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过瘾吗?
雪转小了, 晶莹的冰晶细细落在房檐,近乎无声,但只消一粒稍大的雪花砸下, 便如落石轰然滚入帐中。
床上,男人蓦地睁开眼眸,呼吸微微一滞。
长英小声问:“殿下?”
李铉起身掀开被子,自己抬手撩起帐子:“几更天了?”
长英答:“四更了。”
见李铉眉眼间没有睡意, 长英命人点灯,自己端上时时备着的热水, 捧来全套的衣裳。
李铉抬手轻挥, 令长英不必拿衣裳, 他自己肩头披着一件云绸衫。
外间榻上檀木案几搁着一只三足狻猊香炉。
他素来不喜彻夜燃香,香炉是空的, 便打开香炉盖, 投了一匙醒神的迷迭香。
长英弓着腰,上前点香,没李铉命令便也没有自作主张煮茶。
他猜太子是不是又犯头疾, 太子有好一阵不曾半夜犯头疾, 他本以为有好转, 只是今夜, 太子又睡不好。
他耳力好,能从呼吸判断,太子至多浅眠片刻, 其余时间都是清醒的。
想到今夜与往常不同的地方, 长英斟酌片刻,说:“东宫到现在都没动静。”
那小祖宗放言要夜闯东宫,结果没来。
李铉示意长英推窗。
冰寒的风溢进屋内, 入目雪地洁白,天穹是浓浓的蓝,各处守备都还警惕着,却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
李铉手指在桌上轻敲几声,节奏却并非往常,乱了几息。
长英心内惊奇,不敢侧目,将头低得更深。
须臾,他听见李铉淡淡道:“那手帕是假的。”
长英无声清了下嗓子,回:“奴婢也奇怪呢,公主素来快活自在,不像会‘为情所困’之性子……”
实则长英乍然听说春风要夜闯东宫,也是不信。
虽然公主活泼好动,但她心里明镜似的,最知道不能惹东宫,怎么可能为一个“外男”来得罪太子。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长英都明白的道理,李铉只会更清楚。
入睡前,李铉却想,若是真的呢。
他一闭眼,脑海浮现兴国寺里她眼眸闪烁,因有意引走他,骤然捉他的手腕,却只是指尖掠过他腕间佛珠。
她手指隔着佛珠压在他脉搏上,虚浮而随意。
偏就是这不深不浅,不轻不重一触,教他没有命人立即查厢房。
百密一疏。
此时,他抬手摩挲自己眉宇,外头有人看到灯亮了,要禀报什么,长英出去片刻就回来了。
长英面色放松,说:“太子殿下,已经查完了东宫的这一个月轮班的侍卫,没有谁和公主有接触。天亮后可要查全部禁卫……”
李铉:“不必了。”
他缓慢地吸了一口寒气,大脑更清明,说:“让守备都撤了。尽云不用撤。”
长英一喜:“是。”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收拾尽云甚至都不需要他动手。
……
翌日,天上半晴半阴,冷风穿过云层缝隙,冰凉而刺目。
宫中道路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檐上一片雪白,春风把手藏在披风里,焐着小手炉,抵达东宫。
东宫行走的宫人纷纷停下,行礼:“公主。”
春风:“都起来吧!”
她昨夜睡得极好,神清气爽,但看东宫宫人们一个个都面带倦色,似乎被闹了一晚。
春风讪讪挠了下脸颊,抵达东宫偏殿,纯淑竟然还没来,这是她第一回 比纯淑早到。
没一会儿,纯淑姗姗来迟。
她掩着唇打呵欠,宜妃和她说过早些年林贵妃被迫自缢,皇上心中悲痛,荒唐了好一阵,宫里攒了不少阴私。
这几年太子皇后严律宫纪才好起来。
春风说手帕,纯淑便想起那些丑闻,着实没有睡好。
她看春风全须全尾的,不由疑惑:“姐姐,你昨晚……”
春风:“嘘。”
她四处瞅瞅,觉得没人偷听了,才说:“我昨晚睡前发现那手帕在自己手里,原来是我弄错了。”
纯淑怔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
春风双手合十:“万幸万幸,阿弥陀佛。”
纯淑定下心,开口:“姐姐,把那手帕烧了罢?如果是……它真的不能要,民间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婚事更有关皇室体面……”
春风感觉出纯淑为自己好,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好,回去就烧掉。”
纯淑:“嗯?”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她们以为是邹寰,忙也住嘴,但进门的却是长英和一个年轻面生的学官。
春风问:“长英,这位是谁?”
长英笑道:“昨日邹先生告事假,因着快除夕,老大人一并休假到年后。这阵子由张大人代邹先生授课。”
“张大人,请。”
学官姓张名元峤,二十五六岁,是临时从崇文馆借调来的,身形清瘦,面相和煦。
长英走后,张元峤令两位公主先温书,他通过课业判断二人的情况。
他觉察出邹寰的用心,认字写字方面,春风明显落后于纯淑,但邹寰会兼顾,没落下任何人,手拿把掐,尽显老狐狸的从容。
张元峤出自士族里的小分支,能担任崇文馆学官,自也是前些年科举的佼佼者,学识颇深。
只是他亦清楚,若只埋头伺候学问,不通人情世故,官场之路只剩艰难。
他又抬眼观察两位公主,纯淑公主鼻头圆润,坐姿规矩,最是温和有礼。
可皇宫里不缺这种公主。
玉宁公主的个性,他早就听同僚分辨过,光是出价哄得小孩们纷纷涂蔻丹这一点,就足够出格,遑论后面大闹太仆寺。
然若是主子真心不喜,她绝无机会入东宫偏殿,还得三朝老臣悉心教授。
崇文馆就在东宫内,旁人或许不明白,但这些学官们清楚,纯淑公主得以进东宫读书,是为了陪伴玉宁公主。
如她的生母宜妃,母族早已在庆盛之乱里没落,她能坐上妃嫔之位,全靠紧紧跟着皇后。
所以一个公主,竟成另一个公主的伴读,这便是身份的差距。
张元峤瞥春风,春风垂着眼眸温书,她安静时,眉眼姣好,眼尾线条偏钝,有种柔软的无辜感觉。
察觉他的目光,她一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光泽细腻明亮,蓦地叫人心头一跳。
张元峤立刻定下一个念头:他能在东宫偏殿教书也就这几日,既如此,不趁机讨好最受宠的公主,岂非错失一个为自己谋好处的机会?
于是他咳嗽一声,道:“两位公主的课业,我都看过了。”
他拿起春风醉酒后写的二十张大字,点评:“玉宁公主的字笔力刚劲,十分淳朴,假以时日定能有所进益。”
春风好笑,她又不缺夸,才不稀罕这几句。
而且这是她醉后写的,肯定没有往日的好,这老师眼神不太好。
张元峤正式授课,原先按着邹寰讲过的讲倒也无碍,不到一刻,他训斥纯淑:“八公主写得太复杂。”
说着,他拿出春风的注解,说:“玉宁公主的倒也可以。”
春风和纯淑对视一眼,皆有些莫名。
紧接着,张元峤又夸春风,只拿纯淑的对比,又说纯淑做了无用之注解,又说纯淑理解得不如春风。
说到后面,张元峤叹了口气,干脆不理会纯淑的疑问,只按邹寰教春风的进度继续教。
纯淑从开蒙至今,从未被学官这么贬损过,她死死咬着牙关,一张圆脸通红,眼中蓄了泪水。
张元峤便如见不到纯淑,一个劲地说:“玉宁公主的《诗经》学得尚可,这《论语》也不急……”
春风打断了他的话:“张先生。”
张元峤抬眼,温和地问:“玉宁公主有何疑问,请说。”
春风:“我不想听你授课。”
纯淑一愣,看向春风。
张元峤嘴角抽了抽,不解:“公主这是为何?”
春风撂下笔,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想听你讲话,那你可以不讲。”
张元峤暂且收了情绪,说:“‘师严然后道尊’,若不尊师,公主如何学得学问。”
春风轻哼:“你不是我们老师,我们老师是邹先生。”
不等张元峤反应过来,春风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如何证明你是我们三人里最能当老师的,就凭你读过书吗?”
纯淑有些惊讶,好嚣张的说辞,又想,好似真有点道理。
春风又追问张元峤:“你逃难过吗,被债主追过吗?”
张元峤:“……”
春风不管他那变化多端的脸色,站起来,对他勾勾手:“你,下来,我才配做老师。”
……
这日下了早朝,李铉回东宫路上问长英:“邹寰告假,偏殿换了哪个学官?”
长英:“是崇文馆张元峤张大人。”
这是长英特地挑选的,须知在崇文馆教书授课的官员,十有八.九心气高,若世家背景大些,只怕要对春风不假辞色。
所以他选中了张元峤,自觉此人博学且圆滑,不论如何都不会像邹寰那老狐狸,半点不敬重公主。
只是,李铉斜睨他,道:“此人镇不住她。”
长英:“……”
李铉直接去偏殿。
往日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邹寰中气十足的授课声,此时只有春风的声音,清泠泠的,藏着压不下的劲劲儿。
几人脚步声轻下来。
长英顺着太子的目光,从窗户望进去,春风竟坐在授课台的桌案上。
长英:“……”
张元峤何止镇不住春风,春风都倒反天罡,自己当上学官了!
