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骗你我不是公主。
……
春风自己就是个大嘴巴, 短短半日,她学会骑马的事传得阖宫知晓。
太后、皇帝命人去太仆寺挑几匹好马,暂不赘述。
春风在兴宁宫和皇后炫耀时, 以为皇后会来一句“满招损”压压她的得意劲。
皇后却一直看着她笑:“虽然字不怎么样,但骑马好也就可以了,太.祖马背得天下,咱们骑马不能丢人。”
正说着, 宫女禀报晋国公夫人周夫人觐见。
皇后去更衣,趁这个机会, 春风拉住瑶芝, 小声问:“母后这几天怎么啦, 怎么一看到我就笑?”
皇后和李铉都不爱笑,总板着脸。
这导致皇后笑得和煦时, 像在酝酿大阴谋, 戏说里的宫廷秘史又要多加几页。
瑶芝却也笑说:“公主过几天就知道了。”
春风看应当不是坏事,便也不问了。
皇后这几天越想越快活。
最开始,她意识到有平民混成公主时, 既惊又怒, 这种事传出去如何了得, 她是一国之母, 理当维护皇家体面。
只是这个平民是春风。
不只为春风此人,皇后一想到她混淆的还是林贵妃的女儿,皇帝还以为自己得偿所愿, 看春风就越喜欢。
自然这一阵子, 皇后也和瑶芝仔细回忆,李铉总是偏爱春风的。
只是之前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当时皇后冷笑:“原来他不是要当和尚,而是自己找了个心仪的回宫里精细养着。”
两边都是主子, 瑶芝不好说什么。
皇后也难得纠结,一方面,她觉得春风真嫁给李铉却不太好。
李铉性子太冷太沉,他是男人,更是一国储君,她到现在也不能揣摩清楚他的想法。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太子妃是春风,皇后既解决了要把她外嫁的烦恼,再者得了这么个太子妃,宫里的日子就不难捱了。
倒是瑶芝提醒她:“娘娘,也要看公主心意。”
皇后反应过来,说:“也是,要是春风不喜铉儿,也轮不到他,目下该筹措的还是更改身份。”
她那日和嫡亲的妹妹深聊过,这事一定会惹太后、皇帝震怒,所以要慎重。
好在周家现在在暗,先让春风和周夫人结下“缘”,来日好顺利过渡到“认义女”。
于是今日,皇后留春风在兴宁宫吃午膳,又召见周夫人。
春风在除夕宴就见过这位国公夫人,当时她还在皇后身侧,笑看皇后不让自己吃酒。
此时,周夫人对自己亲切道:“我听娘娘说了,公主可是学会骑马了?”
春风:“这是自然。”
周夫人:“如今开春了,公主会骑马,可要打马球?”
春风:“打马球?”她看了皇后一面,皇后笑说:“到时候在猎场,周家的表兄弟姊妹都去,正好热热闹闹的,又能出宫,你最喜欢了。”
果然听到能出宫,春风双眼一亮,说:“我当然要去。”
她想了想,又说:“母后,我想和邹家几个姑娘打马球,邹先生的脚伤也不知如何了,我去邹府也看看他。”
皇后:“好,你尊师重道也是好的。”
周夫人领了命,马球会时间定在春闱结束后的隔两日。
春风临时学了点马球的技巧,心思却早就不在马球上。
她小声问了长英,原来春闱后十多日各科负责批卷,李铉虽不直接参与批卷,但若有鞭辟入里的文章都要呈给他。
长英有些抱歉:“加之其余政务,太子殿下不定能抽出时间,可需要奴婢去问问……”
春风赶紧:“嘘,你别说我问过啊。”
长英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春风蹑手蹑脚,从东宫书房的那架书法屏风后探出脑袋。
李铉眉眼平静冷俊,他听着朝臣作揖禀报的政务,没察觉方才屏风后对话。
在他看过来前,春风又缩了回去。
这次出宫是个好机会。
既是找了个约邹家姑娘和探病的由头,她要去邹府这事早早就通知邹府。
邹寰几个儿孙因邹家被“太子两顾公主三顾”,自是十分兴奋,而他们的官职也小有提升。
邹寰骂了他们一通,又说:“没有我吩咐,谁也不许往我院子来。”
儿孙自是知道老头脾气古怪,他都这么说了,他们更不敢擅自进他院子。
邹寰拄着拐杖,到廊下歇口气。
他脚伤已经好多了,上回也能去客栈见那几个不怕死的,这回让人别来自己院子,因为林青晓就在自己院子里。
若他想把林青晓插去猎场,兰行真却因兰家清闲庄没彻查柴房,没能参与猎场守备。
其实不管这回是不是兰行真守备,邹寰都不想借乐清帮忙了,乐清和兰行真留了心眼,已在查探林青晓。
邹寰无可奈何,先把人安排到自己院子。
这日巳时,春风抵达邹府。
她步伐轻盈,眉眼含笑,身后两个侍卫扛着一只木箱子。
邹寰疑惑:“这是做什么?”
春风让侍卫放下箱子,说:“我来尊师重道了,喏,老邹你看,这一箱是人参、瑶柱、枸杞,还有好多,总有一样你喜欢吃的。”
邹寰捻胡子:“这就尊师重道了?”
春风让香蕊取来一本书,是她从青客舍拿的,说:“那你看这书呢?”
邹寰慢慢瞟它,目光顿住,那是前朝大家的孤本。
他赶紧拿来翻看到某一页,外头的抄本都缺了好几句,而眼前这本最完整,那补全的句子也不违和,并不假。
他咳嗽两下,问:“你今日怎么了?”
春风看了眼他的脚,说:“你的脚没事,我高兴。”
邹寰心下一暖,想起那日春风哭着来见自己,真是吓到她了。
这丫头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可心的时候也真没得说。
他说:“公主同老夫下两把棋吧,老夫正弄了个棋谱,请公主看看。”
春风棋臭,邹寰特意把棋谱编写得十分通俗易懂。
但春风捧着棋谱,看得两条眉毛忽上忽下。
邹寰:“你别嫌难,你吃透这棋谱,也就能下赢我了。”
春风信心满满:“不吃透也能赢。”
邹寰:“哼,狂妄,就你那臭招!”
春风:“那也是跟你学的。”
屋内,他们师徒两人一边拌嘴,一边下棋,侍卫守在门口,一切如常。
不多时,一个邹府小厮上前送茶。
这小厮正是林青晓。
春风一喜,和林青晓眼神交流了一下,她说:“老邹,你家还是有些冷,把门窗都关一下吧。”
屋门一关,林青晓迅速小声地说了最近的调查。
春风有些惊讶:“原来明哲就在灵恩寺。”
邹寰也皱眉。
这阵子邹寰用了各种办法托人打听,那日和林青晓关一处的人,五人里有三人他已经查清楚身份。
有一人他始终查不到的,就是圆信,想来圆信那庙虽然小,背后来头却不小。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的身份必须留心。
邹寰道:“那人是兰贺仙的暗探,兰贺仙的母亲与明哲说是母女之情也不为过,他去查她,情有可原。”
春风换掉邹寰的棋,喃喃:“怎么是他。”
林青晓:“你认识他?”
看她疑惑,春风显摆起来:“我和他可熟了。”
林青晓狐疑:“你们很熟?”
春风:“我连他八字都知道了。”
林青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邹寰也以为是自己这阵子告病假没进宫,所以不知道春风新认识了谁。
邹寰沉思片刻,对春风说:“你和兰贺仙有交情,试试借到兰家的腰牌。”
腰牌是身份象征,春风虽然有李铉的腰牌,但轻易用不得,自也明白它的重要。
林青晓皱眉:“不如我去问他。”
邹寰:“不行,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获得他的信任?”
林青晓想到要不是有春风在,邹寰也绝不会信任她,不由悻悻。
春风又换了几颗棋,她只好奇一点:“借兰家腰牌做什么?”
