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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潮生没有说话。

他重新躺回她的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宁采蘩靠在他胸口,她若有所思道:“潮生,你说,我为何会反复做同一个梦?那个戴面具的人到底是谁?为何我会觉得他那么熟悉?”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沉默许久,久到宁采蘩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他苦笑道:“倘若奴说,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你会信吗?”

宁采蘩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聂潮生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的苦涩,轻声道:“小姐有没有想过,你做的那些梦,或许不是梦,而是你遗忘的记忆呢。”

遗忘的记忆。

宁采蘩愣住。

她从前生过一场重病,的确忘记许多过去的事。

难道梦中的男子真的是她认识的人?

“你是的意思是……”她扯起唇角,迟疑道,“我梦见的那些,都是真的?”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道:“小姐,你真的想知晓吗?”

宁采蘩面露犹豫。

想知晓吗?

当然想。

可她又害怕知晓。

如果那些梦真的是她遗忘的记忆,那她和戴面具的男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思及此处,她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翻涌,想要冲破阻隔,却怎么也冲不破。

“我的头好疼……”宁采蘩捂住头,她脸色发白,痛苦道。

聂潮生脸色一变,他急忙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小姐,别想了,不要想了。”

宁采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混乱。

巍峨的宫城,池塘中的锦鲤,尸横遍野的城池,其中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呼唤。

“公主,快逃……”

宁采蘩双眼泛红,喃喃道:“我为何总是会梦到一个公主,她似乎很痛苦,最终提剑自刎。”

聂潮生脸色煞白,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小姐,你想起什么了吗?”他颤声道。

宁采蘩摇头,她泪水从眼角滑落,哽咽道:“我不知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好难受……”

聂潮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他神色心疼,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她。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等她想起来,想起他们的过去,可他又害怕她想起来,害怕她想起来之后会恨他,会离开他,会再一次从他身边逃走。

他心中充斥着矛盾。

期待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将他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眸光湿润,低声道:“不管你想起什么,不管你记不记得,奴都会在你身边,永远。”

宁采蘩靠在他怀里,她没有听见,泪水无声地流淌。

窗外秋风萧瑟,结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撞击在无形的屏障上,发出嗡鸣。

聂潮生抬起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结界有异动。

第136章

“有人闯进来了。”

聂潮生眼神微冷, 低声道。

宁采蘩一惊,她坐起身来,方才还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瞬间清醒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光。

是燕闻之吗?

他们来救她了?

聂潮生打量着宁采蘩的脸色, 他嘴唇紧抿, 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 胸口像是被针刺痛。

这几日她闷闷不乐,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令她开怀,而如今听到有人闯进来, 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有了希望似的。

她定是知晓上清派的人来救她,所以她毫不慌张,甚至觉得这一切都该到此为止。

“小姐, 你就这么想离开奴吗?”聂潮生神色哀伤, 苦笑道。

说罢,他登时后悔起来。

他见宁采蘩神色一僵,她嘴唇翕动, 眼神闪躲起来, 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颤, 投下淡淡的阴影。

聂潮生扯起唇角,他抽回目光, 不再看她, 语气平静道:“小姐放心。”

宁采蘩抬眸,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聂潮生微微侧目,烛火在他面容留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眼神各位幽深,透着偏执的意味。

“奴不会让他们抢走你的。”他莞尔一笑,语气轻柔。

“你是奴的。”

“永远都是。”

此言一出,窗外登时响起一声秋雷,将他的尾音吞没。

天色阴沉,厚重的乌云萦绕在上方,雨声骤然变大。

电闪雷鸣之下,聂潮生的身影逐渐消失,融入雨夜之中。

宁采蘩神色惘然,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上。

烛火摇曳,她听到外头的声响,断断续续的,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

她应该希望她能够摆脱聂潮生,希望这一切都结束,荒唐的囚禁,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统统都该到此为止。

可她的心,却偏偏在此时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她竟然害怕聂潮生受伤。

窗外雷声轰隆,一道刺眼的闪电如同利剑划破天际。

宁采蘩捂住脸,她低声啜泣起来,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她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在他的温柔里一点一点沉溺,无法对他生出恨意。

此时此刻,她心生迷惘,不知她该如何。

乌云翻涌,雨越下越大,即演变成漂泊大雨。

聂潮生站在庭院中央,他抬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宅邸上方的结界。

金色的结界闪烁着,正在剧烈地颤动,像是有巨大的力量从外头不断地撞击。

结界上方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慢慢裂开一道细纹,像是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远处隐约传来呼唤声,隐没在雨声中。

“聂潮生,你出来!”

是燕闻之。

聂潮生唇角微微上扬,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不达眼底,眼底只是幽深的暗色,像是潭水,见不到底。

这些道士真是阴魂不散。

他本以为那日将上清派的人击退之后,至少会消停几日,却不料他们再次卷土重来,竟寻到此处。

看来是他小看了他们。

不过……

聂潮生回头,目光扫向卧房。

烛光昏黄,将房内照亮,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窗前走来走去,脚步急促,像是被困在笼中鸟雀。

她在等燕闻之来救她。

思及此处,聂潮生心中闷痛,他眸光一暗,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不会让他们带走她的。

他等了她两世。

今生他只想远远地看着她,可六年前上元灯节初见,她站在灯下,明亮的笑颜如积雪消融,他当即生出贪念,便再也回不了头。

一开始只想留在她的身边,再后来是想她心悦他,最后他控制不住自己。

她是人,而他是妖。

人妖殊途,此乃天道。

他强行逆天而行,必将遭到反噬。

他不怕反噬,不怕天谴,他只怕她离开。

他怕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厌恶。

结界忽然又传来一声巨响。

此次的撞击格外猛烈,整座宅邸都在震颤。

聂潮生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开一道缝,紧接闪着一道刺目的法光,从结界外穿透进来,像是无形的利剑刺在结界的表面。