她一手掐着腰,一手持戒尺指着台下一人,神气十足:“大胆,你竟敢狡辩,为师说话能不听吗?纯淑写得可比你好多了!”
台下被训斥得黑着脸的那人,可不正是张元峤吗?
纯淑更是憋笑憋得耳朵通红。
春风还要继续训斥张元峤,见窗外几人,她连忙从桌上跳下来:“皇兄。”
说完看到自己手上戒尺,忙把戒尺塞回台上。
纯淑和张元峤也起身行礼。
张元峤已经忍了很久,说:“太子殿下恕罪,臣奉命教导玉宁公主,只是玉宁公主实是,实是……”
冥顽不化,怙顽不悛!
但他能感觉李铉的目光压在自己头上,低沉森冷,让他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若是以前,春风会先认声错。
但此刻,她“哼”了声,说:“皇兄,我不要他教我们,我和纯淑好好地读书,他偏要说纯淑处处不如我。”
纯淑在旁边赶紧点头。
春风:“我就得压着妹妹才过得有意思?”
纯淑又摇头。
张元峤脸色大变,他确实以为此法能令春风满意,被揭穿不由汗颜,急忙说:“这是臣之疏忽……”
李铉冷声道:“你先下去。”
张元峤:“……是。”
他双手拱着,被笑眯眯的长英请了下去。
春风朝纯淑眨了眨眼睛,纯淑不由一笑,可很快收起笑意,她对上李铉,有些战战兢兢:“皇兄,皇姐是为了我好。”
李铉:“知道了,你也回去罢。”
纯淑:“是。”
李铉出门,春风乖乖跟在他身后,而左右的太监宫女和香蕊,因李铉示意,只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又下雪了,但昨日下太狠,此时只剩下一茬细腻的冰点,在半空中飞舞盘旋。
李铉今日着玄色,春风盯着他后背,能看清楚雪屑飘动的痕迹。
倏地,李铉回过身。
春风下意识低头,又悄悄抬眼。
他将手腕佛珠落到指节处,单手轻捻,语气平直:“你倒是喜欢当学官。”
春风声音不大,但底气足:“我早就想试试为人师的感觉了。”
李铉:“过瘾吗?”
春风:“还差一点。”
他唇畔似笑非笑,道:“那你教我怎么戏耍东宫。”
春风一愣,原来李铉已经猜到那条手帕并不存在。
她还以为他让纯淑盯着她,他到底理亏,所以不会直接提的。
但李铉或许从不知“理亏”是什么。
春风手指轻轻绞弄,目光一转:“原来纯淑什么都说,我以后再也不和纯淑说了,皇兄你怎么找人盯着我。”
李铉没有应声。
他松开手中佛珠,从袖中取出一方石青色四爪蛟龙纹帕子,隔着帕子,拍落春风肩头几乎看不见的雪。
他动作不重,但春风仿佛被捏住后颈。
她屏住呼吸,眼睫轻颤,便觉手帕拂过自己侧颊。
轻缓的,带着点凉意。
李铉收回手,道:“手。”
春风:“哦。”她呆呆伸出自己的手。
李铉将那方手帕放到她手里,合起她的手指。
春风倏地抬头,眼底轻然一震。
李铉:“收好了,这方手帕你不得送人,也不得弄丢。”
春风:“唔……啊?”
李铉语气一沉,低声说:“更不得再收别人的手帕。”
春风:“……”
作者有话说:春风:我只是平A啊
第三十二章 别动。
…
因老师中途被撤走, 春风得以径直回芙蓉阁。
她脚步一深一浅,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香蕊觉得若是想午膳吃什么, 也想太久了,便问:“公主身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
一句话勾回春风的魂魄,她大脑胀胀的,骤然避开香蕊要给自己解披风的动作:“等等!”
香蕊的手就停在半空。
春风抿抿唇, 说:“我没事,”又屏退香蕊和青杏, 说, “你们先别进来。”
很快, 屋内只剩自己,春风轻拍胸脯, 从怀里抽出那条石青蛟龙纹手帕。
她如今用的是光滑如水的丝绸手帕, 这方手帕倒不知是什么布料,摸起来像竹叶,清爽干燥。
是真的啊。
她口里捏造的手帕, 怎么变成真的手帕了。
春风知道, 她这个“皇兄”是人人敬畏的太子, 是下一任天子, 说话比圣旨管用,君无戏言。
她好像不该收下这方手帕,可是, 她又抑制不住自得。
她就说宫里皇后皇帝把她千娇百宠, 就李铉老管她,原来是这样。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生出的心思,她怎么都不知道。
不, 也不是无迹可寻,是她太光明磊落没想那么多,不像他藏得那么深。
春风攥着手帕,眉头纠结成一处。
眼前还是李铉给自己手帕时的画面,他和平日似的眉眼深邃,下颌俊逸的线条一收,唇角微压。
春风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外头,香蕊问:“公主可要吃茶?”
公主自己一人关在房中闹出过太多事,香蕊不放心,才隔一会儿就来问了。
春风回过神:“你们再等等。”
她原地转一圈,看中多宝格上一只玉瓶,把那手帕藏进去。
但很快,她勾着手指把手帕掏出来,想到自己拿来翘脚的暖玉如意可以打开,便把它塞进如意里。
做完这些,春风才让香蕊青杏进屋。
接下来一整日,她不论看灯影戏,还是吃饭,都有些兴奋,时而笑了一下,时而捧住自己的脸,流露几分懊绪。
香蕊见状,到底主子有自己的心事,没多追问。
三更天,香蕊睡在榻上守夜。
春风夜里总睡得很深,香蕊都习惯了,这日她迷迷糊糊里,却听到窸窣声,就在自己榻沿。
香蕊睁眼,春风趴在榻沿看自己,问:“你还没睡?”
香蕊赶紧爬起来:“公主要喝水?”
春风摇头,双眼如珠玉闪闪发光,语气亢奋:“我也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吧?”
香蕊:“?”
地上的雪被扫得一干二净,春风不想惊动太多人,她在檐下抬眼望天,一钩残月,满天星辰,相得益彰。
她忽地被抚平心绪,只想,林青晓又在做什么呢?好想找林青晓说啊。
同一片月光星辰,浩茫茫暮色之中,几匹马嘚嘚跑过山野,灯笼摇曳,终于遇到一户人家。
骑马的人勒马,令仆从问借宿。
那户人家是猎户,收了点银子,赶紧把主屋打扫出来迎接客人。
骑马人脱下帷帽外袍,正是邹寰。
他把手凑到火前取暖,周围仆从则检查有没有人跟踪。
邹寰借口友人去世前去吊唁,实则去京郊一处名为“清闲庄”的产业查探明细。
前阵子,邹寰给林青晓指了清闲庄,出于谨慎令仆从稍加探查,才发现不对。
清闲庄里住的都是宫里的老资历,有二三十人,十年前战乱方歇,太后仁慈,放他们出宫给他们养老。
这也是如今太后身边知心、得用的仅一个宫女明远的缘故。
可这些出宫的太监嬷嬷一个个溺水、失踪、老死、病死,到现在只剩一人。
邹寰起先以为自己大惊小怪,已经十年,他们也老了,不一定能像自己活到六七十,只是去那庄子上查时,家丁死守庄子,四周有人盯梢。
这就很不对劲了,哪怕是防贼,谁人不知这里是皇家产业,哪敢往里头偷?
而这些去世的宫人里,有当年邹寰怀疑过的人。
他们似乎向外通信,与林放联络引边兵入长京。
可那时,邹寰最多查出这几人曾在皇帝不在长京时,拿着皇帝手谕出宫置办珠宝首饰,就没了。
兼之当年皇帝宠信林贵妃,时常荒唐,这些宫人的行为不奇怪。
这种怀疑没证据,邹寰不敢赌上邹家,审时度势按下为林放求情的折子。
事到如今,他愿意协助林青晓,除了和林放的交情,更有私心。
若能平反林氏,纠正庆盛之乱本源,他亦能留名青史,春风说得没错,他是个老头,想追求身后名并不为过。
要是林放当初发兵是和林青晓说的一样收到求救,牵扯是太大了。
邹寰抚胡须,陷入沉思。
外面马匹嘶鸣,邹寰一惊,抽刀站起身,几个侍从也纷纷戒备,不过闯入者还算半个熟人。
正是林青晓身边姓白名征的小子。
白征蓬头垢面,些许邋遢,他惊喜:“小子看到马匹,猜是先生返京,果然是先生!求先生相救!”
邹寰:“发生什么事?”
白征:“学生与青晓查清闲庄,却被清闲庄家丁无端捉去,学生是逃出来的,请先生救林青晓。”
邹寰漠然:“我嘱咐过你们千万小心。”
白征有苦说不出,他与林青晓十足仔细,装作过路旅客,只在“清闲庄”外看一眼。
可就这一眼,那些家丁杀出来,非说他们是贼,却不报官,扣着他们不放,谁能料到,京郊的一个庄子竟能如此罔顾王法。
邹寰自己的人查过这庄子,知道其中蹊跷,这的确不能怪他们,可他不能出面。
邹寰:“那是皇家产业,我若插手,必定打草惊蛇。”
白征询问:“可否请玉宁公主相帮?”