邹寰:“可以套上兰家人的身份去找明哲。”
他们如今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被关在灵恩寺的明哲,只要把她弄到自己这边,或许许多事迎刃而解。
春风说:“那我试试。”
林青晓担忧:“你不要乱来。”
春风斜睨她:“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林青晓:“……”还真不放心。
但不放心归不放心,春风却也从未真的搞砸什么。
几人又商议几句,确定如何敲诈兰贺仙。
门也不能老关着,春风起身抻抻衣摆,说:“那就这么定了。”
这回轮到林青晓说:“你小心点。”
春风:“好。”
几人“密谋”完毕,林青晓退下,春风也要离开了,邹寰抚须沉吟起身相送,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棋盘——
不知道什么时候,春风把他的棋子换成她的,邹寰简直“惨败”。
邹寰:“……”
…
春风乐呵呵携着邹家几个姑娘到皇家猎场。
周夫人办事排场十足,加之是开春第一回 办马球赛,皇家猎场来了不少皇子皇女,还有兰家、周家、邹家等十来家人。
和皇后说的一样,十分热闹。
春风和纯淑说话,发现戴着帷帽的兰采蘅,她和纯淑告别,径直朝兰采蘅走去。
兰采蘅正等兰贺仙,她微微一愣,起身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
春风扶住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都是换炭的情谊了,她知道她看不起自己,不必装。
兰采蘅误会了,以为春风在相看后看上自己兄长。
她面色古怪,却也不好说什么。
春风下一句就问兰贺仙:“都考完试了,你长兄有出来不?”
兰采蘅:“你找他?”
春风:“对啊。”
兰采蘅不觉有异,她本心不想帮她,可兰贺仙这时候正好也拾阶而上。
春风认出了人,立时展颜一笑。
兰贺仙身边还有一人,春风只觉他几分眼熟,原来那人正是曾替代邹寰教书的学官张元峤。
兰贺仙交友不问门第,与张元峤关系不错。
张元峤听说兰贺仙相看过,苦口婆心劝好友:“你千万小心呐!”
兰贺仙:“怎么这么说?”
张元峤:“你是不知道,那回我教那公主,她跑去当老师,把我训得那是……唉,我这辈子再不想看到这位公主了!”
春风靠在栏杆处:“是吗,那你恐怕要辞官了。”
张元峤听罢,连滚带爬行礼:“微臣知罪。”
兰贺仙拱手行礼,眼神询问妹妹怎么回事,妹妹瞪他一眼,意思是兰贺仙招惹来的。
春风倒也不为难张元峤,她问兰贺仙:“借一步说话?”
春风带着香蕊,与他三人踱步到一处亭子,远远能看到几个马球队正争着马球,尤为激烈。
兰贺仙还是为好友说了一句:“张大人无心之过,望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春风说:“这有什么,我没少在背后说别人坏话,被说几句也没什么。”
兰贺仙:“……”
春风:“何况那也是事实。”
她眼眸干净清纯,表情很是认真,语气太实在,叫兰贺仙生不出防备。
可下一瞬,春风的话令他惊疑:“你之前那暗探被我救了,快说谢谢。”
兰贺仙只做不知情,说:“公主在说什么?”
春风:“那次我就是故意去的,不然怎么这么巧。我也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她靠近他:“明哲。”
兰贺仙原本怀疑春风空手套白狼,此时也不得不正色:“公主想做什么?”
春风压低声音:“我查到明哲,但明哲被关起来了,她还在清闲庄,没吃没喝的,再不快点把人救出来,就要出事了!”
“如果你借我一个腰牌,我安排人去清闲庄看看。”
兰贺仙沉默了。
春风已经说完邹寰教的话,又说:“骗你我不是公主。”
兰贺仙终于松开眉头:“什么腰牌都好?”
春风:“对。”
兰贺仙要瞒着兰家查这事着实十分困难,自己没了兰家庇护,养一个暗探这么快被查到,从中可见一斑。
他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一个黄色的“兰”字:“这木牌能出入兰家的几个山庄,但不能出入清闲庄。”
“其余的,公主自己想办法。”
他只要给一块不算打紧的木牌,既借助外部势力搅乱浑水,又可以作壁上观,见机行事。
等兰家反应过来,一块小小木牌也查不到他身上。
春风一听这木牌限制这么多,正要再骗骗他,香蕊小跑上来,附在她耳际说了几句什么。
春风对兰贺仙说:“再会!”
兰贺仙还有几句话想问,便见春风一溜烟跑了。
……
春风就知道李铉会来,早早让青杏盯着猎场大门。
她离开亭子,绕了一条远路,吭哧吭哧回到原来的楼台。
天还没彻底转暖,她却跑得脸色微红,用手扇脸,呼出一口气。
但她还是迟了一步,隔壁更高的一处楼台十分空旷,长英对自己笑了下:“公主,这边请。”
春风踩着阶梯上楼。
入目处,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他负手站在栏杆处,手心慢慢把玩着那串紫檀木佛珠,日光勾勒出他侧脸线条,若山峦起伏,似白玉镌刻。
他没有回身,道:“累了?”
春风捧着一盏茶润润喉,才说:“是挺累的。”
李铉:“见兰贺仙做什么?”
第四十二章 迷晕他。
春风心想都没人报信, 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那怎么知道她才和兰贺仙见过面?
她搁下茶盏,悄步绕到李铉身边。
李铉垂眸看她学自己背着手, 在栏杆处乱晃,踮起脚尖却又不像他那般高,只好往上跳了一下——
春风了然:“果然,你从这儿能看到亭子。”
为了能看到李铉视角, 她贴近他,身上未散的暖意糅合着衣袖与鬓发的芬芳, 像是一团迷离的薄雾, 笼罩着人的鼻端。
李铉才抬手想按住她肩膀, 春风退了一步。
她嘟囔:“早知道你看到我了,我就不跑了。”
想到自己瞒着李铉和兰贺仙相看的事, 她又心虚, 小声解释:“我只是和兰贺仙说了会儿话。”
他听罢,轻弹她肩头褶皱,道:“兰贺仙的文章不错。”
春风:“他会是状元?”
她不清楚这轮春闱后还有殿试, 但状元这名头可响亮, 村里也都会传, 她自然好奇。
听出她的向往, 李铉:“叫他来问就知道了。”
春风瞠目,原以为他不追究了,哪知他话语一转又兜回去了, 这哪是要问文章, 是要把她扒得干干净净。
要是从前,春风知道兰贺仙不傻,不可能李铉问什么就答什么, 他要叫兰贺仙就叫了,反正又不是她应付。
可今天她也赌气了。
她哼了一声,说:“你这也要问,那也要问,我也没问你每天见多少朝臣,那些朝臣一个个可曾跟我汇报?”
李铉挑起眉梢。
春风却恼火起来,干脆撇开头不看他,说:“你要叫他来就叫,让天下都知道我被你管得死死的就好。”
李铉:“你胆子肥了不少。”
春风先是一惊,面色又微微泛白。
李铉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到了人心里,他们都知道,她从前绝不可能和他这么说话。
如今她确实是了不起了,频频试探他的底线。
她偏是那种有一分委屈,就要撒出十分的。
她低下头,语气生硬:“皇兄,我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往门口走去,下一刻却被李铉攥住手腕,往回拉了两步。
两人身体一近,春风立刻挣扎:“你不是说我胆子肥了嘛,那我就胆子瘦好了,像以前一样怕你最好,一见到你就走……”
她挣得厉害,李铉便反剪她的双手,拿一样东西箍住她的手腕。
隔着衣裳,春风张口恶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李铉始终没动,春风慢慢安静,她吐出他的手臂,发现上面沾了点口脂和牙印,心虚地移开视线。
李铉沉声问:“冷静下来了?”
