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清醒
沈云稚不曾想有一日会从他这个郡王口中听到这番直白表达爱慕的话语。
身为女子,这样身份贵重气度非凡且救过她性命的人说出这番话来,沈云稚该羞赧欢喜,有些受宠若惊的。
可比羞赧欢喜先从心底涌上来的,反倒是有些惊慌失措,叫她下意识想要捂上自己的耳朵。
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这句话。
好半天,她才听到自己说:“这样不妥。”
哪里都不妥,不该如此的。
不管在旁人眼中还是在沈云稚自己看来,她和顾澹这个安宣郡王都不相配。
而且,她从未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那样的日子,叫她觉着不安,好像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叫她惶惶不安觉着无法掌控。
沈云稚觉着,不该如此的。
即便他也爱慕于她,也该将这份儿情愫和她一样放在心里,而不是如此宣之于口。
他最是知道她的处境,何必要说出来?
他难道觉着她听到这话后会羞赧欢喜,觉着彼此互相爱慕情投意合,然后叫他承诺会娶自己,莫要理会大长公主给他选郡王妃的事情吗?
沈云稚在这一刻,突然觉着眼前这人和崔宣其实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并非是人品,而是他们同样都是世家公子,同样是男子,因着这两点,行事便是如此肆意。
好似只要由着自己的心思宣之于口,不用考虑半分旁的,这几乎都成为他们这些世家公子的本能。
他们不会想,宣之于口会面对些什么?也许只因着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其实也不用面对什么。
就如崔宣,他念着和宋澜月青梅竹马的情分,又瞧不上她这个半路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可他默许了她嫁进勇庆侯府,却又理所当然在大婚之夜抛下她这个新妇,去追留信离京的宋澜月。
后来,他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来,得知她在府中这一年多的处境,在她面前便流露出自责和后悔来,叫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出他想要补偿她,以至于所有人都觉着这已经很好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比起当个寡妇,她沈云稚应该心中欢喜,利用他的这份儿愧疚拉拢他的心,然后圆房尽早诞下嫡子,稳固了少夫人的地位。
若非沈云稚实在无法忍受崔宣的亲近,无法释怀过去的那些委屈和磋磨,也许她真能好好当这个少夫人,当一个旁人眼中的好妻子,好儿媳,将坍塌的人生拉到正轨来,再也不用面对旁人的同情和奚落。
可哪怕到了这一步,崔宣这个对不住她的人有受到什么惩罚吗?
他只会拥有贤妻美妾,儿女承欢膝下,旁人提起旧事,说不得还要赞一句少年气盛义气之举。
沈云稚不甘心,没办法一步步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当上那个众人觉着体面贤惠的少夫人。
所以,她执意要和崔宣和离,甚至为此惹怒了当初的娴贵妃,被她罚跪在廊下一个多时辰。
和离之后搬来了这小汤山的宅子,即便生活屡有波折,也受了些流言蜚语指指点点,可生活总归是她自己的,那份儿平静是属于她的。
所以哪怕发觉了她对顾澹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和爱慕来,惊讶慌乱之余,她也只想藏起自己的心思,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曾想,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不想叫自己的这份儿喜欢爱慕打扰到顾澹。
她喜欢是自己的事情,放在心底就好了,她会好好处理这份儿情愫。
可此时,顾澹却对她说爱慕,还说的这般随意笃定。
好似对他来说,说出爱慕没有半分不妥和顾忌。
沈云稚有些羡慕他的这份儿底气和笃定,可羡慕之余,又觉着他和她好似又离的远了些,好似他这份儿宣之于口的爱慕不仅没叫她欢喜羞赧,反而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叫她看清了河岸两侧站着的彼此。
他本就是这般高高在上笃定从容,而她,像是湖面上一只漂浮的小船,风浪大些,就会翻到掉入湖水中。
所以,她不敢肆意,甚至听他说爱慕心中会有些难受,有些生气,觉着他这样说出来一下子就毁了她以为他们亲近的假象。
沈云稚怔怔看着顾澹不说话,像是透过他,要寻找那个她以为的救命恩人。
裴道成见她这般模样,想要上前摸一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沈云稚却是微微避开,叫他的手落在了半空。
沈云稚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子难受,认真道:“之前因着大长公主在赏花宴上赏赐我那支簪子传出些关于我和你的流言蜚语时,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是真的。即便我有些爱慕你,可,可更愿意过如今这样的日子。”
“你不也说,往后的郡王妃绝对不是我沈云稚吗?”
她有些不敢看他,可又强自对上他的视线,带了几分祈求道:“所以,不管我们心底怎么想,就如今这样好不好?其实,那些爱慕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兴许只是你我私下里相处,有些习惯了吧。”
“你有些可怜同情我,就像是救了一只落水的小猫一样,你觉着它依赖你亲近你,自己也觉着舍不得它被人欺负,就想一辈子养着它。可男女成婚并非是两个人的事情,即便是,我如今也不想再成婚,再讨好长辈,再过那样累人的日子。”
这些话她本不敢说,甚至不该说,可面对顾澹的这份儿爱慕,她又不得不说。
哪怕这会惹起这人的怒火,她也不能不将自己的真正心思说给他听。
因为过去那些事情尤其是被迫嫁给崔宣的事情,叫她明白,有些话她要说出来,不然往后是会后悔的。
她不能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了不惹顾澹生气,就违背了自己的心思。
她微微垂着头,低声道:“也许,咱们要疏远些,彼此才能恢复过去的样子。”
裴道成听着这些话,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如何不明白她这话便是拒绝。
“你不信我?”他问道。
沈云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自然信你此时爱慕我是真心,可不值当的,你明白吗?”
沈云稚看着他,声音闷闷的:“你爱慕我,是要娶我为妻,叫我当这个安宣郡王妃吗?若是如此,你和我不知要面对多少事情,多少外头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也许你身份贵重,又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若执意如此,大长公主哪怕心中恼火大抵也舍不得怪你,世人也多半如此。可我呢?”
“我一个和离之人,在大长公主替你择郡王妃,在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贵女画像还在书房案桌上时,勾得你不管不顾要娶我为郡王妃,你说,我会面对什么?”
“我有些爱慕你是真,可也只想把这份儿爱慕放在心里,兴许日子久了这份儿爱慕也就慢慢散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力气面对这些了,当过一回勇庆侯府的大少夫人,我真的不想面对这些了。”
“你就当,我这人有些不识抬举吧。”
沈云稚说着,就起身从软塌上下来,对着顾澹福了福身子:“臣女告退,还望郡王怜惜臣女,莫要难为臣女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起身朝外头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沈云稚出去后,便寻了个宫女劳烦她回禀大长公主,说她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告辞了。
她不知道此时顾澹请太医过来的事情有没有传到大长公主耳中,依着礼数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大长公主若是知晓此事,应该会再传她过来问话吧。
沈云稚心思繁杂,心底涌起各种情绪,却也知道此事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她这样的身份,只能回了住处等候发落
裴道成看着沈云稚离开的方向,想着方才沈云稚一字字落到他耳中的话,眸光有些复杂,脸上不辨喜怒。
良久,他上前弯腰捡起沈云稚出去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荷包,死死攥在手中。
“莫要难为你?”他语气平淡,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残忍和笃定:“要怪就怪那日夜里在寺庙中你撞倒了朕面前。”
“朕救你性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何是朕难为你?”
