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开
沈云稚这边收拾箱笼嫁妆,和离的消息也闹得人尽皆知。
隔了一日,娘家显国公府就有人上门,出乎沈云稚的意料,来的竟不是府里的哪个嬷嬷,生母孟氏竟带着人亲自来了。
孟氏去见翟老夫人去了,先派了心腹陈嬷嬷过来看她。
“奴婢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
陈嬷嬷刚一进来便福身请安,态度很是恭敬。
沈云稚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叫陈嬷嬷坐下了。
采薇端了茶水上来,递到陈嬷嬷面前。
陈嬷嬷道了声谢,这才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和沈云稚寒暄起来。
她言语恭敬客气,有心缓和自家夫人和沈云稚的关系,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到了孟氏身上:“夫人也是心疼姑娘的,几日前还因着姑娘的事情当着老夫人的面打了姑奶奶一记耳光。姑奶奶哭得厉害,说夫人这个当嫂嫂的容不下她这个小姑子,闹得要离开国公府,老夫人好说歹说才将人安抚住了。”
“今个儿老夫人也想着派个婆子过来,夫人却要亲自来接姑娘,说是姑娘离开勇庆侯府便安安生生在国公府住下,夫人会想法子护着姑娘,不会叫姑娘再受了委屈的。”
沈云稚听着她这番话,只拿起手中的茶盏一口一口喝着,没有说话。
陈嬷嬷不着痕迹打量着沈云稚的脸色。
见着沈云稚神色淡淡,没有露出半分动容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讪讪,有心想再劝几句,可到底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姑娘和夫人的母女情分还是等往后慢慢修补吧,她说多了反而不妥,惹得姑娘厌烦。
总归姑娘和离了好歹要在国公府有个依靠,夫人有心想缓和这份儿母女关系,姑娘聪慧通透,自然不会将这份儿倚仗往外头推。
如今这般冷淡,不过是因着过去受了太多委屈,一时半会儿回转不过来罢了。
沈云稚看着陈嬷嬷脸上的神色,多少猜出一些她的想法,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她拿了这和离书离开勇庆侯府就没打算长久在显国公府住下去。
看人眼色过活的日子她受够了,今日跟着孟氏回去不过是不想闹得太过难堪,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对娘家心中不满存了怨怼,叫她名声受了影响。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总是苛责,更何况是一个和离的女子。
她回去住上几日,祖母窦老夫人不喜她,想来乐意听她说要搬出去住。最多为着国公府的名声也和翟老夫人一样给她一些庄子铺子,免得叫人在背地里议论。
这些高门大族的行事方式,她过去不知,如今却是能猜测到几分,左右不过这些个手段罢了。
走到这一步她知道有多不容易,也不在乎再应付国公府几日了。
到时候她和采薇搬出来,将张嬷嬷她们留下,重新叫了人牙子过来采买些丫鬟嬷嬷,才算真真正正开始新的生活。
想着那样的日子,沈云稚心中充满了期待。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孟氏就从老夫人那里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粗使的婆子,进来后就叫婆子将嫁妆全都抬出府外,地上的箱笼也全都搬了出去。
她们这边的动静闹得很大,府里人人都知道今日孟氏过来接和离的少夫人回显国公府了,这毕竟不是多体面的事情,所以丫鬟婆子也只敢议论,不敢过来凑这个热闹。
勇庆侯府各房的主子也没露面,薛氏这个当初磋磨过沈云稚的婆母更是躲在牡丹院里。
后来还是二夫人柳氏出面,过来帮衬了几分,到底是全了两府的情分。
沈云稚离开时,柳氏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叮嘱:“你回府后好好养养身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我到底当了你一年多的长辈,说句实在话心里觉着对不住你,若能重来一回,我不会叫嫂嫂那样欺负你的。”
沈云稚抽回手,对着柳氏福了福身子:“多谢二夫人,云稚这便告辞了,老夫人那里云稚就不过去惹她烦忧了,老夫人庇护云稚一场,还请夫人在旁多劝着些,别叫老夫人为着小辈们的事情太过伤神了。”
柳氏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沈云稚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哪怕只是场面话,不想彻底和侯府撕破了脸,这话说出来也叫她这个长辈觉着沈云稚实在是懂事,竟真生出几分不舍来。
日后进府的新夫人,也不知能比得上沈云稚几分?
柳氏亲自将孟氏和沈云稚送了出去,看着沈云稚和孟氏上了马车,嫁妆也一台台跟在马车后送去显国公府,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折返回来,去了翟老夫人那里。
她将沈云稚离开的具体情形回禀了翟老夫人,也没瞒着沈云稚告辞前说的那番话。
翟老夫人愣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轻轻叹了口气:“唉,说起来都怪我,我若是能再护着她一些,也未必闹到这个要和离的地步。”
“她年纪轻轻就和离了,想想也挺不容易的。她和宣哥儿也是没缘分,若她自小便在显国公府长大,她和宣哥儿定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哪里会走到这一步。说到底,都是那沈氏猪油闷了心将两个孩子给掉包了,她也有脸一直赖在显国公府,我都替她臊得慌!”