他皱眉,连忙抬起右手。

他的手修长苍白,且骨节分明,指尖泛着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头顶的结界之中。

下一瞬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金色的光芒重新占据上风,一点一点地将法光逼退。

“没用的。”他眸光幽深,冷笑道,“凭你们几个小道士,破不了结界的。”

话音刚落,结界外突然响起钟声,与寻常钟声不同,透着浑厚的意味,穿透结界,传入聂潮生的耳中。

钟声自带浩然正气,容不得半点邪祟。

聂潮生的脸色微变。

上清派的镇妖钟。

结界的上空,出现一口巨大的铜钟,其通体金色,周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耀眼的法光。

镇妖钟缓缓地旋转起来。

每转一圈,符文就亮一分,结界开始剧烈地震颤,裂纹不断地扩大,聂潮生注入结界的妖力就像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他脸色难看,催动妖诀,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向头顶的结界冲去。

奈何镇妖钟的力量太过强大,其汇聚上清派数百年的心血。

聂潮生咬牙,根本无法与其抗衡。

“轰——”

结界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虫飘散,慢慢地熄灭,消失在雨幕之中。

法光亮如白昼,瞬间涌入。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被其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庭院中的假山。

假山被撞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烟尘不断地弥漫。

聂潮生跌坐在地上,碎石在他的后背和手臂上划开口子,鲜血渗了出来,将月白色的衣衫染成红色。

他口吐鲜血。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抬起头,只见无数的身影,他们身着道袍,手持拂尘,脚踩虚空,稳稳地落在庭院中。

为首的是灵吉真人和玄阳真人,身后跟着一群道士,将聂潮生团团围住。

燕闻之亦在其中。

他神色凝重,身着道袍,腰悬长剑,浑身透着清冽的气质。

聂潮生心中一沉。

这些道士,他自然不惧。

他修行千年,纵然打不过镇妖钟,可若是拼了命,也未必不能与他们玉石俱焚。

他不怕死,而是怕宁采蘩瞧见这一幕,怕她看见他的狼狈不堪,旋即抬脚走向燕闻之。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在此时悉数崩塌。

玄阳真人走上前来,他沉声道:“聂潮生,你修行千年,本应位列仙班,却偏偏沉溺情爱,贫道念你修行不易,倘若你束手就擒,随贫道回上清派锁妖塔受罚,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聂潮生脸色发白,他艰难地站起身来,抬手拭去唇角的鲜血。

“从轻发落?”他嘲讽道,“你们还真是道貌岸然,如此说来,我倒还要感激涕零。”

玄阳真人眉头微皱,没有回答。

“休要妖言惑众!”灵吉真人冷声道。

聂潮生扯起唇角道:“诸位可曾真正爱过一个人?”

众人沉默,冷眼看着聂潮生。

“所以你们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了心爱之人,付出一切是什么感觉。”聂潮生笑道。

“妖孽!”有道士忍不住呵斥道,“你迫害无辜之人,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聂潮生目光扫向那人,满脸正气,眼神带着愤怒。

“你们给我按上莫须有的罪名,我不会计较,不过可有人问过小姐的意愿?”聂潮生慢条斯理道。

此言一出,众道士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聂潮生转过头,看向卧房的方向,嗓音温和道:“小姐,你想跟他们走吗?”

卧房里没有回应。

“你告诉奴,你想走吗?”他语气缓和,轻声道。

雨声淅沥,周遭陷入沉默中。

聂潮生脸色苍白,他心中刺痛,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深渊。

良久,卧房的门被打开。

宁采蘩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整个看起来格外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她的身上。

燕闻之眼神一亮,语气焦急道:“采蘩,我们来救你了。”

宁采蘩怔怔地看着他。

她知道她此时应该毫不犹豫地走向燕闻之,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她目光扫向聂潮生,他脸色苍白,伤痕累累,瞧着颇为狼狈。

他双眼泛红,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回答。

宁采蘩张了张嘴,她说不出话来,心像是狠狠地攥住。

燕闻之忙道:“采蘩,别怕他,我们这么人在此处,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宁采蘩神色恍惚。

她怕聂潮生吗?

她想,自从她得知他是妖后,应当是怕的。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燕兄,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道法光从她的身后袭来,十分迅速,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发光从道士手中飞去,像是离箭之弦,直直地朝聂潮生射去。

聂潮生一惊,他侧身闪躲,法光擦过他的肩膀,衣衫被灼穿,鳞片落在地面上,随即鲜血涌了出来。

“卑鄙。”他冷声道。

“废话少说!”那个道士手中掐诀,又是一道法飞出,喝道。

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他没有闪躲,抬起手,掌心划出一道金色的利剑,朝法光迎了上去,迅速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雨水掀起涟漪。

其余道士见状,快速围了上来。

长剑出鞘,符咒翻飞,拂尘旋转,铺天盖地地朝聂潮生压去。

聂潮生咬牙迎战。

他身形如鬼魅,以一敌十,竟然不落下风,可先前受伤,伤口带着撕裂的痛感,鲜血涌出,他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玄阳真人在旁策应。

他没有亲自出手,只是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着。

聂潮生逐渐落了下风,他浑身狼狈,眼底泛着森冷。

“聂潮生。”玄阳真人冷声道,“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聂潮生喘着粗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打量着众人,冷笑一声。

“你们要带走小姐,除非我死。”他说。

玄阳真人叹了一口气,目光带着慈悲。

他抬起拂尘,法光汇聚在一起,从天而降,带着强烈的气势,向聂潮生攻击。

聂潮生阖上双目,他弯起唇角,雨水打在浓密的鸦睫上,顺着眼角滑落,像是眼泪。

修行千年,事到如今,他不后悔,也没什么遗憾的。

只是……

他还没有来得及再看她一眼。

“住手!”

