上今天,它都没吃上肉!那全是米的稀粥是猫的食谱吗?尤其它还是只在长身体的小猫咪呢!

小狸气恼的挥挥爪子,很想跳上床和人“理论理论”。可碍于季舟的不好惹,终究也只敢冲着空气挥爪,喉咙里愤怒的咕哝声都吵不醒人。

算了,软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两脚兽也根本靠不住。

猫儿懒得和人计较,转身就往大门方向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吹来的风,它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水汽,感觉浑身的毛毛都要湿了。

猫很不喜欢,但猫饿了,所以它还是伸爪扒拉了一下房门。

可惜房门锁上了,小猫爪根本扒拉不开。不过这难不倒猫,它还记得昨晚两脚兽开过窗,于是晃着小猫尾巴又跑了过去。

猫儿一跃而上,爪子再一扒拉窗户,这次果然扒出条缝,小狸顺利钻了出去。

屋外果然和猫想的一样,哪儿哪儿都是水。天上是雨水,地上是积水,小猫翻出窗户几乎没地方落脚,最后只能贴着墙根走,飞溅的雨水还是时不时落在它身上。

真糟糕,要成落汤猫了。

季舟和颜姝并不知道,有只猫嫌弃软饭,跑出去觅食了。

两人一直睡到了巳时才醒,比在客栈投宿时睡得还香。季舟刚醒还没睁眼,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难得迟钝的大脑霎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末世人对危险的感知很是敏锐,所以季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感受到恶意和杀意。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气让她误以为驿站里出了什么事,比如昨晚有人拉虚脱了,回来时一不小心摔倒出事了。可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一个翻身坐起,会在枕头边看到血腥气的源头——半只死老鼠。

下一刻,一声惊呼在耳边响起:“啊——”

季舟来不及管死老鼠了,赶紧一把将受惊的颜姝搂进怀里,遮住她视线:“好了,没事没事,只是小狸的猎物而已。咱们昨晚吃的是粥,今早还没喂它,它饿了才自己出去捕猎的。”

似乎听到两脚兽在叫自己,小狸翘着尾巴昂着脑袋出现了。

它一跃跳上了床,就蹲在那半只死老鼠跟前,昂首挺胸冲着两人“喵喵”叫,仿佛在说:猫不用你们养,猫能养你们,赶紧趁热吃了吧,都是好东西。

季舟:“……”这小东西还挺得意?

头一回被包养的季舟好气又好笑,除了一开始被那血呼啦差的半只死老鼠吓一跳之外,她其实并没有多生气。小家伙会带食物回来分享,本身也是对彼此关系的进一步认可。

可颜姝被吓到了,而她们也不可能配合的享用小猫的猎物,于是她只能连猫带老鼠一起推下了床:“行了,打到猎就自己吃去吧,别在我们面前显摆了。”

再次被推下床的小狸:“???”我都带礼物回来了,你们别无理取闹!

一番闹腾,两人终于起了床。绕过跳脚的小猫,推开房门一看,外面的雨果然没停。驿站里倒是一片安静,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第54章 逃荒的第五十四天

快晌午了,大雨还没有停,都不必出门去看,门一开狂风便裹挟着细雨直扑而来。

驿站里静悄悄一片,没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季舟特地撑伞出去看了看,才发现今天驿站居然没有按时开门——不仅是住在驿站里的三人没出现,就连回家住那三个驿夫也没来上工。或许有人来替他们告过假,不过看这架势就没能敲开大门。

季舟想起了昨天在檐下避雨的那些人,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多事过去开门。她又在驿丞和两个驿夫的房门前转了一圈,隔着门隐约能听到几人微弱的呼吸声。

看样子药劲儿是过了,这都回房了,不过几人也如她所料成了软脚虾。

回到客房,颜姝正那帕子沾了雨水替小狸擦爪擦嘴,猫儿不太配合一直在挣扎。好在相处几天到底算是熟悉了,小猫气得嗷嗷叫也没伸爪子。

见季舟回来,颜姝就把猫放了,刚擦干净的小狸一股脑就钻进了床底——得了,不仅白给它清理,那床底多脏啊,进去一趟猫都不能要了。

颜姝就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而对季舟道:“外面怎么样了?”