柳氏开口想劝几句,翟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也下去忙吧,我进去歇歇。”
见着婆母脸上的疲惫,柳氏目送她进了内室,这才退了出来。
府里少了沈云稚这个少夫人,柳氏心里头觉着有些空落落的。
她吩咐身边的丫鬟翠珠:“你去秋雨院看看,带几个人将里头的摆设都清空了,过几日叫人重新收拾一番再换个名字,这院子往后就空出来吧。”
翠珠应了声是便退下了,去了秋雨院收拾时却无意间从佛龛下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檀木箱子来,她不敢擅自打开便拿回来给柳氏看。
柳氏打开看了一眼,竟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她微微变了变脸色,对着翠珠吩咐道:“拿去烧了吧,大少爷还活着,留着这个也不合适。”
见着翠珠应声离开,柳氏才喃喃道:“真是太欺负人了,这些还是没烧掉的,怪不得沈氏冒着冲撞圣驾的风险也要和离。”
翠珠捧着箱子出去,打算寻个地方烧掉,可侯府规矩大断不能随随便便烧东西,想了想,她便往佛堂的方向去了。
平日里夫人或是姑娘们抄写了佛经都是拿去佛堂供奉或是烧掉,拿去那里偷偷烧了最合适不过。
翠珠行到半路,却是遇着了大少爷崔宣。
她想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免有些紧张,下意识就往后退了退,将箱子拿远了些。
“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崔宣认得她是柳氏身边的人,见着她这样紧张,出声问道:“你拿的什么?”
他不问还好,这一开口问叫翠珠愈发紧张了,她面色一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
毕竟,这里头装着的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如今大少爷活着,这往生经一则不吉利,二则也是见证了少夫人沈氏受过的那些委屈。
大少爷若是见着这往生经,也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
万一有了心结,老夫人哪里能饶过她?说不定还要连累了二夫人柳氏。
翠珠连忙摇头,装作镇定解释道:“没什么打紧的,是我家夫人收拾出来的一些书籍,有些被虫蛀了便想着拿出去处理了。”
崔宣见她这样,微微蹙了蹙眉:“什么书籍要拿去佛堂那边,你一个丫鬟敢如此糊弄我这当主子的?”
崔宣平日里是个好性子,可自打带着宋姨娘回来后,府里便有流言蜚语传开来,说是大少爷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翠珠原先还不觉着,这会儿见大少爷突然发难,心里头也生出一丝惧意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回道:“少爷恕罪,奴婢不敢欺瞒少爷。少夫人跟着孟氏离开侯府秋雨院就空出来了,我家夫人派奴婢去看看,说是往后将秋雨院重新修葺一番,再改个牌匾换了名字,也算是这桩事情彻底翻篇儿了。不曾想,奴婢在佛龛下头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箱子。”
丫鬟没敢继续往下说,崔宣看了她一眼,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打开了箱子。
入目便是女子娟秀字体,崔宣拿起来看了几张,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拿着纸张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翠珠跪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有些后悔方才想着去佛堂那边将这往生经烧了。
若是拿去侯府外烧了,想来也不会正好遇到大少爷。
大少爷这个脸色,实在是难看得紧。
崔宣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才将往生经放在箱子里,双手捧着箱子就离开了。
翠珠看着他离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心里头实在有些害怕,只能起身往二夫人柳氏的院子去了
国公府的马车里很是安静,空气中都透着几分尴尬。
孟氏自打那日想通了,知道自己因着偏心宋澜月有多对不住沈云稚这个女儿,心里头就不是滋味儿。
一连几日都心绪不安,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想着再见了沈云稚怎么好好补偿她,说她对她的亏欠和后悔。
可想了那么多次,真正母女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时,孟氏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该怎么和沈云稚这个女儿相处。
她思忖了许久才打破了这份儿沉默:“方才我去槐安院,听翟老夫人说侯府亏待你许多,老夫人开了私库补偿了你两间铺子,地段铺面都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是有这事,之前的事情闹到皇上面前,老夫人不管是真想补偿我还是为着侯府的名声,我都不好拒绝,拿了铺子老夫人才能心安。”
沈云稚这话像是给孟氏解释,孟氏听到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儿,想要解释她是在关心她,而不是在质问她为何要拿那两间铺子。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女儿会误会她,都是因着她过去太过偏心,不过问女儿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反而处处挑沈云稚的错处,觉着沈云稚哪里都比不上自小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就连马车后的那一台台嫁妆,也不是当初给宋澜月准备的那些,里头的好些精致贵重的东西都被她拿了出来,说是往后要留给宋澜月。
她记得这事情她没瞒着人,所以沈云稚出嫁时国公府便有人说她不得她这个母亲喜欢,不然嫁妆就会原封不动的给了沈云稚。
想起这些,孟氏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堪,更不知如何和沈云稚解释。
她看了眼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沈云稚,只觉着这辈子怕是挽回不了女儿的心了
显国公府
因着今个儿孟氏要接和离的沈云稚回来,府里气氛有些凝重。
再加上几日前大夫人孟氏当着窦老夫人这个婆母的面打了沈氏这个小姑子一记耳光,场面闹得很是难看,如今姑奶奶还住在府里,想想这几人往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觉着心惊肉跳的,丫鬟婆子做事都小心谨慎了几分。
窦老夫人坐在软塌上,一上午脸色都不大好。
听到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大夫人乘坐的马车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口,她淡淡道:“回来就回来了,还我要这个长辈亲自去迎她不成?和离回府难道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
第42章 态度
窦老夫人将话说的这样难听,任谁都明白她心中对沈云稚这个和离归家的嫡亲孙女儿有多不喜。
二夫人程氏陪在她身边,听婆母这样说心里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婆母不喜沈云稚就好,这样她也能想法子撺掇婆母叫沈云稚在府里住上一段时日后就搬出去。
毕竟,一个和离的姑奶奶住在府里难免惹人闲话,还要连累府里没出阁的两个姑娘。
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罢了,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她的妙丫头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了,可不能被这和离回来的沈云稚影响了亲事。
这样想着,程氏就听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丫鬟打起帘子,嫂嫂孟氏就领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窦老夫人也看了过去。
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孙女儿,窦老夫人心中不喜,大半原因是她觉着因着这沈云稚,国公府丢尽了颜面,府里好好养大的宋澜月没给国公府换来利益,反倒成了崔宣的妾室。
这一切虽说是女儿沈鸾做下的错事,可她舍不得怪女儿,便只能怨怪到沈云稚这个孙女儿身上。
更何况,她本就瞧不上沈云稚满身的小家子气,刚认回来时局促不安,叫她实在是瞧不上眼。
如今和离回来,窦老夫人再看沈云稚,虽同样不待见,却觉着这个孙女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愈发叫人觉着移不开视线。
只可惜,容貌再好也是颗弃子了,宫中有贵妃娘娘在,谁敢将沈云稚再娶进家门?