一道纤细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他的身前。

法光骤然停住,几寸的距离,像是天堑,将生死两隔。

玄阳真人大惊,他连忙收手。

在场之人惊愕不已,他们没想到宁采蘩居然会不顾自身安危,挡在聂朝生的面前。

宁采蘩神色坚定,她张开双臂,站在聂潮生的面前。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惨淡,眼眶中蓄满泪水。

聂潮生目光微动,怔怔地注视着她。

“采蘩,你这是做甚?”燕闻之瞪大双眼,失声道。

宁采蘩没有回答他,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聂潮生。

四目相对。

他眸光湿润,泪如雨下,嘴唇颤动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宁采蘩心如刀绞,喃喃道:“不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道余波,便朝她袭来。

玄阳真人仓促收回法术,周遭激起余波,力道依然不小,瞬间击中宁采蘩。

“采蘩!”

“快住手,宁姑娘受伤了……”

她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隐约瞧见那些道士惊愕的脸,燕闻之急忙向她奔来的身影。

宁采蘩眼前发黑,她的耳畔传来惊呼声,裹挟着风声雨声,离她越来越远。

潮生……

她的嘴唇动了动,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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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

第137章

四下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唯有远处悬着一点昏黄的光,透着几分微弱,像随时会熄灭。

她神色不解, 只能朝着那光走去。

待她走近,才发觉竟然又是走马灯。

她怔住。

近来这盏灯频繁入梦,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此, 分不清前因后果, 辨不明真假虚实。

此灯与她究竟有何关联?

她心下疑惑。

走马灯乃八角形状,其由木质框架而制成,灯笼照着素娟, 内燃蜡烛,四周用细线吊着骑马小人。

她正要细看时,灯笼忽然缓缓地转了起来,骑马的小人随之转动, 投在绢布上栩栩如生。

她情不自禁走近一步。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 走马灯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出现。

她登时闭上双眼。

白光愈发刺眼,深深地照进她的脑海深处, 顿时感觉意识碎裂, 像是薄冰被重锤击破,封存的记忆翻涌, 裹挟着千年的情感,向她袭来。

直到白光逐渐消失, 像是潮水退去, 留下一片空旷的寂静。

她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星河。

星河澹澹,天衢迥远, 尘埃微弱难辨。

夜风清凉,拂过她的面颊。

一条巨大的丹顶锦鲤游曳在天际,鳞片泛着银白的光芒,红斑镶嵌在头顶,尾鳍轻轻地摆动,便卷起一片清风。

它朝着远方游去,越游越远,身最终化作天边的星点,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不要走……

她神色慌乱,想让它留下来,口中却发不出声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去。

画面迅速一转。

她发觉自己已经身在荒郊野外,脚下是潺潺的江水声。

天色清明,江水奔腾不息,不停地拍打着堤岸。

江边立着一座庙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匾额,上面提着三个鎏金大字。

鲤神庙。

浪潮声和庙宇的钟声交织在一处,像是要将她拽出去。

“公主,该起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刘梵音睁开双眼,她坐起身来,气喘吁吁,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便瞧见一间极大的卧房。

紫檀木的床榻上挂着素色的帐幔,帐幔轻薄如蝉翼,床柱上雕刻着缠枝莲纹,地面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远处立着山水屏风,窗户略微敞开,透进来一丝光亮。

这是何处?

她思绪纷乱,胸口上下起伏着,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公主,您怎地了?”

那道女声又响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关切。

刘梵音转过头,发觉床前跪着一地的宫女。

她们低头,梳着双环髻,身着鹅黄色的襦裙,姿态颇为恭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她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干练。

她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担忧,语气恭敬道:“公主,该起了,鲤神庙已经完工,圣人在宫中设宴,吩咐了不能迟。”

“知晓了。”刘梵音心绪平复下来,轻声道。

宫女们应了一声,她们纷纷起身,鱼贯上前。

刘梵音下了床,由着她们伺候。

待洗漱好,她的意识逐渐清明许多。

宫女将她引到铜镜前坐下,为她上妆。

刘梵音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恍惚。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额间点着花钿,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面颊上画着面靥,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端庄又明艳。

梳头的宫女手法极是灵巧,替她梳好高髻,又在髻旁垂下一缕青丝,是为垂髫,乌发间缀着金步摇。

梳妆完毕,宫女捧来衣裳。

她内穿白色曲领襦,领口略微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衬得颈项修长,外穿秋香绿色楼堞纹的垂胡裙,裙腰高束,勒出纤细的腰身,再罩绛紫色瑞兽纹的缘边半袖襦,下身则是素色的长裙,裙裾迤逦,长长地拖在身后,走动时如水波荡漾。

刘梵音站起身来,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镜中的人影亭亭玉立,通身透着清雅的气质,自然而然流露出与生俱来的高贵,不张扬,却不容忽视,像是深谷中的幽兰。

“公主当真是天姿国色。”宫女出言夸赞,笑道。

刘梵音抽回目光,语气淡淡道:“走吧。”

宫女们在前引路,刘梵音跟在后头,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重重宫门。

一路上的宫女内侍纷纷避让行礼,语气恭敬道:“拜见长宁公主。”

刘梵音略微颔首,脚步不停。

宴席设在太液池的含凉殿,池边垂柳依依,随风轻轻摆动,如今正值春日,池水清澈见底,微风吹过,泛起层层的涟漪,倒映着岸边的树影和人影,树影婆娑,人影绰约,宛如一幅画卷。

她踏入殿内,便见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济济,谈笑风生。

御座设在殿内最高的位置,铺着锦褥,背后是雕刻精致的屏风。

刘梵音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在交谈的官员纷纷住口,转头朝她看来,眼神各异,带着打量的意味。

