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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片刻,季舟有些气竭。颜姝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这马和马车都太显眼了,现在这马咱们也养不起,不如还回去吧。”

季舟却不太愿意,她可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更何况这马车送都送给她们了,要是因为喂不起马再还回去多丢脸啊?此外还有一点她没说,她看到那马屁股上烫的戳了,多半是那侯爷家族留的印记,若是她们驾着这辆马车上路,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借一点势。

这事她一早就想到了,轻易送出马车的小侯爷说不定也能想到。送出这辆马车或许是他不在意,也或许有示好的意思,反正她都接着了。

季舟没说话,可颜姝也看出了她的态度,便不再多言。

当然,黑马最后还是吃上了精料,因为季舟加了足够多的钱。她从客栈买到了一小袋豆料,大半都喂给黑马了,剩下的则是她挑拣出来的种子——大不了她就自己种,异能培育出来的植物能量还更充足呢。

这件小事揭过,两人终于回到了客房。好在小二还算信守承诺,期间并没有开过这房间的门,最后两人顺利从床底下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小狸。

季舟趴在地上,伸手把猫薅了出来,顺手又拍了拍猫毛。结果狸花这毛色是真耐脏,看着还算干净的小猫被她一拍,顿时扬起了一片灰尘。

冷不丁被灰尘扑了一脸,季舟连打两个喷嚏才缓和下来,嘴里嘟嘟哝哝数落起了猫。

颜姝在旁边看着,从见到官兵就紧绷的情绪,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她拿出帕子绕去屏风后沾了些水,回来帮着猫儿清理:“好了,别念叨了,你说了它也听不懂。”

季舟却摇了摇手指:“那可未必。这些小东西都聪明着呢,你以为它听不懂,说不定只是它不想听。我多念叨它几回,它说不定就知道床底下不能乱钻了。”

颜姝有些好笑,她俩还在逃荒呢,这猫又有多少机会能钻床底?

笑过之后,屋中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才听颜姝小声说道:“那车居然是金子打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金子,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在金车上坐了几天。”

季舟倒是一如既往的心大:“金车也不怎么样,还沉,难怪这几天马走得这么慢。”

颜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金车也没大人送的新车驾着稳当,估计是做工不行。”

两人一本正经的讨论了两句,颜姝忽然轻轻靠在了季舟肩膀上:“阿舟,我有点怕。”

季舟早感觉到了,她放开了“喵喵”叫着抗议的小狸,正想揽着颜姝安抚两句,就见那猫儿一点不长记性,跳下床四只爪子划拉一下就又要往床底下钻。

嫌弃的拿脚拨开了猫,季舟这才说道:“没事,有我呢。”顿了顿又道:“这里是是非之地,咱们也不久留,明日就出城去吧。加紧些赶路,等离开禹州就好了。”

颜姝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季舟肩头,心里越发依赖。

……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季舟和颜姝便驾着马车离开了长兴县。

许是长兴县有钦差坐镇,也许是城外粥棚让流民看到些希望,南下的流民确实有大半都被阻隔在了北城门外。两人驾车从南城门离开,就见守门的官兵少了许多,城外的流民更少。

路上少了乌压压的流民同行,季舟和颜姝不用太过戒备,干脆就走了官道。

车行辚辚,季舟照例坐在车辕,脑袋上还戴着顶新编的斗笠。不过这回颜姝却没坐在她身边跟着吃土了,一来官道路况更好,二来新马车比青蓬马车平稳,颜姝坐在车厢里虽也颠簸,却远比不上之前难熬了。既如此,季舟自然将她赶回了车里坐着,也免得在外有烈日暴晒。

一整天赶路平平淡淡,什么事都没发生,入夜时分两人才在道旁看见一座驿站。

之前要么走山路,要么走小路,季舟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古代的驿站。她自然没认出来,指着路旁孤零零的院子就问颜姝:“这荒郊野岭,怎么还有人把房子建在这里啊?”

颜姝掀开车帘往外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门上大大的“承平驿站”几个大字。她也知道季舟不识字还没常识,就耐心解释道:“这不是私人建造的房屋,这里是朝廷设立的驿站。一般用来传递消息,接待过路官员的。”说完声音略略压低:“听说寻常人要是钱给的多,私下也能住进去。”

季舟一听,立刻心动:“天快黑了,我去试试,要是能住进屋子里总比住马车上好。”

颜姝没有反对,她也觉得驿站里更加安全。虽说离开长兴县后官道上逃荒的流民少了许多,但少了不代表没有,随便歇在路边说不定半夜就有人爬上她们马车呢。

驿站惯例,天黑前是不关门的。季舟将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前,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人。她只得跳下马车去敲了敲门,结果等了半天依旧没瞧见人影。

季舟隐约觉出了些不对,又退回了马车旁边。

颜姝正守在车窗前,见状问道:“怎么了?”

季舟摇摇头,她对这时代的驿站不了解,但总觉得不对:“我敲门这么久也没人过来看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里可是接待官员的地方,要是有官员入住,如此怠慢不怕得罪人吗?”