窦老夫人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对着沈云稚道:“回来了就好好在府里住两日吧。听说你身子不大好,那便好生养着,每日也不必过来给我请安,一切以你养好身子要紧。”
窦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众人虽说知道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却也没想到老夫人会这般不给沈云稚脸面。
不叫她过来请安哪里是心疼她,府里的人见老夫人这个态度,如何能不看低沈云稚这个和离的姑娘。
一时间,心中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来,觉着她真是没福气,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女,如今却是哪哪儿都不被人待见。
若是当初没被掉包了,总不至于如此,只能说沈云稚福薄,所以命运多舛惹人唏嘘。
沈云稚察觉到这些视线,却是没露出委屈难过来,对着窦老夫人应了声是。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后就叫沈云稚回自己院子里歇着了。
老夫人这个态度,众人也就散了,先后从老夫人那里退出来。
沈云稚走到岔路口和孟氏告辞,孟氏眼圈有些红,对她道:“去我院里吧,今个儿叫膳房做些饭菜,我再叫了你三妹妹过来,咱们一块儿用膳。”
沈云稚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就不过去叨扰您了。”
见着沈云稚疏离的态度,孟氏心里头难受,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嗯,回去好好歇着吧,过会儿膳房送去饭菜你多吃一些,在府里好好养养身子。”
孟氏想和沈云稚保证会想法子叫她一直留在国公府,可想起方才婆母那个态度还有丝毫不顾她脸面的话,孟氏到底心存顾忌,没将这话说出来。
沈云稚对着她福了福身子便带着采薇一路回了原先所住的院子。
她过去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她叫张嬷嬷她们先去歇着,只留了采薇一人在身边伺候。
采薇忍不住替她不平:“老夫人不怜惜姑娘便罢了,今个儿姑娘回府不仅不留姑娘在那边儿用膳,待姑娘还那般冷淡不叫姑娘过去请安,老夫人还说叫姑娘先住下来养身子,那话就差直接说过几日就要赶姑娘走了!”
姑娘好歹是窦老夫人嫡亲的孙女儿,在采薇看来,老夫人这般也太过了些。
府里又不缺吃喝,怎就不能留姑娘在府里住下呢?
若说没有这个先例,可姑奶奶沈氏不也一直在府里住着?沈氏虽没和姑爷和离,可带着年幼的儿子留在国公府,难道就像话吗?
更别说,是沈氏将姑娘害成这样的。老夫人这般厚此薄彼,实在太叫人心寒了。
沈云稚见她这般生气,轻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本也没打算在府里一直住着,老夫人今个儿将话讲明白了,其实是件好事。”
“咱们在府里先住下来,我再叫了人牙子进府买几个丫鬟婆子,选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很快就搬出去了。”
听自家姑娘这么说,采薇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奴婢瞧着张嬷嬷她们不大愿意跟着姑娘,重新采买丫鬟婆子过来,拿了身契姑娘用起来心里头才踏实。”
沈云稚和采薇在这边说着离开国公府的事情,孟氏回了自己院里,也因着婆母窦老夫人今日的态度气红了眼睛。
“我知她不待见云稚,甚至觉着云稚晦气,可当初若不是沈鸾作孽,云稚怎么会落得今日这般处境?她知道护着沈鸾这个亲生的女儿,对云稚这个嫡亲的孙女儿怎就如此苛责?”
孟氏拿帕子擦着眼泪,哽咽着道:“我当时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和老夫人掰扯掉包孩子的事情,陈嬷嬷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将这孩子留在府里?”
陈嬷嬷也是亲眼看着老夫人如何不待见沈云稚的,她当时也将二夫人程氏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这府里没谁乐意叫姑娘回府。
听夫人这么问,她脸上露出难色来:“老夫人这样,大抵还是怕连累了四姑娘的婚事。”
毕竟,府里没出阁的除了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是二夫人程氏亲生的四姑娘沈妙了。
老夫人往日最疼的两个孙女儿一个是宋澜月,一个是四姑娘沈妙。如今宋澜月不是沈家血脉,老夫人自然将所有宠爱都落到了四姑娘身上。
再加上二夫人程氏最会在老夫人面前卖乖,老夫人今日的态度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夫人脸面上不好看,二姑娘听了那些话大抵心里头也难受。
孟氏听她这样说,恼怒道:“这京城里难道就没有和离归宁的姑奶奶,若都和老夫人这样想,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遇着被休弃和离了难道都要流落在外头不成?”
“旁人便也罢了,云稚可是因着沈鸾才自小流落在外,老夫人心里头清楚,怎就这点儿都不愿意补偿云稚,当面给云稚难堪?”
“那孩子心思深,老夫人这么一说,兴许真要离开国公府了。”
陈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怎么会,住在外头哪里有在国公府好?”
在她看来,沈云稚哪怕心中委屈难过,也会想法子讨好了窦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换来老夫人的怜惜叫老夫人允许她住在国公府。
毕竟,沈云稚当初在勇庆侯府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何不能为着留在国公府讨好老夫人这个亲祖母?