春风心里乱乱的,直觉却比理智更快捋清为何自己要生气,便说:“你如果要我和你说话时一句话得想十遍八遍,我不如当个哑巴。”
李铉一哂:“我没这么说。”
春风才不管他说什么,又说:“你要罚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李铉目光幽暗,胸膛起伏了一下。
须臾,他道:“不罚。”
春风:“那老是管我也不好啊。”
李铉见她犯了得寸进尺的毛病,便知道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松开她的手,捋下刚刚禁锢她双手之物。
春风这才发现,他原来拿的是他一直戴在左手的佛珠圈住了她双手。
李铉也慢悠悠戴好佛珠,朝外面说:“长英。”
方才的争执长英又听了一耳朵。
他震惊于春风的大胆,另一方面又震惊于太子又退了一步,在他看来,太子不追究就是退了一步又一步。
其实春风用的办法也就老三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旁人敢使这法子,骨灰早就被扬了,但架不住是这位小祖宗。
长英本想继续偷听,哪知就被叫进去了,在屋外时他尚且可以旁观者清,进了屋就做足了奴婢的本分,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春风自己揉着手腕,背对李铉坐着。
李铉则站在她一步旁边。
他抚着佛珠,只对长英说:“送公主回宫。”
长英:“是。公主请。”
春风想他的心思已经被她看破了,这时候送自己回宫,不就是方便查兰贺仙嘛。
所以刚刚本来要走的她,这时反而不走了,说:“我不回宫。”
长英只好看李铉:“这……”
李铉向她伸出手,春风以为他要拉自己,赶紧双手使劲扒住桌子。
他只是帮她别了一下耳际的头发。
他指尖掠过她耳尖,道:“说你顽石,真没说错。”
春风继续撒泼:“我就是顽石,顽石没有脚,不会走路,我偏不回宫,我就是死外面,我也不……”
李铉俯身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穿过她膝盖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未料他会直接抱起自己,春风把一个“回”字读成了“呼诶——”
她难以克制失重感,手忙脚乱环住他脖子。
他神色如常,抱着她往外走,周围奴婢纷纷低头,不敢妄视。
太近了。
春风盯着他的侧颜,这人胜在脸好,却哪哪都是坏,连托着她的手臂肩膀都很硬。
李铉目视前方,却说:“继续。”
她垂下眼睛,疑惑:“继续干嘛?”
李铉:“死外面,然后?”
春风想了想,小声:“我就是死外面、死外面,嗯……然后呢?”
李铉:“……”
这处楼台附近人原也不多,几步路,李铉便把春风送回到马车上。
马车中他一抖衣摆,也端坐下来。
春风双脚结结实实踏在地上,回想自己刚刚那些话,都被自己嚣张到了。
但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被李铉压着,不敢动弹,现在她敢和李铉“叫板”,全靠李铉放宽的五指。
可是,她才不想一直被李铉压一头,那她想做什么呢?
好一会儿,春风豁然开朗,原来她想骑李铉头上撒野。
不愧是她,这么敢想。
见她难得在认真思考,李铉刻意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春风两眼一亮,便以为她想通了。
他声音微沉:“下回不得这般。”
他都说过多少个“下回”了,春风一次比一次不怕,如今更是学他淡淡地“唔”了一声。
李铉睨她一眼,他今日过来原是有正事的,道:“两日后,你便会换掉身份。”
春风一惊:“我不能当公主啦?哦对,你要是我真皇兄,咱们能把祖宗气活了。”
李铉揉了下太阳穴。
春风挺喜欢当公主的,但“掉脑袋”确实吓唬到了她。
李铉要给她换个不必担心掉脑袋的身份,她当然乐意,只是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然后呢?”
李铉:“那日都安排好了。”
春风:“我是不是去大通坊住啊?”
李铉:“住东宫。”
东宫作为这些年来真正的权力中心,说是“小皇宫”也不为过。
春风知道东宫里各处都安排得满满的,说:“这不好吧,我住东宫,你住哪呢?”
李铉:“你说呢。”
片刻后,春风自己脸红起来,心想他们亲都亲了,那一起住也正常。
她又想起以前李铉和她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她尚在局外,只觉莫名,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此时却明了了。
春风稍稍换了个坐姿,她盯着自己鞋头,说:“你说过只会娶一人,不会是玩笑吧?”
李铉:“并非玩笑。”
春风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眼睫低掩,眼眸沉沉,正盯着自己的嘴唇。
她缓缓抬起袖子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眼眸里写了明晃晃的三个字:不给亲。
李铉薄唇一动,他拿出一方手帕,冷冷道:“口脂脏了。”
春风:“……”
她反应过来,方才咬他手臂的时候口脂就蹭花了。
她有些羞赧地放下手,李铉向她倾身,用手帕擦拭她的嘴唇。
他垂着目光,手指动作缓慢。
春风只觉他太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给自己梳过头,便以为力道都要轻才好,但这样擦下去何年何日才能擦完?
她心里一急,主动抿住那条手帕,隔着手帕抿了下他指尖。
李铉从她唇间抽走手帕,低头含住她的唇。
春风下意识往后,但车厢太小了,而她这点小动作却也被李铉发现,他掌住她的腰往前一按。
柔软的唇畔贴合交错,不是咬,是亲吮,是舔舐,生涩的探索,摩挲出几乎叫人沉醉的气息与心跳。
心跳剧烈跳动,他吻得渐渐深了,舌尖却在试图侵进她唇舌时,顿了顿。
他抬起头,气息发沉。
春风手脚发麻,甚至有些晕眩,也不知道自己原先到底是不是要躲了。
而他拇指指端碾过她水润的下唇,声音低哑,道:“是挺甜的。”
…
回到芙蓉阁,香蕊见春风垂首沉默,以为受方才猎场的事影响。
春风离开亭子进了楼台后,她和青杏被长英遣到别的地方,直到春风和李铉的马车启程回宫,她们才远远缀在后面。
却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让春风心不在焉的。
又见春风唇上干净,香蕊问:“公主又吃口脂了?”
春风:“啊?”
青杏一边收拾骑装,一边问:“什么事?”
香蕊:“你不知道,从前公主刚涂口脂那会儿,公主觉得甜,便吃了不少,如今公主都好久没偷吃了。”
青杏好笑:“那今日又偷吃了,这口脂全掉了。”
春风突然明白了李铉的意思。
她脸颊发烫,扑倒床上闭眼装死。
青杏以为春风不适,方要说什么,香蕊反应过来,惊疑不定,示意青杏先下去。
她自己则关了门窗,走到春风身边,问:“公主?”
春风:“我羞得没脸见人了。”
香蕊:“是……太子?”
春风猛地活回来般爬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香蕊。
香蕊压低声音:“奴婢也是猜的。”
这阵子她一直在琢磨这事,她本身从东宫出来,自是聪慧,原先不敢想李铉对春风的感情,可种种迹象,不得不让自己多想。
她又觉得太子不会犯糊涂,于是推断:“只有一个可能,要么太子不是太子,要么……公主不是公主。”
她说完,只觉自己大不敬,春风却真情实感夸她:“香蕊,你太聪明了!”
香蕊要跪下:“奴婢冒犯,请公主恕罪。”
春风扶住她不让她跪,说:“你都知道我不是玉宁了,怎么还要跪。”
香蕊松口气,其实春风是不是玉宁不重要,多日相处的情谊却做不得假。
只是,玉宁的真假对皇宫里别的主子来说那才重要。
香蕊:“这可如何是好?”
春风:“李……皇兄,不对,李铉说了,反正要揭露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高,是该顶着。
香蕊担心的不止这一桩事,犹豫片刻,她问春风:“公主真的喜欢太子么?”
听到“喜欢”二字,春风浅怔。
香蕊笑得有些苦涩,道:“奴婢怕是太子逼迫公主,可太子又不会做这些,所以……”
亦或者说,香蕊很明白比起逼迫,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只要稍加垂爱,便能让女人死心塌地。
从前宫里一些皇子便是这样对宫女,那些宫女会心甘情愿为他们做事。
皇子那般地位尚且如此,何况是掌管实权的太子呢。
春风懵懂:“是这样吗?”
她确实享受李铉的偏爱,从知道他特意寻自己进宫开始,她就兴味盎然,频频试探他、惹他。
试探着,试探着,她的心跳也会因为他的言语举止,起起伏伏。
思及此,春风双手揉了下脸。
香蕊怕她想太深,劝说:“公主且先别想了,这事……本也不急。”
春风:“我只是想到他还老是管我,就有点生气。”
以前她也被他管得生气,但和现在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再怎么不急,两天后也要换身份了。
春风想到他说的住东宫,手指蹭了下唇,忽的她笑了一下,明眸放光似的:“他不是爱管我嘛,我让他管个够。”
香蕊:“?”
