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这会儿再派人回京城打听,什么事情都给耽搁了。
如此想着,蔺公公犹豫着问道:“沈氏只带着一个丫鬟去小汤山宅院,定要重新采买丫鬟婆子,奴才寻思着要不要选两个人过去侍奉,免得沈氏出了事情白叫皇上救了她一回。”
“再说,沈氏念着皇上当日救她的恩情,记着给皇上抄写经书祈福,沈氏一片诚心不求回报,皇上何不成全了她这番心思。”
裴道成翻看着手中的佛经,没有训斥。
蔺公公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来,退下去着人去安排此事了。
傍晚时,裴道成回宫,将沈云稚奉在佛前的那些佛经也带上了。
等到回了宫中,蔺公公就将佛经奉在了御书房皇上平日里礼佛的香案上。
叫小太监伺候皇上沐浴更衣后,天色已深。
裴道成还未入睡,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蔺公公进了殿内瞧见这一幕,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皇上是又犯了头疾,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又知道皇上这个时候不喜叫太医过来。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幼年养在太皇太后宫中,不得生母喜欢,当时先帝独宠抢夺进宫的贵妃,不知惹得多少人暗地里嫉妒愤恨,便有人将这怨恨发泄在了年幼的皇上身上。
那回小产丧子的敏妃趁无人之时将年幼的皇上推进湖中,任凭皇上在水中挣扎。
当时以为无人看见,可后来皇上被救起醒过来后性子却是变了不少。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皇上的生母,当时的贵妃在不远处瞧见了这一幕,竟是任由皇上在水中挣扎不出手相救。
后来,敏妃被赐死,贵妃不救亲子的事情也被皇上压了下来,无人敢多嘴一句。可这事儿在皇上心里留下了阴影,以至于过了这么些年快到那一日的时候便时常头疼梦魇。
这也是为何皇上会出现在寺庙中。
蔺公公关心皇上龙体,却也不敢在这事儿上多嘴一句。
毕竟,他也不知皇上对已故昭懿太后到底是什么感情。若说怨恨,不见得,毕竟当时昭懿太后已经有些疯癫了。可若是亲近,当年太后不救亲子,皇上心里如何能没有疙瘩?
他上前点燃了安神的降真香,安静侍奉在那里。
裴道成看了几本折子,揉了揉眉心,随即将视线落到今日带回来的佛经上。
他指了指佛经,蔺公公会意从香案上将佛经拿了过来,递到了裴道成手中。
裴道成看了一会儿,将佛经递给了蔺公公,随口道:“这香倒是清新好闻,去查查是什么香?”
蔺公公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上要他去查的是这佛经上沾染的熏香味道。
他知道皇上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对沈氏一个和离的女子动了什么念头,只是觉着这香味道独特。
可饶是这样,他还是大为震惊,诧异一下才连忙应道:“是,老奴明日便派人去查。”
虽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沈氏用的香既然皇上没闻出是什么香,约莫就是她自己调香配制的。既如此,要知道这香的配方就得叫人接近沈氏,倒是要想想法子了。
他压下了这些心思,突然想起一桩事情来。
“皇上,大长公主回京了,如今住在小汤山的别院那边,皇上若是得空了是不是要过去见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姐,皇上的姑母,自幼和昭懿太后也是手帕交,当年昭懿太后是先帝的未婚妻,后被先帝抛弃另嫁旁人,之后先帝成事后又将人强夺进宫闹得人尽皆知,若不是大长公主宽慰,昭懿太后早就撑不下去了,更别说,大长公主也对皇上多有庇护。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平平安安长大,能登临大宝。
皇上对这位寡居的姑母一直都很敬重,只是大长公主去年回了驸马的祖籍,数日前才回了小汤山别院。
裴道成视线从佛经上移开,看了蔺公公片刻,开口道:“过几日朕会去探望姑母。”
“姑母平日礼佛,朕记得私库里有一尊象牙持莲观音,正好拿去给姑母。”
蔺公公应了声是,想着慈宁宫那位也好礼佛,皇上将这象牙持莲观音送给大长公主而不是太后娘娘,可见心里头还是更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蔺公公这样想着,又想到沈氏过几日也会搬去小汤山那边的宅院,也不知这回能不能再遇着皇上?
第46章 打探
景阳宫
娴贵妃听了宫女的回禀,倏然抬眸:“皇上今日出了京城?可打听到具体去哪里了?”
宫女摇了摇头:“回娘娘的话,只知道是出了京城,具体去了哪里谁敢打探?不过几日前大长公主从苏州回来歇在了小汤山别院,奴婢琢磨着,皇上兴许是去探望大长公主了。”
娴贵妃眼底的狐疑和紧张少了几分。
她就说皇上若是身边有了什么人也不可能将人养在京城外,今日皇上出宫,兴许就是去见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这倒是叫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皇上手上之前的那个咬痕,她心里实在不得劲儿,只能吩咐道:“叫下头的人也用心些,别是皇上看中了哪个朝臣的女儿,将人给宠幸了。”
宫女听到这话不敢吭声。
钟嬷嬷挥手叫她退下,才宽慰道:“娘娘尽可安心,兴许就是咱们和太后都想多了。即便是真的,如今大长公主也回京了,大长公主不会由着皇上胡闹的,到时候将人接进宫来封了位份,还不是要在娘娘这个贵妃面前行礼问安?皇上稀罕她也不过一时,您想想,她敢冒犯皇上咬了皇上的手,这样的女子,皇上宠一时,难道还能一直稀罕?”
“古话说余桃啖君,今日皇上稀罕她的与众不同,兴许过些日子,就成了她的罪过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娴贵妃听着这话,脸色缓和了些,又想起今早去给继后请安时,继后气色十分不好,便问道:“坤宁宫那位今个儿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装得贤惠端庄,今个儿竟是直接摆脸色。莫不是皇上身边有了新人,她这个一向贤惠的继后也坐不住了?”
钟嬷嬷回道:“听说昨日大皇子和皇后娘娘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娘娘罚大皇子面壁思过,还责罚了伺候大皇子的嬷嬷,说是打了四十板子呢,不知道是因着什么事情。”
娴贵妃听着这话,倏然一笑,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这倒是稀罕了,大皇子对继后这个姨母不是一向亲近吗?怎么如今在继后膝下养了这么些年,反倒是生出嫌隙来了,也不怕叫人笑话?”
“本宫可是记着,伺候大皇子的嬷嬷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继后待这嬷嬷一向宽厚亲近,如今怎么舍得打了四十板子,不得送了半条命去?”