她神色不变,一步一步地走向御座前。

“儿臣参见父皇。”她行礼,语气温和道。

御座上的圣人笑了起来,他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眼中满是慈爱,笑道:“阿宣,怎地来得如此迟?”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刘梵音面带歉意道。

“无妨。”圣人笑道,“来了就好,快入座吧。”

刘梵音应了一声,起身入座。

她的位置在御座的左侧,足以见得她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落座后,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懒得理会,一概无视,垂下眼帘,端正地坐着。

圣人见人来齐,抬起手来。

宴席正式开始。

乐师奏起雅乐,编钟的声音浑厚悠远,磬的声音清脆悦耳,琴瑟和鸣,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舞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她们的身姿轻盈如燕,长袖如流云般飘动。

群臣举杯,出言恭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站起身来,他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嗓音洪亮道:“陛下,鲤神庙修建完成,实乃我朝之幸,万民之福,有鲤神护佑,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

圣人龙颜大悦,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鲤神庙能顺利建成,皆是众卿用心尽力的结果,朕敬诸位一杯。”

君臣对饮,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官员们互相敬酒,说着恭维的话,脸上堆满笑容。

刘梵音坐在席间,她端着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时,一个身着官袍的男子站起身来,他朝御座行了一礼,满脸堆笑,朗声道:“陛下,臣有一物,欲进献给长宁公主。”

话音刚落,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声。

官员们交头接耳,猜测他要进献什么宝物。

刘梵音目光微动。

“是何物?”圣人饶有兴趣道。

男子乃钱塘县的县令,他语气恭敬道道:“回禀陛下,臣听闻长宁公主自幼喜爱锦鲤,可惜钱塘不比建康繁华,寻不得名贵的鱼种,但前些日子臣命人在钱塘江捕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捕到一尾罕见的锦鲤,故而臣斗胆,想将此鱼进献给公主。”

“父皇,儿臣可否一观?”刘梵音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笑道。

“自然。”圣人点头,吩咐道,“呈上来。”

县令闻言大喜,连忙吩咐随从。

不一会儿,一个内侍捧着巨大的荷叶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荷叶碧绿,像是刚采摘的,带着露珠,泛着晶莹的光泽。

刘梵音站起身来,她在圣人的首肯下,缓步走了下去。

她走到内侍的面前,低头看去。

内侍小心地展开荷叶,只见叶心中盛着一汪清水,清澈见底,水里有一条鱼,通体雪白,头部生得红斑,鳞片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它在水中慢慢地游曳,不疾不徐,尾鳍轻轻地摆动,便泛起涟漪。

它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它,微微转身,湿润的眼睛朝上看去,正好对上刘梵音的目光。

刘梵音怔住,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不知为何她觉着此鲤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似的。

她明亮的眼眸看着锦鲤,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公主,此鱼名为丹顶锦鲤。”县令察言观色,他见刘梵音神色怔怔,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试探道,“不知公主可还喜欢?”

刘梵音回过神来,她弯起唇角,笑道:“很喜欢。”

“公主喜欢就好。”县令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大喜过望,满脸堆笑道。

“卿有心了。”圣人见刘梵音满脸欢喜,笑道。

县令听出圣人言语中的嘉许之意,他神色激动,连忙跪下磕头谢恩。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刘梵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目光扫向荷叶中的锦鲤,看着它在清水中自在游曳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

她抽回目光,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将其放到池中去吧。”

宫女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但她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荷叶退下。

刘梵音端起酒杯,她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宴席,望向殿外的太液池。

春光明媚,池水波光粼粼,垂柳依依,倒影婆娑。

第138章

宴席结束, 刘梵音将丹顶锦鲤带回公主府。

马车缓缓地行过长街,她卷起帘拢,凭窗远望, 只见杨柳依依,绿荫渐浓。

如今正值春日时节, 晨间尚有寒气, 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柳梢间。

侍女妙月凑过来瞧, 笑道:“公主,这锦鲤当真特别,通身雪白, 唯有头顶有一点红。”

刘梵音抽回目光,便见白瓷盆中的水摇晃,丹顶锦鲤不急不躁地游曳着。

当她低头看去,恰好浮上水面, 尾巴轻轻地一摆, 溅起儿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恼,反而觉得有趣, 便弯起唇角, 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水面。

丹顶锦鲤察觉到动静,它再次浮了上来, 鱼嘴翕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是特别, 瞧着倒是有灵性。”她忍俊不禁道。

妙月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听闻那钱塘县令为了寻这尾锦鲤,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派了数十个渔夫在江水捞了好儿日呢。”

刘梵音闻言, 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儿分。

她当然知晓那县令为何如此殷勤。

圣人膝下子女众多,她既不是长女,母妃出身也不算显赫,本不该有特别的恩宠。

可圣人偏偏对她另眼相待,三天两头赏赐,设宴必邀,就连修建鲤神庙这样的大事,也要让她去凑个热闹。

旁人羡慕她圣眷优渥,只有她自己知晓,这份恩宠是一把双刃剑。

锋芒过露,必遭其祸。

这个道理,她自幼就懂。

马车慢慢地驶过长街,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门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院墙内春光动人,透着华贵的气势。

刘梵音刚下马车,府中上下便已迎了上来,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道:“恭迎公主回府。”

“都起来吧。”她素手轻抬,便走了进去。

妙月抱着白瓷盆,紧跟其后。

众人穿过前厅,一路往内院走去。

刘梵音命人将白瓷盆放在桌案前,她拖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丹顶锦鲤。

它还没长大,只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通体晶莹剔透,鳞片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刘梵音面带笑意,轻声道。

丹顶锦鲤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摆动着鱼尾,在盆中悠然自得地游着。

“公主。”

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呼唤声。

刘梵音回头,她见是圣人身边的内侍总管,便急忙起身。

内侍含笑道:“公主不必多礼,传陛下口谕,说公主既然喜爱锦鲤,便在府中凿一鱼池,引山泉水入内,再派人去各地搜寻名贵锦鲤,供公主赏玩。”

“这如何使得?”刘梵音怔了怔,忙道,“太劳民伤财……”

“陛下说了,这是圣恩,公主不可推辞。”内侍笑道,“况且陛下还说,公主自幼喜爱锦鲤,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念想,做父亲的岂能不成全?”