孟氏却是摇了摇头:“若是放在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你瞧瞧云稚这回是怎么和离的?今日我去了翟老夫人那里,听翟老夫人说云稚那日在宫里头冲撞圣驾兴许是故意为之,就是为着和崔宣和离!老夫人虽没细说,也没拿这事儿问过云稚,可我听得心惊肉跳的,总觉着依着云稚如今的性子,兴许真能做出那种事情来!”
“她在侯府一年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今个儿同坐在马车里,不怕你笑话,我在她面前都有些不敢说话。”
“你说,这孩子若是提出要离开国公府,我这当娘的是应还是不应?”
陈嬷嬷伺候了孟氏这么多年,如何听不出孟氏的言外之意。
如今窦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沈云稚也未必愿意为着住在国公府讨好窦老夫人,还要应付她们这些所谓的娘家人。
若真提出要离开,夫人若是拦着,是两面都不讨好。
可若是真叫沈云稚离开,这个女儿大概就真和她疏远了,这母女情分还怎么弥补?
陈嬷嬷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出声宽慰道:“夫人先别想这些,等等看吧,兴许老夫人也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未必会叫咱们姑娘搬出去住。”
“毕竟,京城里谁不知道当初掉包两个孩子的事情都是因着姑奶奶?”
孟氏心里头发愁却也知道只能如此。
正在这时,外头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三姑娘沈蓉过来了。
孟氏点头叫她进来。
沈蓉行礼请了安,才对着孟氏道明了来意:“今个儿二姐姐回府,我也有些想念二姐姐,正好之前得了一罐太平猴魁,便想着给二姐姐送过去,只是不知冒然过去会不会叫二姐姐不自在,便想着过来讨母亲示下。”
孟氏知道这个庶女惯会讨她喜欢,多半是因着前几日她动手打了沈鸾,所以庶女觉着她如今对沈云稚这个女儿是在意的,这才有了今日这事。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府里的人一向拜高踩低的,看看面前的沈蓉她就能想到当初云稚刚被认回来不得她喜欢,在府里受了多少委屈。
孟氏收回心思,点了点头:“你们姐妹亲近亲近也好,待会儿我叫膳房多做些饭菜送过去,你好好陪陪你二姐姐。”
沈蓉应了声是,又陪着孟氏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退出来。
伺候她的大丫鬟珍珠忍不住问道:“老夫人不待见二姑娘,姑娘不躲着些,怎还自己凑上去?若是传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迁怒了姑娘怎么办?”
沈蓉摇了摇头:“祖母不喜二姐姐是祖母的事情,我这当妹妹的哪里能跟着疏远了二姐姐?”
“再说,我本就是个庶出的,祖母待我也一向比不上当初的宋澜月还有四妹妹沈妙,哪里会在意我做什么?”
沈蓉扯了扯帕子,往沈云稚住的院子看去,继续道:“再说了,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我若嫌弃二姐姐,母亲会怎么想我?母亲不能拿祖母如何,难道还收拾不了我这个庶女?”
“既如此,倒不如先讨好了母亲。更何况,我亲近二姐姐,也是为着咱们国公府的名声和脸面着想,不然人人都远着她,传出像个什么样子,祖母也不是糊涂的,哪里会因着我护着府里名声而怪我?”
珍珠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是有成算的,听她这样讲,便点了点头:“那过会儿奴婢陪着姑娘过去吧,只是那太平猴魁姑娘也只得了一罐,连姑娘自己都舍不得喝,如今倒是要给了二姑娘了。”
珍珠说着这话,陪着沈蓉回了住处,约摸着那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主仆二人才拿着东西一路去了沈云稚所住的院子。
第43章 地契
沈云稚对于三妹妹沈蓉的到来有些意外,可想想沈蓉庶出的身份便对她的心思有些了然了。
也对,孟氏如今开始表现得在意她这个和离归家的女儿,沈蓉作为庶女还要在嫡母手底下过活,如何能一味看着窦老夫人的脸色行事。
这会儿过来姐妹一起用个膳,便是窦老夫人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兴许府里的人还要觉着是沈蓉保全了国公府的脸面。
不然今日老夫人的那番话传出去,不知又要惹得多少人议论呢。
“三妹妹难得过来,快些坐吧。”沈云稚示意采薇将沈蓉带来的太平猴魁收下,叫她上了茶水。
沈蓉笑了笑,上前在软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两姐妹打小不在一起长大,原先还是表姐妹的时候相处也是面儿上的情分,沈蓉哪怕是个庶女,在当初的沈云稚面前也是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的。
后来,沈云稚和宋澜月身份被揭穿,沈蓉在她面前便少了几分优越感,只是沈云稚不得孟氏这个生母喜欢,直到嫁去勇庆侯府和这个庶妹都没有多少交情。
如今和离回来,两姐妹倒是能坐下来一块儿说说话了,只是到底免不了生分尴尬。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喝了几口茶,沈蓉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听说澜月表姐如今怀着身孕,二姐姐和崔宣和离了,也不知崔宣多久会娶个新夫人,到时候,澜月表姐怕是要不自在了。”
她说完这话,像是发觉自己失言,有些后悔的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道:“瞧我提这些做什么,二姐姐离开就和那些人不相干了。”
“只是有一件事妹妹要提醒二姐姐,姑母还在府里住着,祖母又偏疼她,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少不得见面,姑母那个性子又最是不会体谅人,也不知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惹得二姐姐难受。”
“说起来都是姑母造的孽,当初若没做出那样的事情,二姐姐和澜月表姐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处境,一个和离回府一个在侯府为妾,想想真是造化弄人,也不知姑母心里头有没有后悔。”
沈云稚听出她想要问什么,也知沈蓉哪怕是个庶女,也不会喜欢上头压着一个嫡出的姐姐,哪怕她是和离回家,身份尴尬并不得老夫人喜欢。
可她在府里一日,沈蓉便得顾忌应付她一日,就像今日她本不必过来和她寒暄,却还是不得不来。
沈云稚理解她的心思,却也觉着沈蓉今日便问出口实在是有些着急了。
她笑了笑,道:“我倒不在意姑母如何,左右我不会一直住在府里,过几日便采买几个丫鬟婆子置办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我搬出去了,和姑母也便没了交集。”
“倒是叫三妹妹替我担忧了。”
沈蓉没想到沈云稚会给了她一句准话,她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忍不住出声问道:“二姐姐当真想要搬出去?搬出去兴许容易,可若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沈蓉不理解沈云稚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虽说她也听说过这一年多沈云稚在勇庆侯府受了不少磋磨和委屈。
可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想法子讨好祖母窦老夫人,留在国公府才好。
偏偏,她这个二姐姐如今像是恨不得和国公府这个娘家撇清关系。虽说她也不希望沈云稚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般态度,她心里反倒觉着有些怪怪的,觉着国公府好似拿捏不住这个二姐姐了。
是没有所求,所以便不管不顾只由着自己性子了吗?