邹寰打他一巴掌:“闭嘴,我告诉过你们不能攀扯公主。”
白征吐掉一口血沫,道:“林青晓和公主虽无关情爱,但情谊至深,先生知晓她的性情,当真要袖手旁观?”
邹寰闭了闭眼。
自古以来,千般算计最敌不过一丝真情。
……
除夕,宫门外熙熙攘攘,停了无数马车。
文武百官携命妇家眷前往宫中,宫中赐宴,前朝百官与太子、皇帝共喜,后宫太后、皇后则与命妇家眷同乐。
妆台前,春风额上描花钿,面颊粉嫩,渐染玫瑰花瓣般的娇妍,一身青碧妆花缎窄袖衫,高挑纤细,又如抽芽的枝叶清丽。
香蕊满意地看着她装束,再看她没往手上使劲戴东西,更满意了。
她挑出一只足金的雕花金镯子要给春风戴上,春风却自己挑出一只天青色手镯。
春风:“戴这个,这个好看。”
手镯剔透,圈在她腕间,肌肤染上这份晶莹,霎是漂亮。
香蕊收起金镯子,笑说:“公主从前戴首饰只管金银分量,金银比好看重要,如今倒是会挑好看的了。”
春风心说那是玉镯不能融了卖钱。
不过被香蕊提醒,她心念一动,她确实在意起好看与否了。
她从小长得好看,却不太在意,以前有少年送自己花花草草,但她觉得送她花花草草还不如帮她爹做做苦力,晒晒麦子。
后来,他们一个个去帮林大田晒麦子,然后鼻青脸肿地走了。
目下,她不想让李铉给林大田做苦工,虽然李铉也不会做,只是她竟不想被林大田和于秀君发现她和李铉的事。
她搞不太懂这情绪,好在她不擅长钻牛角尖。
回过神,春风先抵达兴宁宫,再与皇后一道出席宫宴。
宫宴分席分食,殿内主.席位是太后,顺下来依次是皇后、春风,往下才是各宫妃嫔公主、朝廷命妇家眷。
纯淑被安排在春风旁边,今日她亦盛装,春风和她一起亲密地说起话。
随着一声“太后娘娘到”,一头华发的太后着绛色莲花纹镶边长袄,拄着拐杖,由明远扶着进殿。
皇后领着众人起身恭迎,太后抬手:“既是除夕,诸位同乐,不必拘礼。”
礼乐起,教坊司歌女吟唱,舞女舞姿大气美妙。
春风执箸吃东西看歌舞,一旁纯淑让了个位置,原是乐清来了。
乐清笑道:“玉宁第一次参加除夕宫宴,少不得与我吃一杯。”
春风应下,举杯灌进嘴里,咂摸出是荔枝饮子,先看纯淑。
纯淑:“我也是饮子。”
春风且看香蕊,香蕊小声说:“娘娘说了,公主只能吃饮子,不得饮酒。”
春风又眼巴巴看皇后。
皇后挪开目光,说:“你忘了跟我保证过,说什么酒不是好东西,日后再不吃酒?”
春风老实说:“我的保证不能作数的。”
皇后硬下心肠:“耍赖也没用,”又说乐清,“别勾你妹妹吃酒。都换成饮子。”
乐清忙也笑着告罪:“再不敢了。”
恰逢周氏几个命妇姑娘来拜见皇后,也都笑了。
皇后让春风认周氏几人,心想把春风搅糊涂就不馋酒,偏春风还惦记着,问周氏的人:“你们也吃饮子?”
周氏几人:“咳,是酒。”
春风盯着皇后,皇后把她的脸掰回去。
见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太后好笑,慈祥道:“玉宁啊,你若要吃酒只能吃一杯,如何?”
春风立即凑到太后身边,甜甜说:“谢谢皇祖母。”
皇后:“母后……”
太后见春风贼精贼精的,心情舒朗,示意明远。
明远端起一只提梁酒壶,对春风说:“公主,请。”
阻拦不了,皇后只让瑶芝盯着,千万莫让春风贪杯。
明远倒给春风的是甜滋滋的果酒,不如邹寰那么呛人的酒,她更喜欢这味道,也没那么容易醉。
她才想到邹寰,邹家的妇人姑娘也前来拜见。
因邹寰,也因春风去过她们家,她对邹家姑娘几分亲切,与她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瑶芝低声提醒:“公主,可以了,后面还有人。”
邹家姑娘也识相地离开。
春风一瞧,原来后面候着的命妇与姑娘挤挤挨挨,都翘首等她。
她呼了口气,原来做一个受宠的公主也不容易。
这时,长英躬身进屋,他端着雕花托盘,盘中放着三样精致糕点,雕成花卉模样。
长英拜见太后皇后,说了几句吉祥话,道明目的:“太子殿下吃了这酸梅枣泥糕,觉得好,特地送来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玉宁公主尝尝。”
太后说:“既是铉儿送的,快呈上来。”
皇后眼中流露一丝轻松的笑意。
太后也欣慰,从前除夕宴,李铉曾命人从前面送来东西,以示孝心,但他们母子离心的五年来,李铉再没送过东西。
这回一送送了三人,也是因这第三人,玉宁。
老人家满意地看春风,心说这也是一种团圆和乐。
春风捻起那花朵似的糕点,放到嘴里,这酸梅枣泥糕怎么一点都不酸?
还好它清甜可口,还有一股花香芬芳,不然她都要以为坏了。
她顾着品尝糕点,没发觉长英的暗示,长英只好清清嗓子,唤她:“玉宁公主。”
春风:“嗯?”
长英笑说:“太子殿下吩咐,公主在东宫落了纸笔,让公主拿回去。”
春风怔了怔。
纯淑早把东宫当学馆,顿时觉得春风不容易,年节关头还得去东宫读书。
皇后也说:“让宫人去拿就好了。”
谁料春风赶紧啜了口饮子,她站起身,说:“我去拿。”
太后见状,也说:“既是铉儿的意思,你且去吧。”
春风:“好。”
她顺势辞别皇后、太后,这么多人要和她寒暄,她早就累了,这时候走她求之不得。
出了大殿,春风对长英说:“多亏你救我。”
长英:“奴婢不敢当,着实是太子唤公主到东宫的。”
春风:“哦。”
长英和香蕊都认为春风会不情愿去东宫,可她步伐越来越轻快,甚至有些雀跃。
二人面面相觑,却也揣测不明白。
…
李铉也在东宫。
宴席上,他与皇帝不一样,只出面片刻受了朝贺就离开,剩下的交给臣子,他们会自在些。
前朝后宫的丝竹管乐声,隐约传到东宫,与之相比,东宫一片阒然无声。
灯下光影幢幢,李铉捻着书页,翻过一张。
倏地,他指尖一顿。
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嗓音渐渐近了,打破这片凝重的死寂,那声音吱吱喳喳,上天入地,她一人便凑出一曲鼓乐,闹得月亮都嗡嗡作响。
临了,所有声音一收,只余轻软的呼吸声。
李铉抬眼,书房门口,明丽的人影停在门外,似乎有点犹豫。
春风也在看他。
李铉早已换下繁复的礼服,头戴纱冠,着一身云灰色圆领袍,左手手腕缠着那串檀木佛珠,气质淡然矜贵。
她想,他们不会要独处吧?
长英端着茶铛,因为被她挡了路,遂说:“公主。”
看来不是独处,春风稍稍放心,小步走进来:“皇兄。”
未料李铉指那架《孟子》书法的屏风,对自己说:“纸和笔都备好了,既然无事,就练练字。”
春风:“……”
他叫她来,是为了让她练字?她绕到屏风后一看,果真有纸笔。
如果是练字,还不如留在宫宴上呢!
不行,春风心一横,她躲在屏风后,观察书房。
她每次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还没仔细看过这地方呢。
因着歪着脑袋,他发髻上一支步摇轻晃,簪上水滴玉柔润光滑,似她朱唇上倒映的烛火光点。
李铉面对着书,撩起上眼睑,问:“又怎么?”
春风没看他。
她盯着在煮茶的长英,说:“皇兄看书,我自己四处看看。”
长英煮茶的手一顿,心说今日公主莫不是又吃醉了吧?
春风已然反客为主,问长英:“好久没看到尽云了,他去哪了?”
长英回:“他说错了话,去别处做事了。”
春风:“哦,像蕙儿芬儿。你们这谁顶上来了?”
她和长英起了谈兴,一旁,李铉淡淡说:“长英,把里面桌椅搬出来。”
长英赶紧调暗炉火,说:“是。”
几个宫人动作迅速,搬出屏风内春风惯用的桌椅,纸笔也不误,得了李铉示意,就放在李铉旁边。
离他一个手臂的距离都不到。
春风只觉太近了,他肯定要盯自己练字,问:“皇兄,我不想……”
李铉默默看着她,眼神不辨情绪。
春风心内一突,只好一步三挪在位置上坐好。
看他继续翻书,她脸颊微鼓,才不写字,一只手指穿过自己戴的天青玉镯,顺着手腕把玩它。
他翻过一页,过了会儿翻回去。
玉镯蹭着她手腕,转着一圈又一圈。
倏地,他微微倾身,带来一股淡淡檀香,春风正疑惑,他已攥着她兀自玩耍的手。
她蓦地屏住呼吸。
桌下,他的手掌干燥泛着凉意,扣住她的手指压得紧紧的。
长英刚斟出两盏茶,起身端来。
春风耳尖发烫,想抽回手,李铉却慢条斯理,道:“别动。”
这么会儿功夫,长英已经走近了。
下一刻,他忙将手上的茶放到桌上,跪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 女儿。
春风坐到李铉旁边后, 长英察觉两人有点动作。
他却没往别的方向想,所以失了平时机警,毫无防备端着茶水过去。
乍然看到李铉牵着春风的手时, 长英还想,哟,小公主又偷偷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被太子捉到了?