钟嬷嬷道:“继后一向教导大皇子比较严苛,她自己又没个孩子,这些年见着大皇子资质平平,没得皇上多少看重,心里头自然是着急哪里能不忧心恼怒。”
“那嬷嬷一向心疼大皇子,兴许见不得大皇子每晚熬夜读书怕熬坏了身子,因此惹得继后生气了也是有的。”
娴贵妃缓缓开口:“她也是活该,就她这样还有脸笑话本宫,本宫这肚子可是怀过皇上的孩子的。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听着好听些是继后,可实际上谁不知道她就是进宫替先皇后养孩子的。当初在府里也不得生母喜欢,不过是先皇后的一个替代品罢了。”
“只可惜,皇上待先皇后也没多情深义重,更何况是她这个替代品呢?”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深,这才歇下了
沈云稚离开了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这一夜在寺庙里睡得竟是比其他时候都要安稳。
翌日天大亮了她才被采薇叫起来。
采薇伺候她梳洗更衣,便去了外祖母鲁老夫人那里。
鲁老夫人见着她过来,不等她行礼问安便亲切地叫她过来坐下,看了看她的气色,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含笑道:“出来散散心果然气色好多了。”
“听说昨天你送抄好的佛经去大殿那边供奉了?你这孩子,你身子不好别老做这些费神的事情,如今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其他的事情,往后慢慢来,佛祖眷顾你,定不会怪罪的。”
沈云稚心中一暖,笑着应道:“云稚知道了,我也没抄多少,之前在侯府其实也没多少事情做。”
鲁老夫人想起外孙女儿从宫中回来后在侯府的处境,也明白那几日沈云稚抄写经书静静心也是好的,总比胡思乱想要强。
她点了点头,将话题转移开来,道:“今个儿天色好,你和茹丫头陪我去听听大师讲经,再在寺庙里好好逛一逛,如今春暖花开寺庙里一片绿意景致很是不错呢。”
陪着老夫人聊了一会儿,几人去了斋堂用了早膳,直接便去了大殿那边听经。
沈云稚进了大殿,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日她来供奉佛经时遇到的那个偏殿中的男子。
她下意识透过帐幔的缝隙往偏殿那边看了看,发现里头坐着一位穿着袈裟上了年岁的僧人,昨日那人并不在。
她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心里头无来由松了一口气。
孟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怎么了,云稚表妹,那里可是有什么人?”
孟茹见着里边的僧人,低声对沈云稚道:“祖母将门出身,如今岁数大了才能耐下性子来听经,我却是有些坐不住。过会儿若是听累了咱们就先偷偷离开,在这寺庙里逛一逛你说好不好?”
沈云稚被表姐这一打岔没功夫想昨天的事情,她轻笑一声,低声道:“表姐也不怕外祖母回去责罚你,我可不陪表姐胡闹。”
孟茹声音虽低却是理直气壮:“祖母怎么会为着这点儿小事责罚我,祖母常说的话便是在这世间你越守规矩规矩便越多,旁人也越要求你守规矩。可偏偏,你哪样都做好了,在旁人眼里也只是守规矩而已,实在不值当为着这个名声这般谨小慎微的,活的自在些才好。”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深以为然,同时也忍不住有些羡慕表姐孟茹。
按说表姐也是自幼丧母,舅舅又娶了继室有了其他的孩子,表姐哪怕有外祖母庇护也总会稳重规矩些,可偏偏,表姐是这样一副性子,身上的随性洒脱全都是鲁老夫人给的底气。
不过这样才好,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往后嫁人了才不会被人轻易欺负拿捏了。
这般想着,沈云稚改了口:“表姐这样说我便陪表姐一块儿去。”
孟茹见她应下来,笑着点了点头。
鲁老夫人见她们表姐妹说悄悄话,也没觉着失了规矩,只无奈笑笑,从小沙弥手中拿过牌子,这才对着沈云稚她们示意,跟着进了殿内讲经的地方。
讲经的高僧便是沈云稚方才看到的坐在侧殿的僧人,年岁有些大,面含慈悲,声音沉静缓和。
沈云稚这一年多抄写经书一是借着经书讨好翟老夫人,二是拿经书里的话来开解自己,一来二去,对佛经也有了几分自己的领悟。
这会儿听高僧讲经,同一篇佛经,如今听来心中却是另有领悟,听着听着便愈发入神,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等到高僧停下来,众人起身,沈云稚才扶着外祖母鲁老夫人站起身来。
鲁老夫人还要和几位前来礼佛的夫人说话,便先叫孟茹带着沈云稚出去散散心。
沈云稚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这才跟着表姐孟茹从殿内出来。
孟茹含笑道:“怪不得你和祖母喜欢抄佛经,高僧讲的细致,连我这个佛缘浅薄之人也能领悟几分。”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道:“表姐过得自在就好。”
年纪轻轻在佛法上有领悟的,多是多灾多苦之人,尝尽苦难,才想避世或是给自己的心寻条出路。
她倒宁愿表姐一辈子都不想着静下心来领悟这些佛法。
孟茹也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挽住了沈云稚的手,道:“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表妹你住在小汤山一切都会好的。你放心,外祖母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不能常去,我却是能经常过去陪你的,反正我在府里也待不住。”
沈云稚朝她温柔一笑:“好啊,表姐来了咱们在小汤山好好逛一逛。”
她说完这话,想着孟茹也到了议亲的时候,按理说该留在孟府,相看相看了,怎还想着躲开呢。
只是这话她不好问,毕竟她们虽是表姐妹,也亲近些,可到底没相处多久,冒然问这个表姐怕是会不自在。
沈云稚没问,孟茹表面大大咧咧却也不是个傻的,哪里能看不出她藏着的心思。
她携着沈云稚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之前相看了一门婚事,家世相当,只是到定下来前那人身边的通房有了身孕被祖母知道了,祖母生了一场气说是看错了人,便就此罢休了。后来,我陪着祖母回祖籍住了一年,如今回京,祖母说慢慢给我相看,定要挑个人品极佳的,若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再留我两年也行,总比嫁错了人受罪要强。”
沈云稚这才知道竟还有这么一回事,觉着外祖母说得对。
她知道嫁错人寻个不好的婆家是个什么处境,表姐虽有孟府撑腰,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些,总要找个人品好的,表姐也瞧得上眼。那些没成婚前就有房里人,甚至为着定亲将这事情瞒着暗地里却是弄大房里人肚子的,是万万不能沾惹。
毕竟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家里的长辈肯定也不是省心的。
她点了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哪怕晚些嫁人也比嫁错了徒增波折要好。”
二人正说着话,孟茹却是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异样来。
沈云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见着了生母孟氏,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第47章 撕破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孟茹先对着姑母福了福身子,打破了尴尬。
“姑母怎么突然来这寺里了,我和表妹才陪着祖母听完高僧讲经,出来透透气。”
孟氏含笑对着孟茹点了点头,视线却是落在站在孟茹身边的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才要福下身子见礼,就被她上前拦住了。
她眼圈有些发红,和沈云稚解释道:“之前你说从寺里出来便直接去小汤山那边的宅子住下,我想了又想,总归是有些不放心,想着陪云稚你一块儿过去,看着你安顿下来,你看可好?”