颜姝点头认同了这话,当官的最在意面子,小小驿站哪敢怠慢?想了想便猜测道:“难到是驿站里断了粮,人都跑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连县令都能跑。

季舟一听,满心的警惕顿时放下了一半——要只是人跑了的话也没关系,她可以把车停进院子里,再把门关上。哪怕晚上不去驿站的客房里住,有一道围墙挡在外面也能安心许多。更何况这里有人常驻,多半是挖了井的,说不定还能找到没干的井水。

心里这样想着,天色也确实不早了,季舟便说道:“那我进去看看,你就在外面等着。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大声喊,我听到立刻就能回来。”

颜姝应了声“好”,这么近的距离她也不是非得粘着季舟。

季舟就转身进了驿站。只是没走几步她脸色就是微变,隐约闻到了空气中陈腐的血腥气,以及一股熟悉的尸臭……末世的人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季舟只随便一闻就知道这血腥气和尸臭绝不超过七天。她都不用进去查看,就能猜到这驿站之前发生了些什么。

颜姝眼看着季舟进了驿站,结果没到十息她就又出来了:“怎么了,里面有人?”

季舟摇头,想了想怕自己把实情说出来后吓到颜姝,便只道:“这里不适合咱们今晚留宿,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吧。”说完不等颜姝再问,就跳上马车直接驾车离开。

颜姝在这方面是相当信任季舟的,因此她什么也没问,只在马车驶离一段距离后,这才回头看去。

此时已是日暮,天边最后一缕云霞也沉寂下来,昏沉的暮色开始笼罩大地。孤零零的驿站里这时候却突然蹿出几个人干瘦的人来,远远望着马车驶离的方向,浑身都笼罩在暮色下。

颜姝的视力只是一般,暮色下看不清那几人的面庞,却总感觉有几双阴沉沉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心里没来由有些发慌,飞快缩回了马车里不止,还直接出了马车去到车辕边,与季舟挤在了一起。季舟回头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忙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颜姝犹自有些惊慌,她缓缓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我就是看到驿馆里有人出来了。”

季舟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可惜马车跑得挺快,早将驿站远远甩在后面了。再加上天黑,她也看不清那黑暗笼罩的院子外是不是有人出来了。

第47章 逃荒的第四十七天

承平驿站的事季舟没和颜姝细说,但两个人都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季舟从前在末世无数次死里逃生,对于自己的直觉很是相信,因此哪怕天已经黑透,之前两人都打算在驿站落脚了,最后还是驾着车越走越远。

直到夜深,马儿也跑得累了,两人这才找了个位置将车停下,却是连晚饭时间都错过了。

颜姝对此倒没什么想法,只默默将锅和粮袋搬了出来:“今日天有些晚了,你就别进山打猎了,咱们煮点粥将就将就吧。”

季舟还在想承平驿站的事,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应承下来:“也行。”

两个人于是埋锅造饭,很快便点燃篝火忙碌起来。而做饭这种事大部分都是颜姝在忙,季舟也就烧个火打个下手,闲了她就望着跳跃的火焰走了神。

承平驿站的情况很不对劲,天灾时死几个人不算什么,驿站里的人也不是不能死。可他们死的时间太不对了,七天之内,那时钦差都已经抵达了长兴县,赈灾不说卓有成效,但至少也将大部分流民拦在了长兴县以北,情况比起之前肯定是要好上不少的。

可偏偏这时候承平驿站出事了,距离长兴县不到一天路程的驿站,悄无声息人就死绝了。而杀了驿站所有人的暴徒可能还没有离开,就那样堂而皇之的占据了驿站。

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别有所图?

季舟仗着异能不怎么爱动脑子,但她觉得应该是后者。

正煮着粥的颜姝忽然听她叹了口气,搅合粥的勺子也不由顿了顿,问道:“你叹什么气呢?”

季舟这时候以及回神了,一手托着腮闷闷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麻烦。你说咱们就是逃个荒,怎么就遇到这么多事呢?”

颜姝听她这样说,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黄金马车。没办法,实在是印象深刻,看到砸出金子时她心里也是想过幕后之事的,只不过那肯定是桩大案,甚至惊动了钦差,显然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掺和。于是她忍下了好奇心,私下都没和季舟谈论过这事。

不过这个念头过后,她很快又想到了日暮时看到的冲出驿站的几人。虽然天已经黑了她没看清对方神色,但对上之后她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仿佛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盯上了。

恰好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凉意拂过她后颈,颜姝顿时打了个激灵,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这时候面前的火堆也不嫌热了,颜姝下意识就往季舟身边凑了凑。这回换季舟问她:“怎么了?”问完见她搓着胳膊,于是又补了一句:“你觉得冷吗?”

七月已过,如今已是八月过半,中秋就在这两日,天边的月亮已经越来越圆。只不过逃荒路上前途未卜,谁也没心思庆祝这团圆的日子。相反无数人仰头看着今年明月,恐怕都要为失去的亲人掬一把泪,那是越看越伤心。

颜姝她爹也没找到,季舟便从不曾提过中秋的事,但中秋都过了,天气转凉也是正常的。白日里烈日当头还好,依旧能晒得人脱层皮,可夜里却是真能感觉到夜风裹挟的凉意了。

当然,颜姝搓胳膊不是为了这个,她又往季舟身边靠了靠:“不是,我是想起之前驿站的事了。其实我都没进驿站去过,也没看清驿站里冲出来的人。但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怪怪的,只看了一眼后背都在发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季舟想说毒蛇盯上她的时候,颜姝根本没察觉,每次都是她偷偷把蛇掐死扔掉的。可颜姝的话又让她想起了驿站的怪异,当即放下吐槽安抚道:“没事,这里距离承平驿站已经很远了。”

颜姝轻轻“嗯”了一声,还是如往常一样靠在季舟身边汲取安全感。

季舟对这样的亲近当然是欣然接受,不过她也怕颜姝多想,于是找了个话题转移对方注意力:“对了,小狸呢,你有看到它跑哪儿去了吗?”