可下一刻, 触及李铉冷淡的目光时,长英才知道, 是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
冷汗当即“唰”地从他后背渗出, 他此时只敢跪着, 深深低头。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李铉道:“起来吧。”
长英扶着地面站起来, 眼睛再不敢乱看, 将两盏茶分别放在李铉和春风桌上。
春风面色纠结,有点怕长英以为他们在乱来。
虽然她很早和长英说过自己不是玉宁,可长英一直把自己当公主, 让她都觉得他应是不知情的。
似乎知晓她的想法, 李铉侧眸, 说:“长英知道你并非玉宁。”
春风:“啊……”
长英连忙接过话:“是, 奴婢一开始就知道了。”
春风逐渐放松,可再放松,她心绪还是乱。
因一只手被李铉扣着, 她想转移注意, 另一只手拿起茶喝了一口。
她品了品味道:“怎么是咸的……”
东宫里的茶,会给春风的茶加甜甜的蜂蜜,而李铉的依然是撒了盐。
长英方才在恍惚震惊里, 竟把两盏茶的位置记错了。
他连忙说:“奴婢给公主再煮一盏。”
李铉:“不必了。”
他提起他桌上茶盏放到春风桌上,又拿走她的那盏茶,放到自己面前。
春风看他,他长眉平直,俊眸低垂看书,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咸茶。
桌下那只手,却贴着她手腕,将她的镯子轻轻捋下。
他道:“这个留下。”
春风:“哦。”
李铉虽然放开她的手,可她总觉得手掌还被压着,叫她指头无意识蜷缩着。
她再坐不住,小声说:“我想回去了。”
意料之外,李铉没再扣着她,只令长英送她出来。
…
离开东宫时,春风走得飞快,面颊染着薄霞,她一只手圈着自己另外一只手。
老实说,她是想在他书房“造次”一回,可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他制住。
她奇怪,那些送她花草的少年不管从前如何,在那往后一个个弱她一截,偏他一如既往的气质沉冷,目光淡然。
香蕊见她手上空荡荡的,低声问:“公主,那镯子呢?”
春风回过神:“不小心在东宫摔碎了。”
这话还是长英刚刚教她的。
香蕊:“哎呀,回去得记一下。”
春风点头,又想李铉都能告诉长英,自己却谁都不能说。
这回和皇寺那回可不一样,她要是告诉香蕊她和李铉牵手,香蕊可能真的会被吓死。
…
东宫。
长英低头,动作极轻地收茶盏。
短短一刻钟,够他捋清所有思绪,他率先想到今夜送去后宫宫宴的酸梅枣泥糕,当时太子就吩咐了,将其中一份换成甜口。
他只觉春风嗜甜,换成甜的也是该的。
可仔细想,太子日理万机,如何会专门关心旁人的口味。
那么此人必须足够特殊。
回到最初,若没有李铉首肯,春风是无法进宫的。
沿着这思路想下来,长英才知自己当局者迷。
也不怪他迟钝,第一,春风实在招人疼,别说和林贵妃有多年矛盾的皇后,就是太子明晃晃宠爱这个“妹妹”,也不奇怪。
第二,当年太子和皇后闹僵,正为娶太子妃一事。
长英猜是后宫太乱,加上庆盛之乱祸起后宫,导致这么多年他家主子不近女色,也让他习以为常,还未想过东宫女主子的事。
综上,长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好在,经过他暗暗观察,太子的心情似乎不差。
李铉合起书,拿着一只天青玉镯子对光看,忽的对长英说:“你倒是少有的弄错了。”
长英知道他在说自己上错茶的事,忙也说:“奴婢下次再谨慎。”
李铉:“一直没察觉?”
这回说的是他和春风。
长英忍着跪下的冲动,小声说:“奴婢愚钝。”
李铉:“是愚钝。”
长英擦汗,不敢回话。
光下,李铉转动手镯,手镯温润,光泽细腻,倒映在他黑黢黢的眼眸里。
他已送了一方手帕,便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他的身份不允许如此行事,服侍的宫人也该知道。
只是长英纵然聪明,也没看出端倪。
难怪她总欲试探自己。
……
本朝元日休沐七日,大年初一,因昨夜各宫赏赐,宫中上下弥散年节的喜庆。
天方亮,皇后前往寿阳宫拜见太后。
若按礼节,帝后应一道前往,但双方相看两生厌,多年不曾同去寿阳宫,总是尽量错开。
今日皇后抵达寿阳宫时,皇帝却还留在宫里,面色漠然。
皇后一愣,冷冷地行了礼。
主座上,太后笑道:“我留皇上吃一盏瑶柱银耳羹,皇后,你也吃一盏吧。”
皇后:“妾已用过早膳,已然吃不下了。”
皇帝放下碗告辞,太后总算没有再留。
见皇帝离开,她对皇后意味深长:“凡事以和为贵,若你能低一下头,何至于此。”
皇后神色骤变:“母后为何这么说?”
太后慢慢说:“昨夜我看铉儿送吃的,便想你和铉儿闹得再难堪,也能慢慢解开心结,那和皇帝为何不能重修于好。”
皇后隐隐作呕。
她知道自己此时开口,必定说得难听。
但她不想和寿阳宫闹得难看,不然难做的是春风和李铉,只好冷漠待之。
太后轻咳,明远服侍她喝了口茶,她继续说:“我听说,你前阵子陪玉宁去琳琅苑,见了皇帝没有争执,很是难得。”
“玉宁是林氏的女儿,你却也疼她,我看,她能弥合你与皇帝的关系。”
皇后暗骂,狗屁不通。
旋即她心内又一沉,如果春风不是林贵妃的女儿就好了。
她轻撇唇角,始终不接话,太后也皱眉,殿内蔓延尴尬的沉默。
明远候在其中,也觉煎熬,她能理解两位主子,太后年纪大了,许是庆盛末年的经历令她愈发盼着团圆,让内心好受些。
皇后却不可能放下身段,逼自己成全所谓团圆。
春风便是这时来的。
这一小段时间里,也有几个皇孙来拜年,宫女先报明远,都被明远打发走,过小半时辰再来。
宫女以为明远也会令春风走,但明远想了想,低声吩咐宫女:“请玉宁公主进来。”
皇后攒了一肚子火,外头宫女行礼问安,通报一句玉宁公主来了,皇后一愣,那团人儿就兴冲冲进了大殿:
“皇祖母万安,母后万安!”
春风着杨红缠枝海棠袄子,领口搭着一圈狐毛帽兜,仿若雪里生出的梅花精魄,却无清幽高冷,眉眼灵动,眼珠儿如墨染,轻轻一转,就像又蓄着什么坏点子。
太后收起不悦,笑道:“来,玉宁,坐我这儿。”
明远给太后身旁加了一张绣凳。
皇后吐出一口浊气,笑道:“春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春风:“我先去兴宁宫,得知母后来了寿阳宫,正好,我一道过来给皇祖母和母后拜了年。”
皇后好气又好笑,斜睨她:“图省事吧?”
春风说:“是有点。”
太后仔细端详春风,说:“若你父皇在这,你更省事,一次把我们三人都见了。”
皇后脸色又沉下。
香蕊察觉到什么,悄悄看瑶芝,瑶芝手在下面摇了摇。
春风环顾四周:“他不在啊。”
太后和蔼:“是啊,你母后不想见他。若你能说服她让他留下,是积德行善。”
皇后攥住手。
瑶芝和香蕊一惊,春风从来热心肠,不计较那么多,怕她被太后一哄就答应了。
但见春风吃着热茶,她呛了一下,惊奇地看太后,道:“皇祖母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做到?”
香蕊暗喜,自家主子机灵着呢。
皇后也缓缓松开手。
太后:“大家都疼你,有你在中间,怎么不能教两人放下芥蒂?”
春风:“但中间不止有我啊。”
太后:“……”
春风数了数,说:“我光弟弟妹妹就有十来个,父皇天天悼念贵妃娘娘,也能生这么多小孩,他们也都在中间呢。”
皇后:“对。”
春风:“母后能喜欢我,那是因为那人是我。但要母后如何跨过这么多小孩,和父皇和好呢?不能的吧。”
皇后神清气爽:“正是。”
她站起来,喜笑颜开招呼春风:“快来,来母后这儿。”
哑口无言片刻,太后说:“是我老了,身边人都散了,就总想着万事以和为贵。”
春风:“皇祖母不老,老邹……邹先生才老,但他老当益壮,天天生龙活虎,逼得我和他斗智斗勇。”
她一气儿说了三个文绉绉词语,被自己惊到,赶紧说:“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回头拿给邹先生,看他教得多好。”
皇后说:“我已替你记下来了,就是邹寰看了不一定会开心。”
太后也笑着摇头,说:“你们呐。”
寿阳宫没了前面的尴尬,笑声不断,太后看着也舒心不少。
明远见状,再有宫妃皇孙来拜年,也放进寿阳宫。
有好几个妃嫔来了,皇后起身带春风告退。
她们出门时,迎面一个太监领着两人走来,其中一人是兰采蘅,她是兰氏女,太后在每年初一都会召她进宫。
兰采蘅身边有一男子,不比她大几岁,眉眼英气隽秀,戴乌纱襆头,着月白窄袖襕衣,仪态翩翩,动作雅致。
他们站定,低头行礼:“拜见皇后娘娘,玉宁公主。”
春风好奇,皇后示意,瑶芝附耳悄声告诉春风:“这位是去岁科举桂榜之首,兰贺仙。也是采蘅姑娘的长兄。”
春风才觉得他名字好听,再听“长兄”二字,却有点微怔。
她没了欣赏的心思,几人擦肩而过。
出了寿阳宫后,在回兴宁宫路上,皇后突的低叹,叫住她:“春风。”
又说:“你不像林妙儿的女儿,也不像皇帝的女儿。”
春风一惊,李铉该不会这么快和皇后说了她的身份吧?