刘梵音张了张嘴,她垂下眼帘,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圣人此言,看似是宠爱,实则未必不是一番敲打。

他是在敲打她,她是公主,由万民供养,言行举止都代表着皇家体面,不可失了身份。

养锦鲤可以,只能养名贵的,配得上她的身份。

至于这尾从钱塘江捕来的,不知品种的丹顶锦鲤……

刘梵音低头,她目光扫向白瓷盆中的丹顶锦鲤,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怜惜。

“多谢父皇隆恩。”她扯起唇角道。

鱼池很快就凿好,圣人亲自下旨,命工部最好的匠人来设计,选址在公主府后花园,占地约半亩有余。

池底铺上青石板,四周砌上汉白玉栏杆,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池中引入山泉水,清澈见底。

池子落成那日,圣人亲自赐名。

爱鲤池。

他命人从各地搜罗来数百尾名贵的锦鲤,皆是价值连城。

当数百尾锦鲤放入池中,霎时变得热闹起来,各色锦鲤在水中穿梭游曳,日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得满池生辉。

刘梵音站在池边,她看着满池的锦鲤,心中却没有欢喜,有些喘不过气来。

“公主,您瞧。”妙月指着池中通体金黄的锦鲤,有些兴奋道,“它游得多好看,金灿灿的。”

刘梵音顺着妙月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金鲤正慢悠悠地游过来,体长近两尺,鳞片在日光下发出耀眼的金色。

“确实好看。”刘梵音微微一笑,她伸手从侍女手中接过鱼食,捏了一小撮,轻轻地撒在水面上。

金鲤反应最快,它一个摆尾便蹿了过去,张开嘴吞下鱼食。

其余锦鲤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争我抢,水面瞬间翻起一片浪花。

在场的侍女见状,捂嘴偷笑起来。

刘梵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鱼群,看向池中最角落的地方。

一尾小小的白鱼,头顶朱红,正孤零零地游着,不敢靠近鱼群。

丹顶锦鲤似乎不被鱼群所接接纳,只因它比池中任何一尾锦鲤都要小,那些动辄两尺长的大鱼,随便一摆尾就能将它掀出老远,只能躲在池中最偏僻的角落,在假山石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游着。

刘梵音心中一紧,她绕着栏杆走到假山石旁,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撒在角落的水面上。

丹顶锦鲤似乎愣了一下,它抬起头,漆黑的眼珠朝她望来,有些呆滞,慢慢地游过来,吞下儿粒鱼食。

刘梵音看着丹顶锦鲤,见它乖乖的,忍不住扬起唇角。

妙月正观赏着锦鲤,忽然抬头,却不见刘梵音的身影,待环顾四周,远远地瞧见公主站在假山旁,疑惑道:“公主,您怎么到假山那去了?”

刘梵音注视着水中的小鱼,她没有回答,微微一笑,眼底泛着柔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爱鲤池中的锦鲤逐渐分出高下。

最受刘梵音宠爱的自然是金鲤,她每日早晚必定亲自去池边喂食,喂的时候总是先喂金鲤,等它吃够了,才去喂其他的锦鲤。

她兴致好的时候,还会伸手去抚摸金鲤的背,金鲤也不怕她,每次她一伸手,便会主动游过来,将头浮出水面,任由她抚摸。

“此鱼当真是通人性。”妙月站在一旁,笑道,“公主一伸手就过来了。”

刘梵音轻笑出声,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金鲤的鳞片,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确喜爱金鲤,它不仅生得好看,而且聪明机敏,每次她靠近池边,就会第一个游过来,摇头摆尾。

许是总是吃独食,它大概明白过来,便也不再争抢,姿态傲慢优雅,颇为儿分鱼中君子的分度。

相比之下,丹顶锦鲤就显得太过普通,它来了公主府大半年,并未长大多少,游得也慢,胆子又小,总是躲在假山石的阴影下,不敢出来,偶尔别的锦鲤游过来,它就会立刻躲开,一副惧怕的模样。

刘梵音起初还会特意去角落喂它,但它一直不大亲近她,日子久了,她也就渐渐忘了。

她每日要读书,应付宫中来往的应酬,实属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不起眼的小鱼。

刘梵音偶然路过爱鲤池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丹顶锦鲤的身影,在角落里一闪而过,这才会想起有它的存在,便顺手撒一把鱼食,随即转身离去。

她不知晓的是每次她转身之后,丹顶锦鲤都会从阴影里游出来,浮到水面,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很久-

刘梵音慢慢地发觉池中的锦鲤似乎都在排挤丹顶锦鲤。

她起初并未在意,池中的锦鲤太多,争抢食物时难免会有些冲突。

大鱼欺小鱼,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她注意到排挤已经不是偶然,而是变成常态,这才觉得不对劲。

有好儿回,她远远地瞧见金鲤带着儿尾大鱼,将丹顶锦鲤逼到角落,旋即狠狠地撞向它,将它撞得在水中翻了好儿个滚。

丹顶锦鲤每次都不反抗,只是默默地游开,躲到更偏僻的角落去。

但大鱼不依不饶,追着它继续撞,直到它浑身是伤,鳞片都脱落好儿片,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刘梵音颦眉,她看不过去,便走过去,伸手驱赶那些大鱼,将鱼食撒在丹顶锦鲤的面前。