季舟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了墙角,又扯了扯衣袖,撑着伞出去转一圈的功夫她衣袖就湿了一片:“好消息,昨晚那药挺厉害的,我听着动静那几个人连出门的力气都没了。坏消息是外面雨很大,天色看起来也是阴沉沉的不见一点太阳,这雨今天不一定能停。”

颜姝也看到季舟衣袖湿了,走上来扯着她衣袖看了看:“换件衣裳吧。我觉得这雨一下,天气更凉了,你这衣袖要是一直湿着小心着凉。”

季舟倒不觉得冷,她只是不喜欢布料湿淋淋贴在身上的感觉:“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咱们今天恐怕是走不了了,要不再借用驿站厨房煮锅粥吧。”

两人在长兴县补充了一些粮食,够两个人吃上七八天的,一时半会儿倒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颜姝当然没意见,反正今天看样子也走不了了,两人干脆一起撑伞去了前院的厨房。出了月亮门正好看到驿站的大门紧闭,她也一下子想到了昨晚躲在檐下避雨的那些人——她们住在屋里一夜好眠,醒来还觉得有些凉,那些人淋了一夜的雨恐怕更不好受吧?

季舟看到了颜姝的神情变化,想了想说道:“待会儿你去厨房里做饭,我去驿丞那边转一圈。你之前好像说过,驿站是不许白日关门的吧?”

岂止是不许白日关门,驿站还负责文书传递,所以晚上也得有人值守。

季舟想着想着就是一乐,她得去驿丞那里提醒一句,免得他落得个玩忽职守的罪名。至于拉虚脱的人要怎样撑着那副发软的手脚过去开门,她可就管不着了。

颜姝也从她眼里看到了些戏谑,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她也不戳破,更不会阻拦,反正是驿丞先对她们下手的,季舟的报复也不算出格。

在将颜姝送去厨房之后,季舟果然又撑着伞去了驿丞门前,抬手就是哐哐拍门。

一门之隔的屋内,昨天还神采奕奕给马下药的驿丞,此刻正虚脱的倒在床上。一夜过去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嘴唇苍白脸颊凹陷不说,身上也是一股难言的臭味。

听到拍门声,他眼珠子转了转,却愣是没能吱出一声来。

他没有要开口求助的意思,一来这处驿站离城挺远的,附近并没有大夫。二来昨晚他就已经在茅房里碰见过两个手下了,驿站里就剩他们三个人,结果他们三个人一起拉肚子拉到虚脱,根本不会再有人来救助他们。回家那三人也不必指望,毕竟大家晚上吃的都是一锅饭,估计回家去的人也没能讨到好。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事已至此驿丞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报复了。而报复他的人现在可能就站在门外,他闭了闭眼,只想装作自己不存在。

可惜,季舟没有那样的体贴,驿丞不开口她就一直拍门,而且用的力气还不小。

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异能者的力气,哪怕她是木系而不是力量系……驿丞的房门在季舟手下没撑过三分钟,就被她一巴掌拍坏,“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这巨大的动静将人吓了一跳,哪怕是半死不活的驿丞,也被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了:“谁?”

季舟挑了挑眉,踏步走了进去,然后在驿丞惊恐的目光下呲牙一笑:“我是昨夜借住驿站的旅人,今早起来见驿站大门未开,特来提醒驿丞的。”

驿丞:“……”所以你的提醒就是把我的门拍坏吗?

不过不得不说,季舟展现出的武力值很让人忌惮,驿丞甚至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知,知道了,客人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季舟倒也没有纠缠,该审问的消息她在上一拨人那里就已经问过了。而且颜姝有句话没说错,驿丞怎么说都是有官身的,这里还是驿站内,她可不好随便动手。不过大雨天的跑这一趟来提醒,她也不能白跑,于是说道:“今日大雨不能成行,我看厨房里还有些食材,不知可否卖我一些?”

驿丞对上季舟的目光眼皮直跳,哪里还顾得上厨房里那点吃的,忙点头:“无妨,食材本来就是要吃的,客人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取用。”

他都不敢说收钱的话,季舟当然也不会主动提,道谢之后门都没关就走了。

直到那高挑身影消失在眼前,驿丞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他可不知道季舟心有顾虑不敢冲他动手,他只当季舟是靖安侯府的人,收拾他一个小小驿丞根本不在话下。

放下心,驿丞又在床上躺了会儿尸,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响起季舟刚才的话。

糟了,驿站白天是不能关门的,这一点风雨无阻,天灾也无阻。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他得赶紧起来去开门——笑死,他昨晚拉得只剩一口气了,根本起不来!