皇后摸摸她肩膀,接下来那句话似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方小声说:“倒像是我的女儿了。”
春风:“……”
皇后从未向谁说过这样温情的话,也兀自赧然,笑说:“当然,知道你也念着你养父母,我已让他们进宫,去见他们吧。”
……
李铉前往兴宁宫前,让长英去请春风一道去见皇后。
没一会儿,长英回来了,身后空空的,说:“奴婢方才过去,公主已去兴宁宫见皇后娘娘,青杏说,应是一道回兴宁宫了。”
李铉整理袖子,“嗯”了一声。
兴宁宫殿内,皇后则在插花,姹紫嫣红花色齐放。
李铉来了,皇后令瑶芝挪开案几,唇角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微笑,对李铉说:“坐吧。”
又觉得这声太温和,她尴尬地咳了咳:“瑶芝,上茶。”
李铉目光扫过殿内,不见有些人的人影。
长英见状,问倒茶的瑶芝:“瑶芝姑娘,公主不在兴宁宫?”
瑶芝笑说:“公主才刚走,太子殿下就来了,说起来,娘娘今日在寿阳宫全靠公主。”
李铉:“发生何事?”
有瑶芝起话头,皇后便接了过去,说兴宁宫里太后的打算,与春风的回应。
太后实在老糊涂了。
皇后沉下声,说:“光凭琳琅苑那次见面,她老人家未免想太多。说来,那次皇帝原是想给春风挑驸马。”
李铉食指轻点桌面:“挑驸马?”
想起那日,皇后笑了:“对,不过春风没看上,她是爱俏的,方才我们遇到兰贺仙几人,她多看了他一眼。”
李铉面色不改,只手指一顿,改成摩挲腕间佛珠。
皇后:“不过今日她说的那番话,我深以为是。这孩子心大,却很纯良,我从前还想以她的玩兴,会豢养……面首。”
历来受宠的公主有面首倒是寻常。
李铉忆起他与她在宫外飞鹤阁,她对“皇帝爱林贵妃”的质疑。
他淡淡道:“那是不能的。”
皇后知他管得严,说:“看这孩子喜欢吧,只是也不能平白给了别人攀附她的机会。”
说到这,皇后自然而然想到李铉的婚事,提到:“你那东宫,也实在冷清……”
瑶芝赶紧给皇后换茶,暗示皇后莫要再提。
从前母子离心,便从这太子妃一事起始。
皇后心有余悸,终究压下话头。
等李铉离开,皇后却又不快:“我还能怎么办。眼看又过了一年,他戴个佛珠,就当定和尚了?那些大臣怎么也不上个折子催他!”
瑶芝小声:“催太子的都被贬了。”
皇后:“唉,都是债。还是春风好,你说,兰贺仙这人如何?”
……
便是年节,东宫与往日也没什么差别,宫人们行动谨慎,做事规矩,不随便发出大声响。
不过值守的官员也不傻,总不能大过年的还拿政务烦太子,今日除非大事,不会有折子送进东宫。
庭院里,霜雪微寒,清冷而幽静,李铉身着深黛连珠纹圆领袍,袍口微敞,露出里头淡色的衣领,清逸英俊。
他搁下一柄短弓,远处箭靶中心四五支箭矢几乎扎成一簇。
他将那弓递给长英,说:“送去芙蓉阁。”
长英双手接弓,步履匆匆。
待李铉回拾阶而上,到青客舍坐定,不消片刻,长英就回来了,身后还是空空的。
长英说:“公主正接见养父母,在院中栽花,不亦乐乎。”
李铉望向窗外。
云霭中,日光微寒,芙蓉阁里一团小火苗飘来荡去,她时而扶着一株小花苗,时而要打水浇花,兴致冲冲。
看了会儿,李铉收回目光,忽的同长英说:“父皇要给她物色驸马,母后也有意向。”
长英:“殿下,接下来……”
李铉说:“先改了她身份。”
长英低头称是,皇后那边不必顾忌,皇帝另说,他只小心翼翼提醒:“那太后娘娘……”
李铉瞥向桌上一份案卷,“庆盛”二字开头,其余皆隐匿其中。
他道:“团圆梦也做够了。”
…
林大田和于秀君拿着皇后的腰牌进宫,春风回芙蓉阁,他们二人正围着一堆赏赐,摸着下颌观赏。
林大田惊奇:“这只尿壶竟然是金的。”
于秀君手肘打他:“什么尿壶,这是投壶的壶。”
春风一喜,喊他们:“爹,娘!”
除夕宴林大田和于秀君虽也进宫,但太后只想皇家团圆,底下人揣测完,没安排他们与春风见面。
好在林大田不在意。
当时于秀君远远见到春风容色精致,坐在人群中央,围着她的都是些贵妇贵女,别提有多神气,就也满意了。
林大田笑嘻嘻地同女儿说:“你的小黑马我日日拿最好的草料伺候它,高了好些,开春就能骑了。”
春风期待:“就等冰雪化了。”
她想到一事,神神秘秘问:“有信吗?”
林大田:“有有。”他拿出一封信塞到春风手里。
春风不知林青晓这个年过得如何,方要打开信件,却叫于秀君拦下。
于秀君始终对林青晓没好感,不想知道“他”的事。
她先问春风:“你和太子相处如何?”
春风呼吸一紧:“还、还好啊……”
于秀君说:“你爹如今养马养得快活,全靠你去太仆寺一闹,我们只怕那太子并非善类,回宫还要罚你。”
林大田:“对对,太子还罚你月俸吗?”
春风:“没有的事……”
那次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李铉神色微冷,但到底没做什么,相反,她要怎么罚那官员,他依着她。
那点冷意好像是对外人的。
可当时自己只顾爽快,如今才发觉丝丝缕缕的异样。
而于秀君听说没事,这才安心了。
春风那一闹也有好处,于秀君想弄点生计,就有人主动找上门,她如今去栽花养花。
春风:“栽花?”
于秀君:“对啊,来年开春,那些花还能送到高门大户里卖钱。”
于秀君拉开门,指着倚在门口的一株及膝花苗:“那是海石榴,皇后不是喜欢插花么,这海石榴给你养着,到时候给捡几朵花送她。”
皇后对自己女儿好,于秀君也投桃报李。
想起皇后今日对自己说的,春风心内一暖,点头:“好。”
几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选址种花,长英又来了。
青杏说:“这是长英公公今日第二次来了。”
这回,长英是来送来一柄短弓的,那弓身流畅,春风拿在手里,拉了一下,重量斤数都刚刚好,适合新手学骑射。
长英笑说:“这是太子殿下早上挑的弓。”
春风心内一顿:“知道了。”
她想,他贪了她一只手镯,好歹还了一样东西。
春风又叫香蕊:“快去拿几片金叶子来。”
年节里,芙蓉阁中众人得一片金叶子,香蕊、青杏多拿两片,没道理长英没有。
长英谢赏,见于秀君喊春风,便离开了。
林家一家人决定把海石榴苗种在海棠树对角。
于秀君交代香蕊:“这花莫说施肥,连浇水都是有定数的,千万不能想浇多少就多少,白白泡死它的根。”
林大田:“正是。”
春风提了满满一桶水过来,听到这话,赶紧把水藏到柱子后,免得叫于秀君唠叨。
一家人讨论起养花,长英又来了。
于秀君咂摸出不对,小声问春风:“这公公总来,三次了吧,是不是太子找你有事?”
春风:“不会吧?”
果然长英这第三回 ,也只是传话送信:“东宫新得一批松烟墨,太子说送两块给公主。”
春风一想到读书就头大,只挥挥手:“好了好了,放下吧。”
她又问于秀君:“对了,它什么时候开花啊?”
长英看她一个劲念着花苗,想到太子的反应,顿觉这“青鸟”自己要当不下去了。
其实太子若想见她,大可以和以前一样,一个理由就把春风提溜去东宫。
今日不知为何,太子却不用老办法,还令自己不得提醒。
长英只好一步三叹地走了。
春风和于秀君说了一会儿话,又去瞧那刚栽下的花苗。
海石榴能冬日开花,叶子是绿的,但还没一个花苞。
春风轻摸绿叶,于秀君笑她:“刚种花是这样,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巴不得它不到一日就长大开花。”
春风:“我也没看多少回啊。”
于秀君:“三回了,”她想到好笑的类比,“和那长英公公来的次数差不多了。”
春风:“……”
像被点中某个窍门,她脑海里澄清一瞬,水不晃了,风不漏了。
她突然发现,长英往返二处,原来就像自己看花,是李铉想见自己。
她下意识摸自己手腕。
这日,于秀君和林大田直到吃了晚膳,在宫门落钥前出宫。
春风又去看花苗。
她知道光看它,它也不能被自己目光养大,还得时间,这才恋恋不舍回到房中。
天已经黑了,洗漱过后,没多久她躺下,记起被于秀君压下的信件,便去灯下展信。
守夜的香蕊问:“公主,这是?”
