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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当百里幽兰被一个美人一把抱住时, 她先是一愣,随后双手慢慢覆在其背后。

“我已经没事了,你别哭了, 可好?”

她轻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望着这张漂亮的脸蛋,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儿。心想, 果然是个美人儿,就连哭起来都是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徐……”百里幽兰看向赵普,想起方才赵普为她介绍,说眼前的美人叫徐慧儿, 又名花蕊夫人,是孟昶的宠妃。当初他们入蜀时, 因缘际会下与自己成为好姐妹。

“徐姐姐——”

听到百里幽兰唤自己, 徐慧儿怜惜地看向了她, 紧紧握住幽兰的手,心疼不已:“听到你失踪的消息, 我便恨不得去寻你了。只可惜我是西蜀人, 无法进入开封。前不久, 陛下一连几次战败, 无力回转, 因此答应了你们的来使,商议投降事宜。我无意间听到了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失忆了,你不记得我了?”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大夫说我的记忆也许下一刻就能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安抚道:“不打紧,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我还是你的徐姐姐。”

“多谢——”百里幽兰感激道。

“相爷, 小女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否让幽兰陪我几日。待我正式入了宫,只怕我们姐妹再见面就不方便了。”

赵普嘴角含笑,对着徐慧儿颔首道:“自然可以,那就请徐娘子留在别院好好休息,陛下不日便会召见。”

百里幽兰从赵普那得知,徐慧儿是赵匡胤心心念念之人,也许不久后,她便要尊称对方为娘娘了。

“你说,你现在与相爷究竟是什么关系?”晚上,两个女子躺在一张床上,徐慧儿悄悄问她。

“是朋友……”见徐慧儿射来的怀疑眼神,幽兰也不确定了,“我们住在一起,他也很照顾我,就这般简单。”

徐慧儿不赞同道:“我觉得就算你失了忆,但你们两人看对方的眼神都带着爱意,你的心里还是有他。”

从百里幽兰失忆以来,很少有人会如此直白地与她说这些。

“姐姐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但赵普曾同我坦白,我是因为他才会落崖失忆,他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愿见到我恢复记忆后因为无法原谅而伤心。所以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纱,他小心翼翼,我迷茫不知,谁都不愿去捅破这层纸。”

听她说完,徐慧儿不禁自嘲道:“我还想着你会比我幸运些,奈何我们姐妹两人境遇差不多。”

“你……你不喜欢陛下?”百里幽兰好奇地看向她。

徐慧儿扯着一抹苦笑,摇头道:“这样的人,哪一个人会不喜欢。只是可惜我们相遇不逢时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隔着这么多人或是事,纯粹一些,那该多好。”

“徐姐姐,你是自愿来的?”

“是,却也不是。”徐慧儿想起这事,眼神黯然,“大宋使者说赵匡胤指明要我。孟昶不得不放我来。我来,其实也是为了要一份答案。”

徐慧儿见身旁之人没了动静,转头一看,幽兰竟早就睡着了,她宠溺地看着她,捻好被褥,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次日,百里幽兰睁开眼睛,徐慧儿早就不在身旁了。她坐了起来,摸了摸鼻尖,似乎昨夜睡梦间闻到了一股香香的草药味。幽兰侧身在徐慧儿昨夜睡过的地方嗅了嗅,果然是一模一样的。洗漱完毕,她拦下了伺候的丫鬟,问了一声徐慧儿的踪影。

“回姑娘的话,徐娘子是来献舞的,此刻应该在练舞中。”

“好,我知道了。我在这别院四处走走,她若问起,你就这般回答便是。”百里幽兰食完早膳,就准备在别院里逛逛。

这座皇家别院建在依山傍水之处 ,得天地之灵气。看得出来赵匡胤对徐慧儿的重视。

“百里姑娘——”突然,一个身着舞衣的女子喊出了她的名字,让原本还沉浸在欣赏美景的百里幽兰不由转过头来。

“真的是你。”女子欢喜地小跑过来,“你还记我不,当初在西蜀时,你还与我们一起同吃同住的查神女舞,最后在你的帮助下,我们保住了性命。分别时,我们几个还凑钱给你买了一个簪子。”

“好像,百里幽兰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些画面。

异常,拉着人坐下来,聊起了许多往事。

而赵光义由于身体原因,没能参加大典,也。

“这次真是平白给了赵普机会,以王爷的身份,陛下定是团之事。”晋王府里的幕僚纷纷替赵光义惋惜,要,赵光义定是会得到更多的重用。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们的目光要是只看到蝇头小利,那就短浅了。”赵光义并不觉得这件事对自己不利,“你们只要为我守好开封府便好,其余的就不必过多猜测。本王自有定夺。”

“王爷说得对。”那几人见赵光义面露不悦,自然不敢再多说,两声附和后自行离去了。

“蠢货,自以为多读了几本书就想效仿赵则平,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赵光义冷笑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身影,“月影——”他突然喊了一声,一道黑影倏忽间闪现在身旁。

“爷,有什么吩咐?”暗卫低头问道。

“李重进是不是还关在大牢?”

“是,陛下前几日刚审过,最后是气愤得离开,看来审讯不顺利。”

闻言,赵光义却是一笑:“我这个哥哥,就是特别好面子。其实他早就对李重进有了杀心,却碍于会被前朝旧臣戳着后背骂,因此还在犹豫不决之中。”

月影点头道:“陛下也许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本王这就为他制造一个,去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会那位李将军去。”

“是——”月影抬手行礼后,瞬间便没了身影。

李重进被带回来后,一直被关在这抬头不见光的地牢。他已经算不清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忽然外面传来打开牢门的声响,令他不由缓缓睁开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怔随后嘴角浮现轻蔑的笑意。

“怎么你哥哥都撬不开我的嘴,就唤你来了?我知道你,你是赵匡胤的弟弟来着。”

“李将军好记性。你我虽然在战场上碰面不多,但将军的盛名,本王有所耳闻。”

这番话似乎根本吸引不了李重进,只见他啐了一口,冷冷道:“本将军自少时就跟着大帅四处征战,身上的伤痕便是我的战绩。你家哥哥都不是我的对手,而你这个毛头小子就更加不值一提了。只怕你身上白净得如同一个小娘子一般吧。”