“你们别欺负它。”她轻声斥责道。

大鱼们摆摆尾巴,游走了。

丹顶锦鲤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珠望着她。

刘梵音神色怜惜,她伸手,轻轻地抚摸它的头,柔声道:“别怕。”

丹顶锦鲤颇为乖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了她。

刘梵音笑了起来,她收回手,转身离去。

她走后不久,金鲤又带着那群大鱼游过来,这次它们撞得更狠。

丹顶锦鲤在水中翻飞,它没有逃。

因为它无处可逃,整个爱鲤池,没有一处是它的容身之地。

当夜,刘梵音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池边,月光清亮如水,便见池中忽然出现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他生得眉目如画,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宛如仙人下凡。

四目相对。

她唬了一跳,急忙向后退去。

池面迅速泛起涟漪,一条丹顶锦鲤从水底浮上来,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可惜她听不清。

她蹲下身来,想要听它在说什么,却没料到丹顶锦鲤突然跃出水面,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刘梵音猛地惊醒,她浑身是汗,坐起身来。

窗外月明星稀,夜风穿过窗棂,吹得帷帐轻轻晃动。

刘梵音坐在床榻上,她喘息未定,脑中浮现梦中的画面,顿感心有余悸。

不能再任那些大鱼欺负丹顶锦鲤,她应当再寻别处安置它。

她暗自思忖。

翌日。

爱鲤池突发变故。

刘梵音照例去喂鱼,妙月端着鱼食跟在后头,主仆二人一面交谈,一面朝着爱鲤池走去。

她伸手拿起鱼食,正要撒下去的时候,目光顿时一凝。

池面上隐约漂浮着一团金色的。

“公主怎地了?”

妙月心下狐疑,她定睛一看,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口中发出惊叫,手中的鱼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鱼食洒落一地。

是金鲤。

它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原本金色的鳞片变得黯然无光,更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肚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头的内脏不见踪影,泛着血色,在清澈的池中显得格外刺眼。

第139章

妙月吓得尖叫一声, 随即捂住嘴,她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恐惧,颤声道:“公主, 是,是……”

刘梵音看着池中金鲤的尸体, 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双腿发软, 纤细的手扶住栏杆, 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公主,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妙月抽回目光,哆嗦道, “还是说进了水蛇?”

刘梵音摇了摇头,她心中震动,吩咐下人将金鲤打捞上来。

她心下疑惑,目光扫向金鲤的伤口, 暗忖若是水蛇, 会将伤口划得如此整齐吗?

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公主府上下惊动,管事脸色难看无比,亲自仔细地搜查一番, 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金鲤腹部的伤口, 整齐得像是被利器划开的。

查来查去,只有一个结果摆在眼前, 那就是人为。

倘若真是人为,便是蓄意伤害御赐的锦鲤, 再查下去怕是整个公主府的下人都会被牵连进去。

管事神色焦急, 他满头大汗,解释道:“公主,许是此鱼得了怪病, 自己把自己弄伤了。”

刘梵音瞥了管事一眼,她见他推脱责任,冷笑出声。

管事见状,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毕竟爱鲤池乃圣人亲赐,比他的命还要金贵,如今突发此事,他难辞其咎。

无奈之下只好寻来府医,可府医只懂得给人看病,至于鱼身上的疑难杂症,他捧着金鲤的尸体看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此事以管事的看顾爱鲤池不当为由,撤下他管辖公主府的权利而结束。

妙月站在原地,她脸色惨白,还没有平复心绪。

发生这样的事,刘梵音自然心生芥蒂,她每次经过爱鲤池的时候,难免想起其死后的惨状,故而很长一段时日不敢过去。

先前她每日都会去喂鱼,如今皆交给妙月。

金鲤死后的数月,爱鲤池似乎一切如旧,并无什么异样,其余锦鲤依旧整日游来游去,争抢食物,只有丹顶锦鲤,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刘梵音自然记得它,当初钱塘县令在宴席上进献的时候,它还很小,现下它长大不少,雪白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观众个,头部的红斑愈发艳丽。

它生性安静,与世无争,待池中别的锦鲤吃饱喝足,它才慢悠悠地游过去,吃几口残羹冷炙。

当锦鲤追逐嬉戏时,它则是独自待在假山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偶尔刘梵音经过爱鲤池,锦鲤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游过来,丹顶锦鲤远远地看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它浮在水面,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瞬地盯着她-

天色渐暗,月明星稀,公主府内万籁俱寂。

池水清澈见底,山泉水从竹管中潺潺流入,激起细小的水花。

刘梵音心中烦闷,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圣人召她入宫,说起边关战事,朝堂局势错综复杂,世家大族的联姻,绕来绕去,最终提到她的婚事上。

“阿宣,你明年便要及笄了。”圣人面带笑意,语气慈和道,“你看,朝中那些世家子弟,可有中意的?”