春风心想反正她知道,便说:“我那异父异母的好哥哥的信。”
香蕊顿觉失策,一时担心不已。
春风仔细读信,好在她现在不用再找旁人帮忙,只是她准备好读一堆废话,却看这信不是林青晓字迹,更不是林青晓风格,只几个字。
她“咦”了一下,仔细看来:[林青晓危,盼公主初二出宫前往邹府商议。]
林青晓危。
林青晓出事了?
春风倏地折起信,叫香蕊:“香蕊,快帮我换身衣裳!”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意见和建议,感谢支持!
第三十四章 可怜兮兮。
香蕊依言取来衣裳, 不解:“这般晚了,公主要去哪?”
春风也冷静下来,听外头风萧萧, 呢喃:“对啊,这么晚了……”
香蕊看她手上的信,问:“可否让奴婢看看信件?”
春风再展信,两人一起读那几个字。
香蕊一喜:“公主看, 这里写了日子,说是初二, 就是明日, 信里既把时间放在明日, 说明并非十万火急,否则为何不叫公主快快出去?”
这话有道理, 春风坐了回去:“那我们明天出宫。”
香蕊细看“林青晓”这名字, 稍加猜想,便也明白在皇寺和春风见面的就是此人。
春风拉着香蕊坐下,一边说:“咱们再把这封信看看……可别弄错了, 唔, 你记牢了吗?”
香蕊:“记牢了。”
既然她记住了, 春风也不怕自己忘了, 放心把信对准烛火烧掉。
香蕊接过纸:“公主小心烫,奴婢来。”
火光跳跃里,香蕊听春风自言自语:“她怎么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明明可以过上这种好日子的……”
香蕊问:“公主是在说林公子吗?”
她想了解多一些, 好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情况,遂问:“公主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春风捧着脸颊,轻声说:“是在……六岁?还是五岁, 应该是五岁。”
那是与当下截然相反的季节。
以林放攻进长京为起点,各地爆发大大小小的割据、起义,朝廷疲于镇压平叛,民生凋敝,长达两年。
也因此,僻静的林家村来了不少新面孔避难。
春风嫌待在家无趣,闹着和林大田去地里。
日头毒辣,林大田将一顶草编帽盖在她头上,说:“咱家小春儿可别晒坏了。”
草帽很大,几乎吞下她的小脑袋。
有一日,她双手推着帽檐,沿着小路回家。
路上有两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一男一女,不是林家村的,其中一个搀着另一个,两人被晒得浑身冒汗,神色疲倦。
其中的女孩干瘦病弱,看着很辛苦。
春风观察他们时,她发现了自己,便对自己笑了笑,像是春末消融的雪,糊成一团。
春风也笑了。
她小步跑上去,把自己草帽摘下,盖到那小女孩头上,说:“你这么白,可别晒坏了。”
女孩愣了愣,没说话,倒是男孩说:“多谢。”
春风:“不用谢,草帽两文钱。”
男孩:“……”
她还知道不能强买强卖:“如果你们不买,就当我借的,记得还给我,我家在小桥东边第四座。”
当天晚上,男孩与父母上门,既还了草帽,又给了一小串钱,足足二十文。
林大田和于秀君忙说多不好意思。
春风钻过去踮起脚尖,从大人手里摸走两文钱:“两文就够了,我要买饴糖。”
正相互推拒的大人们:“……”
后来再一了解,原来对方定居第三座屋子,只是平时深居简出,乡里人家隔得远,倒是少交际。
两户人家作为邻里,自此熟络起来。
那个“男孩”正是林青晓。
那之后,春风想要钱,就拿草帽去偷袭林青晓,总觉得能抖出两文钱。
直到林青晓怒而掏出两文钱带她去买糖。
灯影摇晃中,春风说:“小时候她被我气到,又没办法。”
香蕊静静听着:“现在呢?”
春风:“现在?我都这么大了,她当然更拿我没办法。”
香蕊忍着声笑了。
看香蕊似乎喜欢听,春风眨巴着眼睛:“只要你不和东宫说,以后这种故事还有很多,我都说给你听。”
香蕊:“奴婢是公主的人,怎么会乱说。”
春风:“我不要你做我的人,我自在,你也自在。”
香蕊神色微怔,这时,春风哇呜打起呵欠,香蕊劝她:“公主先睡吧?预计明日有事忙。”
春风:“也是。”
念着明日出宫的事,她乖乖上床,没一会儿呼吸绵长睡熟了。
香蕊平躺在榻上,双手捂着自己肚子,这里曾经被皇帝狠狠踹了一脚,五脏六腑险些移位。
真疼啊。
但她不能说疼,也不敢说疼。
当时不论她的主子是谁,她都会挡上去的,这是忠仆的本分。
然而,公主会一遍遍跟她说,以后一定要躲。
卧床养病分明应是最无趣的时光,香蕊却会回想那时候的松快,因为公主每日都会来看她,不是施舍。
公主眼里的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会疼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再换不了别的主子。
只要春风要求,她会守口如瓶,纵然有千百种疑虑,纵然她曾是东宫宫女,也不会把林青晓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
清闲庄位于西京郊野,以一座大宅为中心,周围一里地都是清闲庄的,但庄子人力渐少,许久没人打理,白白荒废着。
月上屋檐,杂乱的枯枝在夜影里乱摆。
庄子角落一间柴房内,林青晓身着厚重的袄袍,抱着胳膊,靠着稻草堆小憩。
她恍惚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很小,耳畔大人语气焦急:“怎么不给公主扮成男孩?”
“你傻啊,公主一看就是女孩儿,强做男孩模样,岂不是更引人注目?说来,倒是姑娘适合男装。”
“一男孩一女孩,假扮兄妹正好。”
“记住,你们如今是兄妹,来阿晓,叫一下‘妹妹’。”
“……”
妹妹。
她眼皮下的眼珠子倏地动了一下。
那天日光很白,林青晓牵着春风的小手,叫住路边卖饴糖的小摊贩,买了一块饴糖。
春风顶着一顶滑稽的大草帽,扬着头,一双葡萄似的眼儿瞅着自己。
“糖给你,”林青晓犹豫了一下,说,“你能做我妹妹吗?”
春风:“我不要,我要做你老大。快叫我老大。”
林青晓:“……”
梦里的春风,似野草般蓬勃生长。
她褪去灰扑扑的麻衣,如今一身华丽妆扮,双眼明媚如清泉,坚定地说:“你要小心啊,我等你救我呢。”
林青晓蓦地醒了,再看这逼仄阴暗的柴房,她抹了把脸。
明明春风嘱咐过自己小心,她还是被抓到这破地方。
她有些郁闷,下意识想摸摸那块菩萨玉佩,这才发现早就给春风了。
六岁开始带在身上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还是教人有些不习惯。
这柴房如牢房,关着六个人,如果不是白征逃出去了,这里得有七人,小得都没法全躺下。
夜里难熬,也有人也醒来,去拍门:“开门啊,我真是路过的商人,我有过所,凭什么关我啊!”
也有人抱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老子除夕都在这儿过了,妻儿不知多担心,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等我出去了,狗日的看我报不报官就完事了!”
“……”
小小的柴房内骂声四起,倒是一个光头胖僧人老好人似的,四处宽慰:“阿弥陀佛,施主莫要着急,相信管事很快就放我们出去了。”
另一个男人:“你前两天也这么说的,你自己不也被关进来?”
“就是,还是你和他们一伙的?”
胖和尚告饶:“冤枉。”
有人留意到林青晓,说:“喂,小伙子,你那同伴不是爬天窗逃了吗,怎么好几日了还不来救你?你怎么不急啊?”
林青晓:“我都说了,我和他只是搭伴,他跑了就跑了,傻子才回来救人。”
胖和尚:“阿弥陀佛,世风日下。”
柴房的吵嚷还是引起庄子中人的注意。
庄子管事四十来岁,两撇山羊胡,自称姓兰。
他打开柴房一扇小窗,窗前隔着铁条,说:“诸位稍安勿躁,庄子里丢了贵重物品,也不是我们想的,只是这东西实在丢不得,才把过路诸位找来。”
“等找到那样东西,若诸位是无辜的,我必定亲自携礼登门道歉。”
脾气最大的男人:“道个屁,出去后等着官府登门来查你们!”
兰管事换了副面孔,冷笑:“几位莫急,若你们报官有用,也不会被抓进来了不是?”