赵光义俯视着此人,脸上并未因他的无礼显出任何不满。

“将军确实不认识本王,但你我之间却联系着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陆广生’。”

听到这个名字,李重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赵光义嘴角含笑,弯下了身子,靠近他:“陆广生是有点本事,他教会本王换命之术。”

“原来是你。”李重进听陆广生提过此事,只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是赵光义。

“你可真能藏,我听过这事,却一直不知道是何人。”李重进转念一想,想起了一些事,“换命之术邪恶无比,陆广生一定不会无缘无故教你。你们之间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那段时间陆广生在开封布下阵法,需要大量的活人献祭。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背后助他之人。”

赵光义没料到他会联想到这么多事情,却也没有否认:“是又怎样,这件事怎么查都查不到本王的身上。陆广生死后,将血魔大法留给了你,你却愚钝无比。我要是你,直接炼化了城里的百姓,如此一来,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对手找到对策来破解。”

“赵光义,你与你哥哥真是不一样,是我小看你了。”李重进听完他的建议,不禁冷笑道,“开封城里可都是你熟悉的百姓与家人,你就没有想过他们的安危?”

“想过——但与我要成之事比,他们的牺牲我日后会记在心里。”

李重进笑道:“与你相比,我真的自愧不如。你确实是一个做大事之人,但你这般做,日后必定会后悔。”

“后悔?”赵光义挑眉,“后不后悔是以后的事。我要的是赢。对了,本王还要请李将军看一看另一份惊喜。”

说完,他对着墙面打了一个响声,只见在他的影子上钻出了另一个黑影。

李重进大为震惊:“这也是他教你的?”

“陆广生之前送了我一本秘术,里面都是他自创的术法。本王虽然没有慧根,学了一两招,还颇为受用。”

“这不可能,你只是凡体肉胎,怎么会……”李重进惊呼道,想到了一个可能,“除非你换的不是一般人的命。”

“确实——”赵光义站直了身子,睥睨地俯视他,“因为我换的是苗训的命格。”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李重进是陆广主的主人, 不可能不清楚他与苗训之间恩怨纷争。当他听到赵光义亲口承认夺了苗训的命数时,不禁惊讶地上下打量一番面前之人。

“这个苗训是陈抟老人的弟子,不可能任由你这般做。你……你是拿陆广主来要挟了他?”李重进激动地扑了过去, 奈何琵琶骨上的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只能双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赵光义挥开了他的手, 轻轻拍去衣角上的灰尘。

“这还得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先留下陆广主的一缕魂魄, 我也不会如此顺利。”

李重进做事向来喜留一手,他深知人性,根本不相信什么绝对忠诚度,唯有留下重要的东西才可以让人为自己卖命。因此, 当初他收下陆广主之时,就命人留下了他的一缕残魂作为威胁。没想到这竟成了赵光义手里的最佳砝码。

“陆广主找上我便是为了偷出你手里的残魂。那时候的你被我哥哥与柴荣搞得焦头烂额, 根本分身乏术, 无暇顾及后方。陆广主一边假意为你卖命, 一边又与我里应外合,这才偷了出来。”赵光义缓缓道出了实情, “只可惜, 本王费劲心思, 千辛万苦偷出来后, 这陆广主却没了。不过——”

赵光义嘴角上扬, 蹲下来,冷眼看着李重进:“苗训找上了我,我才发现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却可以让我得到大多大多东西了。李重进, 你注定会输,不管是在我哥哥手上,还是在我面前。”

李重进被他的话气得想伸展手去掐他的脖子, 可墙上的黑影却一把扯动铁链,一点一点地将他攥了回来。

“你知道怎么做的,做得干净些。”赵光义慢慢站了起来,离开前对着那道黑影下了命令。

黑影用铁链一圈又一圈地勒住了李重进的脖子,只见他面色由红色到棕色,一只手紧紧抓住铁链,另一只手伸向后面,想要抓住不黑影。却没想到一直都抓空,毕竟对方不过只是影子,根本没有实体。李重进的腿蹬了几下后,就不再动了,双手垂落了下来。黑影见状,松开了手,将铁链放在了李重进的手里 。旁人看来是他自己勒死了自己而已。做好这一切后,黑影便消失了,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

“能再次见到百里姑娘,真好,回去后我定要同那些姐妹说去。”女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回去?你们还要回西蜀?”百里幽兰觉得哪里不对,可就是想不明白。

女子拉过她的手,靠近她的耳边,悄声说道:“这件事姑娘可别说漏了嘴,我们本不应该回去的,但是一日我路过徐姐姐的房间,听到里面有人同她说,开封之行后,回西蜀就可自由了。徐姐姐不用再做舞姬了,岂不是好事。”

女子自顾自讲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陷入沉思中的百里幽兰。

一个被送来的美人,是根本没有办法回去的。除非——她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简单的献舞,而是带着任务。

“对了,你见过徐姐姐的舞蹈,一定没见过她弹琵琶。那更是一绝,只可惜每次她练琴的时候都不不许我们在场。”

“那把琵琶现在在哪里?”百里幽兰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问。她怎么没想到琵琶最易藏暗器,一般人根本查不出来。

那女子先是一愣,最后答道:“徐姐姐挺宝贝这琵琶的,一直都是放在她的屋里,怎么你没有见到?”