对于孟氏表现出来的慈爱,沈云稚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抵触来。
她不想委屈自己,更不想叫孟氏跟着去小汤山,哪怕只有几日,她也觉着虚与委蛇实在难受。
如此想着,她便摇了摇头,道:“表姐说会陪着我过去的,您还是回国公府吧,您是长房长媳府里的中馈在您手中,哪里能轻易走开?再说,您这样,祖母那里也不好交代,说不定因着这事儿愈发不喜我这个孙女儿了。”
沈云稚没有直接表示不愿意叫孟氏陪着,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哪怕寻了个借口,又搬了祖母窦老夫人出来,她对孟氏的疏离和抗拒丝毫都掩饰不住。
孟氏知道女儿不亲近她,听着这话却也心下一颤,愣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眼底都是难堪。
陈嬷嬷见着她们母女这样,少不得出声劝道:“姑娘好歹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夫人是真心后悔过去偏心宋澜月,叫姑娘受了那么多委屈,姑娘给夫人一个补偿的机会吧?”
沈云稚笑了笑,看着孟氏,语气平静:“您真心想补偿我,便叫我自在过日子吧。女儿方才听高僧讲经,佛说心自在方得大自在,女儿如今不想别的,只想自在一些不想过被人逼迫的日子了。”
孟氏的眼圈一下子就湿了,哽咽着动了动嘴唇,眼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拿帕子捂住嘴,哽咽叫了声:“云稚!”
陈嬷嬷还想说什么,可见着沈云稚这般执拗,心知说什么都无用了。
孟茹怕这边的动静引人侧目,便上前挽住孟氏的胳膊道:“外头风大,姑母还是先随我去后院厢房吧,您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定也累了。”
孟氏也怕被人看见她们母女的龃龉和嫌隙,听孟茹这样说,只能应了下来。
几个人一起回了后院厢房中。
鲁老夫人还没回来,孟茹身边的大丫鬟云莺上了茶水和点心。
陈嬷嬷侍立在一旁,孟茹和沈云稚在下头坐了下来。
孟氏擦了擦眼泪,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视线才又落在沈云稚身上。
她出声问道:“你可是因着我当初偏心宋澜月所以恨我,如今才这般和我这个母亲疏远?”
她这话问出来,就是要撕破彼此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沈云稚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直视坐在软塌上的孟氏:“不管怎么说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所以不管之前怎样,都不至于恨您。只是,我觉着当初您当我舅母的时候可比当我生母时要对我亲近多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亲近。”
她沉默一下又继续道:“如今我不是因着怨恨才想和您疏远,我只是没力气想这些,想要轻轻松松过自己的日子,您觉着我这要求过分吗?”
孟氏几乎不敢对上沈云稚这双眼睛,她心中酸涩,几乎要忍不住痛哭出声,和沈云稚解释她也有她的苦衷。
辛苦带大的孩子突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当时不想接受这事情,自然只能迁怒在沈云稚这个新认回来的女儿身上。
她当初觉着沈云稚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个耻辱,觉着只要她和澜月一直亲如母女,那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多了个可有可无的沈云稚罢了。
一个自小不在府里长大的沈云稚,只要她不亲近,又能改变什么?
她那时的想法,叫如今她面对沈云稚这个女儿的时候没有了半分底气,甚至不敢回答她这个问题。
过分吗?当然不过分,女儿应该是身份尊贵的显国公府嫡女,却是在崔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和离了所求不过是不被人打扰,想清清静静过日子,这样简单的要求,怎么会过分?
孟氏紧紧握着手中的茶盏,突然一下子全身都没了力气,她看着沈云稚,缓缓开口,很是难堪:“不过分,是我和国公府对不住你,才叫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沈云稚得了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孟氏福了福身子,道:“我先回房歇着了。”
她说完这话,就对着孟茹点了点头,带着采薇回了旁边自己所住的屋子。
孟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这时才后悔道:“都是我不好,我偏心宋澜月才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这个生母了是不是?”
孟茹见她这样失态,也没出声宽慰说往后总会好的,在她看来,她若是有这样一个母亲,她也不愿意亲近。
她自幼丧母,可她记忆里母亲在时对她很是疼爱,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想起母亲时都是孺慕亲近,为母亲年纪轻轻便去了而伤心难过。
可若她是沈云稚这样的处境,说句不孝的话,哪怕是母亲突然去了,她心里也不会有半分动容,和陌生人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太过离经叛道她半句都不会对旁人说,可世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没道理姑母当初苛责挑剔云稚表妹的时候表妹受了那么委屈,如今姑母后悔了,说一句她是云稚表妹的生母,说想要补偿她,云稚表妹就要心生动容,接受她的补偿。
受伤的心和打碎的镜子一样,哪里能那么容易就能补好呢?更别说,这一年多云稚在崔家受了多少磋磨和委屈,写信回府却被姑母责备,叫她忍一忍,说哪家的儿媳不在婆母跟前儿立规矩。
既然姑母当时没选择替表妹撑腰,如今表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崔宣和离,也不打算在显国公府住着,姑母这份儿补偿不仅多余还叫人觉着膈应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孟茹并没有出声宽慰。
陈嬷嬷看了孟茹一眼,想要她帮着劝一劝,可孟茹却是一声不吭,陈嬷嬷只能自己上前去宽慰自家夫人
沈云稚带着采薇回了屋子
采薇有些担心道:“姑娘那样说,不知鲁老夫人过会儿回来会不会觉着您做得不妥?”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眼底却是没有担心。
外祖母不会那样想,不会拿孝道来逼迫她。
她摇了摇头:“放心吧,外祖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道:“外祖母是真心想叫我活的自在些,真心看到了我过去那些苦痛。”
采薇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心中一阵酸涩,含笑道:“姑娘说得对,老夫人最是通情达理了,也最疼姑娘了。”
“姑娘听了半天经,歇一歇吧,等到用膳时奴婢再叫姑娘起来。”
沈云稚点了点头,也觉着有些累了,便进了内室在床榻上躺下了。
鲁老夫人回来的时候,见着女儿孟氏,又听说了孟氏和沈云稚之间的那些话,她没有觉着沈云稚不孝太过计较,而是对孟氏说:“她说得对,她想过得自在些你便由着她吧。”
孟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鲁老夫人的目光,到底是没开口。
陈嬷嬷在一旁,替孟氏开口道:“老夫人,夫人知道错了,几日前宋澜月写信回来讨要嫁妆,夫人都没有答应她。不仅如此,还将送来的信给了姑奶奶沈氏,夫人若不是真心后悔过去苛待委屈了云稚姑娘,怎么会这样做?”