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因着和离就此认命了?反正沈蓉觉着若是换成她,肯定不愿意和离,哪怕和离回来,也不会想着搬出去国公府。
到底是不在京城长大,她这个二姐姐还是小家子气了些,考虑事情太过简单想的不够长远。
沈云稚不在意她复杂的目光,垂眸抿了口茶,解释道:“搬出去总归自在些,既然搬出去了,我自然不想着回来。”
她这么说,沈蓉倒是不好再往下问了,只带着几分可惜道:“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想要补偿二姐姐,二姐姐若是搬出去,母亲不知要多伤心难过呢。”
“不过二姐姐说的也对,这世上的事情还是先随了自己的心意好。听说二姐姐身子不大好,选个清净的宅子好好养养身子也是好的,若是想母亲了,也能回府看看,如此倒比在府里住着自在些。”
她抿了口茶,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一个庶出的便罢了,四妹妹可是二婶嫡亲的女儿,平日里宠着护着,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姐姐一直住在府里,二婶嘴上不说心里头怕是有什么想法。到时候连累长房和二房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沈蓉说着,看了沈云稚一眼,有些歉意道:“瞧我说了这些不该说的,二姐姐可别怪我多嘴,我打小在府里长大,了解长辈们的心思,既然过来一次便也多嘴和二姐姐说道说道,我也是真心替二姐姐着想。”
沈云稚自然不会怪她,可对这个庶妹也生不出什么亲近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沈蓉便告辞离开了。
采薇看着沈蓉离开,忍不住抱怨:“三姑娘也真是的,瞧着是过来和姑娘您叙旧,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盼着姑娘搬出去呢。”
沈云稚没有在意,笑着摇了摇头:“本就没有旧,何来叙旧一说?我在府里她这庶妹不自在也是有的,祖母对我又是那个态度,上头又压着夫人这个嫡母,她亲近我也不是不亲近也不是,自然盼着我早些离开,才能免了这些烦忧。”
采薇知道这些道理,感慨道:“这高门大族真是没什么感情,姑娘说得对,还是早些搬出去好。住在这国公府里,也和勇庆侯府没什么两样,一样憋屈。”
沈云稚深以为然,没有身份和底气,自然被上位者拿捏,哪里能不憋屈。
只有自己搬出去,才能得了自在。
应付完沈蓉,沈云稚下午便没事了。
晚上,孟氏派人叫她过去用膳,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了。
这事情传到窦老夫人那里,窦老夫人愈发不想叫她这个孙女儿继续住在府里了。
第二天,外祖母鲁老夫人带着表姐孟茹上门来看沈云稚。
见着她在府里安顿下来,鲁老夫人拉着她道:“还以为你和崔宣缓和关系往后好好的,哪里能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和离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无需多想。这高门大族日子过不下去和离的不是一个两个,只要自己能想得开,就没什么丢人的。这人一辈子长着呢,你过上几年轻松自在的日子,等事情平息下来,想要再嫁也不是不行。”
“过几年,崔家那位贵妃娘娘若还没有身孕,膝下没个皇子,当年救驾的情分也就淡了。云稚你生得这样好,也还年轻,好好找个人嫁了也未见得不行。更别说,你和崔宣还未圆房,前头那桩婚事不过是过家家罢了,根本就算不得数。”
鲁老夫人看着沈云稚的容貌,含笑道:“你若想再嫁,多的是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这男人啊,最是喜欢貌美的,崔宣是眼睛不好,旁人未必就和他一样瞎了眼。”
鲁老夫人出身将门,如今岁数大了说话更没多少顾忌,沈云稚却听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她才刚和离,外祖母便想着要她再嫁了?
经历过上一回婚事,她暂时不想嫁给谁,不想当哪家的儿媳妇了。
孟茹在一旁偷笑,扯了扯鲁老夫人的袖子,道:“祖母和表妹说这个做什么,表妹可不像我,听了是要脸红的。”
孟茹这样说着,却是压低了声音问道:“表妹你回了府里,日子过的可还顺心?”