过了片刻,蔺公公从外头进来。
他微垂着头,感觉到殿内气氛有些不对,愈发小心了几分。
“皇上,沈姑娘已经回住处去了,瞧着脸色有些不好。”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他又连忙道;“皇上放心,已经叫人盯着了,不会半路出了什么事情的。奴才也吩咐御膳房过会儿做些养身的药膳送过去。”
蔺公公心里头也有些惊讶,实在不知今日皇上和沈姑娘为何会闹成这样。
明明,沈姑娘性子最是温婉识大体,又格外在意皇上这个救命恩人,怎就闹得不欢而散了呢?
他不知内情,只能暗暗猜测,难道是因着那些贵女画像叫沈姑娘心中难受,这才起了争执。
可这又不大可能,沈姑娘哪怕对皇上一丝情愫,可也是想要避着皇上的,如何又会因着那些画像和皇上生出不快来?甚至还惊动了太医?
裴道成却是没有理会他的不解,抬脚朝殿外走去。
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大长公主所住的寝殿。
大长公主看着他难看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你呀,要你当初骗人,如今是你活该。”
“你自己骗了人,今日又欺负沈氏,是觉着沈氏心中爱慕你,就拿你没法子是不是?”
裴道成素来沉静冷淡的眸子闪过一抹晦暗。
大长公主瞧着,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裴道成捏着手中的荷包,声音里喜怒难辨:“她说,她实在累了,哪怕我允她当郡王妃,许她正妻的身份,她也不想,只想在那小汤山的宅子里过清清静静的日子。”
听着他这话,大长公主诧异的挑了挑眉,心里头高看了沈云稚一眼,想到她的那些过往,又生出几分怜惜来。
她问道:“你怎么想?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要不你就成全她吧。清清静静的日子也是好的,你若有心,暗中护着她些,不叫她被人欺负了就成。”
裴道成眸光幽深,声音平静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是没来小汤山行宫,她这样说,朕会由着她。可如今,迟了些。”
第122章 顾虑
大长公主听他这样说,倒不奇怪,反倒因着前半句明白了沈云稚在侄子心里头的地位。
毕竟,侄子贵为九五之尊,说出这句话来,可见是顾虑沈氏意愿的。
雷雨雨露皆是君恩,沈氏那日在寺庙里被侄儿救起,如今想想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你也别将人逼得太紧了。她这般性子,你越逼得紧,越叫她心中不安。”
“更别说,她还当你是澹儿,今日你在书房那般欺负人,你叫她心中如何想?”
大长公主说到此处,深深看了裴道成一眼:“过些日子,还是寻个机会叫她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吧。”
“早晚都有这么一遭,你既不打算放开沈氏,她入宫便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这孩子不是那等为着荣华富贵能移了自己性子的,有时候要推她一把才是。”
裴道成想到方才沈云稚对他说的那些话,心中也知姑母所言不错。
“我知道了,她身子不好,还是再缓缓吧。”
“沈氏那里,姑母帮我照看些,她今日回去,心中还不知如何不安呢。”
大长公主见他这般在意沈氏,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你既知道她会不安,何苦还这般逼迫她。在她心中,你纵是将这事情挑破了,她也不在意这个郡王妃的名分。更别说,她若进宫,只能为妾。”
大长公主说着,心中也是犯愁。
所谓不破不立,侄儿在意沈氏,竟是有些束手束脚了。
“罢了,本宫替你安抚安抚她,左右澹儿也没这会儿就娶妻的心思。”
“本宫这里松动几分,叫她心里别那么大的负担,再和皇帝你相处一些时日。”
“不过最多也就到这了,你哪怕顾及她的身子,也总要叫她知道你是谁,不然才是对她不住呢。”
哄骗一个姑娘家的感情,也就裴道成是她的侄儿,她瞧着沈氏也爱慕侄儿,要不然她哪里瞧得上这等手段。
只是沈氏和皇帝也有缘分,不然那晚好巧不巧怎就叫皇帝救了沈氏?之后还屡次遇见。
到了她这个岁数,有时候不能不信命。
皇帝和沈氏,兴许真就是月老牵线,连着一根红绳呢。要不然,皇帝登基这么些年,一向冷淡后宫,骤然瞧上沈氏,难道仅仅是因着沈氏的那张出众的脸吗?
她觉着,侄儿没有那般肤浅。
如今行事虽有些委屈了沈氏,可也是无奈之举。
依着皇帝的性子,若是将沈氏放在心上,往后更会好好补偿沈氏的。
只靠着这情分,沈氏入宫怎么也比孤零零待在小汤山那宅子里好。
若是有福气诞下一儿半女,地位稳固又有恩宠在,也算是有个好前程了。
至于沈氏失去的那平静的日子,她得到了好前程,总要失去一些东西的。
得与失,只看如何思量了。
沈氏是个聪慧通透的,如何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你且回去吧,你在本宫这个姑母这里待久了也不好。内务府才送来贵女画册,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将你这皇帝留下来,也想给你身边添一两个新人呢。”
大长公主意有所指,自然是指继后虞氏。
虞氏自己不得宠,膝下只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她心中不安,所以一向都是面儿上的贤惠。
裴道成听她提起虞氏,脸色淡了几分,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殿外。
蔺公公也要跟着出去,却被大长公主叫住了。
“你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平日里也多劝着皇帝些,沈氏是个和离之人,今日书房里那等事情,皇帝可不好在外头做。叫人知道了,世人不敢议论皇帝,却要说沈氏狐媚祸上了。”
“本宫的意思,你可明白?”
蔺公公想到沈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心中如何不明白大长公主的顾虑。
只是,大长公主真是多心了,皇上在意沈氏,并非将沈氏当作那种轻易折辱的玩意儿,如何会轻慢了沈氏,叫旁人议论沈氏呢?
今日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想想也知道是皇上生气之下乱了分寸,这才欺负了沈氏。
心中这般想着,蔺公公却是恭敬地道:“您放心,奴才会劝着些的,皇上在意沈氏,也不会作践沈氏的。”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就叫他退下了。
待他退下后,大长公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侍立的樊嬷嬷道:“皇帝今日的举动,实在叫本宫有些不大踏实。”
“沈氏也是个拿得起放的下性子,如今瞧着,反倒是皇帝有些放不下,更在意沈氏一些。”
樊嬷嬷想到今日她听到的事情,见着主子如此担心,忙宽慰道:“主子不必太过担心了,沈氏再如何也是个女子,哪怕知道了皇上的身份,一时接受不了,可皇上身份尊贵相貌又好,又是沈氏爱慕之人,沈氏难道还真能因着一个身份,就远着皇上?”