说完,他重新关上窗户走了,留屋内人跳脚大骂。
林青晓沉默不语。
她来查之前,没想过情况这么坏,庄子管事竟敢私下扣押人。
他说庄子丢了东西,得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让他什么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跟野狗似的见谁逮谁。
……
天蒙蒙亮时,邹寰大儿子抵达宫门口,他神色慌乱,给宫人递信。
那信传到东宫,东宫早膳才上,李铉吃着羹汤,汤匙不曾碰到碗沿,没有任何声响。
长英得了消息,却顾不上主子在吃饭,禀报:“太子殿下,邹大人在自家宅邸摔了一跤。”
李铉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年纪的老人,不怕别的只怕摔跤。
长英深深低头,过了会儿,只听李铉吩咐:“去芙蓉阁,看看她起来没。”
…
春风早早醒了。
这不是春风惯常起床的时辰,青杏还奇怪,香蕊说:“公主今日想出宫玩玩呢。”
春风往嘴里塞吃的:“正是。”
填饱肚子,她打算去兴宁宫求求皇后,就说自己想和邹家姑娘玩耍,尚未出发,长英来了,春风便也得知邹寰摔伤。
她想应当是老邹也知道这封信,帮她找了出宫的借口。
长英问:“公主,软轿已经备好,何时去宫口?”
春风:“现在就去。”
坐上软轿,不一会儿春风到宫门口,马车已备好,侍卫铁甲披身,守备森严。
春风上车前,稍稍收起一口气。
车内,李铉坐在马车上,今日尚在休沐,他出宫是私访,穿着墨绿色云锦襕袍,衣领露出一点雪光缎交襟。
春风说:“皇兄。”
李铉没应,指了下旁边靠窗的位置。
她顺了下裙子,坐下。
马车开始走了,春风皱着眉,一边想林青晓的事,连街上的热闹也没心情看。
不一会儿,李铉说:“邹寰不会有事。”
春风:“嗯?嗯。”
她知道的,这是让她顺利出宫的借口。
突然,春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皇兄在安慰我吗?”
李铉:“……”
她面上疑惑,不是不领情,而是真的好奇。
李铉俊眸轻抬,却顺着她的话,说:“要说得更明白?”
春风赶紧点头。
见他若往常不辨喜怒,但眉头舒展,春风才说:“得像这样:老邹不会有事的。”
李铉没听出两句的区别,她像在找事。又想上房揭瓦。
他方要开口,下一刻,她朝他歪歪脑袋,目光干净纯澈,声音又轻又慢:“所以,你也先别太担心啦。”
李铉看着她。
哪怕邹寰曾经执着进谏要李铉还政,他与邹寰也有师生之情。
皆说天家无情,只是人非木石。
一阵凉风拂开车帘,递来冰雪融化的清冷,融着她身上玫瑰幽远的香气,风便暖了起来。
果然入春了。
……
邹府里,太医比李铉和春风来得更快,已入屋内诊视。
邹寰儿孙们堆在大门口,听说贵客要来,一个个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盼到那马车,纷纷跪下行礼。
马车甫一停定,小公主等不及凳子跳下来,对跪成一片的他们说:“别弄这些虚的了,老邹呢?”
邹寰大儿子观察方下车的太子,神色无虞。
他起身说:“公主随臣下来。”
很快,春风与香蕊一路疾走到邹家后宅,险些和一个仆从撞上,那仆从端着的盘子里放着血染的绷带。
她想,怎么会有血?
邹寰确实受伤了。
要在太子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他不能假受伤。
他有自己的考量,若将来林青晓翻案失败,暴露踪迹,这次春风和林青晓见面也会被彻查。
若要论罪,他可以靠这真伤摘除自己和林青晓的关系。
只是真摔太危险,于是,清晨他令老仆拿石子砸自己脚。
老仆不忍,邹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遂咬着巾帕,令老仆动手。
此时,太医包扎好伤,边写药方边说:“虽不伤及根本,但老大人岁数大,千万注意清淡饮食,也要注意莫要再伤着。”
邹寰:“我知道。”
这时春风进屋,她惊讶地盯着邹寰包着的脚,还有他脸上、手上的破皮处。
她扑在案边,眼泪小珍珠噼里啪啦地掉,哇哇大哭:“你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邹寰硬如磐石的心倏地就塌了。
须知他那么多子孙里,知道他受伤后,有哭不出来假哭的,有怕他去世撂下无能的一家子的,有盘算他政治遗产的……
只有春风哭得与她亲爷爷受伤一般。
邹寰苍老的手扶起她,难得说了软话:“我这不是没事吗。”
春风抹抹眼泪,又问太医情况,得知没伤到要害,才抽着鼻子“嗯”了声。
等太医和周围人退下,邹寰看着香蕊,欲言又止。
春风:“老邹,你可以直接说,香蕊都知道,是自己人。”
香蕊点头。
邹寰观察过香蕊,知她忠心,春风身边也该多一个帮手。
他坦白说:“我控制了分寸,你不必担心。”
这回,春风才彻底放心。
想起邹寰的毕生所求,她又说:“我方才还想,你要是没来得及留名青史,你放心,我去认你当祖父,保管咱们都能留名。”
邹寰:“……你想害我进奸臣传是吧!”
毕竟那相当于给皇帝当爹,给太子当爷!
春风:“不好吗,还能上戏台。”
邹寰:“谁稀罕。”
春风畅想了一下,竟蠢蠢欲动:“我有点想上。”
邹寰吹胡子:“出去别说你是我学生。”
祖孙俩正互骂,香蕊怕外头来人,才小声:“公主,邹先生,正事要紧。”
邹寰捋捋胡子:“还想不想知道林青晓的事了?”
春风捧上捋胡须的小梳子:“老师,请。”
邹寰哼了声,这便告诉春风林青晓被关在清闲庄的前因后果。
春风:“这庄子欺人太甚,也没法报官吗?”
邹寰:“到底是皇家产业,就挂在兰氏名下,背靠太后。长京中谁敢管?”
太后那么和蔼,兰家却是这样,春风都有点不习惯。
邹寰又说:“西郊有一座小寺庙,叫灵恩寺,离清闲庄并不远。你等等出去,就这么和太子说……”
“……”
邹府正堂,鹤形铜炉燃着沉香,屋内沉静,长英默默奉茶,李铉阖眸养神。
他没去见邹寰,以他的身份,亲临邹府已是重视,再亲自探病,便是过犹不及。
太医与他禀报:“幸而没摔到筋骨,只是须得静养一阵。”
李铉颔首:“你下去吧。”
太医:“是。”
春风徘徊在外头,默默回忆邹寰的交代,等太医出来,便把头埋在胸前,盯着自己足尖进屋。
李铉睁眼就见她垂头耷脑,眉尖一蹙。
长英见状,宽慰春风:“公主,太医说好好养就好了。”
春风嘟囔:“我知道。”
她捡了李铉对面坐下。
上回他们来邹府时,也在这儿休息了片刻,邹寰喜欢下棋,这棋盘还搁着呢。
酝酿好情绪,春风说:“皇兄,我想去给老邹祈福。”
李铉:“叫皇寺准备一下。”
春风摇头:“不想去皇寺,上回皇寺有人害了长英呢!”
长英感动,公主记挂着他,是自己的福气。
李铉淡淡瞥了长英一眼,问春风:“不去皇寺,要去哪?”
春风:“我上回在皇寺听到两个小师父说,京郊的那个嗯……灵恩寺,求别的不说,求身体康健很灵验。”
“听说有个老太太的腿在那被佛祖治好了呢!”
最后一句不是邹寰教的,是她临时发挥的,却应和了“药师佛”。
长英默算,那地方偏僻,需令人先行打扫检查、排除隐患、布置侍卫,确定稳妥后再出发。
他便又劝:“公主,只怕祈福完天早就黑了。”
春风:“我就想去。”
李铉对长英轻挥手,长英一愣,束手退下。
春风还眼巴巴看着李铉,他抬手打开棋篓,说:“下一局,你赢了便去。”
春风想起上回下棋她赢了李铉,这还不简单吗?
她赶紧答应:“好,耍赖是小狗。”
才说完,她也知道不对,她常和林青晓说了这句,这次秃噜嘴了,李铉可不是林青晓。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没说你是小狗。”
李铉目光沉沉,眉梢轻抬。
这下更解释不清了,多说多错,春风不说了,拿起棋子:“来下棋,来下棋。”
这回她有求于他,不好起手天元,而是落子于小目。
李铉跟着落子。
和上回一样,两人下棋全都不带犹豫,不消片刻,棋子布满半张棋盘。
春风觉得她棋艺确实精进了,因为她竟然能看出自己要输了。
她咬着嘴唇,决定要认真起来,绝地反击,于是,每回落子便要把所有格子瞧一遍,犹豫不决。
李铉也不催她,慢条斯理地吃茶。
日头渐渐高了,桌上茶水都换了两三回,棋盘也几乎填满了——
春风的棋子被按在死穴,没有回生的余地。
李铉:“你输了。”
春风丢下棋子,双手搓脸,懊恼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等等,他该不会一直这么厉害吧?