颜姝听她说起猫,这才下意识寻找起来,结果找了一圈都没看到猫影子:“这,我一时没注意,小狸不会是跑了吧?”

小狸花又怂又乖,偶尔会亮爪子,但有的吃就跟定了两人。所以虽然收养猫儿的时间不长,两人对它也没太多拘束,别说找个笼子关起来了,连个项圈都没给它戴。这会儿小猫要是跑了,附近就是它熟悉的山林,那可真没地方找去。

颜姝便有些懊恼,今天驿站那一场意外之后,岂止是季舟心不在焉,她也是一样的,所以都没注意到小狸什么时候溜走的。

季舟看看锅里的白粥,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林,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种直觉——那猫儿莫不是看到她们肉吃完了,看不上这锅白粥,所以自己出去打野食了吧?

当然,要是小猫自己猎到猎物,把自己养的挺好,估计也就看不上这刚结识的两脚兽了。

季舟头一次养猫,还有点舍不得,于是扔掉木柴站了起来:“小姝你在这里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颜姝还来不及问她要去哪儿,这人就跟阵风一样钻进了道旁的树林里……她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靠谱了,刚才还知道关心安慰她,结果一转头人就撒手没了。

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颜姝无奈的看了眼锅里的白粥,继续拿着勺子搅动起来。

好在季舟说马上回来是真的很快,锅里的粥才煮到半熟,米香刚刚弥漫,就见她又一阵风似的从林子里跑了出来。定睛再一看,她倒也不是白跑的,手里还多了一只鸽子大的鸟。

等她走近了,颜姝借着火光才看清,季舟手里抓着的是只斑鸠。

见她看来,季舟还举起手里的斑鸠晃了晃:“没去深山,这路边的林子里也就剩些鸟了。斑鸠肉不多,但放锅里和粥一起煮,好歹也是锅肉粥。”

颜姝当然没有嫌弃,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跑很远呢。”

季舟摇头,那不会,荒郊野外的留颜姝一个人,她不放心,今晚尤甚。

在山林里生活了这么多天,两人对于处理猎物来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季舟很快便将抓来的斑鸠处理好了,然后切成几块扔进了锅里,米粥的香气里很快便染上了肉香。

又等了一刻钟左右,锅里的粥终于煮好了,颜姝最后放了些盐进去调味,便给两人各盛了一碗。

夜风微凉,粥却是滚烫的,季舟也不急着吃,就放在风口上晾凉,顺便尝试一下米粥里的肉香能不能钓出来一只猫……事实上是能的。旱情越发严重,鸟兽在官道附近都快绝迹了,季舟抓只斑鸠也不知跑了多远,半大的小猫在附近根本找不到吃的,闻着香味儿也只能乖乖找回来了。

窸窸窣窣一阵响,颜姝紧张得四下环顾,就见一只小猫头突然从枯草里冒了出来。定睛再一细看,那熟悉的花纹熟悉的馋嘴样,不是她们家小狸又是谁?

颜姝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好气又好笑:“真是馋猫,闻到香气就跑回来了。”

小猫可听不懂人类的吐槽,它闻着肉粥的香味只觉饥肠辘辘,三两步从草丛里钻出来之后就看了看两人,就脚步坚定的冲着颜姝去了。它一点也不矜持,走到颜姝脚边就开始蹭,嘴里“喵呜”“喵呜”的叫声又娇又软,直听的人软下了心肠。

是的,颜姝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见小猫撒娇她也没抗住一分钟,便妥协的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斑鸠肉出来。末了还贴心的晾凉了一点,这才放到小猫跟前。

小狸一点不挑食,“嗷呜”一口就咬了下去,吃得尾巴都翘了起来。

季舟就在旁边看着,看一眼猫,再看几眼颜姝,自然没错过她喂猫时脸上轻松的笑。

最后那一锅肉粥一半的斑鸠都进了小狸的嘴,人类只分食了剩下的半只,以及猫不爱吃的那些米粥。

今晚两人落脚时已经有些晚了,这锅粥与其说是晚饭不如说是宵夜,吃完已是半夜,月上中天。两人灭了火又简单收拾一番,就带着猫一起上马车休息了。

许是马车没藏着黄金,不似青蓬马车那样沉重,这新马车比起青蓬马车还要宽敞一些。马车里的布置也很用心,软榻桌椅更是样样不缺,车厢里还藏着暗格可以放些零碎,极适合一个人乘坐休憩。

只是这样一布置,空间就小了,反倒没那么容易睡下两个人。最后腾挪一番,要么两个人一起挤在地板上睡,要么就彻底分开,一个睡软榻一个睡地板。

季舟没做选择,最后颜姝选择和她一起挤在地板上睡,那更舒适的软榻反倒让给了猫。

被选择的人有点小得意,又在黑暗中将这点得意悄悄藏了起来。她侧躺着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一本正经的说道:“最近夜里天气开始转凉了,咱们这样挤在一起睡也挺好,至少不会冷。”