沈云稚知道表姐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她也没瞒着,便将回来那日祖母窦老夫人的态度说了出来,又说明了自己要搬出去的心思。
鲁老夫人听了脸色不好看,可她通过这回沈云稚和崔宣和离多少也了解了这个外孙女儿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婉听话,是有几分自己的主意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开口劝,而是道:“你既有搬出去的心思,外祖母待会儿便替你去和你祖母说,要不然你开口,你祖母哪怕占了好处嘴上都要拿捏你几句。且我开这个口,你祖母多少也要给你些东西,宅子铺子什么的,总不能叫你空手离了这国公府。”
鲁老夫人一向行事风风火火,有了这个念头,便也不和沈云稚多说了,叮嘱孟茹好好陪着沈云稚,便起身去了窦老夫人那里。
不知外祖母是怎么说的,反正鲁老夫人再一次回来时,手里已经给沈云稚讨来了一个三进的宅子,还有宅子附近的一个糕点铺子。
铺子倒在其次,关键是宅子在小汤山那边,有皇家别院,这些年地价一年比一年高,因着有行宫,不远处还有皇恩寺,所以住着一些和离或是寡居的贵妇,最是安全不过了。
鲁老夫人将地契塞到沈云稚手中,道:“你祖母原先还舍不得给这宅子,说是你住在京城里,也能时常回国公府,府里便能多照应你一些。可我知你不是爱应付这些的,也不想被人烦扰,便替你做主要了这宅子,那边清净环境也好,若是有福气遇上礼佛的大长公主,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往后云稚你也能得份儿庇护。”
“我年纪大了,总有护不住你的一日,也算是早些替你打算,盼着老天能眷顾你一回。哪怕没这份儿机缘,多结识几位贵妇也好。”
第44章 遇见
沈云稚感激外祖母的这份儿用心,不禁眼圈有些红了。
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能替你做的也就这些了,往后日子长,你要自己不被那些流言蜚语影响,才能好好走下去。”
说完这个,鲁老夫人又道:“左右这两日你在府里待得不自在,我带你去郊外的法源寺上香散散心,等回来后便搬去小汤山那边。”
沈云稚听老夫人提起法源寺,不自觉就想起了之前她跟着薛氏上香,跳水被人救起来的事情。
若是放在过去,她肯定对这座寺庙避之不及。
可如今和崔宣和离了,她心中的抵触散尽,便应了下来:“好。”
鲁老夫人又和她说了会儿话,就带着孟茹离开了。
沈云稚去了窦老夫人那里,将明日要跟着外祖母去上香的事情回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如今不待见这个孙女儿,因着她又舍了小汤山的一座宅子还有一间铺子,心里正不得劲儿,听她这么说便应了下来。
“你外祖母疼你,你跟着出去散散心也好。那小汤山的宅子给了你,府里会安排人过去收拾,提前将你的嫁妆箱笼搬过去,也省得你再回来折腾了。”
窦老夫人这是半点儿都不遮掩,想要赶沈云稚离开。
沈云稚和这个祖母本就没什么情分,听她这样说也不觉着委屈,只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便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很快,窦老夫人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沈云稚,还有沈云稚明日就要跟鲁老夫人去寺庙里上香,之后直接搬去小汤山宅子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显国公府。
沈鸾听到这消息,脸色很是难看,没好气道:“她不就和离了吗?闹得好似府里亏欠她多少似得,小汤山那边地价高,那三进的宅子要多少银钱才能买下来,母亲怎就白白便宜了沈云稚?更别说,还带着旁边一个糕点铺子了。沈云稚有多大的脸也好意思收?”
“我的澜月在侯府当妾受苦,母亲怎就不偏着些?只想着补偿沈云稚这个亲孙女儿,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是不比嫂嫂生出来的值钱!”
沈鸾气恼之下,伸手就将桌上的饭菜一股脑推在地上。
饭菜噼里啪啦洒了一地,弄脏了地毯。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屏气凝神,心中俱是紧张不安。
赵嬷嬷是沈鸾的陪房嬷嬷,这些年一直跟在沈鸾身边,见着自家夫人这般动怒,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
那小汤山的宅子自家夫人也惦记了有段时间了,曾和老夫人提起过一次,老夫人却是含糊过去,没给她准话。
后来,夫人也没好意思再提。
她知道老夫人偏爱沈鸾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是一回事,可也深知夫人的性子,怕夫人若是住在小汤山为着重新打入贵妇圈,做出什么不妥当失了颜面的事情。
顾忌着这些,老夫人才没应下此事。
如今,老夫人却将那宅子给了沈云稚,夫人心里头哪里能不恼火。
她轻轻叹了口气,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全都退了下去,才宽慰道:“老夫人肯定也不愿意给,可今个儿鲁老夫人亲自上门给沈云稚撑腰,府里亏欠沈云稚,老夫人也不好太过吝啬了,这才叫沈云稚得了这样大的便宜。”
“不过往好处想想,这样一来沈云稚就不会住在国公府了,往后夫人也能自在些,免得日常遇着彼此尴尬,府里那些嘴碎的丫鬟婆子见着沈云稚便要念叨夫人当初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
沈鸾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哪怕心里头知道也颇为不平。
沈云稚一个自小在她手底下看她眼色过日子的人,如今竟能抢了她瞧上的宅子?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将沈云稚养大,若是她早早将沈云稚除去,哪里会身世揭穿,害得亲生女儿宋澜月给那崔宣当妾?
沈鸾冷笑:“她也就借着鲁老夫人给她撑腰拿了小汤山的宅子了,母亲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拿了那宅子,也就和国公府断得干干净净了,往后遇上什么事情府里也不会帮她。”
“听说大长公主最近这些年时常去小汤山那边礼佛清修,鲁老夫人大概是盼着沈云稚能遇上大长公主讨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可她这般姿容,谁看了不刺眼,说不得这宅子对她来说是祸事而不是福气。”
沈鸾这样说着,脸色缓和了些,对着赵嬷嬷问道:“澜月可有写信回来?”