那上回是耍她?她刚有点生气,突然一个灵光闪过:他压制她的办法多得是,没必要用围棋耍她。
所以当时,他是让着她的?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春风既觉得新奇,又有种隐秘的、道不明的感觉。
她悄悄看李铉,墨绿底的袖子遮住他手臂,手腕处佛珠被衣物半掩,他白皙的指尖则一下又一下,轻点桌面。
春风“恶胆横生”,她朝他倾身,拽住他袖子。
李铉垂眸。
素白的手指拉着墨绿纹样衣裳,微粉的指甲如鲜嫩的花瓣,一用力,衣裳上便如落英缤纷。
她语气轻软,可怜兮兮的:“好皇兄,让我去吧。”
李铉收回目光,淡淡道:“别拽袖子,皱了。”
春风心想,也不知是谁牵过她的手。
倏地,她明白了什么,放开他袖子,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食指,拉了一下。
他指腹压住她的手指,从鼻端发出轻微的一声笑。
屋外,长英道:“太子殿下,车马已备好,可以前往灵恩寺了。”
春风:“……”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
春风:这下你满意了吗!你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李铉:满意。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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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个正文不会写的但事实会发生的小剧场:
某日邹寰腿脚好了点,进正堂看到棋盘,因是贵人下过的棋,家里人不敢随意收拾,于是邹寰看到了这盘棋,他分辨出攻守双方,气得跳脚:“堂堂一国之……竟然半点也不让着妹妹!让妹妹输得这么难堪,实在过分!过分!”
是夜刻苦钻研围棋教授手段,力求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让春风扳回一局。
传到后世名为邹氏棋谱,甚为美谈。
第三十五章 彻查。
……
随着日头渐高, 天朗气清,马车内暖和舒适,因为走着山道, 车厢缓缓摇摆,似要把人哄睡。
春风一个劲地眨眼,可越眨眼皮越黏。
怕自己睡着,她背对着李铉, 用双手食指拇指撑开眼皮。
这样好像精神了点。
身后,李铉道:“困就睡会儿。”
春风立刻放下手, 说:“不困。”
她一想起他明明让长英去准备出行了, 不止不说, 还要和自己下棋,看她使尽浑身解数求他, 她就犯犟。
她才不想在这儿睡着, 不然等等他心眼这么多,偷牵她的手怎么办?
想着,她偷偷转过来看他。
李铉只说那句, 也没说旁的了, 正襟危坐, 看着手上一卷案宗, 马车有点晃,却不影响他的仪态与目光。
看他没留意自己,春风又转过头继续撑眼皮子。
好在此时离那灵恩寺并不远, 马车渐渐爬上坡, 春风问外头:“长英,快到了吗?”
长英:“回公主,就到了。”
稀薄的阳光中, 枯木林里隐隐露出歇山顶,几只寒鸦立于檐上,倏地被惊动,又展翅离去。
灵恩寺墙体古朴破旧,沉淀岁月的划痕,墙角搭着一角草棚,挂着一个木牌子。
春风直到走近了,才看清木牌子上面写着:施粥棚。
她问长英:“皇寺有施粥棚,这儿也有,长京的寺庙都有施粥棚吗?”
长英笑说:“并不是,灵恩寺的施粥棚是一位不记名的大善人行好事专门设的,和皇寺施粥的时间也不一样。”
春风:“也是,不一样的。”
他们来的一路上,京郊荒凉,有些乞儿的影子,而皇寺附近根本没穷人家。
又想起好久前一件事,春风:“以前我也吃了一顿寺庙里的善粥。”
还是因为巴州山火,他们两家逃出来,找了个寺庙,庙里有大善人施粥,林大田和于秀君给春风讨了一碗粥。
李铉在她旁侧,步伐微顿:“然后呢?”
春风摸自己脸颊,心有余悸:“里面好多砂子,崩到我的牙了。不知道这里的粥会不会也这样。”
李铉说:“这里的不会。”
春风:“你吃过啊?”
李铉轻轻睨她一眼。
长英忍着不敢笑,赶紧同春风说:“太子殿下不曾吃过。”
春风来不及奇怪那他为什么知道,因要越过施粥棚了,她对那三个字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拜了一下。
托这施粥棚的福,灵恩寺是个小庙,但香火不差。
今日寺庙中闲杂人等都被清走,全寺僧人在院中等候。
见贵客抵达,监院和尚三步走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又解释:“本寺住持圆信法师正好出去布施,尚未归来,望殿下海涵。”
李铉:“起来吧。”
一身软甲的兰行真在寺庙里候着。
此回守备由他布置,这也是他第一回 单独负责皇宫主子出行。
他得这个机会多少有兰氏的缘故,自更加谨慎,生怕出一点纰漏,毕竟关乎他将来的晋升。
他拜见李铉和春风,长英缀在李铉和春风身后。
长英路过兰行真时,两人都笑了笑,一片和睦。
上回兰行真皇寺算计长英,仰赖天时地利人和,兰行真本以为长英必难以翻身,可太子竟没换掉他。
他纳罕长英全身而退,但是心里再不爽,也不敢这时动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长英知道那日是兰行真害他,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却也恨毒了此人。
双方都引而不发。
庙中燃着香,几个和尚就位诵经,春风望着漆金弥勒佛像,来都来了,她暂时撇去乱绪,静下心给邹寰上香祈福。
她举着香,心说:希望老邹快好起来,将来能流芳百世;希望于秀君栽花生意红火,林大田也养出一匹匹骏马;希望皇后不再受皇帝的气,日日快乐。
希望林青晓平安,得偿所愿。
希望……李铉心眼少点,对她再好一点。
她有点贪心,不知道会不会被佛祖骂。
思来想去,她艰难改口,喃喃:“佛祖佛祖,如果有一样不能实现,那就最后一样,其他都得实现,都得实现……”
祈福完,他们在灵恩寺用晚膳。
灵恩寺的斋饭比不得皇寺,春风觉得太没油水了,李铉却吃得很平常,该用多少就用多少。
她停箸发呆,忘了食不语这规矩,不由问:“皇兄,这些好吃吗?”
李铉并没搭话,令长英夹一筷素菜放到她碗里。
春风:“知道了。”
李铉眉尾一动,长英观察到这点,笑问:“公主知道什么?”
春风认命:“皇兄让我闭嘴吃饭嘛。”
李铉:“……”
不过她是假认命,嘴上说知道了,实际“贼心不死”,只是苦于没人搭话,径自往嘴里送饭。
所以这顿饭虽然安安静静,但她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冒出好多话。
甚是热闹。
长英也能理解太子为何总是把人捉到跟前放着了。
他又想起春风问的那句好吃与否,心中翻过几道思绪,事到如今,春风的任何话,他不敢不重视。
饭后,监院和尚求见太子,春风吃得有点撑,借这个机会出去转转。
长英收拾食盒出来,叫住她:“公主。”
春风:“怎么了?”
长英小声说:“公主不是好奇,太子殿下为何对斋饭如常么?”
春风以为他天生如此,小声:“还有原因啊?”
长英点点头:“当年罪人林放攻打长京,是太子殿下登上城门率部守城。”
守城最艰难的,是得保证城内将士与百姓的食物供应,否则,历来也不会发生“易子而食”的惨案。
太子命京中世家开仓放粮,待援军到来,守住长京则翻倍奉还。
皇后的母族周氏最先响应。
但这还不够,为做表率,太子只用素菜、馒头。
他并不是做样子,因为他就在城楼上,就在将士们众目睽睽之下。
储君年幼,却有大担当,大多数世家也不敢藏着太多粮食,分出不少来,着实缓解了城内缺粮的危机。
长英:“那之后,东宫的饮食便很清淡,斋饭对太子殿下而言,许是也如此。”
回想自己在东宫吃过的一回饭,春风:“难怪呢。”
她曾被砂子崩过牙,他也没那么穷奢极侈。
又想这和林青晓舅父有关,春风“唔”了声,不好说什么。
天色黑了,果然如长英所料,这时赶回宫里太过奔波,也可能给暗中的刺客机会,不如在外借宿。
附近正好有一处皇庄,清闲庄。
……
下午兰管事接令,晚上太子、公主借宿,东宫的侍卫和宫人先来庄子清扫。
他急得团团转,大叹不巧,庄子里刚丢了极为重要的东西,还在找呢,太子和公主就来了!
现在转移柴房那些人也来不及,兰管事怕他们误事,让人在饭里加了蒙汗药。
待把人都迷晕了,绑起来用布塞嘴巴,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东宫的仆从也来了。
兰管事塞银子,说:“那间柴房那堆放了太多东西,不太好见人。”
他不止和负责守备的兰行真沾亲带故,更是背靠太后,仆从们便也买他三分面子,略过小柴房。
蛾眉月低垂时,马车也到了。
这庄子有些老旧,清出了两间最好的房间,按身份,李铉住宅子中间的主屋,春风住侧屋。
香蕊进了房间,先查看一通,东宫的人办事没有粗心的,便是屏风上也纤尘未染。
她放好衣物等包裹,问春风:“公主可要沐浴?”
春风目光炯炯:“我得赶紧找人。”
已经到地方,她不想再拖了,低声:“咱们商量好的,你还记得吧?”
香蕊郑重:“记得。”
春风:“好。”
两个小姑娘换了个眼神,互相打气,一道出门。
不远处侍卫跟上,门外的一个宫女问:“公主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便好。”
春风:“我就是吃太撑了,消消食。”
宫女便提着灯跟在她身后。
作为一个邹寰口里曾经生活二三十人的庄子而言,这庄子也不大。
春风边与香蕊说话,走走停停。
某处,守着皇庄本来的仆从,见春风过来,他们起身行礼。
春风看他们挡着的小柴房,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兰管事:“回公主殿下,庄子里跑进几只刺猬,怕惊扰殿下,小的令人把它们赶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