颜姝窝在她怀里,已经熟悉了面前人的气息,她轻轻“嗯”了一声,手缓缓落在了季舟腰侧。

季舟呼吸稍稍停顿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她很想将人再抱紧一些,但最后也只微微凑近在颜姝额头上亲了一下,没有再做更多:“睡吧,今天很晚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颜姝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季舟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也逐渐进入了梦乡。

软榻上,一只小猫团成一团,听到马车里的人都睡着了,偷偷睁开了一双精神奕奕的猫眼。

第48章 逃荒的第四十八天

猫是夜行动物,总是白天休息晚上捕猎,哪怕是被人养着的猫儿,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主人的作息。而季舟和颜姝捡到小狸还没多久,小猫显然还没养成晚上休息的习惯。

于是夜深人静时,马车里时不时就会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在季舟周身的戾气很好的震慑住了小猫,小狸即便晚上睡不着,也不会主动闹出太大的动静,更不敢跑到两个主人身边闹腾。而季舟和颜姝这两天也已经习惯了这动静,便都能忽略了这点小猫闹腾,丝毫不影响睡眠。

小狸白天都在睡觉,对于这辆新马车新环境并不熟悉。当下趁着夜深,便迈着小猫爪在马车里溜达了一圈,这里挨挨,那里蹭蹭,也算是给马车留下了专属于自己的标记。

可马车的车厢再大,也不过那点方寸之地,对于曾经生长在野外拥有整片山林的猫来说,还是太小了。因此小狸在车厢里转了两圈之后,终于还是将视线再次落在了马车外——它知道怎么出去,马车的车门虽然关了,但敞开的车窗足够它进出。

生性自由的猫儿一点犹豫都没有,轻轻一个纵身跳到了车窗上,四只爪子略一交替便顺利的跳下了马车。柔软的猫爪垫减缓了落地的声响,它悄无声息落地站稳。

完美!

接下来它将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在外面浪,只要赶在天亮马车离开前回来,它就能继续拥有这两张长期饭票。要是错过了也没关系,反而猫儿也不喜欢被人圈养,大不了往深山里跑一跑。像它这样身手矫健的小猫咪,肯定能抓到足够的猎物,把自己养的毛光水滑。

小狸自信的挺了挺胸膛,正要迈开步子往路边的林子里钻,竖起的耳朵却忽然动了动——好奇怪,这大半夜的这么还有这么多两脚兽的脚步声?而且居然是向着它围拢过来的!

猫儿的小脑瓜让它思考不了更多可能,听到四下接近的脚步声,它本能感受到了威胁。

寂静的黑夜中,炸了毛的小猫忽然扯开了嗓子,“喵”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它自以为的震慑……当然,人是不会被猫叫声吓退的,只会被这尖锐的叫声吵醒。

车厢里的两个人就被这叫声吵醒了,颜姝懵了一瞬才意识到是小狸在叫,她从季舟怀里撑着身子坐起:“怎么了,小狸叫的这么厉害?”

季舟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动,我去看看。”

她很清楚小狸花又乖又怂的本质,别说是现在了,就是刚捡到小猫时它也不会在大半夜这样尖叫扰人清梦。而且猫捕猎本身也是安静的,除非遇到危险,不然它根本不可能这样反常。

季舟已经意识到出事了,只不过她暂时还不清楚是遇到了野兽来袭,还是别的什么。

拍了拍颜姝肩头将人按下,季舟转身便轻手轻脚的走到车门边,想了想又退回两步,一个翻身就从小狸对面的那个车窗翻了出去。她的动作比猫儿还轻巧,以至于炸毛的小猫都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依旧紧张兮兮望着黑暗深处。

一出马车,季舟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手腕一转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也没有立刻过去制止尖叫的小猫,反而躲在车厢的阴影处,目光凌厉的观察起周围——今晚落脚虽然匆忙,但马车停驻的位置她也是仔细观察过的。这里是一片山崖下的空地,马车一侧靠着崖壁停下,隔着官道对面有片林子,但马车附近没有树,只有不到膝盖高的枯草和灌木。

这样视野空旷的环境下,人或野兽想要埋伏靠近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小狸那样的体型能在草丛灌木里穿梭。再加上今晚月光明亮,季舟轻易看清周围情况。

没有野兽,也没有人,但直觉却在向她示警。

季舟微微皱起了眉,还在犹豫守株待兔还是去黑暗中搜寻,就见几道黑色人影忽然闯入了视野。然后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崖壁外的另外三方,向着马车围拢过来。

是人啊……可季舟丝毫没觉得轻松,有时候人比野兽可怕多了。

包围的人群从黑暗中走到了月光下,季舟也能凭借良好的视力看清这些人的情况了——衣衫褴褛,手持棍棒,看上去就像是一群穷途末路的逃荒人。

驾着这样一辆显眼的马车逃荒,被人盯上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夜色掩盖下,一些不明显的东西都被掩盖了,可季舟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破绽。包围她们的这群人就和她们之前捡到的那辆马车一样,即便努力将自己弄的狼狈,可长期营养锻炼养出的肌肉却不会消失,也不可能消失,因为那也是他们做事的倚仗。

有预谋的,且来者不善!

季舟心里有了定论,再数一数包围过来的人数,居然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些人悄无声息的靠近,速度却不慢,从季舟跳出马车到现在不过十数息,他们已经快到马车跟前了。

以一对多季舟并不畏惧,可现在不比末世,马车里有她的软肋!