春风自然要香蕊入伙,问:“香蕊,你会调口脂,那你会不会做那个迷药,还是叫蒙汗药的?”
香蕊大惊失色:“公主要迷晕太子用?”
春风倒是自信:“不,我不用迷药也能迷晕他。”
香蕊:“……”
春风神神秘秘:“我只是有一个计划,刚好能在两天后实施。”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了是五一了,大家五一快乐~~~
第四十三章 不必为难她。
清晨, 长英命人传膳的时辰,香蕊自芙蓉阁前来东宫禀报。
长英以为春风是有什么事,顾不得旁的赶紧见了香蕊。
哪知香蕊只为一件事:“公主想喝飞鹤阁的果酒, 让奴婢出宫去沽一些回来,也令奴婢来询问,东宫是否要派人跟着。”
长英哪敢说两位主子昨日为这事吵了一架,他想也知道, 太子必定不会在这节骨眼继续这般行事。
果然,太子得知后只说:“不必跟着。”
长英便转告香蕊:“给公主的令牌自然是方便公主做事, 往后都不必来问。”
香蕊:“是。”
她心底惊讶, 昨日春风说出她的计划时, 香蕊唯独怕太子派人盯着,结果春风信誓旦旦:“这次他不会。”
果然如春风所料。
香蕊想, 公主比她想象的还了解太子。
于是, 宫门方开,香蕊依照宫规,持着李铉的腰牌顺利出宫。
为防暗卫盯梢, 香蕊还真去飞鹤阁买了点酒, 辗转了大半日, 才在一处客栈吃茶歇息。
她闭眼默念春风交代的事。
只是连吃了两盏茶, 又等了会儿,实在没等到人,她要起身离开, 那续茶的小二提着茶壶过来:“客官留步。”
小二竟就是林青晓。
她贴了点胡子, 涂抹一番换了装束,一股子市侩气,和她素日的翩翩书生模样相去甚远。
香蕊好一会儿才认出她, 她从前防备异父异母的“哥哥”,如今知道春风与太子的关系,她已放下芥蒂。
四周还有人,林青晓说:“客官方才要的茶叶请上二楼。”
香蕊随她到客栈二楼,到了一间空房子里,白征原就在房中,他抱着剑守在门口,对香蕊颔首。
林青晓问香蕊:“怎么就你出宫了,春风怎么了?”
香蕊:“姑娘托我办事。”
春风一共让香蕊帮忙做为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把春风从兰贺仙那里拿的腰牌给林青晓。
香蕊解释腰牌的限制,这腰牌便是鸡肋。
林青晓了然:“兰家人果然警惕。”
第二件事,就是把“迷药”给林青晓。
本朝律法规定,药堂不得售卖此类药物,但宫里不是药堂,香蕊手上就有睡圣散,便是所谓蒙汗药,正好拿来用。
林青晓掂量那包好东西:“多谢。”
最后一件事,香蕊压低声音,说:“明日宫里会闹出点事,到时候姑娘说会去灵恩寺。”
林青晓吃惊:“闹出什么事?”
香蕊压低声音:“明日如无意外,姑娘的身份会揭晓。”
林青晓:“什么意思?”
香蕊说:“那位知道姑娘的身份,他主动揭晓,自然会护着姑娘。”
太子?太子清楚春风的身份,林青晓从前摸不透他的动机,此时她明白了,不由倒吸一口气。
春风怎么玩得过他?她道:“此人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奸诈狡猾!”
香蕊汗颜,暂且略过这个话题,又说:“等灵恩寺乱了,望你们莫要浪费机会,拖累姑娘。”
春风给的药、腰牌和消息,总归一个目的:劫走明哲。
香蕊低声复述春风的计划。
林青晓和白征面面相觑,他们和邹寰对如何劫走明哲也有点思路,但都瞻前顾后的,远没有春风果断利落。
香蕊:“姑娘说,你们会同意的。”
白征也清楚这是最难得的机会,立刻抱拳:“多谢你和你家姑娘。”
林青晓握着腰牌和迷药,好笑:“她怎么想到的……”
林青晓还想托香蕊好好照顾春风,突的,白征耳朵一动,他示意她们继续说话,悄步到窗户处,猛地推开。
窗外走廊竟躲着一个男人,模样鬼鬼祟祟。
男人要跑,白征跳窗锁住他咽喉,按住他口鼻,又给拖了回去。
只在眨眼一瞬,香蕊没反应过来,那男人挨了白征几个嘴巴子。
林青晓赶紧拦下,观察那男人,断定:“不是宫里的人。”
香蕊:“对,他不是。”
白征用刀对着他脖子,放开手,问:“说,你是谁的人?”
男人盯着逼近的刀刃,色厉内荏:“我是二公主府的人,你如果动手,我半个时辰不回去,公主就该知道了。”
白征不管他的威胁,刀锋下已有血丝,又问:“你偷听我们做什么?”
男人强装不住,惊恐万分还嘴硬:“你,你们想干什么?犯了欺君大罪还不够?”
白征懒得听,将他拍晕。
几人神色都有些凝重,邹寰提醒过二公主在查他们,到底背靠兰家,可能已经查到不少东西。
那欺君大罪很可能是指春风的身份。
林青晓:“得快把消息带回宫里。”
香蕊:“我自会告诉姑娘。”
林青晓不放心:“现在情况不明,你回宫后想办法让春风出来。”
香蕊:“如果今日提前揭露,姑娘的计划也提前,你们得去灵恩寺。”
她不能让春风失算。
林青晓:“我……”
香蕊:“姑娘机敏,公子莫要担心。”
白征也对林青晓点点头,林青晓深深吸一口气,望向宫城的方向:“我知道。”
她送她进宫本是想让她享福,没想到关键一步还得靠她。
她对香蕊郑重说:“多谢你。”
香蕊:“这句话留着谢姑娘吧。”
天色逐渐阴沉,香蕊抱着飞鹤阁的果酒,惴惴不安。
不多时,她疾步回到芙蓉阁。
天渐渐暖了,今日,春风着藕荷妆花缎对襟与杭绸间色裙,鬓边垂落两道金色流苏,她站在那株海石榴花旁,唇红齿白,人比花娇妍。
春风引香蕊进屋,屏退其余人,问:“怎么样?”
香蕊小声说:“都传出去了,但是……”
她一五一十告诉春风他们发现乐清在查她的事。
香蕊:“公主等等可能就要去太后那里。”
到时太后、皇帝如何雷霆震怒,着实让人担心。
春风摸着酒罐,说:“不过……你再说一次,你是怎么劝林青晓去灵恩寺的?”
香蕊不解,还是重复道:“奴婢说,公主机敏。”
春风严肃着脸:“再说一次。”
香蕊:“公主机敏?”
春风:“嘿嘿。”
香蕊:“……”
春风单手抱着酒,说:“你都说我机敏了,那还担心什么。只不过是把明日的事提早到今日,其他都不变。”
香蕊失笑,沉郁的心情稍稍舒缓。
春风虽然馋果酒,却也不好这时候喝,叫香蕊:“拿那个小小的玉瓶,对就是这个瓶,倒一点我放兜里,免得回头吃不到了。”
……
二公主府。
乐清步伐匆匆走进书房,书房中,兰行真在看着什么,她没有通报就闯进来,他没来得及藏信。
乐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扫了一眼:“你去查玉宁?”
兰行真见瞒不住,坦白:“没错。”
早先乐清让他安插林青晓到皇寺,他就有所怀疑。
那时他其实心情和乐清差不多,这民间来的公主斩不断民间的事,是自讨苦吃。
可是时间久了,春风和兰家人相看,也不见与那平民有什么纠缠。
加之兰行真后来查得皇寺之事中长英全身而退的根源,正是春风。
他先找人和林大田吃酒,可林大田嘴真紧,吃了他那么多酒,愣是一句话也没透露。
后来他查到当初当铺老板、林家村的人,才确定春风身份。
乐清却似乎不在意。
兰行真说:“公主不是公主,一家子靠假冒公主得了天大好处,有辱皇家颜面,你就不生气?”