……

季舟才不管驿丞是跑去开门,走去开门,还是爬去开门。

她撑着伞重新回到前院厨房时,颜姝已经将火生了起来。两人不大的粮袋放在一旁,墙角水缸里的水还剩了不少,可惜下了药根本不能吃。

颜姝听到动静,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道:“你去井里打点水来吧,或者接些雨水也行。”

季舟是末世来的,也没多少讲究,当下找了个大盆就放到了远离屋檐的位置开始接雨。见脏水流不进去,这才撑着伞又回去了。

颜姝这才有空问她,声音压得有些低:“怎么样了?”

季舟目光在厨房里扫过,很快在房梁下发现几条黑漆漆的腊肉,当下毫不客气取下一条:“还行,人有些虚脱,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另外我和驿丞说了,这厨房里的菜咱们可以吃。”

颜姝:“……你就不怕这肉有问题?”

季舟已经取下腊肉闻了闻,有淡淡的烟熏味,倒是没什么腐臭的味道。不过末世可没人有空做什么腊肉,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肉,便说道:“不至于。还有这是什么肉?”

颜姝闻言难得怀疑的看了看她,哪怕是山中猎户不晓常识,可猎回来吃不完的猎物也是需要储存。做成腊肉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哪怕季舟不会做,总不会没见过吧?

季舟久久不见她答,奇怪道:“怎么了?”

颜姝到底没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没什么。那是腊肉,和饭一起蒸或者炒来吃都可以,和鲜肉相比别有一番滋味儿。”

季舟的眼睛就亮了。腊肉啊,她听说过,据说末世前人们在春节的时候就爱做这个吃。而众所周知,春节对于国人来说是个相当重要的节日,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留到过年,所以这腊肉肯定很好吃……她目光不由瞟向房梁,已经决定将这几条腊肉一起包圆。

颜姝听季舟说了腊肉没问题,等水接回来之后,她还是将腊肉细细洗了好几回。等腊肉外层的黑灰都洗干净了,再厉害的药物也留不下。

洗干净腊肉,季舟两人在屋里找了一圈,居然还真给她们找到了点菜——天灾之下,驿站当然也受不少影响,可这里毕竟是接待过路官员的,所以定期总会送些菜蔬过来。哪怕送得不多,哪怕后来送的都是菜干咸菜之类的,但总归是能为饭桌添个菜的。

季舟毫不客气的全拿来用了,等一盘香喷喷的腊肉炒菜干做好,两人这才听到外面再次传来人声。

颜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前院无遮无拦倒是一眼就能看见大门——穿着蓑衣的驿夫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挪到前院来开的门,门一开外面立刻涌进来一群人。

换做平常,人高马大的驿夫肯定是一人当关,把所有人都给堵回去。可今天他虚得不行,试图拦人无果,还被人直接推到门上站都站不直。

颜姝顿时缩回了脑袋,有些紧张:“怎么回事,不会又要乱起来吧?”

旱灾之后,上到府城下到县镇,颜姝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过民乱了。驿站外避雨的人虽然不算多,但闹起来也不是区区几个驿丞驿夫能够对付的。

季舟却是头也没回,已经端起碗开吃了:“没事,雨都下了,大家心里也没之前的急躁绝望,暂时乱不起来的。你与其担心其他,不如赶紧吃饭,这些好东西不怕被人抢啊?”

她边说边给颜姝夹了块腊肉,接着一口肉一口饭送进嘴里,顿时满意的眯起了眼。

第55章 逃荒的第五十五天

季舟将人性看得很清楚,如果今天还没下雨,闯进驿站这群人多半会仗势行凶。但偏偏昨天下雨了,而且这雨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干旱眼看着可解,人也就没了拼命的心。而这里到底是驿站,朝廷的地盘,升斗小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畏惧的。

饶是如此,外面也是好一阵闹腾。

两人躲在厨房里吃饭,偶尔竖着耳朵听上一两句,这才知道原来是昨晚这群人在驿站外淋了一夜的雨,如今已经有人病倒发起了高热。他们是来驿站求助的。

别说,驿站里还真有药材,应付普通的风寒不成问题,就是要价不菲。

一群逃荒的流民也不知流浪了多久,身上的钱财早就散的差不多了,面对高价药自然得讨价还价。再加上已经有人淋雨生病,眼看这天也不会停雨,住进驿站还得另外花一笔钱。一来二去,讨价还价的由头也多了,生生将面色虚白的驿丞吵得头疼。