季舟当即手一扬,十几颗种子悄无声息被她扔了出去,本想催生之后控制变异植物直接将这些人绞杀,保证让人死得连一声都“吭”不出来。可临出手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稍微留手——这个世界异能恢复缓慢不说,她总得留两个活口问问自己和颜姝为什么被人盯上吧?

异能无声无息的通过土地传导,刚落地的嗜血藤种子立刻扎根发芽。小小的藤蔓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生长,不过短短几息,便从发丝般脆弱长成了小蛇一样在地上匍匐蔓延。

窸窸窣窣的声音并不明显,但依然有警惕的人听见了,小声询问一句:“什么动静?”

没人回答他,下一刻他却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可他身后分明没有人,于是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转身查看的同时手里的武器也毫不犹豫向后挥去。

打了个空,但刚才被人拍肩的感觉是真实的,这岂不是更加可怕?

还不等心中更多的恐惧酝酿,黑暗处忽然蹿出一道黑影,猛的套住他的脖颈就把人往黑暗里拖去。来不及惨叫,藤蔓巨大的力道更不容人抗衡,他留给同伴最后的警示是那骤然落地的武器,以及双脚短暂蹬踹留下的一点动静。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因为骤然发难的并不止是他这一处。十几条藤蔓几乎同时出手,巨大的力道扼住人脖颈的同时,几乎就将人的骨头捏碎了。

有的人奋力挣扎一下,发出一点点动静,更多的人连挣扎都不及,悄无声息就死了。

但不管怎么说,骤然减员这么多人,这群包围过来的人又不是傻子,当然发现了。有人眼尖,还看到了藤蔓出击的残影,脱口喊出一句:“有蛇……”

其他人反应更大,或者说是被这骤然的变故吓了胆,喊的是:“有鬼啊!”

这满含惊恐的一声惊呼显然比猫叫声大多了,也可怕多了,周围同伴最后的胆气也被这一声叫没了。他们再顾不上近在咫尺的马车,纷纷转身就跑。

季舟当然不会放这群恶意者离开,刚刚绞杀了一批人的藤蔓再次出现,“唰唰”袭向这些逃跑的人。要是它们第一次的出击还能用鬼鬼祟祟来形容,这一次就是张开了獠牙,如猛兽出笼一般直扑目标。

多数人连十步都没跑出,就被藤蔓绞断了脖子,然后再次拖进了黑暗深处。

也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被藤蔓绊住的是脚。不过他们也没有挣扎的余地,下一秒就被捆紧了双腿,顺便捂住了嘴巴,然后一路拖行至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数息过后山林恢复寂静,只有一只炸着毛的小猫还在马车底下嚎得撕心裂肺。然后一只手拎住了它的后脖颈,又将它从藏身的车厢底下拎了出来……熟悉的感觉让小猫叫声一顿,瞪着圆溜溜的小猫眼抬头一看,眼前可不就是它最熟悉的两脚兽?

相处几日,小狸已经知道这俩两脚兽除了喜欢撸毛,并不会吃猫。因惊恐炸起来的毛顿时平复了不少,可悬空被制的情况依旧让猫深感不安。

小狸蹬着腿努力挣扎了一下,也没能抱住季舟的手,好在季舟主动把它抱进了怀里。

温暖的怀抱给了小猫不少安全感,它下意识往季舟怀里钻了钻,然后又开始“喵喵”叫起来。

季舟听不懂猫语,也不知道小猫是在骂人还是在告状,不过看情绪挺激烈的,刚才应该是有被吓到。她顺手就给猫撸了撸毛,从猫脑袋一路撸到了尾巴尖。

小狸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猫猫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探头探脑望向藤蔓消失的黑暗里。

季舟可不打算让猫掺和什么,手在车窗上一撑就带着猫一起跳进了车厢。

车厢里,颜姝的情绪也并不比刚才的小狸放松多少,一见季舟回来便问道:“怎么回事?刚才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有鬼’?”

季舟:“……刚才有人路过,我正好出去看情况,可能是被我不小心吓到了吧?”

颜姝盯着她瞧了两眼,车厢里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她信没信。过了会儿才听颜姝又问:“那没什么事了吧,咱们继续睡吗?”

季舟便“嗯”了一声,并不打算让颜姝知道自己的特殊手段。顺手捏捏小猫让它“喵”了一声:“小狸找回来了。没什么事,时间也还早,我们继续休息吧。”

第49章 逃荒的第四十九天

天才蒙蒙亮,季舟就醒来了。她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细细听了一阵怀中人的呼吸声,确定颜姝睡得还很沉,这才缓缓动作将人从自己怀里挪了出来。

窝在软榻上的小狸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动静,昂起脑袋看了过来。

季舟回头与它对视,小狸似乎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站起身抖抖毛,便迈着小猫步走了过来。待离得近了便纵身一跃,直直扑入季舟怀中。

接到小猫炮弹的季舟:“……”

她并不想带一只猫出去办事,但小猫坚持的话,也行吧。

趁着颜姝还没醒,季舟悄无声息下了马车,抬头一看正瞧见远方一抹朝阳划破黑暗,渐渐将那一片天际染上深蓝。再过不久,深蓝会变成鱼肚白,直到夜色越来越浅,沉寂一夜的太阳在某一刻跃出地平线,一日的晨光便真正开始了。