乐清:“蠢货,想当初那盛宠的林贵妃连女儿都被人假冒了,岂不好笑?我都这般想,母后只会越高兴!”
依皇后把春风当掌上明珠般,春风不是仇人之女,事发后不论旁人如何,光皇后就会力保春风。
那她去淌什么浑水,吃力不讨好。
兰行真眼角跳了跳。
乐清不管兰行真,把信件凑到火下面要烧掉,兰行真去抢,脱口而出:“你疯了?”
乐清:“你说什么?你说我疯了?凭你也敢在我跟前叫嚣?”
兰行真也恼火:“你便是公主又如何,娶你不如娶一个乡野丫头,你连一个假公主都怕。”
乐清自嫁给兰行真后,两人偶有争执,但远不如今日这般撕破脸面。
她气得扇了兰行真一巴掌:“兰家旁支你也配……”
兰行真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爆发,猛地推她。
“咚!”
乐清脑袋撞到书桌角,兰行真看她软了下去,心中大惊,试探她脉搏,万幸她只是昏了。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一怒之下的真心话,等乐清醒来,又不知道该闹得如何。
皇后虽对乐清感情一般,但还是护着她的,皇后就是乐清的倚仗,不然她也不会因为皇后喜欢春风,就畏手畏脚。
闹到皇后那,皇后绝不会让他好过。
兰行真攥着拳头砸两下自己脑袋,又伸出手攥住乐清的脖子。
但外头有小厮禀报:“驸马爷,大事不妙。”
兰行真冷静下来,不管躺在地上的乐清,打开门问:“什么事?”
小厮便说:“那跟踪林青晓的王二没有按时回来。”
王二打着乐清的名义行事,他被抓了,林青晓一行人定也发现他手握的消息。
兰行真却笑了一下。
要想让乐清醒来后不敢闹,不如以她的名义去揭穿假公主,惹皇后厌弃。
哪怕乐清会连累他,也好过目下的情况。
但乐清说的话其实有一定道理,如果事情做得太粗糙,只怕她回头在皇后那辩解后就被原谅。
许是男人在算计枕边人时总格外精明,兰行真记起兰采蘅。
那回乐清应皇后要求办了一场小宴,可兰采蘅一个不恰当的玩笑,反而令她被皇后罚了。
她对兰采蘅一直有怨气,但兰采蘅背靠太后,她不好做什么。
挑拨兰采蘅去淌这浑水,就是最好的办法。
兰行真从信件里抽出几张没被火燎过的,吩咐小厮:“你去叫公主的婢女,说这些东西要给兰家兰采蘅。”
乐清婢女接到信没多想,兰采蘅是兰行真的亲戚,两家有信件往来也正常。
于是一沓信被送到兰采蘅案头。
这日,兰采蘅埋头理琴弦,收到信时,她随手打开扫了一眼就放下。
但过了会儿,她搁下琴重新拿起那信件。
读到后面,兰采蘅的脸色变换了几次,先是站起来,拍桌:“竟有这种事。”
身旁婢女说:“何事惹得姑娘不快?”
兰采蘅下意识把信件倒扣,过了会儿她冷静下来,又问婢女:“这是二公主送来的?”
婢女:“是。”
兰采蘅冷冷一嗤,说:“那乐清想拿我当刀使呢。”
大家门户深宅长出来的女子,心眼未必比宫廷里的少。
兰采蘅再看不惯春风,也知道皇后如此疼惜她,都要当亲闺女了。
但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那就是春风与自家长兄相看。
春风是公主她都不乐意他们相看,若她真是乡野女子,凭什么给她当嫂子?
偏偏上回在猎场,春风一句话就把兰贺仙叫走了。
她当即令人把信收好,送去给兰贺仙。
只要兰贺仙知道春风假冒公主,他们之间定再无可能。
…
这日,张元峤拜访兰贺仙。
两人讨论此次会试,张元峤比兰贺仙年长几岁,也是经历过几场大考试,却没他胸有成竹。
张元峤叹:“难怪我至今只能在东宫授课,连那玉宁公主都瞧不起我。”
兰贺仙道:“元峤兄未免丧气了。”
张元峤:“那回在猎场,她竟然叫我辞官,实在是霸道非常。”
兰贺仙:“公主年少,心性跳脱,我看公主只是说说,绝没有干涉你的意思,你未免太在意了。”
没得到兰贺仙的认同,张元峤心有不快,却也没好再说什么。
这时兰相差人来找兰贺仙。
张元峤兴致未散,又羡慕兰贺仙的藏书,说:“那我看会儿书。”
兰贺仙去找祖父时,张元峤在房中踱步看书,目光落到兰贺仙案头一封信。
那是不久前兰采蘅的婢女送来的,上面写着:兄长亲启。
只是兰贺仙当时与他讨论学问,没有当即打开,张元峤观察兰采蘅的字,他知道便是自己都别想求娶兰采蘅这般的贵女。
他顿时心生窥私之欲,屋内反正只有自己一人,他小心翼翼拆开信件。
……
申时,阴天,皇宫。
皇后令人送周夫人出宫。
她自己靠在引枕上,单手食指点着桌面,闭目养神,一边在脑海里演绎明天可能发生的事。
明日,她会让周夫人进宫找太后坦白,说春风是周夫人友人之女,那友人全家丧命于庆盛之乱,为周夫人收她为义女铺垫。
至于证物,自然伪造了往来信件、画像、用品等。
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明日周夫人会梦到紫气东来,早朝上,让钦天监监正会禀报观测到“紫气东来”的祥瑞。
加上前面白狼赤兔的吉兆,春风必是福星。
当然,这些伎俩太后和皇帝定能看破,但她要的就是他们看破了也没办法,毕竟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等太子平息太后与皇帝怒火,再让春风去给他们磕个头,她便不再被当做玉宁。
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着,皇后捏捏眉间,与瑶芝说:“也不知怎么的,从刚刚开始,我这左眼皮一直在跳。”
瑶芝笑说:“都说‘左跳福’,定是因为明日的喜事。”
皇后:“这倒也是。”
如果不是李铉身份在那,她更希望自己收春风为义女。
兴宁宫一个太监前来:“娘娘,太后娘娘召见。”
皇后:“知道了。”
这些年太后因为脚伤,不怎么管事,但偶尔也会召她过去说会儿话,问问皇室子女的情况。
皇后换身衣裳与瑶芝前往寿阳宫。
天上积着云层,厚厚地缀在天际,电光穿梭在云层缝隙了,过了会儿才听到隆隆春雷声从天际传来。
瑶芝手里带着伞,以防万一。
好在这一路上没有雨珠突袭,只是她们几人抵达寿阳宫后,寿阳宫内外点了许多灯台,灯火煌煌。
皇后掩住心中猜疑,再进大殿,除了明远外的太监宫女纷纷跪着,而太后单手扶着拐杖,她坐在主座,闭目养神。
皇帝在下面的位置,他消瘦的手捧着几张纸,反反复复看着,目光震动,手在颤抖。
皇后看了眼皇帝手上的东西,行礼:“母后。”
太后:“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还是说:“母后何出此言?”
皇帝站起来,“嘭”地一声扫落桌上的茶盏,将那纸卷起来丢到皇后脸上:“你自己看!”
皇后冷着脸不动,瑶芝跪下捡起纸张,她扫了一眼,面色一变,缓缓站起来把纸张递给皇后。
纸上是林大田一家的过所记录,还有许多林家村里人对春风四岁前的画像。
皇后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她镇定道:“母后,皇上,臣妾本来就打算明日禀报此事。”
太后神色不变:“你频频请周夫人进宫,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新身份。”
皇后:“春风不是玉宁,她是周夫人友人之女。母后可还记得年后那吉兆,正与春风有关。”
太后闭上眼睛。
一个假公主被送进宫来,受尽千般宠爱,如今皇后又要她全须全尾地以“福星”的名号留在皇家!