季舟和颜姝没打算掺和,两人躲在厨房里吃完了饭,又带上自己的东西回房去了。

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商量的,最后檐下躲雨的人倒是都进了驿站。明明是能把整个驿站挤满的人,最后却只住进了三间屋子,分别在季舟她们房间的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

客房人住的挺多,但意外的却并不吵闹,或许是这样的时节人们早就没有吵闹的力气了。

季舟和颜姝并不与外人打交道,两个人同进同出,大多时候都待在屋里静静的等着雨停。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旱灾之后的第一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雨也没停,只是雨势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濛濛细雨。

颜姝站在窗边望着雨势,眉头忍不住蹙起:“这雨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咱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可这驿站越住,我心里越觉得不安稳。”

三天过去,之前拉肚子到虚脱的驿丞和两个驿夫都恢复了不少,颜姝偶尔看见他们穿着蓑衣在院子里走动,心里也有些忌惮。可此时她说的却不是这个,驿丞心怀叵测她们已经知道了,颜姝却总觉得驿站的空气里酝酿着一股让她莫名不安的气息。

季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但见天色灰白细雨不歇:“今天雨势看着没那么大了,你想走了吗?要真想走,这天气也不是不行。”

雨下了三天,黄土路都被水泡软了,今日的路况是可想而知的糟糕。但只要不驾车的话,单纯骑马会好很多,因为马儿自己知道该走哪里。

颜姝也想到了路况,下意识就想摇头,可内心的不安又促使她想要离开。

季舟看出来了,也猜到了她为何不安——三天时间过去,每天都要缴纳高额的房费,小两口不缺钱当然无所谓,可隔壁的流民就快要顶不住了。而且这雨一直下,人们的情绪也从欢喜变成了惊慌,生怕旱灾之后接着就是水灾,前路再次未卜。

季舟是不怕这么点人闹事的,可她也不想让颜姝继续惶惶不安下去。她干脆收拾起行李,顺便把躲在床脚睡觉的猫薅了出来:“既然不想留,那就走吧,咱们骑马离开的话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安平县。县城的情况肯定比这小小驿站要好,多逗留些日子也无妨。”

两人驾车距离安平县原本也只有半日路程,若是放弃马车骑马的话,速度还要更快。快马加鞭一两个时辰就能抵达县城了,这点雨似乎也不是不能淋。

颜姝心里权衡了一下,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走吧,咱们去县城。”

季舟早收拾好行李了,再把睡死过去的猫往怀里一揣就往外走——这三天时间她也没白待,早花高价从驿夫手里买到了蓑衣。虽然只有一身,但两个人同骑的话,她把颜姝一起拢怀里应该也行,就算淋雨也只这一阵,到了安平县就好了。

两人做了决定,很快来到了马厩旁。

黑马正百无聊赖的刨着地,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昂起了头。一见季舟它眼睛就亮了,这几天下雨它都不用拉车,季舟每次过来都是给它喂食的。

季舟一进马厩,黑马的大脑袋便凑了上来,先是习惯性的在季舟身上蹭蹭撒娇,接着便盯上了她的手。季舟每次喂马都是当着黑马的面催生的豆苗,以至于黑马已经认定她的手会长豆苗了,大嘴巴拱啊拱就要去啃她的掌心。

颜姝被马儿的凶残吓了一跳,赶忙伸手一把拉开季舟,自己也心有惴惴的后退了几步,离马厩远远的:“这马怎么回事,怎么还咬人啊?!”

黑马似乎听懂了,不满又委屈的冲着颜姝打了个响鼻。

季舟这几天已经看出来了,这匹马聪明着呢,说不定是听懂了颜姝的话。这可就不太好了,马儿要是不配合的话,之后还怎么骑?

无奈,季舟只好拿出几颗豆子,将手背在身后催生出豆苗,然后装作从角落里薅出来的杂草递给颜姝:“好了别怕,它应该只是饿了。这几天下雨倒是生出了不少野草,你拿着喂喂它,马儿吃了你喂的草,应该就愿意让你骑了。”

颜姝看着手心里嫩生生的豆苗沉默了一瞬:“这是豆苗吧?不是野草。”

季舟就装作不知情,随口说道:“可能是喂马掉落的豆料发芽了。”

颜姝看看食槽,食槽角落里还真有遗留的豆子,似乎能印证季舟的话。可她依然不解:“就下了三天的雨,这豆苗长这么快?!”