季舟收回目光,抱着猫迅速往昨夜藤蔓撤离的方向走去——昨夜突然冒出来包围马车的人一共有二十七个,其中二十五个当场被她的嗜血藤勒断了脖子,一夜过去估计连血肉都被嗜血藤吞噬干净了。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是她特地留下审问消息的活口。

那两人被藤蔓拖走倒不是很远,季舟脚下速度不慢,没一会儿便瞧见了被嗜血藤捆成蝉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是嗜血藤捆得太用力,还是他自己吓破了胆,已然没了呼吸。

季舟没料到人这么容易就死了,不由皱了皱眉,但好在还剩下一个活口。

趁着天色未明,她踏着未散的夜色上前,不轻不重的一脚踩在了对方肩膀上。又惊又吓还吹了一整夜冷风的人陡然惊醒,抬眼看向季舟的目光中有惊恐,也有陌生。

季舟一直盯着对方反应,自然没错过这个眼神,她不动声色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开口:“说吧,你们是什么人,昨晚又想对我的马车做什么?”

她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她,许是确定了她不是什么山精鬼怪,而是个活人,那人看着稍微镇定了些。听到季舟问话,他立刻便说道:“误会,误会,我们兄弟就是逃荒的。粮食吃完了,实在是太饿,看到你们的马车好,这才一时糊涂起了歹心。”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认错求饶。

季舟也不打断,只冷眼看着她说完了,末了拿脚尖踹了踹他结实的手臂:“你说你们是逃荒的流民,快要饿死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人一滞,接着又一副可怜样:“这,我们真是逃荒的,这有什么不信的?”

季舟便摇了摇头,干脆戳破了:“不是穿几件破衣烂衫就是流民的。看看你这鼓囊囊的肌肉,再看看你那红润的脸色,说自己挨饿受苦,傻子都不会信的。好了,我也不想和你废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针对我,不说实话的话我也不介意再多添一条人命。”

她说谎了,不管对方会不会告诉她实情,她都没打算放过他。毕竟昨夜死在她手里的人可不少,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总归她不想在新世界成为被通缉的杀人犯。

季舟心里早就有了灭口的决定,不过面上却是不显,依旧不紧不慢的威胁人。

那人沉默,似乎想不到话辩驳,但也不打算就这样轻易开口。

季舟看了就叹气,嘴硬的人她见得多了,不缺眼前这一个。

异能流转间,将人捆了一夜的嗜血藤缓缓动了起来,手腕粗的藤蔓缓慢收缩,一点点划过皮肤收紧血肉。被捆着的人震惊的抬头,微亮的天色让他看清了眼前这一幕,带来的恐惧却不比昨夜看着一个个同伴被不知生死的拖走时更少。

他浑身开始颤抖,牙齿也在咯咯打颤,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妖,妖怪?!”说完正好看到朝阳下,一只狸花猫蹲在眼前人肩头,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猫,猫妖!”

季舟:“……”

她回过头,和爬到肩头的小狸面面相觑。

小猫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什么妖怪,与季舟对视一会儿后抬起爪子舔了舔就开始洗脸。

季舟:“……”这猫不会把口水沾她肩膀上吧?

从没养过宠物的人,心里有一点点的嫌弃,不过看在猫真的很好撸的面子上,还是忍了。她转头又对上被吓坏的人,许是嗜血藤勒得太紧,他脸色都开始发紫了。

哦,对,这不是个异能者,可她从前也没见过敢在异能者面前嘴硬的普通人。

心念一动间,捆着人的嗜血藤稍稍放松些,那人立刻大口喘气,一脸的劫后余生。就在这时季舟再次问他:“还不说吗?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付我?”

这次许是被吓破了胆,也许是真误会了季舟是妖怪,刚还嘴硬的人一下子痛哭流涕起来:“大王,大王饶命啊,我们不是对付您,我们是找错了人啊。真的,要是早知道这马车上坐的是您,我们肯定不敢胡作非为。都是误会,误会啊……”

同样是喊着“误会”,这次痛哭流涕的喊显得真心实意多了。

季舟也从这段话里听出了关键,她下意识回头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是马车的问题?”

那人立刻疯狂点头:“对对对,都是马车的错。那是靖安侯府小侯爷的马车,我们以为车上坐的是他,或者是他的心腹。我们真的没有冒犯大王的意思!”

靖安侯府季舟没听过,但把马车送她们的确实是个小侯爷。

季舟相信了俘虏的话,事情到这里确实只是个误会,但这样的误会有了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如今她的异能恢复缓慢,浪费在这样的“误会”中实在是不划算。于是她想了想,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又追问道:“那你背后又是谁,要对付靖安侯府的小侯爷?”

那人又支吾起来,直到感觉嗜血藤又有收缩的趋势,这才心惊胆战的吐出了一个名字……听着像是什么官职的名称,但重生过来的文盲对朝廷根本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官职代表着什么。

沉默,无奈的沉默,季舟想了想伸出手:“有证据吗?”