赵嬷嬷摇了摇头:“姑娘肚子如今月份大了,身份又尴尬,勇庆侯府规矩也严,不好写信回来。”
沈鸾眼底却是露出几分了然,带着几分苦涩道:“她哪里是不方便,只怕是觉着我这个生母没用。她心里头,怕是恨我恨得紧呢。”
“可她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她连这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会有,不过是中途出了岔子,又哪里能怪我?”
沈鸾对于宋澜月这个女儿自然是心疼的,可她也不觉着自己亏欠了女儿。
宋澜月既不写信回来,她也不凑上去。
等她生下孩子看看是男是女再说吧,若是男孩儿,哪怕是个妾室侯府也在意,她这个当外祖母的自然要过去看看。
若是个女儿,澜月的日子不好过,肯定也需要她这个生母护着,到时候,哪怕再嫌弃她这个生母也只能指望她了。
毕竟,她在母亲窦老夫人面前还有些脸面。
沈鸾这边听说了消息,孟氏自然也听说了。
孟氏心里头堵得慌,可拿沈云稚这个女儿没法子,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正在这时,陈嬷嬷拿着一封信过来,低声道:“夫人,澜月姑娘写信回府了,夫人要不要看看?”
孟氏眼底闪过一抹恼怒,想叫陈嬷嬷将信丢出去,可到底还是没说,伸手拿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她脸色难看,冷笑道:“不愧是从沈鸾肚子里出来的,母女俩真是一个性子,过去我怎么那么傻怕委屈了这个女儿,为着她还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
陈嬷嬷见着自家夫人这样,拿过孟氏手中的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也跟着骂道:“她还有脸讨要当初答应给她的嫁妆,真真是将夫人您当冤大头了!”
孟氏也气得脑袋发晕,对着陈嬷嬷吩咐道:“你将这信送去姑奶奶那里,看看姑奶奶愿不愿意给自己女儿准备嫁妆?”
陈嬷嬷知道夫人心情不好,是故意要拿这桩事情来恶心沈鸾。
她觉着有些不妥当,可见着夫人难看的脸色,到底还是应了声是拿着信出去了。
翌日一早,沈云稚正要动身的时候听说姑母沈鸾病了,说是昨晚不知为何哭了一场,半夜里就发起烧来,听说还惊动了老夫人,只是老夫人问起为何哭,沈鸾只摇头不说话。
采薇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说宋澜月给夫人写信讨要嫁妆,夫人没给,却将信送到了姑奶奶那里,姑奶奶看过之后就哭了一场这才病了。”
“姑奶奶不好意思将这事情说出来,可今早底下的丫鬟婆子都在说此事,想来多半是真的。”
沈云稚想起当初的嫁妆,心中一阵唏嘘。
当初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嫁妆,将里头贵重的物件儿挑拣出来打算往后给宋澜月当嫁妆。
如今不过一年多,宋澜月成了崔宣的妾室,放下脸面讨要嫁妆,孟氏却不仅不肯给,还将宋澜月的脸面踩在地上,将这事情闹到了沈鸾这个姑奶奶面前。
果然高门大族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沈云稚听听也就罢了,如今她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按着原先的计划带着采薇出了院子。
行至半路,遇到二夫人程氏。
程氏听说了沈鸾病了的事情,见着沈云稚这会儿要离开,觉着有些不妥。可想想沈鸾虽是沈云稚的姑母,可却是害了沈云稚一辈子,沈云稚哪里会心疼她?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沈云稚就带着采薇离开了。
程氏看着沈云稚离开的背影,喃喃道:“云稚如今真是不一样了,若是放在过去,为着脸面也要去探望探望沈鸾这个姑母的。”
“这孩子,是真心不想讨好老夫人,不想留在国公府了。”
她也不想叫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样迫不及待离开半点儿都不留恋,她却觉着心里头有些堵得慌。
好似沈云稚这一离开,府里失去了什么似的。
她摇了摇头,觉着自己是多想了,一个和离之人,又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沈云稚出了国公府,孟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着她过来,孟茹打起帘子,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表妹快上来吧,咱们早些出发早些到寺里。”
沈云稚和外祖母还有表姐打了招呼,挨着鲁老夫人坐下,马车徐徐驶出显国公府所在的巷子,一路往寺庙的方向去了。
到中午时,马车才在山底下停了下来。
沈云稚扶着老夫人拾阶而上,几人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寺庙门口。
上回她和薛氏来这寺里给死去的崔宣点长明灯,这回过来,却不是侯府寡居守节的儿媳,而是和离之人,心境大为不同,叫她有兴致欣赏这寺庙里的景致。
小沙弥领着她们进去,安排在后院厢房住下。
沈云稚陪着鲁老夫人和表姐用了素斋,便回了自己屋里。
她叫采薇拿出抄写好的佛经,打算亲自拿着去佛堂那边供奉。
采薇知她为着感激当日那人的救命之恩抄写了这些佛经,便对着沈云稚道:“姑娘去吧,奴婢将行礼收拾出来,好好布置布置这屋子。”
沈云稚点了点头,拿着佛经一路往佛堂那边去了。
进了佛殿后,她将手中的佛经摆放在香案上,然后去旁边的铜盆里拿泉水净了手,这才点了香跪在了蒲团上。
香烟袅袅,沈云稚想起这一年多的境遇,轻声道:“求佛祖保佑信女云稚离开侯府后平静顺遂,保佑外祖母身子康健,表姐寻得一门好婚事。”
她想了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信女亲手抄写佛经,望佛祖保佑当日在寺庙出手相救的恩人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盼恩人莫要怪我当日惊慌之下的唐突之举,信女并非故意伤人,望恩人莫怪,信女愿替恩人抄写经书替恩人祈福。”
她说完这话后,这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才刚起身,却是见着殿内挂着的黄色帐幔被风吹起,竟露出一个侧殿,侧殿大门敞开,露出一人的身影。
那人穿着墨色绣着金丝云纹的锦袍,头发拿玉冠束起,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指节修长,面前的案几上放着茶盏和香薰,香烟袅袅。
眼前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明明是清隽的面貌,可不知为何沈云稚却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充满压迫的威严,叫她本能的想要躲开。
四目对视,沈云稚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又觉着如此有些失礼,只能压下心中的忐忑,对着男人福了福身子。
第45章 成全
沈云稚福身一礼后,便收回视线起身往大殿外走去。
供奉在香案上的佛经会有小沙弥拿去安排,若是有幸,会有僧人装藏,沈云稚自己尽了报恩的心意便好。
一阵轻风吹过,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沈云稚没来得及分辨,直到走出大殿返回厢房途中,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停下了脚步。
那味道好似是迦南香?