季舟没答,因为看到豆苗的黑马激动起来,已经伸长了脖子直接把颜姝手里的豆苗咬走了。而吃到新豆苗的黑马整匹马看上去都高兴了起来,摇头摆尾的,就差倒地撒娇了。

颜姝见黑马如此,原先的防备倒少了几分,季舟更是毫不犹豫的上前解开了拴在马厩横栏上的缰绳。她把马牵了出来,不再去管那更加豪华显眼的车厢,直接把行李都固定在了马背上。做完这些,她紧接着一个轻巧翻身就跳上了马背。

拉车的马没准备马鞍马镫,不过没关系,她发疯的变异兽都骑过,就更别提这乖乖巧巧的马儿了。待到在马背上坐稳,又把蓑衣披好,季舟转头就对下方的颜姝伸出了手:“我拉你上来。”

颜姝有一点点畏惧,实在是这马生得太高大了,她站在旁边只有脑袋超过了马背。可季舟冲她伸出了手,她又安心不少,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季舟坐在马背上,手上只稍一用力就把颜姝拉了上来,轻飘飘仿佛只拉扯了一件衣裳上马。

待到颜姝在季舟面前坐定,她手往前一抬,宽大的蓑衣就把颜姝单薄的身体一起拢了进去。雨是不不怎么淋得到了,就是她的后背也紧紧贴在了季舟身上。

两人相处多日,彼此间的肢体接触并不少,可颜姝也是第一次这样紧贴在季舟怀里……怎么说呢,这个怀抱柔软得过分,让人不自觉耳热。

然后被挤到的小狸终于在白天醒了一回,惊慌的钻出季舟的怀抱,又被迎面的雨丝扑了一脸,转头钻回了蓑衣下。

颜姝:“……”

季舟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上马之前她就已经打开了马厩旁的侧门,这会儿一抖缰绳直接驾马就走。

黑马在靖安侯府虽然是拉车的,但也是一匹良驹,下雨这些天一直被困在马厩里早就不耐烦了。此时它吃了季舟的豆苗,又听到前行的命令,当即迈开蹄子便狂奔起来。

颜姝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好在季舟就坐在她身后,而且双腿夹着马肚坐得稳稳的,完全接得住她。

短暂的惊慌过后,颜姝很快又面对了另一个问题——马儿一路前奔,她又是坐在前面的,迎面的细雨很快就扑了她满脸,和蓑衣配套的斗篷根本遮不住。

季舟也发现了,有些懊恼:“早知道该让你坐后面的,尽给我挡雨了。”

颜姝闻言忙一把抓住了她执缰的手臂:“别,坐后面的话,我刚才就掉下去了。”

季舟想想也是,于是不再纠结。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好在雨也不大,濛濛细雨落在脸上也不疼,她驾着马尽快赶到安平县才是正理。

黑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思,四只健壮的马蹄迈得更快了,在雨幕中几乎跑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而直到这两人一马跑出去十里地,驿站里驿丞才得到消息。

他着急的跑去马厩里一看,只看到了那架被抛弃的马车,一时又气又恼还有一点隐隐的庆幸。毕竟这三天他不止一次见识过季舟的力气和警惕,那是真惹不起。

第56章 逃荒的第五十六天

斜风细雨裹挟着哒哒的马蹄声,季舟和云舒驾马跑了快两个时辰,终于远远看到了安平县城。

许是一连三天的大雨让人在城外待不住,也许是长兴县确实拦截下了大半的流民,总之两人赶到县城时几乎没有看到流民的影子。

没有惹乱的流民,安平县就是个寻常的县城,哪怕是暴雨天城门也是照常开启的。今日雨小了些,守城的官兵还更轻松一些,不用担心暴雨积起的雨水淹过鞋面。再加上雨天外出的人少,进出城门的人也少,几个守城兵靠着城门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季舟和颜姝进城时虽已经是晌午了,两人却是今天头两个进城的人。听到那踏踏的马蹄声穿过雨幕传来,守城的士兵们也是精神一振。

不一会儿,马儿便跑到了近前,两个士兵抬手拦下了她们。

季舟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也没掏路引户籍,直接扔出锭银子:“我们进城办点事。”

两人士兵一把接住银子,再看看那神骏的黑马,一时还真被唬住了。季舟和颜姝也少了番纠缠,就这样轻轻松松进了城。

雨幕中的安平县和其他县城没什么区别,因为下雨的缘故,街上没什么行人也是正常的。直到骑马远离了城门,季舟才皱着眉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没有户籍还是不太方便啊。”

颜姝就窝在她怀里,自然听清了这话:“下雨了,旱情缓解,衙门应该开始处理灾后事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