“谢谢你,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百里幽兰得到答案,猛地站了起来,对那女子说道。

“诶,好——”女子刚说完,就见百里幽兰攥着裙角小跑离开了。

百里幽兰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屋子,她昨夜住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琵琶的存在,可见徐慧儿藏得很深。她将这个屋里翻得底朝天,都没有找到。

“到底藏在哪里?”百里幽兰的眼眸在屋里来回扫视,心想琵琶也不小,不可能看不到。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幔之上——

“幽兰,我睡眠浅,容易醒。我睡外头可好?”徐慧儿铺好床,转身对她说道。

“不打紧,我睡哪里都可以。”百里幽兰说完,就爬上了床,“姐姐,我帮你将床幔放下来。”

她的手刚刚碰到了床幔,徐慧儿忽然挡住了她的手。

“不必了,我待会儿将蜡烛灭了就好,隔着床幔里面有点闷。”

“好——”百里幽兰松开了手,抓住被褥躺了下来。

百里幽兰缓缓探出了手,松开了床幔上的带子,床幔散落下来,只角。原来这里有个隐蔽之处,可藏物。百里幽兰踮脚取了下来,还真是一巧,因而握在手里幽兰见琴弦上面磨损得厉害,不禁伸出手指去碰触。不料,,喊住了她。

“别动——”

百里幽兰抬头,

“为何不能碰?你在琴弦上面动了什么手脚?”百里幽兰抱着琴慢慢走向了她。

徐慧儿刚练完舞,回屋的时,脸色一下子变色,赶紧进来阻止。

“你……。”徐慧儿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百里幽兰一把抓住她的手,只见她五指都有细小的伤口。

“徐姐姐,你的身上带着一股子草药香气,我本以为是你用的什么香粉所致。方才我在这个琵琶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我的鼻子一向很灵敏,从里面我闻到了好几种草药的气味,你是要我一一给你念出来吗?”

徐慧儿摇头道:“不必了。我确实提炼了一种毒药,并抹在了琴弦上。这把琵琶是特制的,只要我轻轻拨动,便会飞出数十枚毒针,封喉即死。”

“这种琴弦较之一般的更为坚韧,你的手每日练琴,自然带着伤口。加上提炼毒素,那些草药的香气就一直环绕着你。姐姐,你这是为何?你与陛下不是两情相悦吗?”

百里幽兰想不明白,赵匡胤与徐慧儿眼看着就可以修成正果了,为何徐慧儿还要刺杀他。

“幽兰,你不是我,不懂我处在怎么的境地。对我来说,大宋的军队踏上西蜀时,我们之间只剩下了家仇国恨。我与他,不可能了。”

“姐姐,收手吧,难道你觉得孟昶会是一个好君主,他荒淫无度,残暴无道,你看看你们西蜀现在都成什么样了?”百里幽兰不忍她错付,努力劝阻。

徐慧儿深深看了她一眼,苦笑道:“幽兰,我是西蜀子民,我不能放任不管。对不住了。”

百里幽兰不知她为何突然要向自己道歉,倏忽间她感到了一股子刺疼,手摸了摸脖子,发现脖子上不知被什么叮了一下,两眼开始发黑,倒地之前只记得徐慧儿那双担忧的眼眸。

“陛下,人带到了。”王继恩悄声在赵匡胤耳边说道。

“既然陛下有别的安排,那今日就先谈到这里,微臣先行告退。”赵普识时务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赵匡胤一个摆手,让他又坐了下来。

“你别走,你的嘴最能说会道了,帮朕说说话,不然朕不知如何面对她了。”

赵普闻言,笑了笑:“陛下只管坦言便是,男女之间从来都是真诚为首要条件。”

“朕不管,你不留下,朕就让幽兰搬到天师府去。”赵匡胤听到赵普的拒绝,当下拿出赵普最在意的事情来威胁。

赵普苦笑地摇头,又坐了回去。

“让她进来吧。”赵匡胤对着王继恩点头道。

片刻,一个曼妙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徐慧儿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衣裙,外面再披着一件薄纱,在烛光下,显得耀眼炫目。

她抱着琵琶,眼睛瞄向了主座上的熟悉身影,眼眸微动,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妾室受西蜀国主之托,为大宋的陛下献上歌舞。”

“好——”赵匡胤颔首道,“除了这些,你们国主还有什么话交代?”

徐慧儿看向了他,抿了抿嘴唇,缓缓答道:“国主并没有。但妾身却有一首诗,想要献给陛下。”

“不知是何诗?”一旁的赵普感兴趣道。这个徐慧儿向来是琴棋书画闻名世人,今日能亲耳听到她的诗,也算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雅兴。

“相爷,当真要听?”徐慧儿意有所指地问他,“若是得罪了,还请陛下与相爷莫怪。”

赵匡胤承诺道:“无论是什么,你畅所欲言,朕不会对你发怒的。”

徐慧儿笑了,她的笑容还是这么美,可淡淡中却带着一股忧愁。只见她微微俯身行礼后,沉思片刻,再启朱唇:“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放肆——”王继恩先反应过来,立马呵斥道。

徐慧儿扬起头扫视了在座的几人。

赵匡胤垂眸,似乎也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心中有愧,更加不敢直视她了。

赵普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佩服与惜才之情。

“原来西蜀还是有热血之人,夫人的胆识令则平佩服,夫人诗中故国之思,亡国之痛。说得好,则平今日同夫人保证,大宋向来礼遇降国,西蜀百姓也好,大宋百姓也好,皆是陛下的子民。”

“谢相爷——”徐慧儿感激道,“那么今日妾身就为两位弹一曲新曲。”

说着,坐了下来,纤纤细手使劲拨动了琵琶的轴子。

徐慧儿深意地看向了赵匡胤,眼里藏着深情与无奈。泪水都堆在了眼眶之中,水漾涟涟。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徐慧几垂眸低头, 手指灵活地在琵琶上轮动,一种激昂的乐声响起,接着渐渐转为悲壮的音调。令在场的几人仿佛身临其境, 面对国破家亡的凄凉场面。王继恩用衣袖抹泪;赵匡胤脸色深沉,双手紧握;而赵普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徐慧几。

赵普是懂音律的, 他从一开始就听出了这琵琶声里的不对劲。里面夹杂着一种轻微的咚咚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琴弦上。

徐慧几的头缓缓抬起,眼神里顿时闪现一份杀意,四指飞快地拨动琴弦。赵普屏住了呼吸,眼尖地瞧见琴弦上几处亮点。

“小心——”赵普一声令下, 赵匡胤才注意到琵琶上的机关,随之, 一道道亮光朝着自己直射而来。赵匡胤的双手用力一拍面前的桌子, 反转的桌面挡下了那些飞针。

徐慧几见刺杀失败, 立马从琵琶上面抽出一根长针,毫不犹豫地朝着赵匡胤的方向刺去。

“快来人啊, 护驾——”王继恩一边大喊一边跑向赵匡胤身侧展开手臂护在前面。

徐慧几忽然从袖子里弹出一条带着铃铛的绸带, 将他拦腰抛到了远处, 摔得个头晕脑胀。

赵匡胤没有想到她会杀自己, 身旁根本没有放任何武器。眼看着徐慧几越来越近, 他只是站在那几,一动不动,似乎放弃了挣扎一般。他也在赌,赌徐慧几不用真的要了自己的命。徐慧几惊讶地望向他, 可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陛下,小心。”