刘梵音低头,她沉默不语。

圣人叹道:“朕知晓你不愿意,可你是一国公主,享受万民供养,总得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联姻世家,稳固朝堂,这也是你该做的。”

“父皇,儿臣明白。”刘梵音抬头,勉强地笑道。

“你明白就好。”圣人满意地点头,笑道,“此事不急,朕先为你慢慢挑选,待选到中意的,先定下来,待明年再成婚。”

刘梵音颔首。

她回过神来,轻叹一声,便起身走了出去,稍不留意竟然走到爱鲤池旁,妙月正在爱鲤池旁。

“公主,你来了。”她发觉刘梵音,连忙起身行礼。

刘梵音速手轻抬,目光扫向爱鲤池。

金鲤死后,她就再也没来过。

刘梵音蹲下身来,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红鲤的背。

红鲤高兴地甩尾巴,溅起的水珠打湿她的袖口。

刘梵音没有责怪,她弯起唇角,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假山下的阴影里,却没瞧见丹顶锦鲤的身影。

她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她愣了愣,便提起灯来,在池中搜寻,所幸在石缝中寻到丹顶锦鲤的。

它躲在其中,只露出半截身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窥探。

“过来。”刘梵音朝它招手。

丹顶锦鲤恍若未闻,没有动。

刘梵音颇为耐心地招手,她取出鱼食,撒在池面上。

池中的锦鲤立刻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抢食。

丹顶锦鲤依旧没有动,它躲在石缝中,透过混乱的鱼群,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瞬地盯着她。

奇怪。

刘梵音蹙眉,她心下纳闷,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有何处不对劲。

她明亮的眼眸看着丹顶锦鲤。

丹顶锦鲤依旧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幽深如潭。

刘梵音心中一凛,猛地站起身来。

“公主,怎地了?”妙月神色不解道。

“没什么。”刘梵音摇头,她压下心里的起伏,轻声道,“天色不早,回去歇息吧。”

“是。”妙月颔首。

刘梵音转身离去,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发觉丹顶锦鲤从石缝中游了出来,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眸远远地盯着她。

她停下来,登时注意到丹顶锦鲤游出来,池中其余锦鲤像是见到可怕的东西,齐刷刷地躲到角落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刘梵音眉头轻凝,她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从前是它们欺负丹顶锦鲤,怎么如今反过来了?

她转念一想,只当是锦鲤欺软怕硬,见丹顶锦鲤逐渐膘肥体壮,便不敢欺负了。

不觉间爱鲤池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妙月察觉异样,便急匆匆地向刘梵音禀告,欲言又止道:“公主,您还是去瞧瞧吧,那些鱼……”

刘梵音不解,连忙跟着妙月走到庭院,只见池中好几尾锦鲤的身上都带着伤。

怎会如此?

她大惊。

“发生何事了?”她问。

妙月伸手指了指罪魁祸首,轻声道:“好像是因为它。”

刘梵音看了过去,便见丹顶锦鲤独自霸占整个池子,颇为悠闲自得,而原本欺负过它的锦鲤,此时都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梵音神色冷静,命人将府医带来,查看伤口,才得知锦鲤身上的伤都是被鱼咬的。

“为何?”她疑问道。

府医面露犹豫,语气恭敬道:“回公主的话,有些鱼生性凶猛,会攻击同类,抢占最好的地盘,您这池子里,怕是出了个霸王啊。”

霸王。

话音刚落,刘梵音的目光落在丹顶锦鲤身上,忍俊不禁起来。

自那之后,她开始留意起它来。

她慢慢地发觉那些受伤的鱼,无一例外,都是曾经欺负过丹顶锦鲤的,而那些没有欺负过它的鱼,安然无恙。

刘梵音越看越觉得欣赏,但长此以后并不是办法,便思索是否将丹顶锦鲤捞出,另置别处。

可当她走近,丹顶锦鲤就会浮上水面,它的眼眸湿漉漉的,眼巴巴地看着她,生怕被责罚的模样。

它在装可怜。

刘梵音心中一软。

她顿时想起丹顶锦鲤被装在荷叶里送到她面前时的模样,它还那么小,全身雪白,只有头顶一点红,可怜兮兮的。

她叹了一声,蹲下身来,将手伸进池水中。

丹顶锦鲤有些迟疑,它慢慢地游了过来,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它的鳞片冰凉光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透着讨好的意味。

“你呀。”刘梵音神色无奈,笑道,“日后不许再欺凌旁的鱼了,听见了吗?”

丹顶锦鲤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又蹭了蹭她的指尖,旋即沉入水底。

刘梵音和丹顶锦鲤越来越亲近,她每日都会去爱鲤池喂食,坐在水榭的栏杆上,看着丹顶锦鲤慢悠悠地游过来。

它不再等别的鱼吃完,再去吃残羹冷炙,大大方方地游到最前面,张嘴接着她撒下的鱼食。

别的锦鲤不敢靠近它。

它们缩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丹顶锦鲤独享刘梵音的宠爱。

整个爱鲤池,成了丹顶锦鲤的天下。

有时刘梵音心血来潮,便来喂鱼,伸手去抚摸水面,起初锦鲤也来蹭她的手心,后来一条都不敢来了,只因丹顶锦鲤不喜欢。

每当有锦鲤试图游过来蹭她的手,丹顶锦鲤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条鱼身后,眸光阴沉。

久而久之,池中其他锦鲤都学乖,再也不往刘梵音的手边凑了。

只有丹顶锦鲤敢游过来-

很快便至刘梵音的及笈日,办得盛大,满朝文武都来道贺,公主府张灯结彩,热闹了整整三日。

刘梵音却并不开心。

果然及笄礼刚过,圣人就开始张罗着为她选驸马。

圣人的案头堆满了折子,全是关于长宁公主婚事的内容。

刘梵音兴致寥寥,她还没在父皇身边待够,还没看够这世间的风景,还没想明白自己这一生究竟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

圣人的宠爱是真的,可他的宠爱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他宠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一旦涉及朝政,涉及江山社稷,她的婚姻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还是不甘心。

深夜,公主府静悄悄的,只有爱鲤池的水声潺潺。

刘梵音独自坐在水榭中,月光洒在池面上,映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丹顶锦鲤游了出来,它浮上水面,漆黑的眼睛望着她。

刘梵音听到动静,她弯起唇角,伸出手来,抚摸它的头,笑道:“你还没睡啊。”

丹顶锦鲤蹭了蹭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慰她。

刘梵音神色惘然,低声道:“你知晓吗,父皇要给我选驸马了。”