但太后不明白,光皇后无法做到如此手笔,还有谁掺和了这件事?
皇帝如今是半截朽木,且事关林贵妃,他绝不会这么做。
那只有太子了。
皇帝胸膛起伏:“荒唐,可笑!堂堂皇家,竟然收了一个乡野女子当公主!朕找了玉宁这么久,竟来了个假玉宁!”
“禀太后娘娘,玉、玉宁公主到——”
外头太监唱声不如往日,在说到“玉宁”两字时颇为犹豫。
皇后回过头,只看春风独身进入大殿,她收敛了往日的冒失,步伐稳妥,走得稳重。
这时倒像一个公主。
春风抬头挺胸,看着寿阳宫正殿。
她突然发现,太后、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和她第一天进宫时一模一样。
只是和第一天不一样的是,太后面色灰暗半点不见慈祥,皇帝神色癫狂,可皇后难掩担心、痛心。
春风并不伤心,她知道自己得到的宠爱都是基于“玉宁”。
这么久了,只有皇后透过玉宁的身份看到了她。
皇帝正暴怒,指着春风:“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关进天牢!”
皇后冷咤:“我看谁敢!”
这里却不是皇帝、皇后能说了算的地方,宫人们跪在地上,静候太后指令。
太后皱眉,问春风:“你冒充玉宁,可知罪?”
春风提起裙子跪下,语气缓慢而真诚:“我确实不该冒充玉宁公主。所以,我要去寺庙修行。”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一语过后,殿中众人神色不一。
外头沉稳的脚步声也一顿,天空骤然滑过一道青蓝的闪电,隐约勾出殿外一道颀长冷俊的人影。
是李铉。
春风又说:“我不是玉宁自然不能去皇寺,我去过灵恩寺,那儿很好,不如让我去那给太后、皇上、皇后、太子、玉宁祈福。”
李铉负手步入大殿。
他垂眼俯身,一只手抓住春风手臂,直接将她带了起来。
犹如第一日那般,将她往身后一放。
春风踉跄了一下,盯着他高大的侧影,只见他语气微寒,说:“人是我找回来的,皇祖母不必为难她。”
第四十四章 喝。
今科会试已改完全部考卷, 寿阳宫事情闹开时,李铉在六部听取汇报。
接到信后,长英顾不得几位大人闯进屋内禀报。
于是, 他们才得以在春风说要去灵恩寺时赶到寿阳宫。
对太后说完那句话后,李铉缓缓平复气息。
太后咳嗽两声,道:“铉儿你来得正好,林春风并非玉宁, 你应是遭了欺骗。”
李铉:“没有我的准许,她不可能进宫。”
春风发觉他这张嘴噎别人时也太有意思了, 一句话就踹翻了太后递的台阶。
四周宫人们意识到主子们在争执后, 将脑袋埋得更深, 不敢言语。
只长英赶紧跪下,说:“公主……林姑娘并不知情, 在最开始被认作公主时, 姑娘不愿入宫,是奴婢为完了主子心愿,恐吓了林姑娘, 奴婢该死!”
他是跟着李铉后面进来的, 说话时还气喘。
皇后听罢略微松口气。
太子与她倒是这点最像, 遇到上心的人便会一直护着。
皇帝以为这是皇后与太子的“报复”, 他抖着手指指向几人,眼中弥漫红丝:“好好好,你们做得好!”
太后却比皇帝清醒。
皇后记恨林贵妃倒是寻常, 太子却不是此等心性, 他直说人是他找回来的就可见一斑。
再看春风被李铉挡在身后,太后有个不愿意细思的猜测,既然春风不是玉宁, 她过去所受东宫的偏爱,太多了。难道是……
她难以置信。
如果李铉是皇帝那般耽于女色,她不至于如此后知后觉,她考虑过孙媳的身份,甚至想把明远指给太子做妾室,却绝不曾想过会是个乡野女子。
目下不只春风这个公主的真假问题,更关乎将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
太后心中猛地一沉,方才春风自请去灵恩寺,她就想答应了,只是被李铉的到来打了个岔。
在她看来,李铉性情稳重行事果断,他就是皇宫的规矩,绝非会沉溺于私情。
只要把他们分开,他自然会冷静下来。
短短一瞬,太后便做好决定,她拄着拐杖站起来,道:“先将此女送去灵恩寺,往后的事再说。”
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领命,却十分犹豫。
因为她们看到太子殿下竟然牵住那假公主的手腕。
春风感觉那几个嬷嬷盯着自己。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李铉手下用力。
他声音极冷:“退下。”
几个嬷嬷又看向座上的太后。
太后手里的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面:“李铉,你糊涂!”
皇后再也忍不住,语含讥讽:“这宫里谁没做过糊涂事,难道一国之君日日寻道求仙就不糊涂?”
皇帝恼怒非常:“你个蠢毒妇人,朕岂容你放肆,今日便废了你!”
皇后也扫落桌上杯盏,厉声:“废了我,看镇守边疆的周氏是拥护你还是拥护太子!”
下一刻,太后后退一步跌坐在位置上,浑身没了力气,大口喘息。
明远与几个宫女冲过去:“娘娘!”
皇帝也嚷着:“来人,太医呢?”
皇后见状收敛戾气,可皇帝刚喊太医,外面那太医就和等这一刻似的冲进大殿。
皇后暗道不好,太后原来早就备着这一步,果然那太医放下医箱子把脉片刻,就说:“太后急火攻心,万不能再让娘娘发火。”
春风被李铉拦着,踮起脚尖从他肩头后偷看,正看到太后捏明远的手。
明远反应过来,道:“还不快把林姑娘送出宫?”
李铉眉眼凝着阴沉的冷意,嘴角抻平。
皇后对他摇摇头,太后这身份压在上头,既要以孝治天下,就不能轻举妄动。
李铉闭了闭眼。
春风知道,灵恩寺那边还等着大乱,她缓缓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李铉手中空了,手指蜷缩了一下。
皇后虽主张送春风出宫,却绝不是妥协,首先要让禁军先去灵恩寺布置守备,不能让太后的人先了。
长英拿着李铉令牌安排禁军统领前往灵恩寺。
他心道怎么偏生是灵恩寺,再三叮嘱统领:“快些,更快些,如果让太后那边占住灵恩寺,姑娘之后安危难料,再者……”
灵恩寺里现在还关着的明哲。
统领:“我明白,这便过去。”
一滴滴雨珠擦过天穹滚滚落下,将几队人马浇出一道形状,他们从皇宫快马加鞭赶去灵恩寺。
寿阳宫外,皇后让宫女和香蕊多多拿上衣裳、食物、斗笠和伞。
皇后抚了抚春风的面颊,说:“要让你受苦了。”
春风摇头:“母后,我喜欢吃甜的,但也不是吃不了苦。”
皇后眼眶一红。
她拿着防风的披肩给春风披上,细心地打了个双环结,又说:“这里现在太乱了,你放心,我们很快接你回来。”
她说的“我们”,自然是还有李铉。
春风被拥着往外走,她察觉到什么,回眸望去。
隔着细密的雨帘,李铉眼神深邃,站在玉阶上望着她。
她与他中间隔着许许多多人,有要去煎药的,有防着她冲进寿阳宫的,有盯着她赶紧出宫的……
渐渐的她走远了。
身后一道道宫门仿若黑洞洞的大口,能将人吞进去不吐骨头。
李铉的眼神却仿佛越过重重宫门,在她总是漏风的脑瓜子里凿出一道刻痕。
春风些微恍然。
去灵恩寺是她预料之中,李铉没追上来也是寻常,但此时,她伸手按了下心口。
香蕊撑着伞搀扶她上马车:“公主,小心脚下。”
春风回过神:“好。”
她又想,她好像有一点懂了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无奈,但是,又是什么呢?