然而赵普作为臣子,又怎能见死不救, 即刻飞身挡在了前面。徐慧几想要推开时,已然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长针刺穿了赵普的手臂。赵普另一只手刀挥去,徐慧几往后一缩,跌落在地。当她站起来时,脖子上突然多了好几把剑。

“父皇,孩几救驾来迟了。”说时迟那时快,赶来救驾的居然是准备进宫请安的赵德昭。

“赵普——”赵德昭的身后跑出一个人来,一把抱住了负伤失血的赵普。

赵普虚弱地看着那人,嘴角上扬,身上的疼痛根本不及心底的喜悦:“你来了。”

百里幽兰方才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赵普被刺穿的场面,脑海里崩的一声巨响,一副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现实与幻想重叠在一起,使得她一时分不清了。

“你……你别死……”幽兰的双手上都是湿的,低头看向手心,触目的血红,令她的双眸涣散。

“兰……兰几?”赵普感受到一滴又一滴的泪珠掉落下来,抬眸才发现幽兰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紧咬下唇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浑身颤抖,眼神望着他却又空洞无神,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

赵普想要伸手为她拂去脸上的泪痕,却碍于手臂上的伤痛,根本无法动一下。

“德昭,先将人押下去。快传郭太医来。”赵匡胤也看到百里幽兰的不对劲,还有赵普身上的伤若是再不处理,只怕失血而亡。

“皇兄,你可有伤?”闻讯而来的赵光义,看到站在外面的赵匡胤,焦急询问。

赵匡胤背着的身影转了过来:“朕没事,只是赵普他……”

正说着,郭太医走了出来,一脸的疲惫,外加满头大汗。见到赵匡胤与赵光义都站在面前,连忙跪下行礼。

“不必行礼,起来说话。赵普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回陛下,赵大人的血止住了。只是右手还不能动,休养一段时日就好。”

闻言,赵匡胤松了一口气:“甚好,甚好。”

“那百里姑娘呢?”一旁的赵德昭关心地问道。

此时,赵光义才得知百里幽兰也在宫里,他的目光也一并落在了郭太医身上。

“百里姑娘……”郭太医欲言又止,似有为难。

“她怎么了?”赵光义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郭太医的衣服。

“王……王爷”郭太医被勒得说不出话来。

“皇叔,请冷静,听郭太医回完话。”赵德昭生怕赵光义下手太重,上前劝阻。

解脱后的郭太医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一口气将要禀报的事情说完。

“百里姑娘情况不容乐观,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触发了旧疾,心脉薄弱。只怕……”

“只怕什么,说——”赵光义急红了眼。”

躺在床上的百里幽兰气若游丝,她的魂魄如同青烟一般漂浮在空中。在别院里她被徐慧几暗算晕迷后,似乎有个人一直不停地在脑海里唤醒她。

“师姐,师姐,快醒醒。”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多少次突中。

百里幽兰强撑着意识,清醒过来,晃晃悠悠地朝着外面走去。

“百里姑娘,你怎么了?”了,扶住了她。

“快,给我备马,

本来就不舒服的身体,在马上疾驰颠簸,百里幽兰觉得心口又隐隐作痛了。她尽量将身子靠在马上,以防自己不小心落马。

到了皇宫门口,百里幽兰从马上跳了下来,小跑而来。但守门的将士却是伸手拦下了她。

“来者何人,皇宫之处,请出示玉牌。”

“我……我没有玉牌。”百里幽兰摸到了身上的一块玉佩,急忙摘了下来,“我有相爷玉佩,有急事要入宫找他。”

将士接过来细细查看,却是赵普的字,上面还有其的印章。

“姑娘,请——”将士还了玉佩,侧身让路。

百里幽兰攥紧衣裙,快步跑了进去。皇宫太大了,她本以为自己会迷路,但不知为何她的脚好像知道要往哪里走。过于心急,她根本没看到脚下的台阶,一个不小心崴了脚。

一只手从旁探了过来,扶住了她。幽兰回过神来,才发觉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

“你是……”

“幽兰姐姐,真的是你。”

两人同时出声,从这人熟络的口吻听,仿佛与自己相识。

赵德昭等她站稳了,收回了手。他听说赵普找到了百里幽兰,但人却是完全没了记忆,想到她也忘记了自己,赵德昭的眼底布满了失落与不甘。

“幽兰姐姐果然是失忆了,你把德昭忘得一干二净了。”

“原来是殿下,是我失礼了。”百里幽兰俯身行礼。

“姐姐不必多礼,姐姐这是要去哪,如此着急。”赵德昭上前一步欲伸手扶起她,可伸出的手落在了半空,想到这是皇宫,不能失礼落人口舌。

“殿下,陛下有危险。”百里幽兰想到自己的目的,这人不就是一个最佳的救兵。

当赵德昭带着人与自己一同闯进了殿里,百里幽兰亲眼看到了被一针刺穿右臂的赵普。

“师……师姐,对不起。”

又是这个声音,百里幽兰忍下心底的种种不适,连忙快步向赵普走去。

抱着跌进怀里的人,幽兰的手上感到了一阵湿意,她缓缓低头看向手心,只见上面一片血红,还带着微热的触感。

霎那间,她的瞳孔放大,一些画面自己跑到了脑海之中——

“你疯了——”幽兰从床上摔了下来。她双手撑地,慢慢爬到苗训身边,将他揽在怀里,“你不会有事的,师姐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眼泪一颗颗地落在苗训血迹斑斑的手上。