“更别说,一道旨意下来,沈氏只要还有些顾虑,便不会抗旨。等到进宫后,难道还能再和皇上闹别扭,老奴瞧着,她能从那勇庆侯府逃出来,又得她外祖母鲁老夫人喜欢,总也不是个拎不清,不知分寸的。”
大长公主犯愁道:“本宫也不知是该担心她拎不清,还是担心她太拎得清了。她若以沈氏的身份待皇上,本宫怕惹得皇上动怒。可若以妃妾的身份侍奉皇上,皇上也未必会高兴。”
这话说的叫樊嬷嬷一时愣住,她也不是个傻的,很快就明白了自家主子这话是何意思。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了。
沈氏当初能不管不顾执意和那崔宣和离,就不是个寻常的女子,所以不能以寻常的心思揣测她。
若她知晓了皇帝的身份,会是何等反应还真不好说。
若真不要命抗旨,到时候就是下了皇上的脸面。皇上纵然喜欢她,也未必不会动怒。
樊嬷嬷想了想:“她应该不至于抗旨,她那舅舅孟孝和才擢升了御前侍讲,皇上给了孟家这般天大的恩典,她如何能因着她一个人牵连到孟家呢?”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若有所思道:“所以,她会接旨,会以妾妃的身份来侍奉皇上。你说,皇帝会喜欢吗?”
樊嬷嬷在心底轻啧一声,皇上如何会喜欢沈氏那般侍奉他?
她想了想,低声宽慰道:“主子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合,只要沈氏承宠,主子担心的那些不过是件小事了。彼此都有感情,沈氏也不是个不知进退的,皇上对沈氏瞧着也有耐心,最多别扭上几日,总会好的。”
“到时候,皇上还要领着沈氏来给您这个姑母请安见礼呢。”
她这话说的中听,大长公主脸色缓和了些,笑道:“若能如此,本宫这个当姑母的自然也替他高兴。”
大长公主说着,吩咐樊嬷嬷道:“你去沈氏那里一趟,就说本宫听说她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叫她好生养着。你再送些宫中的血燕过去,叫她每日吃上一盏,好好养养身子吧。”
她想了想,又道:“也不好厚此薄彼,孟氏那里也送一份儿过去。也不用他们自己做,直接送去御膳房,每日叫膳房的人送去她们那里就好。”
樊嬷嬷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大长公主想了想,又叮嘱道:“你告诉她,今日的事情本宫知道了,本宫知她是个好孩子,澹儿也和本宫说了他们之间的事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本宫并不怪她。”
“只是澹儿自小受八字之言所累,好不容易动了一回心,叫她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担待些,莫要躲着澹儿。至于替澹儿择妻的事情,本宫也缓一缓,还望她能体谅本宫身为母亲的一片苦心。”
樊嬷嬷会意,如何不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
所谓君子欺之以方,沈氏是个好的,所以哪怕心中有所顾虑也万不会拒绝了主子。
更别说,沈氏本就爱慕皇上,这事对她来说,其实也是件好事。
只要她和皇上感情更深些,哪怕知道真相两人闹了别扭,皇上对沈氏,也会更宽容在意几分。
真是难为自家主子能想出这个法子来,也就瞧着沈氏心软又是个懂事的了。
樊嬷嬷点了点头,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下去,一路往沈云稚所住的宫殿去了。
正如裴道成和大长公主所预料的那样,沈云稚回了住处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如冬瞧着她这样子,心中微微有些猜测,想问却又不敢问。
她不知道,方才在宁安殿发生了什么?
孟茹听说她回来过来寻她,见着她脸色苍白,心下也是一惊。
“云稚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难受?要不要回禀了太医,叫太医给你诊脉?”
虽说是在行宫不好病了,可对孟茹来说,自然是沈云稚这个表妹的身子要紧。
大不了,她求到大长公主跟前儿,大长公主一向慈爱,定不会介意的。
旁人最多说一句表妹福薄,受不住这行宫里的贵气。最多,她带着表妹离开行宫,不叫人觉着晦气就是了。
正说着话,外头听到一阵脚步声,竟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樊嬷嬷过来了。
沈云稚见到是樊嬷嬷,脸色微微变了变,心下也是一沉,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123章 应允
樊嬷嬷奉命过来,为的就是安抚沈云稚,莫叫她因着今日的事情心中忐忑,影响了身子。
她行了一礼,直接就说大长公主听说她身子不好,特意赏赐了一些血燕,每日叫御膳房的人做好了送过来,叫她和孟茹每日吃一盏,好好养养身子。
说完后,她又道:“主子说,这是在行宫里,两位姑娘倒不必太过拘谨了,凡事自在些才好。”
说完这话,她看了孟茹一眼。
孟茹早觉着今日的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儿,这会儿樊嬷嬷过来又说了这些话,愈发叫她心中生出几分不解来。
见樊嬷嬷这样,如何不知她是有话要私下里对云稚表妹说,虽心中狐疑,却还是拍了拍沈云稚的手,带着丫鬟丹蕊避了出去。
屋子里,只留下了沈云稚,如冬还有樊嬷嬷三个人。
樊嬷嬷这才开口:“今日的事情我家主子也听说了,姑娘不必紧张。倒是我家主子有一事想要拜托姑娘。”
沈云稚听她说今日的事情大长公主果真知晓了,不自觉就提起心来,还以为这樊嬷嬷接下来就要提点警告她一番,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又或是,说大长公主要传召她去宁安殿一趟。
沈云稚都准备好了听到这些话,却是不曾想她会说大长公主有事要拜托她。
她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看向了樊嬷嬷。
樊嬷嬷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也知道郡王因着八字刑克父母妻儿之言自小受累,驸马过世后就一直在寺庙礼佛,几乎从未和女子相处过。那日在寺庙里恰好救了沈姑娘的性命,之后又屡屡和姑娘碰面,相处下来,郡王自然也和姑娘一样动了心。这并非是姑娘和郡王的错,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大长公主不怨怪姑娘,只希望姑娘看在郡王救过您性命的份儿上,别一味躲着郡王。至于给郡王择妻的事情,大长公主说了不急在一时半会儿,拖个一年半载也是行的,左右郡王因着那八字之言一直都没想要娶妻的想法,如今又对姑娘生出心思来,许也顾忌着那八字之言,怕姑娘也落得和当初驸马一样的下场。”
“若是可以,姑娘私下里和郡王照常相处就好,左右郡王也是读书知礼的,待姑娘虽亲近,却也断不会真就冒犯了姑娘。”
话说到这里,樊嬷嬷也有些不好意思,实在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这话分明是欺负人家沈氏心软,又对郡王有爱慕之心。
但凡是个有气性的,人家又没半分攀附想要当郡王妃的心思,听了这话只怕要当场骂人了。
听完樊嬷嬷的话,沈云稚怔愣了一瞬。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觉着应该不是她听到的那个意思。
可对上樊嬷嬷有些不大自在,还带了几分歉意的视线,沈云稚又觉着,是她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了。
沈云稚看着樊嬷嬷,抿了抿唇,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说句荒唐。
这如何使得,叫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是个什么意思?
还说顾澹知礼有分寸,不会真的冒犯了她,沈云稚不自觉就想到了今日被那人压在案桌上欺负差点儿晕厥过去的事情来。
荒唐,真是荒唐!