那人又不说话了,他们这种负责动手的小喽啰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关键证据。甚至就连刚才招供的幕后主使,也不过是因为大家都说那是他们的主子,他也没见过真人。

季舟看出来了,抱臂站在一旁有些头疼——如果有切实证据的话,她们离开长兴县不过一日,她看在小侯爷大方的面子上倒是愿意回去提醒一句。可既然口说无凭,她也不放心把看到过她异能的人交出去,那么回去报信也毫无意义。

烦恼不过片刻,远方天际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下挣脱出来,灿烂的朝阳霎时洒满天地。

天亮了,马车上的颜姝也快要醒了吧?

季舟没时间再耽搁了,又问了那人几句,最后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缠绕在对方脖颈上的藤蔓霎时紧绷,瞬间就勒断了他的咽喉和颈骨。

直到倒下的那一刻,他瞪大的眼睛里犹自有着恐惧与不甘。

季舟对这样的眼神毫无感觉,带着猫转身就走了。身后传来嗜血藤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它在吞噬血肉,用不了多久此地只会剩下一堆干枯的藤蔓以及一副白骨。

……

季舟回到马车旁边时,颜姝正好从车上下来。

两人这段时间同吃同睡,颜姝几乎每天都是在季舟怀里醒来的。今早醒来身边空空荡荡,她还有些不习惯,因此一见季舟便问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这么早去哪儿了?”

季舟脸上一扫之前面对敌人的冷酷,带着颜姝熟悉的笑:“刚起没一会儿,小狸闹腾着想要出来,我怕它吵醒你,就先带它下车了。”说着把猫拎给颜姝看,另一只手则从身后拿出一捧野果:“我顺便还采了些野果回来,咱们早饭可以吃这个。”

颜姝见状也没有怀疑什么,季舟总能找到野果在她这里已经成了常态。她接过季舟递来的野果放到嘴里尝了一颗,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甜多汁。

大早上吃到甜食令人喜悦,颜姝脸上绽出笑容,也没在意季舟今早提前起床的事。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又囫囵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就再次驾车上了路——小侯爷的马车虽然惹来了祸事,但因此就让季舟放弃到手的好东西,那不可能!

第50章 逃荒的第五十天

马车赶路的速度远比两条腿走要快得多,但走官道也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因为她们现在走的都是之前流民走过的路,因此时不时就能在路边看到倒毙的尸体。

季舟见过死人,打过丧尸,对此自然是毫无感觉。

颜姝就不太行了,她每次看到尸体脸色都不太好,因此很快就被季舟赶回了车厢里坐着。没事的话可以骚扰骚扰睡觉的小狸,免得它入夜之后精力充沛,总想往外面溜……可惜,小狸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好,不管颜姝怎么折腾它都没睁过眼。

摇摇晃晃,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季舟远远看到一个村庄的影子,便回头问马车里的人:“小姝,前面有个村子,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颜姝闻言掀开车帘看了看,就见日上中天,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她有些心疼坐在外面赶车的季舟,便说道:“过去看看吧,要是村子里没人的话,咱们也可以找个地方避避暑。等这阵日头最烈的时候过去,再上路也不迟。”

季舟也是这样想的,闻言便应了声好,等走到路口便一扯缰绳驾着马车进了村。

小村庄没有牌楼之类的东西,两人也不知道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两人进村之后只觉得村里一片死寂,别说鸡鸣犬吠了,连点人声都没有。

季舟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便回头对颜姝说:“这村里的人应该都逃荒去了,村子里没人了。”

颜姝倒也不在意,像是她家族所在的颜家村,不也是早早就举村逃荒去了吗?别说村子了,就是她们沿途经过的那些县镇,不也有大半的人离家逃难吗?

因此颜姝也没多想,便说道:“那你看看,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中午休息一下?”

季舟目光扫过整个村子,不大的村子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村里倒是有几棵老树,往年这时节应该正是枝繁叶茂,树下好乘凉的时候。可惜这些老树今年也遭了殃,不仅早早掉光树叶秃了头,就连那粗糙的树皮也被人扒了一些去。

这样子树下乘凉是不可能了,村子里更不可能修建凉亭之类的建筑,季舟的目光便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两侧的土屋上——屋子的主人早就走了,将来也不一定会回来,这些屋子目前也算是无主之物了。

末世这种情况有很多,因此季舟毫无心理负担就决定进屋休息。

她把车停在了村尾一户人家门口,这家的屋子看着便是新修不久,屋顶用的还是瓦片而不是稻草,估计算是村里的富户了。

马儿缓缓停住脚步,季舟一撑车辕便跳了下去:“小姝,你现在这儿等着,我去屋里看看情况。”

颜姝掀开车帘正瞧见季舟一跃跳过了篱笆墙,根本没有敲门的意思就直接闯了进去。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看看这空无一人的村子,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季舟跳进篱笆墙直接暴力开门,原本只是末世养成的习惯,提前检查危险隐患。结果她进门之后目光一凝,便又默默收回脚退了出去,顺便还把她砸开的门重新带上了。

再次翻墙出来回到马车旁,颜姝好奇问她:“怎么了,不进去了吗?”