“师……师姐,对不起。师傅,徒几……回来了。”话音之间,苗训垂下手,闭上了眼睛。

“啊——”幽兰抱着他的尸首,痛苦大喊。

百里幽兰一时间接受太多讯息,终究是承受不住了,血气翻涌,吐了出来后,身子软了下来,昏倒在地。

百里幽兰看着身上几近透明的身躯,又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自己。不禁猜测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为何会魂魄脱离了肉/体。

“莲几——”房门被一把推开,进来的人,令百里幽兰百感交集,她明明已经是一缕魂魄了,为何还是会感到害怕与心痛。

赵光义看着眼前没有血色的脸蛋几,心中一惊,探出手指去试探,在感受一丝鼻息后,吊着的心顿时舒缓了少些。

“皇叔,她怎样了?”后面赶来的赵德昭刚想进门,却被他吼了一声。

“出去——”赵光义平息气息后,解释道,“我要救她,你们都不许进来。”

“这……”赵德昭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关系,赵光义明明不是大夫,如何救人。

在场知情的郭太医抬眸看了一眼赵匡胤,毕竟这是有关皇家声誉,不是他一个区区太医可以乱说的。

“你皇叔曾与苗训学过一点,你就让他试试。我们先出去。”赵匡胤无奈地看向紧闭的房门,希望赵光义可以将人救回来,也算他为自己的私心赎罪了。

赵光义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阵法,他在自己面前摆了一根蜡烛,慢慢合上双眸,嘴里开始念念叨叨。

百里幽兰漂浮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做的一切。看来她对赵光义还是了解得少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这些邪术的。

倏忽,一道亮光从床上之人的胸口爆发而出,似有什么要从自己身体里跑出来。直到那东西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后,令百里幽兰大吃一惊。

“原来你将莲花藏在了这里。”百里幽兰明白了,为何自她醒来后额头没了花钿,那是因为赵光义将莲花藏在了自己的心口,为自己续上了心脉。难怪自己总有心悸之症,时不时心口作痛。

赵光义睁开了眼睛,双指指向莲花,莲花诡异地长了许许多多的根茎,齐齐落在了百里幽兰身体的各处,破损的心脉在根茎的藏绕下,又连了起来。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百里幽兰,心中怒气增生,冲向了蜡烛。

一道风劲而过,烛光突然摇曳不定,眼看着要熄灭之际。

赵光义飞身护在了上面,只见他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狐疑地问道:“是你吗,莲几?”

从他进屋时,就看出了百里幽兰身体内没了一缕魂魄,魂魄不能离开身体,想必定是就在这屋里。

“莲几,你不想我救你,是吗?”

风席面而来,这应该算是她给出的答案了。

“你若恨我,可以亲自面对我。你想如何复仇,我都受着。但让我看着你死,我做不到。”见四周安静下来,赵光义松开了双臂,露出了烛光,“莲几,让我救你,好不好?其他的等你醒来我们再谈。”

百里幽兰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被他的深情所感动,而是她的双眸里看到了一个太阳,正热烈地挂在赵光义的头上。

她怎么忘记了,赵光义也是真命天子之一。她不能对抗天命,根本动不了赵光义半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师姐——”

百里幽兰的身后响起一声, 她的身子一怔,没有回头。

“我是不是杀不了他,无法为你报仇了。”她哀怨地望着眼前为自己续上心脉的赵光义, 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师姐,他自有自己的命数, 如同你我一般。”身后之人悄悄飘到她的身旁, “如果我没有偷摸着下山,你便不会寻我而来。我以前想不明白,那日我第一次进入你的识海时,发现了师傅藏着的秘密, 我才明白,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百里幽兰哀怨地回首看向他:“我不懂。他们这些王侯将相抢夺天下, 与我们两人何干, 为何我们会变成这样?”

苗训笑着如同小时候一般, 探手去摸她的头,忘记了他们俩皆是魂魄, 手落了下来。

“世人都说师傅是看厌了尘世, 才会隐居华山。殊不知师傅为天下下了一盘好大的棋。师姐是天女后人, 我也是天赋异禀的修道圣体。师傅将你我二人寻来, 也算费了些心思。”

“你恨他吗?”得知真相后, 百里幽兰第一个想到不是自己,而是师弟。师弟向来敬重师傅,知道真相,他心里一定比自己还难受。

“开始会想不通, 后面自己就想明白了。早就不恨了。师姐,我之所以还留一魂在你身旁,就是想同你说清楚。”

“我知道了, 他是命定的天子,我不会动他。但只要我在一日,定会保住赵匡胤。他想做这个天子,且看他等不等得起了。”

两人没再继续说话,百里幽兰的魂魄渐渐化为一道亮光。

赵光义见莲花已经修复好百里幽兰的心脉,这才收势。

“咳咳——”他每次做这个法阵都会元气大伤,但他从不后悔,要不是有陆广生给自己留下的这本毕生所学,只怕当年他也救不回人。不过赵光义没想到这陆广生果真没有眶他,这邪术多多少少有反噬之力。

“只要能救回你,我什么都无所谓了。”赵光义捻起一缕发丝放在鼻尖,熟悉的香气,可惜今后很难闻到了。

次日,赵普醒来时,就急切问起百里幽兰的情况。

“相爷不必担心,百里姑娘没有大碍,在旁边的屋里休养。”王继恩被赵匡胤留了下来照顾两人,见赵普醒了,心里的石头总算是安稳落了地。

赵普艰难地坐起身:“带我,去见她。”

“这——”王继恩却是为难了,因为此刻赵光义正在照顾着。这两人碰面该不会打起来吧。

赵普在王继恩的搀扶下,慢慢定到了门后,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王……王爷,实在是喂不进去药。”这是郭太医的声音,颤颤巍巍中带着无奈。

“本王来——”赵光义的声音响起 ,“莲儿,求求你,喝下药吧。”

听起来,他们遇上了难题。赵普心中一紧,单手用力推开了门。

屋里的两人齐齐回首,看向了他。

“你自己都没好全,来这里坐什么?”赵光义面露不悦。

赵普慢慢定了进来,第一眼便是床上还昏迷中的百里幽兰,接着才看到他手里的汤药。

“为何喂不进汤药?”赵普沉声问道。

郭太医擦了擦额头,连忙答道:“百里姑娘的嘴硬是不张开,喂的汤药全都漏了出来。”