她来不及细想,马车车轮滚动出发。
如今春风不是金枝玉叶,宫人也赶着把她送去灵恩寺,加之下雨,马车走得却那么快,颠簸得不行。
香蕊紧紧扒着车窗,一只手帮春风稳着,说:“公主小心!”
春风被颠得说话一字一顿:“呃,叫,呃,姑,娘,你快听,我说话,哈,哈哈。”
香蕊也笑了起来。
外头雨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顶,拉着马车的几匹马马蹄踢踏。
本就嘈杂的环境里,她们还断断续续地笑着,便难以留意到那越来越近的,另一道马蹄声。
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赶车的宫人声音颤抖:“太、太子殿下?”
春风一愣,她推开窗户看去。
灰白色的雨幕里,李铉孤身一人,身后除了成千上万的雨珠,没有任何人。
他甚至没有穿斗笠,鬓发与衣裳全湿了,竟就这般骑着高大的夜枭,挡在这辆马车前面。
他直勾勾盯着她,黑黢黢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点光泽。
春风突然明白了,原来他的眼神是会追上来的笃定的眼神。
李铉下马,那整列马车车队自也被迫停下。
见他追上来,香蕊也难掩惊讶,连忙下车让出位置。
李铉踩到马车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春风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狼狈,浑身都在淌着水珠,甚至有一滴雨水从他眼角滑到他的薄唇上。
她突然心跳得很快,这种感觉和哪次都不一样。
因为他不是那个“皇兄”了。
无关高低贵贱,他们其实都会被雨淋湿,也都需要一个避雨的地方。
李铉捋了下衣袖,在旁边坐下,他问她:“手帕。”
春风:“我找找。”
她从袖子里拿出自己一方绣着海石榴花的绯色手帕,递了出去。
看着他从她手中拿走它,春风福至心灵般想起那日他送的石青色蛟龙纹手帕。
她小声说:“手帕送你的。”
李铉擦过面颌的雨珠,动作一顿,低声说:“我没打算还。”
春风:“哦。”
迟到的手帕,终于在此刻交换了。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傻了,怎么会晕乎乎得闻到酒味,还是她最爱喝的荔枝果酒,越来越浓郁。
等等,她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她让香蕊去飞鹤阁买的酒!。
当时她倒了点藏在怀里,想带去灵恩寺喝,结果酒被这破马车颠漏了。
李铉也闻到果酒味,便静静地看着她。
春风面上一热,她赶紧掏出那酒,它竟然撒得只剩个底儿,胸口衣料都被洇湿了。
她顺顺胸口,衣料却越贴着自己身体。
她有些尴尬,把酒递给李铉,问:“喝吗?”
李铉没有接过酒,他移开目光,握着手帕的手指轻摩挲丝绸的质地。
春风慢慢地把手伸回来。
可能酒香太香、太醉人,她光是问他喝不喝酒也问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目光轻轻一颤,拿着那只玉瓶,喝完那最后一口酒。
突的,李铉淡淡说:“喝。”
春风:“唔?”
她刚想咽下说“不早说”,他却忽的倾身吻住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似有什么迸开,他气息沉重,双手搂住她薄薄的后背将她摁进他怀里。
他携风带雨而来,又让这场骤雨打湿她。
清冽的酒水从她下颌滴滴答答落下,荔枝甜香被体温烘得温暖,馨香愈发撩人。
春风仰着脖颈,手凭空抓了一下,碰到他的滚烫的耳朵。
不止耳朵,还有脖颈,胸膛,腰……
她的手落下,却被他猛地攥住,去环住他脖颈。
他的身体分明全是冰凉的雨水,却那么炽热。
……
马车外,长英赶到没多久,这雨越来越大,这里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只好和香蕊挤在一辆马车里躲雨。
长英抹了把脸上雨水,说:“你说姑娘怎么会想去灵恩寺呢。”
香蕊:“姑娘进京后只去过皇寺和灵恩寺,如今皇寺去不得,自然只能去灵恩寺。”
长英叹气:“这倒也是。”
这时,禁军有侍卫冒雨从灵恩寺赶来求见太子。
长英下车接见那侍卫,侍卫吞吞吐吐,低声和长英说了什么,长英面色大变,再看李铉和春风在的那辆马车。
他提心吊胆,走到那马车旁:“太子殿下。”
“……”
若非出了事,长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
李铉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缓慢松开她的唇。
她的唇仿若盛放到极致被揉碎了一地桃花,灼灼而艳艳。
春风方才的呼吸被完全掠夺,她细碎地喘着气,他往后退,她的呼吸喷拂在他下颌,唇瓣还无意识一动,吮了下他的唇。
轻轻痒痒的舔舐。
李铉眸光一暗,又低下头。
……
大雨中,东宫禁军和青龙卫一前一后抵达灵恩寺。
青龙卫素日归皇帝管,只是皇帝想要握紧它,还得借兰家的势力,太后想调动自也可以调动。
双方挤到灵恩寺门口,互不相让。
那灵恩寺的胖和尚也被目前的情况搞得直挠大脑,仿佛要长头发了。
林青晓和白征穿着斗笠,隐匿在逐渐繁茂的植被中。
虽然春风没来灵恩寺,但灵恩寺已经乱了。
白征:“果然机不可失。”
林青晓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上。”
趁着灵恩寺外头打起来,包括林青晓和白征在内几道身影,悄悄潜入灵恩寺。
明哲自然还是有人看守,但他们还带了迷药,几个暗卫也都盯着前面动静,一个疏忽,没留意身后黄雀。
于是几人一个巾帕从后扑过去摁住他们口鼻。
中间还有一个暗卫挣扎着和他们过了几招,好在春风让香蕊给的东西足够靠谱。
林青晓:“你没事吧?”
白征扯着一角绷带包住手臂伤口:“小伤。”
他们踢开几个晕过去的暗卫,踹开那扇门。
屋内,明哲吓了一跳,她戒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林青晓:“我们是太后的人,明哲嬷嬷,跟我们走吧。”
她拿出那块兰字腰牌。
春风听说明哲住在清闲庄十多年与世隔绝时,就和香蕊说:“她可能已经忘了兰家各个字牌的作用了。”
香蕊:“会吗?”
春风:“我娘说过,与世隔绝会让人活在自己世界里,很容易忘了很多事。当然,上策是她主动跟兰字腰牌走,但她要是不信,把她迷晕就好了。”
当然,如果明哲信任他们,那他们询问她当年旧事,就会好办很多。
此时,明哲盯着那块兰字腰牌,没有说话。
白征以为失败了,有些失望,刚想准备蒙汗药药晕她。
然而林青晓示意他再等等,果然片刻后,明哲有些激动,微微哽咽,说:“娘娘还记得奴婢,娘娘还记得奴婢……”
很快,她镇定下来,说:“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春风:偷家!
李铉:……
第四十五章 把它换了。
这日, 兰贺仙的祖父兰相带他去见主考官张大人,虽会试还没放榜,但兰相自信以兰贺仙的才学只消等殿试。
祖孙俩还在张大人府邸中, 兰家的一个老管事却冒昧找上门来。
老管事悄悄与兰相说了什么事,兰相急着处理,先行告辞,留兰贺仙与张家几位年轻人切磋学问。
兰贺仙忘了时间, 等想走时外头大雨瓢泼,不得不滞留到天黑雨变小。
院子里, 雨水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 节奏不一。
兰贺仙收起伞抖落两下, 见小厮守在屋外,他想起张元峤, 问:“元峤回去了?”
小厮:“前头公子刚走, 他后脚就走了。”
兰贺仙奇怪,张元峤明明对他藏书有极大兴趣,怎么这么会儿就走了。
他回屋内先洗漱一番, 坐下来读了会儿书, 才想起下午兰采蘅给的东西, 却不知为何不见了。
兰贺仙把小厮叫来:“你可有动我案头的东西?”
小厮:“公子的东西我们几个绝不随手拿。”
不待兰贺仙纳闷, 兰采蘅便带着婢女,提着一盏灯来他的院子。
兰采蘅支走小厮只留心腹婢女在,开口质问:“哥, 你把我的信泄露出去了?”