鲁老夫人没好气道:“这是她该做的,可这不是她的功劳,不必拿这些来叫云稚动容。”
她看着孟氏:“你扪心自问,若我对你那样,你会轻易原谅我吗?兴许为着前程和我手里的私产愿意和我装出母女和好来,可云稚不一样,她不在乎那些东西,只想轻轻松松过日子,你若真想补偿她,就别打扰她。”
鲁老夫人声音低沉:“往后她遇着事情,你暗中帮她,别为着抵消你心中的愧疚再难为逼迫她了,不然就是将这孩子推得越来越远!”
孟氏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回去。”
鲁老夫人知道女儿的心思,今日来了寺庙,今晚便回国公府,谁都猜得出来她和沈云稚起了争执,因着母女不和才回了府里。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暗中补偿她就好,这世上很多事情失去了便强求不来了,哪怕是母女情分都是这个道理。”
鲁老夫人说完这些话就没再理会孟氏。
孟氏不好待在这里徒增尴尬,便叫陈嬷嬷寻了小沙弥重新选了间距离这边不远处的院子住了下来。
中午时,鲁老夫人叫人准备了素斋,派人叫沈云稚过来。
沈云稚以为自己会遇上孟氏,没想到孟氏并不在屋里。
鲁老夫人解释道:“你母亲不和咱们住一起,明日就回国公府了,你只当她没来过就行,不必有负担。”
沈云稚松了一口气,被外祖母这样护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鲁老夫人一边给沈云稚夹菜,一边将话题转移开来:“今个儿听经出来和几个夫人闲聊,其中一位夫人听经时是在你身边坐着的,闻到你身上的熏香觉着不错,便想问问香料是如何调制的?”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愣,回想听经时她身边确实是坐着一位夫人,只是相貌如何她没有细看,只记得那夫人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莞尔一笑:“是我之前在南边儿时自己琢磨出来的香方,用料便宜,不值当什么。我过会儿写好香方交给祖母,祖母派人给了那位夫人就是了。”
用完素斋后,沈云稚便回了住处将香方写好,拿给了鲁老夫人。
寺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夫人坐在软塌上,接过丫鬟手中的香方,打开看了看:“去将这些香料都准备好,你连夜送进宫去吧。”
“还有这张香方,拿个盒子装了也交给蔺公公。”
丫鬟极守规矩,听着这话只应了声是,双手接过香方,很快就离开了屋子,身影消失在寺庙中。
第48章 自在
沈云稚在寺庙里住了下来,孟氏第二天就带着陈嬷嬷回去了。
沈云稚每日陪着外祖母鲁老夫人听高僧讲经,用素斋,闲暇时候会在寺庙里闲逛,难得的轻闲自在叫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一样的气质,往日隐在眼底的不安和郁结都消散开来。
此时的勇庆侯府却是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氛围,就连翟老夫人都病了一场。
等身子稍好些后,老夫人便解除了薛氏的禁足,将薛氏叫到自己跟前儿来,吩咐道:“如今宣哥儿和沈氏和离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也该好好替他选个妻子了。这事情你操心些,人品家世在其次,关键是要性子好,别像沈氏那样瞧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是个执拗的。”
“宣哥儿的后院有那宋澜月我看就安生不了,找个安分恭顺的往后才不会闹得后院不宁,再叫京城里的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薛氏听婆母这么说,心里头有些不大痛快,在她看来儿子是最好的,哪怕之前做了些混账事也是被那宋澜月勾得失了理智,归根结底也是显国公府出了掉包孩子的丑事,这才牵连了宣哥儿。
宣哥儿只是重感情,才会放不下宋澜月,她觉着这是儿子的优点,自然不想在婚事上委屈儿子,娶个配不上儿子的媳妇回来。
翟老夫人看她的神色心中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想法,她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叫冰人过来先选几个合适的出来,到时候给我看过,再看看宣哥儿满不满意。总归是宣哥儿成婚,总要找个他瞧得上的。”
薛氏点了点头,翟老夫人又吩咐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桩事,中馈叫老二媳妇帮衬着些,宋氏那里你也派人照看着,她这人虽品行不好,可肚子里到底怀着的是咱们崔家的骨肉,若能平平安安生个孩子,府里也能有桩喜事,好冲一冲这一年多的晦气。”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来,挥了挥手示意薛氏退下。
薛氏福了福身子,从屋子里出来,一路带着阮嬷嬷回了自己所住的牡丹院。
刚一坐下,她便不满道:“老夫人说的好似宣哥儿和沈氏和离后再找不到更好的,我就不信了,宣哥儿出身相貌哪里都好,宫里头还有个当贵妃的姑母,难道还找不到比沈氏更合适的媳妇?”
薛氏说着,就叫阮嬷嬷叫了冰人进府。
冰人听了她的心思后,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薛氏脸色一沉,问道:“怎么,这京城的高门勋贵中难道没有适龄未出阁的姑娘?”
冰人讪讪一笑,声音低了几分,避开了薛氏的视线,解释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夫人也别怪我说句实在话,府上大少爷之前闹出那些个事情,如今府里的宋姨娘都快生产了,若是生个女儿便罢了,若是个男孩儿便是府上的庶长子。夫人若想从门第稍低一些的府里找儿媳那自然多得是有姑娘愿意嫁进勇庆侯府当这个少夫人,可夫人说要在勋贵高门里找,这便有些难为我了。”
这话着实刺耳,像是狠狠打了薛氏一记耳光。
薛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开口道:“宣哥儿若不是太过重情,又哪里会有这些波折。说到底,显国公府若没有掉包一事,这亲事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又哪里需要和离连累了宣哥儿和我们侯府的名声?”
冰人自然知道薛氏这话也在理,却还是回道:“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我自然是知道的,容我再细细打听打听上门探探人家的口风。只是这到底是结亲,成不成都不是我能保证的,若是没有合适的夫人莫要怪我才是。”
冰人在勋贵圈子里也是有些门路和脸面的,所以薛氏即便恼怒她说话这般不中听,也只能忍耐下来,点头道:“自然怪不得你,你用心办就是了,若是撮合一桩好姻缘,我们侯府少不了你的谢媒礼,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会记着你的好。”
冰人听她提起娴贵妃,开口奉承了几句保证说定会尽力,又和薛氏闲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
她离开后,薛氏的脸色很是难看。
阮嬷嬷上前宽慰道:“夫人也不必着急,这冰人是先将丑话说到了前头,可她就是做这个的,哪里会不用心办事。咱们大少爷身份在这里,宫中还有贵妃娘娘在,哪里会找不到品貌身份俱佳的新少夫人进门?”