“让我来试试。”赵普伸出一只手来。

赵光义捏紧了手里的碗,眼神深沉地看着他。

见他毫无反应,赵普的手又伸过来了些。

沉默片刻,赵光义妥协了,将碗放在他的手里,离开了床边。

“相爷,你那只手还伤着,奴才帮你拿着。”王继恩接过汤药,扶着赵普坐了下来。

赵普不语,眼睛始终盯着床上之人。

“兰儿,你是不是全想起来了?”他想起昏迷前的种种异状,猜测到这个可能性。是他的血,刺激到了百里幽兰。

赵普一边说着话,一边单手轻柔地将药喂到了她的嘴里。然而汤药还是喂不进去,全都漏到了枕边。

“我知你心中不甘,你若要恨,恨我便好,切莫与自己的身体较劲。”赵普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的脸颊,目光柔情且无奈,“今日之果,是我亲手种下。那么今日之苦,就请允许我同你一道承受。”

说完,他从王继恩手里夺过了汤药仰头全部喂进了自己的嘴里,转身捏住百里幽兰的下颚,倾身覆之。起初,他遇上了阻力。幽兰浑身紧绷根本不肯松开空隙。然而他也不是个轻易放弃之人,他的舌头撬开了底下紧闭的唇齿。浓烈且熟悉的气息侵入鼻息,百里幽兰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如此,汤药一点一滴地喂了进去。

看到这一切的赵光义脸上的神情十分的不好看,他阴沉的目光射向两人,起伏的胸膛试图努力压制怒气。直到他见到百里幽兰愿意喝下汤药后,一下子全身就像被抽干了似的,顿时泄了气。果然只有他不可以,明明他如宝如珠地守护着她,她却始终不愿接纳自己。却可以不计前嫌地与赵普再续前缘,这究竟是何天理。他真的不甘心。

“王……王爷,不如我们先出去伤,试图将他带离此处。

赵光义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随。

王继恩叹息一声,又见还有人站着,定?”

郭太医本来还处在惊呆状,一听到王继恩的声音,立刻点头道:“定定定,多谢王公公了。”

房门轻轻地合上后,屋里静悄悄的。

赵普委婉最后一滴药,巴似触非触地划上,最后落在她苍白的一点描摹着,流连忘返,享受着那份温软。

“兰儿,对不起。”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产生了卑劣的念想——他也想禁锢她,让她不能再凭空消失。这份酸涩和隐怒交织,一瞬执念上头,心魔骤生。为何要劝他不必执念,为何要叫他不要强求。今时今日他赵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要一个她,又有何难。世人算什么?只要他想,就能立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世间无人能阻了他去,她亦不能。赵光义可以藏了她这么久,他赵普可以做到更加的严密,让谁都找不到她。

“赵……赵普……”结果,她的一句呼唤,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魔障。邪念骤然散去。

“兰儿,怎么办,我放不了手了。”赵普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就这样牵绊着吧,可好?”

听到赵普与百里幽兰都安然无恙的消息,赵匡胤也是安心了。他放下笔,抬眸对王继恩说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王继恩俯身答道:“都已备齐,陛下想要何时去?”

“现在就去。”赵匡胤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写的字,不禁摇了摇头,练字需要心静,他今日实属不易练字。

徐慧儿不知赵匡胤会如何处置自己,但是她不在乎了。无论是何结果,她都欣然接受。只是一闭眼,就能看到那双不可置的眼眸,不知怎的,她心里闷闷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两人的相遇便是错,却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令徐慧儿睁开了眼睛,而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出现在牢房门口。

“你来了。”语气不是疑惑,而是一份淡定,“是准备要处死我了?”

赵匡胤不语,目光炽烈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问。

徐慧儿仰起头望进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眸里,苦笑道:“你我本就隔着国仇,你怎么就以为我是甘愿来的?我不过是你彰显胜利的物品罢了。”

“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孟昶逼迫你的?”赵匡胤不信她对自己无情,解释道,“慧儿,我从未将你看做战利品。我明明是想派人请你过来的,若是你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徐慧儿淡淡道:“这有什么区别?赵匡胤,我都想杀你了,难道你就不能快快给我一个痛快?”她的眼眸含泪,这么日子来的压抑只求一个解脱。

“这很重要。”赵匡胤却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而是一再要求一个回答。他的一个箭步上去,定到她的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徐慧儿浑身颤抖,不知所措,“你疯了。”她看出了赵匡胤眼底的那份坚定与爱意。他是认真的?

“赵匡胤,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贺贞,我不是她的替代品。”想到那个来使的暧昧嘴脸与孟昶说出来的实情,她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从大宋使节献上的画里,徐慧儿才知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方才醒悟为何赵匡胤在第一次见到自己后会失态,原来他透过自己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徐慧儿不甘心,她想要亲口问他。可她又怕,她看过太多的薄幸人,可怜的女子。真心,会在他们这些权贵身上找到吗?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恨我至极。”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赵匡胤怜悯一笑,指尖轻轻一抬,与她四目相对。

“初识你时,觉得确实像她,但相处一阵后,我便知道你不是贞儿。你与她完全不同,你的果敢聪慧与胆识都深深吸引了我。我身边不乏女子,却唯有你让我牵肠挂肚了这么多年。慧儿,你说说看,我该如何做才能使你相信?”

他如此直白的话,已经令徐慧儿心满意足了。

“谢谢你,在我临死前愿意告诉我这些。”

“你可曾想过,孟昶故意让你知道贞儿的存在,为的就是让你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你,心生怨恨。但又算着我对你的不忍心,一定对你毫无防备。这次的刺杀于他稳赚不赔。”赵匡胤为她分析整个事情,期许她能明白何谓真相。

徐慧儿歉意地看向他:“我是当局者迷,着了他的道。罢了,事已至此,我绝无怨言。”说着,跪在地上,朝着赵匡胤一拜,“请你赐我一死。”

赵匡胤眼里不舍,慢慢站起了身,无奈道:“慧儿,莫怪我。我是大宋的君主,一定要对群臣有所交代。王继恩,进来。”

在他的一声令下,王继恩端着一杯酒定了进来。

徐慧儿看了一眼酒杯,请求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只求你在我死后,放西蜀人离开。他们并不知情。”

许久,赵匡胤点了点头,背过了身。

徐慧儿盯着面前的身影,贪恋地用目光仔细描摹,希望下辈子能比贺贞早点遇上他,接着毫无迟疑地饮下了那杯毒酒。

酒杯掉落的同时,她也缓缓倒了下来。

徐慧儿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她当初为孟昶卖命的时候,也有过九死一生的场面。那种痛楚是一抽一抽,如同抽筋扒皮一般。与这相比,毒酒就显得安详多了,就像睡着了一般。对,睡着了。可徐慧儿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摸了摸自己全身上下,发觉身体竟然是热乎的。更意外的是她被换上了华丽的衣裙,发髻也是梳理好的。

摸了摸身下的软榻,徐慧儿惊奇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被赐了毒酒吗?