季舟便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复杂:“不了,这家主人还在。”

颜姝愣了一下,又转头看了一眼那瓦房,很快反应过来——就季舟之前暴力开门那架势,屋里要是真有人肯定早拎着棍子出来了。现在这样安静,只可能是屋子里没有活人,而屋主死守着不逃荒的原因也不难猜,多半是舍不得这刚建的好屋子。

有些唏嘘,但也不足为奇。

颜姝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便收回了目光:“那咱们再去别家看看吧。”

季舟应了一声,这次随意选了间破屋,里面倒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稍微值钱的家当估计都被主人带走了,而逃荒这种事,将来再回来的机会本来就不大。

两人直接将马车拉进了空荡荡的屋子,周遭的气温一下子降了不少,暑热稍退。

……

午后,屋外蝉鸣稀疏,闲下来的两人有些昏昏欲睡。

尤其是季舟,昨晚的一番变故只有她最清楚,再加上心里惦记着被嗜血藤拖走的活口,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今晨又起得早,到了午后她便泛起困来。

两人也不委屈自己,既然困倦,索性便在车上睡个午觉,等睡醒再赶路也不迟。

屋外,天边的日头缓缓西移。一阵风过,不知从哪里扯来一片流云正好挡在太阳前面,浓烈的日光霎时一暗。正在烈日下行走的无数流民若有所觉,纷纷抬头望去,瞧见云彩眼中漾出一片喜色。只是这欢喜没持续多久,风卷云舒,很快又将那片流云吹走了。

刚生起希望的流民们不禁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前行——走吧,走吧,前路漫漫,总有地方不曾干旱。只要他们走出去了,总能寻见一线生机。

躲在屋里午睡的两人并不知道这点变化,但等她们下午睡醒出门,下意识抬头看天色时,依然很快发现了不同:“咦,今日天边居然有云了。”

秋日的晴空蔚蓝一片,两人在这烈日下走了一个多月,可从来没在天上看到过一片云。

季舟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还真是,既然有了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雨了呢。”

颜姝听到这话一阵无言,心情也变得有些微妙——禹州几个月没下雨了,所以才有这遍地流民。这时候秋收都过了,庄稼是不用指望了,可真要下雨的话偏偏又给了人两分希望。比如她,心里也生出了两分希冀,下了雨旱灾过去,她回到家乡说不定就能找到她爹呢?

季舟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忽然轻声问道:“要是下雨的话,你要回家吗?”

颜姝抿唇看她一眼,最后摇了摇头:“雨还没下呢,想这些太早了。再说旱了这么久,只下一场雨的话又管什么用?”顿了顿又道:“在走半日就是安平县了,过了安平再往南,也就出了禹州。”

天灾当然不会跟着行政区域划分,但今年靖州和禹州旱得最厉害。只要离开禹州,旱情就会逐渐缓解,到时候两人赶路也会从容许多。

与之相反,再走回头路的话,不知要多久才能再回到双河县,将来更是难说——久旱生蝗,久灾生疫,禹州这一两年注定是不太平的。既然都已经快要逃出去了,颜姝的理智当然不许她走回头路,哪怕她私心里其实很想回家看看。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见颜姝态度坚定,季舟自然不再多言。她们将马车牵出了屋子,又把屋门院门给人关好,这才驾着马车再次上路。

只不知是今日那流云引得太多人念叨,还是颜姝一语成谶,两人下午驾着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边的云却是越聚越厚。偶尔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整片天地都阴沉了下来,地上的风也越刮越大,险些把季舟脑袋上的斗笠都吹走了。

幸好季舟反应够快,及时抬手按住了斗笠,之后干脆不敢再戴,直接放回了马车里。

马车的车帘也被吹得上下翻飞,颜姝不止一次探头去看天色,一不小心还被风沙迷了眼:“这风真大,还有些凉,一会儿不会真的下雨吧?”

季舟坐在马车外,她耳力上佳,居然也没听清这风中的话语:“你说什么?”

颜姝便把脑袋缩了回去,又顶着风爬到了车辕上:“我说今天风大,不会真的下雨吧?”

这季舟也说不准,她能感觉到这阵凉风中带上了潮气,还真有下雨的架势。可地上的风大,天上的风也大,云聚云散根本停不住,想要下雨似乎也不容易。

季舟刚这样想完,眼前忽的一阵白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闷响。

颜姝抬头,就见天边乌云汇聚,雷光闪烁,仿佛一息之间天色就完全暗沉了下来,直似日暮。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有戚戚——这天气可真是说变就变,早知道午睡之后她们就不走了,留在那村子里也能有个躲雨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雷声不仅惊动了两人,同时也惊醒了马车里怎么叫都叫不醒的小狸。猫儿被雷声吓了一跳,猛的一个翻身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喵喵”叫个不停。

小狸是只半大的小猫,目测也就三四个月大,而禹州已经旱了不止三四个月。也就是说自它出生起就没见过下雨,也没听过打雷,乍然听到这巨大的动静顿时吓得毛都炸起来了。待又一声雷响,整只猫便惊慌的开始在车厢里上蹿下跳,最后终于找到个死角钻了进去。

颜姝就看着小狸手忙脚乱的四处乱窜,中间试图伸手过去把猫抱回来安抚,奈何受惊的猫儿根本不给她这个面子,四爪乱蹬还险些抓伤她,无奈只好放弃了。

马车里一片混乱,车厢外季舟看看天色变化,也开始寻找避雨的地方。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那股焦灼,或者说它也不想淋雨,四蹄顿时迈得更快,拉着马车踏踏跑了起来,迎面扑来的风也更急了。

终于,一滴雨水“啪”的一下砸在了黄土路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短暂的尘土飞溅之后,整条路都被深色的水痕覆盖。

而马车的车辕上,季舟苦着脸抹去了脸上雨水,只好又回头把斗笠找出来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