她本以为是大长公主叫人过来训斥警告她,可偏偏,却是要她顾念着救命之恩,还有两人相处这些日子的情分,莫要疏远了顾澹这个安宣郡王。
沈云稚觉着自己也算是经历过不少事情了,自打进京被认回显国公府,又嫁去勇庆侯府过了一年多寡居的日子。她对于这些高门大族的老夫人或是夫人的行事方式都是有几分了解的。
可大长公主来了这么一出,到底还是叫她料想不到。
一时间,她竟是不知该拒绝还是该应下。
大长公主兴许是觉着顾澹如今对她有着新鲜劲儿,又因着她疏远他,所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只要他们私下里继续如之前那样相处着,顾澹对她的那份儿喜欢总会淡了的。
她这样的性子,断然不会纠缠上顾澹,哪怕顾澹要迎娶郡王妃,也不会想着进后院当妾。
到时候,大长公主也不用因着她沈云稚和儿子生出嫌隙来了。
大长公主是觉着她有这个自知之明又是个知道进退的,所以,才觉着她不会拒绝,会应了她这个请求?
说是请求,其实也根本就容不得她拒绝吧?
毕竟,大长公主没怪罪她,就已经是给了她体面了。
她若不应,事情闹腾开来,影响了孟家和舅舅,她才是过意不去的。
沈云稚想到这些,终于开口道:“可以。”
樊嬷嬷得了句准话,心里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笑了笑,道:“姑娘也不必太有负担,兴许,这对姑娘来说是件好事。”
“许是老天眷顾姑娘,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云稚不知裴道成的真正身份,自然听不出樊嬷嬷话中的深意来。
她还以为她这话是因着她应下了此事,待往后和顾澹疏远分开了,大长公主会看在这桩事情上庇护她。
她面上有些难堪,可还是道:“劳烦嬷嬷替我多谢大长公主了。大长公主尽管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从未有要惦记郡王妃这个位置的心思,只盼着郡王对我心思淡了些,能在小汤山清清静静过日子就好了。”
“还望此事莫要牵连到孟家。”
樊嬷嬷听她这样说,心中暗暗咂舌,这沈氏别看是个姑娘家,瞧着温温柔柔的,可其实骨子里是冷的。
寻常姑娘家有了爱慕之人,大长公主还松口叫他们私下里相处,还不知如何高兴,想着能勾得郡王更在意自己些,最好能承诺将她娶进门,许她正妻之位。
可偏偏沈氏听到这话,却是没露出半点儿欢喜来,甚至清醒的叫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都觉着有些可怕。
这姑娘骨子里莫不是没有情丝,便是有,她对皇上的那点子情丝,怕也如同那风中柳絮,随风就散了。
怪不得皇上一向冷淡后宫,却独独对着沈氏动了心思。
沈氏果然与众不同,皇上尝到求而不得或是即将失去的滋味,自然生出更多的占有欲来,以至于不能轻易对沈氏放手。
这倘若换了旁人,兴许是欲情故纵以退为进的手段,可偏偏,沈氏既肯直视自己的感情,却又能冷静自持的不惦记那个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实在是叫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样的女子,也怪不得当初豁出一切去也非要和那崔宣和离。
她如今算是明白了。
樊嬷嬷想着这些,也不由得和自家主子一样生出几分担心来。
倘若有一日沈氏知晓了皇上真正的身份,也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到时候,可别闹出什么大事来。
皇上再如何,也是君,就如当年的先帝,那般喜爱昭懿太后,还不是不顾昭懿太后的名声和意愿,将人困在后宫一辈子。
到死,都是和先帝合葬的。
“如此,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了,奴婢告退。”
樊嬷嬷说着,对沈云稚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走了出去。
如冬听到了这些话,心中多少也对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生出几分猜测来。
她后背不由得生出一层冷汗。
原来,姑娘竟是想要疏远皇上?
这如何使得?
如冬压下心头的震惊,上前宽慰道:“事已至此,姑娘既应了下来,也不必太过烦忧。奴婢瞧着,郡王清冷自持,总不会欺负了姑娘的。”
沈云稚竟是不知如冬这丫鬟何时对顾澹这个郡王如此信任了。
她并非怕他会欺负她,只是觉着此事实在荒唐。
可偏偏,又不能撕破脸拒绝了。
如今她才知道,什么叫事事由不得自己,好像有一股推力,推着她和顾澹相处,明知不妥也叫她应了下来。
只盼着真能如大长公主所想的那样,他待她的新鲜劲儿过了,两人能够好好分开,他娶她的妻,她过她自在清净的日子。
只是,她可以应下这桩事情,可有一点绝对不能任由自己沉溺下去。
她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心中喃喃道,沈云稚,你绝对不能失了自己的心。
要不然,才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又将这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沈云稚就见着孟茹带着丫鬟丹蕊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话还未出口,孟茹便轻轻摇了摇头:“若是为难就不必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愿意说,我再听你说便是。”
“咱们云稚性子这般好,聪慧知礼,不管有什么事情,总不会是云稚你的错,你只记着这点就好了。”
沈云稚被她说得眼圈一红,心里头说不出的感动。
毕竟,今日的事情不同寻常,表姐不是个傻的,如何猜不出其中的不对。
担心不解,想要问她才是正常的。
可她没有追问,却是说出这番话来。
沈云稚嗯了一声,挤出一丝笑意来:“我就知道表姐待我最好了。”
她看着孟茹,保证道:“表姐放心,我自己会好好处理的,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她说得委婉,孟茹却是听出来,她说的不会出什么事情实际上是不会牵连到孟家。
她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色。
看着沈云稚这张苍白下却依旧貌美的不可方物,叫人怜惜的脸,心中无来由生出一种不安来。
想到这几日大长公主为安宣郡王择郡王妃,又想到大长公主单独将云稚叫过去,云稚回来后,樊嬷嬷又特意过来一趟,还和云稚私下里说了话。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想到云稚前些日子待在皇恩寺,那时安宣郡王也在那里礼佛。如今两人都在行宫里,难道是云稚和那安宣郡王私下里有了什么牵扯,甚至影响到了给郡王挑选正妻的事情,所以才惹得大长公主单独传召她,今日云稚回来后脸色才这般苍白,瞧着人也慌乱不安?
孟茹的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的厉害,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瞧着她那张脸,心中生出百般猜测来,又强自将这些狐疑和猜测按捺下去。
即便真是如此,也非是云稚一人的错,男女爱慕互生情意,云稚身为女子,才是被动的那个。
只是那安宣郡王不是常年礼佛,因着八字之言不想娶妻,怎突然就对云稚动了心思,难道是瞧上了云稚的好颜色?