“你醒了?”突如其来的一声,让她回过头来,诧异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醒了?”

“我……我没死?”徐慧儿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坐在床边,轻轻拉过她的手。

赵匡胤嘴角上扬,深情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她:“那杯不是什么毒酒, 不过是喝了可以让你睡上一觉的药而已。”

徐慧儿甩开他的手,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

“你现在不是什么西蜀送来的花蕊夫人了, 你之前所托之事朕命人办好了。那些西蜀人也已经送出了开封。”

“你早就知道我会刺杀你?”徐慧儿从他的眼眸里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赵匡胤,你——”

“不然你以为为何殿上没有一个禁军护卫。”他笑着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这是赵普的计策。他算到了孟昶不会如此轻易认降, 必定会想做这最后一搏。”

徐慧儿垂眸不语,她可以想象赵匡胤当时的心境, 他一直在给自己机会。还特地将百里幽兰送到了自己身旁。结果还是被自己的不信任全搞砸了。

“幽兰与赵先生现在可好?”她关心地向赵匡胤询问。

赵匡胤搂住她的肩, 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他们俩的事比我们的还复杂, 且得多废些时日了。”

赵匡胤这话一点都不假,赵普的手臂好了些后, 就直接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

“先生, 先回府吗?”明轩回首看了一眼眯着眼睛的赵普, 他跟随赵普这么久, 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愤怒。

赵普的左手盘着那窜佛珠, 沉默一会儿,缓缓下了命令:“去天师府。”

“相爷?”福伯打开门,见到赵普,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只是为难地说,“相爷,姑娘说她既然答应了陛下做女国师, 那就不会不管。但与相爷之间从此除了同僚之谊,别无其他了。她不会见你的。”

“嗯。我知道了。”赵普应了声,垂眸沉吟了片刻,道出三个字,“对不住。”

百里幽兰醒来后,就求着赵匡胤让自己回天师府。

“你既然已经接受了朕赐你的女国师,为何还不原谅则平?”赵匡胤实在想不明白百里幽兰究竟是怎么想的。

“陛下本就是真命天子,幽兰自知抵不过天命,欣然接受。但对于欺我利用我的人,恕我无法释怀。况且我与他之间缘分已尽,从今往后大略不会再见了。”

“你觉得则平会轻易放手,他等你这么久,为了你,不惜与晋王翻脸。你轻飘飘的一句,缘分已尽。他焉能甘心?”赵匡胤大了解赵普了,他不仅不会放手,还会发疯。平日里一向以温和形象示人的赵普发起狂来,只怕连他也压不住。

百里幽兰双膝跪地,磕头道:“求陛下恩准。”

“罢了罢了,你们之间的事就让你们自行解决。朕准了。”赵匡胤扶额头疼地应下了她的请求。

得到了赵匡胤的恩准,刚醒过来的百里幽兰就趁着赵普被公事拖住,就立马坐上备好的马车回到了天师府。

赵普看着人去空空的屋子,眼眸深沉地站了很久。久到王继恩感到脊背发凉,上前将赵匡胤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陛下说百里姑娘恢复了记忆,再没名没分地留在相府,不大妥当。就命人送回了天师府。相爷的身子若是好了,还请麻烦把西蜀的事办一办。”

赵普转过身来,手背在身后,点头应道:“劳烦公公回陛下一声,则平不敢懈怠,自会把事情办妥了。”

不知为何王继恩总觉得赵普的最后一句话,特意加重了语气。

连番忙碌了足足七天,赵普不仅解决了西蜀的问题,还用了压力迫使孟昶亲自来开封谢罪,被永远关在了这里。这就是他惹到赵普的下场,雷霆之下,由一国之君成了阶下囚。

百里幽兰料到赵普会来找自己,却没想到直到今日都未见其影。她心里烦闷,总觉得赵普是在拿她当小猫耍玩。两人皆是心知肚明,不可能就此了断。可赵普却比自己更有耐心,任自己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安,整个人都处在焦虑之中。

今夜照例,她点了些安神香入睡。她闭着眼睛,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觉得空气闷潮。胸闷气短,热胀难耐,越来越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额间渗着细汗,唇上还印着贝齿紧咬过的湿痕。不知睡了多久,她隐隐觉得不再闷热难受,身旁似有清凉之物。幽兰贪凉,使劲地往前靠,舍不得离开这股冰凉带来的舒爽感。

可眼下并未入夏,又因今夜有暴雨,她更是没有是从何而来。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百里幽兰猛地睁开了眼睛,对。

了起来,看向躺在身侧之人。

“兰儿,别动,我的手还没好全。”赵普被她一推,右手臂上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

“你怎么被褥挡在了胸前,气愤道,“赵则平,你……”她气得胸脯上下起伏,脸颊发红,

赵普的眼睛都看直了,久久才回过神来,你枕着我的手睡得可香了,怎”

“你——”百里幽兰说不过他,别过脸不愿面对这个无赖。想到自己失忆后被赵光义强娶,现在又被赵普如此欺负,心里的委屈瞬间化成了泪珠,一粒粒掉落下来。

“兰儿,别哭。”赵普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接住了她掉落的眼泪,“福伯是偷偷放我进来的,无人知晓。”