薛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发愁道:“只能先这样了,好在宫里头还有娘娘在,我们勇庆侯府也显赫了几代,哪里就因着这桩事情叫我的宣哥儿娶个门第寻常的女子进门?”
提起儿子崔宣,薛氏又问道:“这几日宣哥儿没过来牡丹院请安,你可知道他都做什么了?有没有过去陪着宋澜月?”
阮嬷嬷摇了摇头:“大少爷平日里都在书房,也不出门和同窗聊天喝酒,宋姨娘那里,更是没去过一回。听说宋姨娘身边的红笺来找过大少爷一回,大少爷也没去静照阁。”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日沈氏搬离府里,在秋雨院留下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的是沈氏过去一年多抄写的往生经,原本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是想着拿去佛堂烧了的,只是半路被大少爷撞见了,如今那一箱子往生经就摆在大少爷的书房呢。”
薛氏听她这样说,脸色愈发难看几分,下意识就蹙眉道:“那往生经怎么能摆在书房,宣哥儿也不觉着晦气?”
“他虽是胡闹假死府里却也办了一场丧事,我这当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儿哭瞎了眼睛,他怎么能这么不知忌讳,将那往生经摆在书房里?”
薛氏说着,想起沈云稚,脸色愈发难看阴沉:“你说那往生经是不是沈氏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拿捏我的宣哥儿,叫宣哥儿见了那一箱子往生经心中愧疚,觉着对不住沈氏。她也太狠了,明明同意她和离了给她自由了,她怎么还能想着害我的宣哥儿?”
“还有弟妹身边的丫鬟办事不利恰好叫宣哥儿撞见那东西,是不是她就是故意的,是柳氏见不得宣哥儿活着回来,故意给咱们长房找麻烦呢!”
薛氏站起身来,就将去质问柳氏。
阮嬷嬷见她如此沉不住气,忙扯住她的胳膊,劝道:“夫人这会儿过去又有什么用处,别说这些是咱们瞎想没有证据,便是真的,那往生经当初也是夫人您叫沈氏抄写的,如今哪里能怪到沈氏身上,更别说二夫人这个外人了。”
她觉着,二夫人柳氏哪怕因着大少爷活着回来不痛快,觉着空欢喜一场,依着柳氏的性子也不至于故意给大少爷寻晦气。
多半还真是偶然,是自家夫人想多了。
薛氏也是在气头上,这会儿被阮嬷嬷劝了几句,便也回转过来,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她吩咐阮嬷嬷:“你去书房将那往生经拿去烧了,若是宣哥儿阻拦,就说我说的,他要不烧,我亲自过去将那些晦气的东西给烧了!”
阮嬷嬷面露迟疑,为难道:“夫人还是先由着大少爷自己处置吧,别为此和大少爷生了嫌隙才好。”
正说着话,外头有嬷嬷急匆匆进来回禀道:“夫人,舅太太来府上了,瞧着脸色很是不好,奴婢叫人打听了,说是表少爷今日被流放出京城了,舅太太才送人出京返回来,瞧着眼睛都哭红了。”
薛氏脸色一变,想起侄子落得这个下场到底是有些心虚,她想装病避开嫂嫂,可也知道詹氏的性子,今日若是见不到她,詹氏能将这桩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彻底和她这个小姑子撕破了脸面。
这般想着,薛氏只能等着詹氏过来。
詹氏过来后脸色果然苍白,眼圈哭得红肿,只是这一回却是没有大吵大闹怪罪薛氏,而是哭着对薛氏道:“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姑奶奶寻个门路叫人在路上好生护着显哥儿一些,那孩子打小就吃不了苦,流放路上那么艰难,我是想都不敢想。他若在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当娘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薛氏被她哭得一阵心烦,她想流放之事是大理寺判下来的,她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能叫人跟着薛显,在路上护着他?
最多是给官差一些银两孝敬,可詹氏肯定已经打点过了,别的她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思忖片刻只能安慰道:“嫂嫂莫要太过担心了,只要打点好了总归是有用的。再说,显哥儿到底是勇庆侯府的表少爷,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有些关系的。那些押送官差肯定不敢叫他有什么差池,他们难道不怕被牵连了?”
“等过上一阵我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寻个门路缴纳赎金,哪怕不能将人接回来,多少也能借着这些纳赎减短流刑距离,到时候显哥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詹氏听她这么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哽咽道:“好,好,家里如今帮不上忙,只能靠着姑奶奶你了。”
她情绪缓和了几分,便和薛氏说起了别的事情。
提到沈云稚时,詹氏眼底满是恨意:“那小贱人可真是好命,竟真叫她和离了,姑奶奶也不想想法子将人留下来。若是我,定给她喂了迷情的药,叫她和宣哥儿成了真夫妻,如此一来哪里还有和离这一回事儿。”
“如今那贱人可住在显国公府?”
薛氏听她这么说,也深以为然,只是她当时有些顾忌,不好对沈氏下手,怕若是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儿子愈发生出嫌隙来。
再说,沈氏执意和离不惜冲撞圣驾,那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她哪怕有这个心思,也不敢真拿迷情的药对付沈氏,若沈氏是个烈性的闹出人命来,传到皇上耳中,府里不知道要受多少牵累。
她面色也不好看,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显国公府不待见她,她祖母给了她一座小汤山的三进宅子,往后就住在那宅子里了。”
“这几日,听说是跟她外祖母鲁氏去了寺庙里上香礼佛。离了侯府,她倒是得了自在!”
詹氏脸色阴沉,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低声道:“姑奶奶先由着她自在几日,等过上一年半载无人记得她这个曾经的侯府少夫人了,咱们总有法子收拾她。”
第49章 大长公主
詹氏上门的事情没瞒过府里的人,宋澜月听说此事,眼底露出几分不屑和厌恶来。
她也听说了当日薛氏想要借着侄儿的手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如今薛显被流放,沈云稚不仅没失了清白还和崔宣和离离开了这勇庆侯府,叫她成日不安,想着崔宣什么时候娶个新夫人进门,心中哪里能痛快。
“没用的东西,若那日事情成了,沈云稚不敢将这丑事说出去,说不定还能借着此事拿捏她,叫她待在这个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
“到时候,崔宣知晓此事,又碍着薛氏这个母亲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不好将这丑事闹开,那就只能将怒气洒在沈云稚这个失了清白的妻子身上了。”
若是那样的话,她宋澜月在府里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处境?