那天夜里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拽起,却被她咬伤的男子身上也带着迦南香的味道。
想到此处,沈云稚的心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回头往大殿的方向看去,心中生出一个猜测来,可她很快便将那猜测按捺下来。
怎么可能那样巧方才那人便是当初救她之人?
迦南香虽贵重,可京城里的勋贵人家也多,多得是用这种香的。兴许,那人是因着来了寺庙才特意用了迦南香。
且方才那人一看便威严,身份也贵重,这样的人出行定有随侍之人,若是想救她如何会亲自下水湿了衣裳不顾自身安危?
且方才那人瞧着可不是好脾气的,被她咬了一口,哪里能那么轻易放过她?
而且,方才四目对视,那人也没流露出什么异样来。
沈云稚觉着自己多想了,又劝自己,哪怕真是那人,那人定也不认得她,就如她不认得他一样。
那天夜色那样黑,又在那样的场合下,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在心里记着他的恩情便好。
心中虽这般想着,可沈云稚却依旧有种不安,好像和离后平静如水的日子要被打破了一样。
沈云稚觉着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和人接近了,明明只是个陌生人,她何必疑神疑鬼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沈云稚一路回了后院厢房。
采薇打小伺候在她身边,见着她神色有异,带着几分担心道:“怎么了,姑娘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情?”
沈云稚不想多事,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大殿的香火烧得旺盛,上回来竟是没瞧见。”
采薇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道:“上回过来姑娘哪里有这个闲情关心这些,如今好了,姑娘离开了勇庆侯府,总算能自在一些了。”
大殿内
沈云稚一离开,侍立在侧的蔺公公便低声道:“老奴派人去查一查。”
很快,鲁老夫人带着沈云稚和孙女儿孟茹住在寺中的事情就回禀上来。
蔺公公叫传话的侍卫退下去,想要去香案前将那供奉的佛经拿过来。
裴道成却先他一步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径直往香案那边走去。
蔺公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却也不好拦着,心里只觉着皇上和那沈氏可真是有缘分,要不然,怎么好巧不巧又遇到了。
不仅如此,沈氏跪在蒲团上还说了那些话。
当日皇上相救之恩,沈氏竟能记在心里,还抄写佛经替皇上祈福,实在是难得。
哪怕皇上对沈氏没所求,只是顺手一帮,听到沈氏那些话,心中多半也不会波澜不惊。
毕竟,这世上没人对皇上无所求,尤其是女子,求恩宠,求子嗣,求家族的前程。
就连太后娘娘,也替娘家着想。
只有这沈氏,不知皇上身份,认认真真跪在佛像前,求佛祖保佑皇上平安顺遂,所求皆能如意。
方才他在帐幔后骤然听到这些话,心里着实有些惊讶,更别说皇上了。
唯一叫他觉着不妥的,是沈氏求佛之时将皇上排在了最后。
皇上是君,如何能排在最后?只是他也明白,在沈氏心中,皇上只能在那个位置。
救命恩人还是个外男,自然是比不得鲁老夫人这个护着她的外祖母亲近的。
裴道成上前拿起了佛经,返回偏殿坐下,打开佛经,上头是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佛经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裴道成不记得那日救沈氏的时候沈氏身上有什么香,如今闻着淡淡的香气,却又觉着有些熟悉。
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他下意识摩挲着沈氏咬过的那一处。
早没了伤痕,可那伤痕在后宫却是生出不少流言蜚语来。
贵妃心中不安亲自下厨请他过去用膳,想叫崔氏女入宫。
太后那里虽没动静,可心里未必不关心那个咬痕的来历。
裴道成沉思片刻,吩咐道:“去查查,沈氏为何随着外祖母来了寺庙,可是国公府容不下她?”
蔺公公没想到会听到皇上这样吩咐,好在他早就有了准备,在沈氏和离后便在显国公府安排了眼线,自然是将沈氏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
这会儿皇上果真问了,他便回道:“这事情奴才正巧知道一些。沈氏那日和离回了国公府,祖母窦氏便露出嫌弃之色,生母孟氏也没护着她,昨个儿鲁老夫人上门从窦氏手中替沈氏讨了小汤山的一座三进的宅子还有一间点心铺子,今日便来了这寺庙,听说从寺庙下山就不回国公府,直接去小汤山宅子安顿下来了。”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查的清楚!”
话虽这样说,言语间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蔺公公松了一口气,心想他就说皇上对沈氏与众不同,这不打听到的消息这会儿就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