兰贺仙:“什么?那信我还没打开。”
听说不是兰贺仙泄露的, 兰采蘅无端松口气,又说:“你没看,那你也不知道林春风并非公主了?”
兰贺仙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兰采蘅讲了来龙去脉, 兰贺仙只觉闻所未闻:“还有这种事,当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兰采蘅:“我作何骗你,祖父下午一回家,就把爹叫去办事,让三缄其口,爹告诉了娘,我自然就知道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不用兰采蘅嘱咐,兰贺仙自也明白这种事不可外传,寿阳宫那出戏还不算闹得人尽皆知。
只是明天往后,春风身份一揭露就难说了。
兰贺仙皱起眉头思索,道:“她出身乡野,只怕要承担绝大部分过错。”
兰采蘅嗤嗤一笑:“你就别担心了,太后原先要送她去灵恩寺,给太子拦住了。”
兰贺仙吃惊:“太子?”
兰采蘅:“连你也觉得不可置信。”
一个平民冒充皇室,此事不难纠偏,罚一批杀一批以儆效尤即可,可谁也没想到,太子担走责任,要力保她。
当初太后也要让自己当太子妃,却被太子直接拒绝,不留丝毫余地。
兰采蘅有自己的骄傲,放弃去争这个位置。
她一直以为太子天性冷漠,如今他为了假公主却可以做到这般。
从母亲口里听到这些时,兰采蘅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又对自己兄长说:“如今她不是公主,又有太子在,看吧,我就说你们不该相看的。”
兰贺仙沉默片刻,不与妹妹争论这些。
他又说:“所以你给我的那封信是什么?”
兰采蘅:“一些证实假公主的证据。”
兰贺仙摇头:“那信不见了。消息确实是我这边漏出去的,是张元峤。”
只是,他心头总觉得漏了些什么,便仔细回想,兰采蘅还在说:“张元峤?哼,多行不义必自毙……”
兰贺仙骤然:“糟了。”
兰采蘅吓一跳:“怎么了?”
兰贺仙总算记起春风当时说过的一句话:骗你我不是公主。
她没说谎,既然她真的不是公主,那么他可能被骗走了腰牌。
……
入夜,天空黑沉沉的,东宫中一派肃然,书房里灯盏明亮。
李铉案边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姜汤,他挥挥手令人拿下去,撩起上眼睑对周乘说:“接着说。”
东宫暗卫首领周乘单膝跪在地上:“看场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明哲是自愿跟他们一起走的。”
发现明哲被人劫走后,周乘立刻派人追查踪迹。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浇坏了山地的脚印,替劫走明哲的人掩盖了痕迹。
至今他仍不知这伙人往哪个方向遁走,一点点摸排下去得好几天后方有头绪。
如果当时太子命令调用更多暗卫,或许可以更快追查到人,偏偏太子没有任何指示。
今晚周乘来东宫禀报前,就问过长英为何太子不回应。
长英喏喏转移了话题。
但长英不后悔,明哲被劫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不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那时候再敲马车呐。
李铉手指无声点着桌面,一抬又一落。
他又问:“林青晓呢?”
周乘:“暗卫说他一直在客栈,不过二公主府正在查他这事他好似知道了,二公主府盯梢的人下午不见踪影。”
“还有一事……林姑娘身边的宫女香蕊也去了那间客栈。”
林青晓与林放有关,他曾和圆信同被关在清闲庄,加上明哲与庆盛之乱有关,可见他有足够的动机劫人。
李铉语气缓缓,说:“无妨,继续盯着他。”
周乘应了声。
李铉又吩咐:“先查清楚谁给太后递信。”
周乘懂了,凡事有轻重缓急,和明哲被劫比,谁给太后递消息导致太后发难才是最重最急。
周乘赶紧抱拳:“是。”
等周乘离开,李铉拿起一封奏折看,连着三封,他动笔批注没有往日那般快。
长英磨墨,问:“太子殿下忙了一日,可要歇下了?”
李铉淡淡说:“她要去灵恩寺,灵恩寺就叫人劫了。长英,你怎么看?”
长英实在不好说出最坏的那个猜测,讪讪一笑:“依奴婢看,今日的事一环扣一环,总不能都要赖林姑娘,总归是巧。”
李铉边听长英说,边看奏折。
手里这奏折举了好几个前朝的典故,委婉提了要为国本定下太子妃。
若是从前,李铉看完这么一篇废话,自会让那官员去县里凉快。
目下他笔锋一转,却写了个“可”。
长英还在转圜:“那明哲半点不挣扎主动跟别人走,也有可能那些人和太后有关,会不会也是兰家人……”
李铉从鼻间嗤了一下,发出短促的笑。
长英一愣,说个冒犯的,太子虽然不常笑,但他当然见过太子冷笑、哂笑,然而像今日这般的笑,还是头回。
似有愉悦,又似有了然。
李铉:“你也被她收买了?”
长英心说自己到现在不被春风“收买”,全靠一片忠心啊。
见李铉此刻心情不错,长英直接说:“倒也不是,只是此事仍有疑点……”
这倒是事实,哪怕再有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春风与此事有关,她反而也险些被投进寺庙遭罪。
李铉想,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瞥向窗外,那是兴宁宫的方向。
长英殷勤说:“姑娘该睡下了吧……”
…
不久前,春风被李铉带回宫后,先不论太后皇帝如何作想,皇后守在东宫门口,竟是忍不住笑了,细细打量春风,感慨:“回来就好,怎么衣裳湿了。”
春风小声说:“就外衣。”
皇后:“瑶芝,快帮春风换身衣裳。”
有些事她的身份做不得,但还好李铉最后追上去了。
她又想起先前李铉去追春风之前,竟对自己说:“母后,这里交给你。”
这句话足够皇后震惊。
她一直以为他心里不认可她这个母亲,如今一句话,打破了所有偏见,她确也是他的母亲,合该这么做的。
皇后看着春风心中一片柔软。
她本想让春风住在兴宁宫,可太后曾也是手段毒辣的主,她怕万一太后铁了心要除掉春风,毕竟兴宁宫一直有寿阳宫的眼线。
皇后犹豫,李铉却说:“她住东宫。”
春风双眼睁得圆溜溜的,面色微红,这是可以提的吗?
皇后怕春风想太多,便说:“这不要紧,我们之后说。”又说,“你住东宫如何?”
春风赶紧点点头。
皇后知道这事虽不符合规矩,但天底下最不符合规矩的事都发生了,不差这一件。
加上太子为人不浪荡,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李铉把春风安排在东宫寝殿。
春风也觉得新鲜。
东宫那么多地方她都去过,唯独没有来过这儿。
甫一迈进他的寝殿,她就四处观察。
寝殿是他一贯的风格,墙上挂着字,多宝格摆着玉璧等大玉器,不是说这些不值钱,只是样样精细,颜色沉闷。
春风踩着小杌子,小心翼翼拿着一条披帛遮住墙上的《论语·为政篇》的书法。
她怕不遮住晚上会做噩梦。
香蕊换好床铺褥子,也小心翼翼打开一个八宝纹铜香炉放玫瑰香。
自进了这屋子,她心里总是惶恐的,看春风难掩困倦,忙也问:“姑娘可要睡了?”
春风:“睡,都睡吧,今天真累。”
她坐到床上,床上一应用品都是她自己的,连那只翘脚丫的暖玉如意都拿过来了。
她记得它是皇帝奖励她学礼仪的。
香蕊也发现了,暗道不好,说:“姑娘,要不把它拿走?”
春风:“不用,它又不是坏了。”
她躺下后把脚丫翘上去,想林青晓那边应该得手了,也是,今天连老天都来帮忙了。
又想比起太后,皇后看起来一点不惊讶她和李铉的关系,她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如果是,那他对这份感情,是太坦荡。
想到他,她心里微微发紧,不由翻了个身,小声唤外面:“香蕊……”
香蕊躺在榻上本可以休息,但一想到这里是哪处地方,又不敢睡了,听到春风的声音,她立刻问:“姑娘有什么事?”
春风:“你之前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被他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