宋澜月脸色难看,对着红笺道:“詹氏这个时候求上门有什么用,难道还指望牡丹院那位求到宫里头免了薛显流放之罪?”
“别说她薛家没那个脸面了,便是有,景阳宫那位贵妃娘娘也不见得有那个本事,不然怎么入宫这么些年了,膝下无子,连个公主都没有,非要不顾体面想着叫崔棠这个侄女进宫替她争宠了!”
宋澜月那日在院子里散步摔倒,薛氏和昔日手帕交崔棠过来探望,言语间表露出来的怠慢和轻视她又哪里看不出来。
尤其是崔棠,见着她时还阴阳怪气说道:“当日若不是澜月你写信给哥哥,哥哥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闹到御前,不仅是哥哥,还有我们勇庆侯府都成了京城里的笑话。澜月你怀了身孕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就是,别再折腾了。”
“你看你摔了一跤,哥哥不也没过来看你,你既住进这静照阁,也该认清自己姨娘的身份才是。”
宋澜月因着那日的事情心中郁结,又因着沈云稚和离整日不安,说话自然没了往日里该有的分寸。
她话音刚落,红笺就吓得脸色一白:“姑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红笺说着,开门往院子里看了看,见着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屋里。
她拍了拍心口劝道:“姑娘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了,若是方才那些话被夫人或是大少爷知道了,姑娘哪怕怀着孩子都要受了责罚的。”
宋澜月话说出来也觉着有些不妥,这会儿见着红笺一副惊慌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她脸色白了几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我也是一时失言才没了分寸,贵妃娘娘身份贵重,自然不是我能议论编排的。”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宋澜月问道:“你出去打听消息,可打听到什么,我大着肚子躲在这静照阁,旁人在乎我肚子这块儿肉却当我死了一样,什么消息都不往我这里送。”
她这样问,红笺的脸色微微一变,面露迟疑。
宋澜月见着她这般模样,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问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是不是外头的人都说崔宣已经厌了我,所以这几日都在躲着我,不想过来看我一眼?”
“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定是看轻我,背地里编排我呢。”
其实哪里用红笺说,崔宣几日不过来,她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已经和以往不同。
尤其,她那日摔倒,崔宣不过来看她,却是去了秋雨院给被贵妃娘娘罚跪的沈云稚送消肿祛瘀的药。
她只觉着可笑,昔日崔宣对沈云稚弃如敝履,做尽了羞辱沈云稚的事情,叫她在侯府受了那么多磋磨和委屈,如今沈云稚哪怕冲撞圣驾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和他和离,他却是上心了。
他不想和沈云稚和离,所以在沈云稚离开侯府后,便不想来这静照阁见她这个昔日最爱之人了吗?
红笺不敢看宋澜月的脸色,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并非是丫鬟婆子乱嚼舌根,而是翟老夫人今日将大夫人薛氏叫过去,吩咐夫人给大少爷选个新的少夫人进门。因着这事儿,还叫大夫人将中馈交一些给二夫人柳氏。听说詹氏上门之前,大夫人身边的嬷嬷才送走了冰人。”
红笺越说声音越小,她也没想到翟老夫人会这么快就想着给大少爷崔宣寻个新夫人。
毕竟沈云稚才和离出府多少日子,她还以为要等上半年才有这个苗头呢。
不曾想,竟这般快就叫了冰人上门。
宋澜月脸色铁青,伸手就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她想要尖叫,可太过震怒激动喉咙里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面颊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红笺见着这般,连忙上前替她顺了顺气,又喂她喝了半盏温水,这才宽慰道:“姑娘再恼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顾着肚子里这个孩子,如今姑娘处境艰难,可不能再叫这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了。”
红笺深知,大少爷如今待姑娘不如以往,姑娘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等到孩子生下来,兴许大少爷因着这孩子念着姑娘和他打小青梅竹马的情分,待姑娘和之前一样好。
宋澜月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伸手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声音透着几分晦暗:“你放心,我会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的,有了这个孩子,我才能在侯府立足。”
见着自家姑娘平静下来,红笺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宽慰道:“姑娘能这样想便好了。再说,冰人上门也不代表很快新的少夫人就能进门,毕竟大少爷和沈云稚才和离不久,哪怕二人之前没圆房,大少爷之前大婚之夜丢下沈云稚去追姑娘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这高门勋贵里哪个嫡出的姑娘不是被家里人捧着如珠如宝,哪里肯叫自家姑娘嫁给大少爷。更别说,大夫人恶婆婆的名声也是人尽皆知,说句没规矩的话,有这么个母亲,大少爷的新夫人恐怕不好找。”
“除非出身低一些,可若是那样的女子进门当这个主母,对姑娘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一则姑娘和大少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二则姑娘肚子里先有这个孩子,到时候,新主母未必能踩在姑娘头上。”
红笺一向是个精明的,如此细细分析下来叫宋澜月心中的忐忑和不安消散了几分。
她脸色缓和,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她想到了沈云稚,眼底又露出几分不甘和嫉妒来,又道:“再说,如今崔宣惦记着和离了的沈云稚呢,他那性子我最了解不过,一但认真了,就像着魔了一样,哪里会愿意娶什么新夫人进门呢?说不得,他还想着将沈云稚再接回侯府呢。”
宋澜月眼底浓浓的嫉妒叫红笺不敢直视,她能猜到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心里有多难受,甚至姑娘心中是不是有些后悔当日的举动,后悔进了这勇庆侯府当了崔宣的妾室了。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只能附和道:“姑娘说得对,新夫人不会那么快进门的,等姑娘生下长子,便不会是如今这个处境了。”
小汤山大长公主居住的别院。
大长公主离京一年多,回了京城便叫了嬷嬷过来,给她说一说这一年多京城里发生的大事。
嬷嬷不敢瞒着,要说这一年多京城里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最多的便是关于沈云稚,宋澜月还有崔宣三个人之间的纠缠了。
真假千金青梅竹马,大婚当夜崔宣抛下正妻沈云稚去追宋澜月这个青梅竹马,一年后又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将人安置在后院当了个妾室,紧接着,沈氏因着执意和离被贵妃娘娘罚跪在廊下一个时辰,膝盖有伤不小心冲撞了圣上将事情闹到御驾前,这才和离了。
这桩桩件件,听起来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可偏偏就是发生了,还是发生在京城里的。
大长公主听嬷嬷细细讲完几人的纠缠,有些感慨道:“本宫离京一年多,不曾想京城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那显国公府也真是糊涂,养了别人的女儿这么些年不觉着丢脸,反倒觉着认回来的亲女儿上不得台面,偏偏还要送这上不得台面的亲女儿去和勇庆侯府结亲,代替那宋澜月嫁给那崔宣。真真是好算计,既要利用沈氏又不将沈氏当人看,将人家推进火坑了。”
“还有勇庆侯府那位大少爷崔宣,也真不是个东西。不过也不奇怪,本宫一直瞧不上景阳宫那位娴贵妃,她的侄儿自然也入不得本宫的眼。”
大长公主好奇道:“沈氏和离之后如何了?可是回了娘家显国公府?”