若如此,和她想象中真是半点儿都不一样。
第124章 为妾
大长公主给顾澹择郡王妃的事情行宫里不知多少人在盯着。
虞氏听到此事,知晓内务府将各家贵女的画像送去了宁安殿,心中实在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乃中宫皇后,身份贵重,如今这宫中却是冷冷清清,比不得宁安殿半分热闹。
更别说,大长公主这般大张旗鼓替顾澹择妻,旁人不知如何议论虞婉宜,议论承恩公府还有她这个继后。
虞氏想着这些,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她看了眼坐在下头的虞婉宜,语气中少见的带了几分责备:“你好好陪着母亲就是了,何苦这个时候进行宫,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看了笑话。”
她不明白这个小她许多的嫡妹怎生了这么个性子,旁人哪怕称病都要躲着,偏她还要进来。
虞婉宜听出她话中的责备之意,脸上少见的露出几分难堪来,却还是带了几分不甘道:“我自然要亲眼看看,谁这么有福气能当了这个郡王妃才能甘心。”
看着她眼底的冷意,虞氏心里猛地一跳,神色严肃,沉声道:“不管是谁,你可别做什么事情。大长公主未来的儿媳,可不是秋家大少爷,由着你戏弄一场还丢了性命。”
“若真追究到你身上,咱们虞家只怕要落得勇庆侯府那样的境地!”
虞婉宜听她提起秋家大少爷,愣了一下,随即竟是忍不住抿嘴一笑:“瞧姐姐说的,我一个女儿家,哪里就那般狠辣呢?”
“只是虞家到底是后族,妹妹我虽不能当这个郡王妃,可也万万没有避开的道理,免得叫人小看了咱们承恩公府,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她将话题转移开来,虞氏也没法子,自己这个嫡妹,何曾真正敬重过她。
她空有继后的身份,膝下无子又不得皇上宠爱,只怕虞家人眼中,不过空有个后位罢了,如何会当真将她放在眼里?
虞氏没继续劝下去,想着虞婉宜再如何狠辣,这里也是行宫,总不至于叫她真闹出什么祸事来。
正当这时,外头有宫女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虞氏没好气道:“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看了,这般吞吞吐吐是要本宫猜你的心思不成?”
宫女知道自家娘娘自打来了行宫心情就一直不好,连忙上前几步回禀道:“奴婢听说大长公主要替郡王择妻,今日内务府派人将各家未出阁贵女的画像送去了宁安殿。可不知为何,大长公主竟在今日传召了沈氏,竟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做盏血燕好给沈氏调养身子。”
“虽说那孟大姑娘也有一份儿,可瞧着她这当表姐的竟是沾了沈氏的光,才得了这份儿体面。”
宫女回禀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自家娘娘了。
这事情已经从御膳房传出来,谁都知道大长公主对沈氏有多喜欢了。
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叫人吩咐御膳房,更何况,还是在这个关头。
真就不怕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多想?
毕竟,关于沈氏和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可才过去不久,虽沈氏如今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根本就没半分可能有资格当这个郡王妃。
可若不是正室,而是以妾室的身份伺候郡王呢?
虞氏也想到了此处,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盏:“这如何可能?大长公主若喜欢这沈氏,之前她没被沈家从族谱除名时,叫她当自己的儿媳也并非不行。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有这心思呢?也不怕日后的郡王妃容不下这沈氏?”
大长公主除非是糊涂了,要不然怎会如此行事,叫顾澹日后的后院不安生。
虞氏不信,大长公主会如此不智。
虞婉宜此时的反应却是比继后还要大。
她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满满都是不敢置信:“什么,大长公主是疯了不成,沈氏纵然貌美,可她如今被沈家除名,算是个什么东西,即便是顾澹的妾室,她又哪里配得上?”
“大长公主这是故意恶心我们虞家呢。”
虞氏听她越说越没分寸,连忙轻斥道:“妹妹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倘若这话传到大长公主耳中,惹得大长公主不快就不好了。”
皇上最是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若是大长公主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皇上对虞家只怕更要不喜了。
虞家才失了体面,可万万不能在这个关头上得罪了大长公主。
如此想着,虞氏拂了拂手叫宫女退下了,又将身边的人遣了下去,只留了虞婉宜在殿内。
“你别着急,不过赏赐一些血燕罢了,哪里值当你这般大惊小怪乱了分寸?”
虞氏拉着虞婉宜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安抚道:“大长公主又不糊涂,哪里会一边给郡王选正妻,一边张罗妾室呢?大长公主又不是疯了?”
她思忖了一下,猜测道:“想来是沈氏过去在勇庆侯府时被她那婆婆磋磨的身子不大好,在行宫里不大爽利,大长公主才赏赐她一些血燕叫她将养着罢了。毕竟如今孟家风光,沈氏的亲舅舅才擢升了御前侍讲,大长公主将沈氏和孟茹接进行宫小住,总不好叫沈氏病恹恹的回去吧?”
她看着虞婉宜,安抚道:“不过是些施恩的小手段罢了,何至于往那处猜?”
虞婉宜也回过神来,可她眉间依旧有些不甘。
沈氏若是相貌平平便罢了,可沈氏那张脸,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
如今沈氏可是在行宫里住着,日日都要去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请安。
兴许,会经常遇上安宣郡王顾澹呢?
若顾澹见着沈氏的姿容,未必不会被沈氏的美色所吸引。
大长公主膝下只顾澹这个一个儿子,怎么疼爱都不为过,为着成全顾澹,未尝不可能叫沈氏给顾澹当妾。
如此,今日将沈氏叫过去说话,又赏赐了血燕叫沈氏调养身子,这就说得通了。
虞婉宜只觉着心底翻腾出阵阵不甘来。
沈氏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如今没了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大长公主却还能瞧上她?
而且,怎就偏偏这个时候叫那孟孝和得了皇上看重,擢升了御前侍讲?
莫不是大长公主早有这个心思,所以和皇上提了一嘴,想要给沈氏抬一抬身份,好叫沈氏哪怕当了妾,还有个外家可以仰仗,不至于叫人看了笑话。
到底,沈氏原本该是显国公府嫡女,若当初没被她姑母掉包,别说是给顾澹当正妻了,就是入宫当娘娘都有资格。
虞婉宜想到此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她的指甲死死掐进手心里,很快就见了血。
鲜血染红了手中洁白的绣帕,空气中很快就弥漫开一股血腥味儿。
虞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虞婉宜的手,止住了她自伤的举动。
“你这是做什么?好好一个承恩公府嫡女,你若有脾气想摔杯子摔碗都成,哪怕是拿下头的奴才撒气呢,何至于伤了自个儿?”
虞氏忙叫了贴身的宫女玳瑁进来,吩咐道:“去给姑娘拿瓶伤药,再换块儿帕子给她。”
看着玳瑁将虞婉宜带到屏风后处理伤口,虞氏看着留在桌上的那块儿沾了血的帕子,有些烦躁的闭了闭眼。
她觉着该想法子将这妹妹送去寺庙里静养一段时日了。
自打那秋大少爷去了后,妹妹性子就愈发变了,如今又在沈氏那里落了下风,愈发容不得沈氏得了体面了。
也不知依着她的性子,留她在行宫小住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她实在是有些忧心。
她叫了宫女进来,低声吩咐道:“你往府里传句话,叫府里想个法子叫婉宜出行宫去吧。她这性子,继续在行宫里住着,只怕要闯出大祸来。”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可能,叫她去寺庙里住上一段时日吧,或是请道士来给她看看,她如今的性子,连本宫瞧着心里头都觉着有些瘆得慌。”
宫女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却又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虞氏看着桌上沾血的帕子,示意身边的宫女一眼,叫她将这帕子拿去处理了。
她方才虽劝虞婉宜,可心底也并非没有不安。
沈氏那般姿容,倘若成了顾澹的妾室,得了顾澹的喜欢,往后兴许真能在顾家站稳脚跟。
更别说,大长公主还喜欢这沈氏,孟家如今也蒸蒸日上得了圣心。
若是沈氏能笼络住顾澹,未必没有扬眉吐气的那一日。
到那时,沈氏难道能不计较当初她和虞家以势欺人,非要给她安个不敬圣上罪名的事情?