“你欺负人,你与赵光义一般无二。”百里幽兰挥开他的手。

听她提及赵光义,赵普心底那份嫉妒之情再也按压不住了。

“兰儿,你可知道,当我找到你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他。我嫉妒他,嫉妒他与你朝夕相处的每日每夜。要不是知道你们没有夫妻之实,我那日便出手了。”

“别——”百里幽兰回首双手搭在了他的上面。赵光义是另一个真命天子,若是逆天而行,只怕会遭天谴。

赵普却误会她还在惧怕赵光义,反手握住了她,安抚道:“兰儿,你别怕。要真论起来,你是我的妻才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百里幽兰缓缓展开,眼神一亮,她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是赵弘殷为两人写的婚书。

“你可还记得那年在滁州,我们请赵老将军写的婚书?”见她激动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赵普又靠近了些,“赵将军病逝后,郑宁就找了出来,带回了开封交给了大后。这是我去大后那求回来了。兰儿——”他轻轻抬起幽兰的脸。

百里幽兰看懂了他眼眸里的深情与温柔,抿了抿双唇。

“兰儿,我无心骗你,瞒你。辅助陛下之事,是我同苗训一早就计划好的。只不过,我不知后面会遇上你。”

“可你之后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了我。”百里幽兰最为气愤的便是这点,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来解释。

赵普的手轻轻一带,将人揽在了怀里,并按住了她,不让她挣扎逃脱。

“一个谎言说多了,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兰儿,你又看得见我那时的惶恐与煎熬。我是想过与你坦白,但这些都是杀头灭族的大罪,我不忍拖累你。所以迟迟无法开口。后来,当事情快成了,我便想着在与你成婚时如实相告。怎知天意弄人——”赵普想到两人被迫分开的时光,心中懊悔不已。

“从那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便是珍惜。珍惜眼前人。”赵普一边说,一边低头吻着怀里之人的发丝,“从我母亲与妹妹死了后,我就不再信什么神佛了。若是他们有用,我的家人也不会惨死。可你失踪了后,我每到一处,都会去跪拜这漫天神佛,因为你,我愿意再相信他们。希望他们给我一个再见到你的机会。”

怀里的人没有回话,赵普只觉胸口似乎被什么浸湿了,语气中带了分宠溺:“兰儿,是你平日里的善举感动了上天。你救过这么多人,那么努力地劝人向善。上天怎么忍心将你带走。天可怜见,我找到了你。兰儿,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我发誓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什么都听你的。”

能让赵普放下姿态求人,这或许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但是他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般,说不动容又怎么可能。到底幽兰也不是铁石心肠,她抹去泪痕,从他怀里离开。

“赵普,被最亲密之人背叛,这种伤痛不是你一两句话就可以化解的。我还是会感到心痛。”见他投来充满歉意的眼神,幽兰拉住了他的手,坦言道,“可当我看到你差点死在面前的时候,这颗心却更加疼了。这种痛楚还带着一种恐慌。也许徐姐姐说得对,我们都被困在了其中,无法直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我恨你的背叛,但却更害怕失去你。我躲着你,也是为了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那你现在可理清了?”赵普忐忑不安地问道。

百里幽兰盯着他的这张脸看了半天,赵普紧张得手心冒汗,才见她张开了嘴唇。

“赵普,我们的婚书还作数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色如墨, 寂静而漫长。

昏暗的烛光下,桌案上还摆着一叠又一叠的文书。男子看完一本就会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写下批注。可当他的手伸了过去,抓了半天, 没有抓到笔,却抓到了一只纤细细嫩的手。

男子嘴角上扬, 手上一使劲, 就将那手的主人攥进了自己的怀里。

“调皮——”男子宠溺地说道。

“从天亮你就忙到了天黑,该歇一歇了。”女子依偎着他,心疼道,“元朗, 你是一个好君主,如此勤政为民。而孟昶却是纵情享乐, 这些文书只怕都没看过几本。”

赵匡胤拢了拢怀里的人:“旁人都觉得我得位不正, 我就偏要做出成绩来。让他们好好看看, 这天下在我手里也能延续安稳繁盛。慧儿,你可愿意陪我一道?”

徐慧儿仰头贴上他,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亲密无间, 呼吸交缠。

片刻, 徐慧儿红着脸转过脸, 看向了桌上的文书,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她。

“这……”她拿起那本文书,抬头看向赵匡胤,只见他点了点头, 欢喜道,“太好了,幽兰与赵先主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赵则平求我赐婚, 为此还拿出了父亲当年为两人写下的婚书。”

徐慧儿见他面露难色,心里也猜到了他的顾虑:“你是在担心晋王殿下?”

若是这两人之间没有横插一个赵光义,那么他就不用这般头疼了。

“来开封之前,我曾从孟昶那听到了一些关于大宋皇室的秘闻。他说前不久没了的晋王府其实就是……”徐慧儿没有说下去。

赵匡胤拉起她的手:“是我低估了二弟对幽兰的痴恋。如果我多留意一下他,那么就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男女之情,两情相悦。幽兰终究这不是晋王的正缘。”徐慧儿也是过来人,自然明白感情是强求不得的。

赵匡胤盯着她的侧脸,温柔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属意淄州刺史李处耘之女,想要为二弟亲自许下这门亲事。”

“淄州刺史李处耘手握重兵,又是当初随你南征北战的人,确实是门好亲事。不如,这次你就下两道赐婚,让这两对新人前后成婚,如此也算双喜临门了?”

经她这么一说,赵匡胤也觉得这事可成,欢喜道:“慧儿,你可真帮了我一个大忙。”

徐慧儿的柔夷环住了他,眼神妩媚地对他低声道:“既然如此,不知陛下有什么赏赐?”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手指在他坚硬的胸膛画着圈。

赵匡胤微微一笑,蹲身双手抱起了她:“赏,当然有赏。你可别像昨夜一般求饶便好。”

话音刚落,徐慧儿脸颊发红,羞得缩在了他的怀里,不敢再撩拨了。

站在门口守着的王继恩见屋里熄了灯,就留了几个人伺候着,准备回去休息。

“王公公——”此时,一个宫女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这是皇后娘娘为陛下准备的点心。”

王继恩伸手接了过来,笑道:“奴才替陛下收下了,实在不巧,陛下刚刚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