嬷嬷摇了摇头,解释道:“她祖母翟老夫人不喜她,觉着她晦气自然不想叫她留在府里,说是怕耽误了其他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们的婚事。原本兴许是想着随便给个宅子打发了,不过孟府的鲁老夫人,沈氏的外祖母上门给沈氏撑腰,直接到翟老夫人面前讨了座小汤山三进的宅院还有一间点心铺子,这会儿老夫人带着沈氏去了寺庙里礼佛,约莫这两日沈氏就搬到小汤山宅子里来了。”
大长公主听到鲁老夫人,笑道:“那位是将门出身,一直都是那个脾气,本宫过去也很欣赏这位鲁老夫人。”
“罢了,沈氏既是她的外孙女儿,本宫便也给沈氏一个体面,过些日子不是要办赏花宴吗,你下帖子时也请了沈氏过来。本宫也很好奇,这执意要和离的沈氏到底是什么样的,听说姿容出众不可方物,本宫也要亲眼看一看是如何貌美,还有这般风骨。”
“那孩子为着和离敢冲撞了皇帝,实在是个胆大的,皇帝没治她冲撞圣驾的罪过,实在是稀罕。怎么?皇帝这一年脾气好了许多吗?”
第50章 小汤山
大长公主问出这话来,嬷嬷脸色变了变,哪里敢回答。
迟疑片刻,嬷嬷没直接回答而是道:“皇上忙于朝政不常去后宫,妃嫔们多畏惧皇上。娴贵妃一直想叫侄女崔棠进宫侍奉皇上,亲自下厨做了膳食请皇上去景阳宫,皇上却是一直没去,后宫妃嫔不免笑话娴贵妃。”
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本宫就知道他那性子怎么都改不了,他哪里只是不亲近后宫,他是谁都不亲近,哪怕对本宫这个姑母,也是敬重多过亲近。”
嬷嬷不敢接这个话,皇上和先帝不同,成日忙于朝政疏远后宫乃是明君,膝下已有皇子皇女,说不上子嗣单薄,朝臣都说不了皇上一句不好,可偏偏这些年朝臣愈发畏惧皇上威严。
大长公主挥了挥手,叫嬷嬷退下了。
等到嬷嬷退出去,她抿了口茶,这才对跟了她多年的心腹樊嬷嬷道:“皇帝这样本宫心里头实在不安生,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可本宫却觉着他帝威渐重内里却像是个火药桶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点燃了,闹出大事来。他这样,竟不如先帝叫本宫感觉踏实。一个无情无欲凡事都不在乎的皇帝,你说他若是有一日发起疯来,这天下会成个什么样子?”
樊嬷嬷是知道自家主子心中的担忧的,只是皇上看起来很能克制自己的脾气,她轻声道:“您兴许是多想了,皇上不似先帝,打小得大儒教导最重礼法规矩,又一向内敛自持待后宫也不严苛,怎么算不得好呢?您担心皇上有一日会发疯,可也只是您的猜测罢了,兴许皇上一直这样,等年纪大了,立了太子,朝堂就愈发稳固了。退一步说,您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既然敬重您,哪怕有什么不妥您多劝劝皇上就是了。”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先帝当年和筝姐姐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我当时帮不了筝姐姐,只能见着筝姐姐被迫困于宫中,也曾怨怪皇兄为何不顾体面做出这等君夺臣妻的荒唐事。可如今瞧着皇帝这个清心寡欲对谁都不上心,这世上没哪个能拨动他心弦的样子,我倒觉着皇兄当年再荒唐也比皇帝这样叫我安生。”
“别的不说,娴贵妃这些年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风光,可皇帝去过她景阳宫几回?可曾留宿过一回?”
“当年本宫就看出娴贵妃救驾有故意拿腹中孩子换功之嫌,可皇上却言她伤了身子再难有孕,直接便给了她贵妃的位分。可这些年你瞧娴贵妃可有好好过过一天?她若是心里头踏实,哪里会想着叫侄女崔棠进宫?”
樊嬷嬷脸色微微一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猜测道:“主子您的意思,皇上是在故意折磨娴贵妃?”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最初几年本宫没回过味儿来,想着娴贵妃冲上去救驾,哪怕多此一举也是为着护着皇上,她失了肚子里的孩子又因着伤在腹部再难有孕,贵妃的位分虽高,可皇帝龙体要紧,这位分给出去也就给出去了。”
“可这些年,本宫瞧着皇上待娴贵妃的态度,愈发觉出不对味儿来。本宫便想到当年筝姐姐被皇兄强纳进宫被迫生下皇帝,她精神本就有些不好,不喜皇帝这个儿子,那一回敏妃将皇帝推进湖中,筝姐姐站在不远处,竟任由皇帝在水中挣扎却不出手相救,最后皇帝虽被救了下来,敏妃被废黜赐死,皇兄将此事压了下来,可皇帝心里怎么能没有芥蒂?”
大长公主喃喃道:“娴贵妃拿腹中孩子救驾,你说皇帝对她此举是喜还是恶?给了她贵妃的位分是赏还是罚?”
殿内温暖,樊嬷嬷听到大长公主的这番话后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背也有些发凉。
大长公主见她这样,发愁道:“本宫就盼着有人能牵动他的心,教会他什么叫做感情,从过去的事情里走出来,总好过看他一年年这个样子,叫人心惊。”
“娴贵妃那侄女皇帝多半是不会叫她进宫侍奉的,本宫听嬷嬷说了崔宣和勇庆侯府的事情,想来有那样的兄长崔棠也不是什么好的,倒也不觉着可惜。只是本宫想着,等过些时候和太后商量商量,叫宫里多进几个新人,若是皇帝瞧上了,本宫也能少操心些。”
“而且,后宫的子嗣也还是少了些,皇子也没个得他看重的。”
樊嬷嬷点了点头,只是心中想起皇帝这些年的性子,不免觉着自己主子兴许是白忙活一场。
皇上那样的性子,能瞧上哪个?
这边,沈云稚又在寺庙里住了两日,便和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有表姐孟茹乘马车一路往小汤山这边来了。
沈云稚本来觉着外祖母年纪大了一路舟车劳顿不想叫她陪着,鲁老夫人却是性子强硬,问道:“我去哪里歇着都是歇着,难道去了你那宅子就不能好好歇一歇了?非要我回孟府去?”