以己度人,虞氏并不觉着沈氏会是个宽宏大量泥菩萨的性子。
性子宽厚不计较的,大多是本就没有计较的资格,只能委屈隐忍。
沈氏便是如此,而且,沈氏当初几封信将她和虞家闹得灰头土脸的,本也不是个软弱可欺的。
若真叫她攀上大长公主,攀上顾家当了顾澹的妾室,但凡等她生下一儿半女稳固了地位,往后有的是她这个继后和承恩公府发愁的。
兴许,连带大皇子都要受了影响。
如此想着,虞氏不禁深思起来。
她得想想法子,断不能叫沈氏真就当了顾澹的妾室。
她招手叫宫女近前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女点了点头,便下去安排了。
只过了一日,行宫里就生出流言来,说是大长公主有意叫沈云稚给顾澹当妾。
流言很快就传了开来,甚至传到了行宫外头。
崔家别院
崔宣养了几日的伤,才刚刚能下地走动去给祖母翟老夫人请安,半路上就听到有两个丫鬟说闲话,竟是提及了沈氏。
“听说,之间那位大少夫人如今在行宫里,不知怎的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大长公主有意叫她给儿子安宣郡王为妾,伺候郡王呢。”
“怎么会,乖乖,这可是真的?不是说大长公主给郡王择郡王妃。内务府将各家未出阁姑娘的画像送进了行宫,还偏偏没有咱们二姑娘的,二姑娘为着这个,还生了好大的脾气。”
“怎么沈氏一个和离之人,原先还是咱们崔家的少夫人,就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叫她当郡王的妾室呢?她如今,可是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
“这传出去,咱们崔家脸面上也不好看。没得外人要说咱们崔家没了贵妃娘娘,当初崔家的少夫人清清白白未和大少爷圆房却要给安宣郡王当妾。这真真是好没脸面的事情,大少爷的面子往后可往哪里搁,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也要和沈氏圆房了,免得她将清白的身子交给郡王。”
崔宣听到这些议论声,脸色变得铁青。
二人看见了他,俱是唬了一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少爷恕罪,奴婢们不是故意要议论这些的。”
崔宣冷冷道:“下去各领二十板子,再有下回,就不必在崔家做事了。若是家生子,一家子都赶出去正好,免得你们吃着崔家的饭还要坏我崔家的名声!”
二人战战兢兢下去领罚,崔宣想着方才那些话,脸色愈发难看了。
旁人以为沈云稚给顾澹当妾都如此议论,若有一日,沈云稚进宫侍奉皇上,他崔宣才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呢。
第125章 高攀
崔宣到了翟老夫人住处时,老夫人显然也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脸色很是难看。
二夫人柳氏坐在下头,也是眉头紧皱,短短数日,瞧着憔悴了许多。
见着崔宣进来,柳氏眼底闪过一抹责怪。
她觉着如今崔家成了这般样子,崔宣的过错要占大半,剩下一半是娘娘的过错。
哪怕那日崔宣在行宫被杖责抬回来老夫人那番话也是警告府里众人,可她心中哪里能没怨。
只是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当着老夫人的面给崔宣这个侄儿脸色看,好歹是挤出一丝笑意来,关心道:“宣哥儿身子好些了吗?你们男人家最是不当心自己的身子,身边伺候的人总要更妥帖些才是。”
柳氏说着,想到了什么,对着翟老夫人道:“儿媳吩咐了膳房,叫人每日给宣哥儿做顿药膳,叫他好好养养身子。咱们府上有好些药膳方子,换着方子叫他们做,倒也不怕宣哥儿吃着腻味。”
翟老夫人见她这个当婶婶的还知道关心宣哥儿这个侄儿的身子,而不是一味责怪侄儿害得崔家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心中稍稍宽慰几分,脸色也缓和下来。
“你是个好的,这些日子要不是你上下操持,别院这边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翟老夫人这话就是肯定二儿媳的能力和孝心。
对比下来,留在京城勇庆侯府的大夫人薛氏自然是不叫老夫人满意的。
柳氏得了这一句夸赞,脸上的笑意这才真切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道:“母亲严重了,这都是儿媳该做的。”
崔宣在这里,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显得她多得老夫人喜欢,将薛氏这个嫂嫂比下去。
她便起身道:“宣哥儿难得能下地走动,定是有好些话要和母亲说,儿媳手里还有些事情要忙,母亲先容我告辞吧,等晚上儿媳再来陪您用膳。”
柳氏说着,就起身带着自己的丫鬟茱萸走了出去。
翟老夫人见她离开,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叫崔宣坐下,对着崔宣道:“你婶婶心里头有怨,可她是个尽心尽力的,心也是向着咱们崔家的。待回京后,我叫你母亲将府中中馈再交出来一些,也从私库里补偿二房一些东西,她再有委屈也该知足了。”
崔宣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
母亲最是疼他这个儿子,哪怕他因着母亲想要借着薛显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母子间生了几分嫌隙,可亲疏远近他这当儿子的难道还不懂?
柳氏再会做人,也不会真心疼他这个侄儿。
母亲原本就因着磋磨沈云稚的事情在京城里名声不好,这回甚至都没能随驾来这小汤山,不知被人看了多少笑话。
如今,祖母竟又想着将中馈再交一些给柳氏,母亲这个长房长媳的脸面往哪里放?
难不成,祖母是想抬举二房?是觉着他这个孙儿和妹妹都没了前程,指望不上了吗?
崔宣心中这样想着,用力握紧拳头才将心中的那股郁气压了下来。
他温声道:“都听祖母安排,崔家落到如此境地,都是孙儿的错。”
翟老夫人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就不用再说这些了,你只记着,你是咱们崔家的长房长孙,咱们崔家往后还是要靠你的。”
“哪怕不恩封世子,你也好好读书若能考个功名,也可入朝为官。宫中有娘娘在,娘娘虽如今只是个嫔位,可到底当年有救驾之功,皇帝不会凉薄到连这点子出路都不给崔家的。”
“说句不好听的,勋贵里多得是宠妾灭妻的,你虽有错,可若责罚太过,难免显得皇上不够宽厚仁慈,叫天下人议论,也叫勋贵宗室心不安稳,对朝堂社稷哪里有半分好处?”
翟老夫人看着崔宣,叮嘱道:“所以宣哥儿你踏踏实实读书,也尽早再娶个正室进门,过个一年半载的,待继室给你生个一儿半女的,谁还惦记过去那些事情。”
“纵然会提,也不过是旧事,咱们不放在心上就是了,难道还有人不知分寸说到宣哥儿你面前来?”
翟老夫人说完这些话,见着孙儿面色复杂,默不作声,自然也猜出孙儿是听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了是不是?别在意这个,莫说还只是一些流言蜚语,听一听也就是了。即便大长公主真喜欢沈氏,叫沈氏给安宣郡王当妾,那也是沈氏那孩子的福气。”
“她叫了我快两年的祖母,我多少也了解她的性子。咱们崔家往后不惹她,那孩子也不是个落井下石,非要和咱们崔家过不去的。”
翟老夫人拍了拍崔宣的肩膀:“大不了我这老婆子豁出脸面去,亲自上门给她磕头赔罪,她再大的委屈也总该没了。”
她想到过去沈云稚在府里过的日子,也有些后悔,嘴上却是说:“其实这样也好,她过得好了,心里头那点子怨气才能消散,我也能踏实些。我这些日子觉着这孩子也是古怪得很,先前在崔家时任人磋磨欺辱,离了咱们崔家,运势都起来了,竟是谁对上她便要倒霉的。要不然,继后和承恩公府怎因着她丢了那般大的脸面,咱们崔家也落得如此处境?”
翟老夫人感慨道:“可见因果气运自有定数,老天是瞧见她先前吃了太多苦,如今一股脑想要补偿给她呢。兴许也是她礼佛几年才有的造化,你心里再如何难受也要往开想,只当沈氏和咱们崔家没有缘分吧?”
自然是没缘分的,若有缘分,怎么好端端当年沈氏被姑母掉包,好不容易被认回显国公府嫁到崔家,又生了这么些事情。
只能说,两个孩子没缘分,纵是强行在一起对彼此都不好。
崔宣张了张嘴,目光有些复杂。
这世上只怕只有他和皇上知道,并非是沈云稚有运气,而是沈云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攀上了这天下最贵重的人。
皇上在意沈氏,如何会叫沈氏受委屈呢?如今想来,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哪里单单是因着皇上不喜虞家仗势欺人,或是因着大皇子资质平平,皇上觉着虞氏没教导好大皇子之故?
分明,是皇上和沈云稚早就有了私情。
翟老夫人见他面色复杂,眼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阴郁,只当他是觉着沈氏若给顾澹当妾,脸面上挂不住。
毕竟,沈云稚曾是孙儿的妻子,和孙儿成婚一场,到和离两人都没圆房,沈氏都是清清白白完璧之身。
孙儿对沈氏也生出几分喜欢来,如今听说沈氏要给顾澹当妾,无异于尊严和脸面都被安宣郡王踩在脚底下。
翟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祖母知道你心里头难受,脸面上也挂不住。可事已至此,咱们又能如何?只盼着那流言蜚语并非真的,或是沈氏不甘心伏低做小给安宣郡王当妾。”
“就如当日她非要和宣哥儿你和离一般,兴许她宁愿得罪了大长公主也要拂了大长公主给的这份儿体面。”
说到此处,翟老夫人想到沈云稚往日里的性子,脸色缓和了几分:“兴许,沈氏还真就瞧不上这个妾室的身份呢。她这个人,执拗起来谁都劝不住,哪里是常人能猜测的?”
崔宣坐在椅子上,想到那日在行宫看到的那一幕,心中又是苦涩又是嫉妒。
沈云稚兴许瞧不上郡王妾室的身份,可若是进宫当娘娘,她难道还瞧不上吗?
更别说,从那日书房里的情形来看。沈氏对她以为的“安宣郡王”,可是举止亲昵,甚至还有些姑娘家少见的局促和羞赧。
那般样子,崔宣从未在沈云稚身上看到过。
就连那回老夫人叫他和沈云稚圆房,将沈云稚领到了新房里,她见着他,见着嬷嬷递过来的合卺酒时,脸上都没有半分娇羞紧张。
她对他,只有厌恶可抗拒。
可对皇上,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崔宣胸膛起伏,嫉妒不已,又不好将这天大的秘密告诉祖母,只能带着些嘲讽道:“希望如此吧,她如今被沈家除名,兴许早就变了,想着要攀上高枝儿呢。”
“不过到时候,最后悔最难堪的自然也不是咱们崔家,而是沈家了。”
翟老夫人觉着孙儿这话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古怪,想想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只能道:“是这个理,若是沈氏成了安宣郡王的妾氏,凭着她那张出众的相貌,只要性子不那么执拗,放下些许身段来,难道还能笼络不住郡王?”
“这京城里未出阁的贵女,哪个姿容能比得上沈氏?若她真得了郡王的喜欢,先于郡王妃有了身孕,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我看沈家那老婆子怕是要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想法子和沈氏缓和关系呢。”
“只不过沈氏已经被沈家从族谱除名,沈家再想挽回,只怕比登天还难了。”
崔宣也不欲留在这里听祖母说沈云稚往后生儿育女,得了体面的事情。
他寻了个借口,就告辞出来。
翟老夫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梁嬷嬷道:“他喜欢沈氏,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难受我难道不知道吗?可外头流言蜚语传得那样厉害,这些话旁人不敢对他说,我这个当祖母的难道还不能挑明了吗?不管沈氏如何,宣哥儿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梁嬷嬷知道老夫人是真心心疼大少爷这个孙儿,忙宽慰道:“大少爷经此一事是愈发稳重了,奴婢瞧着性子都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老夫人莫要着急,等新妇进门,给大少爷生下一儿半女,为人父亲大少爷总会好好立起来,不会想着沈氏的。”
翟老夫人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许多,想起崔家如今的处境,她怪不到孙儿头上,只能怨怪迁怒宋澜月。
“我听说宣哥儿养病这些日子,宋姨娘也没留在房里照顾。她这般不中用,留在这宅子里做什么,叫人给她收拾东西送她回府里吧。”
“她一个当娘的,难道还真忍心将出生不久的女儿丢给乳母和嬷嬷照顾?”
翟老夫人言语间带了几分毫不遮掩的厌恶:“我是懒得见她了,见着她我就头疼,觉着她真是个祸害,咱们崔家落得如此地步,有一半都要怪她宋澜月,还有她那个生母。”
翟老夫人想着这些,忍不住胸膛起伏,连连咳嗽几声。
好不容易回转了些,她才吩咐梁嬷嬷道:“你叫人去安排吧,也叫人带封信送去府里,告诉薛氏,就说我说的,娘娘骤然失了贵妃之位成了娴嫔,在宫中难免艰难些,叫她递牌子进宫多宽慰宽慰,再从公中拿五千两银票并一些金叶子银叶子交给娘娘,好叫娘娘在宫中不至于太失了体面连下人都使唤不动了。”
梁嬷嬷知道老夫人用心良苦,娴嫔娘娘再不得宠,也总归是伺候过皇上的,当年还有救驾之功,只要娴嫔娘娘活着,旁人多少都要顾忌几分,想着娘娘伺候了皇上这么些年,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能在皇上面前得了脸面。
恩宠之事,谁又敢断定没有那么一日呢?