沈云稚听外祖母这样说,哪里敢再劝,只能莞尔道:“怎么会,外祖母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外祖母不嫌小汤山那边太过冷清安静就好。”
孟茹看着她和鲁老夫人一来一回说话,忍不住拿帕子掩嘴偷笑。
沈云稚见到了,眉眼带笑,心中却是暖暖的。
外祖母和表姐叫她头一次有了家人的感觉,虽说彼此相处不久,可就短短几日,她觉着外祖母和表姐给了她想要却一直求而不得的亲情,叫她觉着自己也是会被人喜欢被人心疼的。
这种感觉很稀罕,深入骨髓叫她觉着日子都有了盼头,没有往日里那般活着便是熬日子的感觉了。
果然,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也离开显国公府自己搬出来是正确的选择。
要不然,哪里会有这样轻松自在的日子。
当然,也是她幸运,得了外祖母和表姐的怜惜和喜欢。
马车徐徐驶出寺庙所在的地方,到傍晚时才到了小汤山的宅子。
孟氏早就派人来收拾宅子,门房也有旧日里看门的婆子,见着马车停下来,忙进去回禀了管事的许嬷嬷,等到鲁老夫人几人下了马车,管事许嬷嬷已经匆匆从宅子里出来。
“老奴见过老夫人,见过表姑娘和二姑娘。”
鲁老夫人微微颔首,问道:“可都收拾妥当了?”
许嬷嬷回道:“回老夫人的话,都妥当了。大夫人派了丫鬟婆子过来收拾,细细打扫整理过,该采买的都采买了,膳房也安排了人,直接就能住下来了。”
她朝着鲁老夫人福身行礼,起身恭敬回话,眼睛却是不着痕迹一直往沈云稚这里瞟。
她和二姑娘沈云稚只照过几回面,印象里当初被认回来的二姑娘性子温婉乖顺,甚至还带了几分怯懦,在面对大夫人孟氏这个生母的时候更是谨小慎微,听话规矩怕被大夫人不喜,觉着她这个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的亲女儿比不上夫人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后来,沈云稚代替宋澜月嫁去勇庆侯府,大婚当夜便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听说了沈云稚在勇庆侯府的处境,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觉着二姑娘的命可真是不好。
若是没有掉包这桩事情,哪里会落得那般处境,年纪轻轻守寡不说,还被婆母薛氏那样磋磨折腾,娘家显国公府也看着她受苦丝毫不替她撑腰。
她唏嘘之后,甚至想着依着沈云稚的性子,被那样磋磨折腾,多半也在侯府撑不了几年,说不得过上几年便郁结于心早早送了性命。
不曾想,峰回路转崔宣带着怀孕的宋澜月回来了,沈云稚这位她曾经觉着乖顺懂事的人,却是执意和崔宣和离,如今要搬来这小汤山的宅子住了。
自家夫人孟氏当初不喜这个认回来的女儿,如今对这个和离的女儿却也上了心,想要补偿她了。
她看着沈云稚,见她这般貌美,心中又是一阵唏嘘,这般年轻便和离了哪怕失了清白的身子往后也不是不好再嫁,可偏偏,沈云稚得罪的是勇庆侯府,是宫中的娴贵妃娘娘,她和崔宣还有宋澜月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纵她如此貌美又没和崔宣圆房,只怕也只能将日子消磨在这清净的小汤山了。
小汤山景致虽好,可对于沈云稚这般年轻的姑娘来说,无异于宫中的冷宫了。
许嬷嬷一边想,一边领着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她们往宅子里走。
宅子清幽雅静,三进的院落比不得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可对于沈云稚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众人跟着许嬷嬷一路去了正房,房间里布置雅致得当,软塌上铺着厚厚的杭绸绣折枝芙蓉褥子,摆了一张黑漆雕花小炕桌,上头是成套的汝窑粉彩茶盏,瞧着就格外打眼。
见着沈云稚看着桌上的茶盏,许嬷嬷解释道:“这套粉彩茶盏很是稀罕,是夫人特意叫奴婢们从国公府带过来,拿给姑娘您用的。”
“这回连同姑娘的嫁妆一块儿带过来的还有夫人私库里的好些东西,夫人怕姑娘在这里受苦,一应东西都是挑了又挑,再好不过的,装了三抬红木箱子呢。”
沈云稚听着这话便知道这些都是当初她出嫁时孟氏从原有的嫁妆箱子里拿出来,想着往后等宋澜月出嫁给她当嫁妆的。
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好东西,如今却叫人送了过来。
沈云稚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发脾气叫人将这些东西拿回去。
这些嫁妆原本就该是她的,孟氏既然想要补偿她,给她这些东西,她收了就是。
只是,她不会将孟氏的补偿当作一片慈母之心因此心生动容。
沈云稚扶着鲁老夫人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沈云稚和孟茹也坐下来陪着老夫人闲聊喝茶。
鲁老夫人喝了半盏茶,对着沈云稚道:“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我先去歇歇,等到用膳时再叫我。”
沈云稚想叫外祖母在这正房歇下,自己搬去别处。只是她才想开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鲁老夫人就道:“这屋子你们姑娘家住着正好,宅子里屋子不少,我自己寻个屋子住下就好。”
“叫许嬷嬷陪着我一块儿去吧,我也和她说说话。你和茹丫头不累的话,再说会儿话,就别跟着我一块儿了。”
鲁老夫人说着,就往外走,许嬷嬷连忙跟了上去。
沈云稚知道她的心思,也知外祖母是有话要问许嬷嬷,多半是关于这宅子里丫鬟婆子的事情。
她站在那里目送外祖母出去,眼圈有些酸涩。
外祖母待她好,处处都想帮她护她。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当初在勇庆侯府那样都渐渐不哭了,知道哭没用,如今逃离了勇庆侯府,遇上了这样好的外祖母和表姐,她却是经常眼睛酸涩喉咙哽咽。
她坐回去低着头喝茶,按捺下这些情绪。
孟茹拉着她的手,道:“你别多想,祖母疼我和疼你一样,我平日里也经常叫祖母替我操心,也不觉着如何,咱们当晚辈的记着这些,多陪陪老人家就好了。祖母年纪大了,可经常说她要替晚辈们忙活操心,才能保持精气神,不然真歇下来了,反倒是不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孟茹笑了笑,继续闲聊起来。
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候,沈云稚正和老夫人她们用着晚膳,门房的婆子却是急匆匆过来,面带喜色回禀道:“老夫人,姑娘,大长公主过些日子要办赏花宴,不知怎么也给姑娘下了帖子,叫姑娘去赏花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