“老夫人为着府里思虑周全,也该好好顾及自己的身子才是,要不然,府里还不知成什么样子呢。”
“等到大少爷再娶妻,新妇进门,圣驾也该回京了,咱们侯府也能热闹热闹,冲一冲这些日子的晦气。”
梁嬷嬷说着,扶着老夫人进内室躺下,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去了宋澜月的住处。
流言蜚语传了几日,不知多少人都等着看沈云稚会不会被大长公主送出行宫来。
直到过了三日都没动静,甚至沈氏和孟茹每日照旧去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请安,大长公主待沈氏也和过去一样,众人才觉着,兴许传言不虚。
可偏偏,大长公主也没给个准话,有一回去寿宁殿和太后闲聊,太后问起此事时,她也没说要沈氏给儿子顾澹为妾,还说沈氏如此品貌,若落在顾家为妾,她哪里能忍心。
这话从寿宁殿传出来,愈发叫人摸不着头脑,揣测不了大长公主的心思了。
尤其那句落在顾家为妾叫她不忍心,难不成,沈氏这样的,当个郡王妾室还受了委屈不成?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沈氏一直都养在显国公府,一个和离之人,哪怕给顾澹当妾,显国公府都不觉着丢人,更何况是沈氏这般处境的呢?
众人各有心思,沈云稚此时却顾不上那些流言蜚语。
她看着眼前宽阔而宁静的马场,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人。
他叫人将她带到这里,是想叫她看他骑马吗?
这地方这么大,也不怕被人看见。
他难道半点儿都不在乎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吗?
沈云稚才刚想着,就有侍卫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屈膝行礼。
裴道成挥了挥手,侍卫便退到了一边。
他看着沈云稚:“之前不是说你在江南没骑过马,回了京城也甚少出来吗?”
“如今来了行宫,景致再好也只是些亭台楼阁殿宇亭堂。今日正好得空,我带你骑马可好?”
裴道成说着,含笑看着沈云稚,这般笃定的样子,却哪里有叫沈云稚拒绝的道理。
沈云稚大老远过来,自然也不会这会儿转身就走,不顾他的脸面。
如此想着,她便放下所有顾虑,点了点头。
第126章 羞恼
裴道成见她应下,眼底溢出几分笑意来,走到沈云稚身边拦腰就将她抱起,在沈云稚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沈云稚今日穿了件蓝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如玉。
许是此时有些紧张,她朝他看过来时,竟有几分少见的依赖,叫她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可怜。
明明裴道成知道她不是这般性子,一颗心却不自觉柔软下来。
他翻身上了马背,抓住缰绳,将沈云稚紧紧圈在自己怀中。
“别怕,不会将你摔下去的。”
裴道成感觉到她身子绷紧,连呼吸都紧张起来,不禁出声宽慰。
沈氏再如何稳重,也还是个姑娘家,头一回坐在马上如何能不怕。
他将人搂紧了,慢慢带着人跑了几步。
见着沈云稚平复下心情,还有兴致看着广阔的马场。
他这才笑了笑,一甩马鞭,胯下骏马便疾驰而出,快速奔跑起来。
沈云稚只感觉到耳边的风阵阵吹过,眼前景致飞速往后退,整个人随着骏马疾驰上下颠簸,紧张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痛快舒畅。
她感觉到他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耳边还有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气息,不时扑入鼻尖,还夹杂着她甚为熟悉的迦南香。
沈云稚虽也和顾澹有过亲近之举,可何曾像今日这般亲近过。
饶是她知道两人身份悬殊,如今答应大长公主和他私下里相处,也不代表什么。她也不禁有些羞赧,红了脸颊。
她想,她定是爱慕这个男人的。
所以,她应该也能稍稍放下那些防备和顾虑,就当如今相处的机会是老天爷给她的吧。
这样往后余生,她心底有个曾经爱慕过的人,这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想起来也是件幸事。
他这样好的人,她便动心几日,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儿紧张和惬意中吧。
就像是她做了场梦,梦很好很好,她暂时想要停留在梦中几日,醒了她会好好重新生活的。
这般想着,沈云稚彻底将这几日的流言蜚语放在了脑后,也不去想两人在这马场被人撞见了该如何,只任由自己被这人圈在怀中,随着马跑出了好远好远。
不知跑了多久,马才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裴道成先翻身下马,才又很是自然将沈云稚抱了下来。
双脚着地,沈云稚才觉着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脚下也有些发软,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儿踏实感,好似踩在棉花上似的。
裴道成知道她是头一回骑马,见她这样,便上前扶着她,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躲,想着怕被人看到,她自己缓一缓也就是了。
却听他道:“待会儿若是摔着了莫不是要我抱你回去?”
沈云稚想到那个场景,又想到这里是在马场,并非是宁安殿,一时无言,只任由自己靠在这人肩膀上。
他的肩膀有些硬,其实靠上去脸颊有些硌得慌,沈云稚此时却没办法挑剔,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脑袋才清明起来,脚下也不再发软站不住了。
可此时,她又感觉有哪里不对。
她的大腿内侧,似乎有些刺痛,而且一下一下,疼的很是厉害。
想来是方才骑马,她的皮肤细腻,被磨破了。
她微微蹙了蹙眉,没敢表现出半分不对来,连忙装作欣赏旁边波光粼粼的湖面来掩饰自己的不适和尴尬。
不曾想,裴道成将她脸上的一切表情全都看在眼中。
她下意识微微皱眉的一瞬如何能瞒过他。
“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裴道成问道。
沈云稚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连耳垂脖颈都染上一层淡粉。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连看都不敢看她,眼底深处却藏了几分因着被关心而生出来的羞恼。
裴道成不是个傻的,想到她是一个姑娘家,又是头一回骑马,还在马场跑了这么久,若是哪里磨破了,自然是不好宣之于口和他这个男子说。
因着羞于启齿,这才因着他一句关切的话而露出这般羞恼的表情来。
“忍一忍,待会儿去帐子里叫嬷嬷给你上点儿药,养几日就好了。”
他说的一本正经,没有半分调戏她的意思。
沈云稚却是羞恼不已:“郡王!”
她的脸颊羞红,心头不知是气还是羞,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的厉害。
尤其他似笑非笑看着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似的,更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哪怕她再狼狈的样子他都见到过,可如此私密之事被这人知晓,沈云稚还是觉着臊得慌。
她头一次没顾着彼此尊卑有别,狠狠瞪了这人一眼,就转身要走到湖边去。
她这会儿不想面对这个人,也不好意思面对他,总要叫她缓一缓压下心底那些羞恼才是。
她才刚转身还未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一只大掌拽住了。
沈云稚红着脸转身看向他。
裴道成眼含笑意:“没什么可丢脸的,你就当我是教你骑马的侍卫,我哪里会笑话打趣你。”
沈云稚不禁想,侍卫哪里会有胆子对她这般亲近,又如何有胆子说这些话。
这人真是,有时候真半点儿不像是那个常年礼佛的郡王。
沈云稚不止一次觉着,这男人有两面,有时候沉稳内敛,有时候又有些不在意规矩,甚至是肆意妄为的。
偏偏他身份贵重,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又是皇上的表弟,得皇上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