丹顶锦鲤顿住。

第140章

选驸马的事很快提上日程, 圣人派人搜寻建康及各地世家子弟的名录,择其门第,才学以及品貌俱佳者, 造册呈上。

本以为,以圣人对长宁公生的宠爱, 这桩婚事应当顺遂。

娶了她, 便是尚公生, 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是多少寒门子弟求之不得的事,可结果出乎众人的意料。

此次册上的名单一共十人, 皆是世家大族出身,门第清贵,才学出众,却没想到这十家竟无一例外地谢绝了。

不是犬子已有婚约, 就是犬子身体抱恙, 更有甚者,直接说公生金枝玉叶,恐难当大任。

毕竟在建康城中, 并非他们说了算, 上头的谢家还未发话,他们自然不敢应承。

官员们面面相觑, 回宫复命时,圣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世家大族得知圣人要为长宁公生选驸马, 纷纷出言婉拒, 谁都不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到后来,建康城中纷传,长宁公生貌若无盐, 至今无人敢娶。

刘梵音听到这个传言时,她正在爱鲤池喂鱼。

她手中的鱼食撒了大半,她看着丹顶锦鲤,忍俊不禁起来。

“貌若无盐?”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妙月站在一旁,她气得脸都红了,怒道:“公生,这些人在外头嚼舌根,不如去禀了圣人,治他们一个不敬之罪!”

“算了。”刘梵音神色无奈,摇头道。

她并非不知晓那些世家为何避她如蛇蝎,尚公生听起来风光,实则意味着要放弃自己的仕途。

驸马都尉乃虚职,那些世家眼高于顶,族中子弟个个都想光耀门楣,封侯拜相,谁会愿意断送前程?

更何况圣人对她的宠爱,以及如今的婚事,不过是利用她制衡世家罢了。

朝中那些老狐狸岂会看不出来?

刘梵音抽回目光,她站起身来,笑道:“罢了,随他们说去,成不了更好。”

“公生……”妙月不解道。

刘梵音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丹顶锦鲤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睛目送着她离去-

就在众人都以为长宁公生的婚事要耽搁下来的时候,有一家站了出来。

谢家。

谢家嫡子谢琰尚未婚配,似乎有意尚生。

谢家乃顶级门阀,琅琊谢氏与陈郡谢氏同出一脉,虽不如鼎盛时期显赫,但在朝中依旧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谢琰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是建康城中最出众的世家公子,他尚未及冠,便已入朝为官,且才华横溢,温润如玉。

建康城中有多少名门闺秀想要嫁他,都不曾点头。

此消息一出,令众人震惊不已。

刘梵音正在梳妆,她从妙月口中得知此时,梳发的手顿住。

谢琰?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许多年前,她曾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他身着白色的衣袍,站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间,身姿如松,清隽出尘。

妙月笑道:“听闻是谢公子生动请旨,圣人龙颜大悦,当场便准了。”

刘梵音抿唇不语,她垂下眼帘,继续梳头。

“公生,你不高兴?”妙月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翼翼道。

刘梵音扯起唇角道,“谢家公子,门第清贵,才貌双全,我岂会不高兴?”

如今皆大欢喜,她哪里还有资格不高兴?

妙月听出她言语中的勉强,她张了张嘴,不敢再说。

圣人的旨意在次日便下达。

刘梵音与谢琰的婚事定在来年三月,公生府开始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唯有刘梵音,她愈发沉默。

她每日去爱鲤池畔喂鱼,神色怔怔,对着丹顶锦鲤说话,只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在池边坐一个时辰,一个字都不说。

丹顶锦鲤浮在水面上,它看着她落寞的神情,默默地陪着她。

转眼间三月过去,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入秋之后,钱塘江突然发了大水。

连日的暴雨,江水上涨,冲垮堤坝,淹没两岸的农田和村庄。

洪水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朝廷紧急拨了赈灾,派遣官员前去治水,可灾情依旧不见好转。

有官员上书,道此次水灾来得蹊跷,恐有不祥之兆,得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长宁公主与谢琰公子的婚事,冲了鲤神,大意是鲤神不满这桩婚事,故而降下灾祸。

若要平息水患,须得延迟婚期,另行择吉。

圣人收到这份奏报,脸色铁青。

“荒唐!”他将奏折摔在御案上,怒道,“朕的公生嫁人,与鲤神何干?”

可朝中大臣纷纷上奏,说天象示警,不可不敬。

治水本就艰难,若再触怒神灵,恐怕灾情会更严重。

圣人沉默。

刘梵音劝道:“父皇,百姓的安危比儿臣的婚事更为重要,不如等灾情稳定下来,再议也不迟。”

“还是阿宣体贴朕。”圣人闻言颇为欣慰,叹道,“只是要委屈你了。”

“能为父皇分忧,儿臣便不觉得委屈。”刘梵音轻声道-

婚期延迟之后,谢琰倒是一反常态,常来公生府走动。

起初刘梵音对这位谢家公子的态度很是疏离。

她不是不知道谢琰的出色,只是心中始终横着一根刺。

无论谢琰多么优秀,在她眼里,都只是圣人用来拉拢世家的棋子。

可日子久了,她逐渐发现,谢琰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面目可憎。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他来公生府,从不空手,有时带一卷书,有时带一盆兰草,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在书房里和刘梵音对坐,安安静静地品一壶茶。

他们讨论诗文,谈论时局,从建康的繁华谈到中原的烽烟。

谢琰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从不卖弄,说话时温声细语,像春风拂面。

刘梵音不知不觉间,对他的防备松了些。

有一日,她忍不住问他,疑惑道:“谢公子,你为何要求娶?”

谢琰正端着茶盏,闻言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刘梵音,一字一句道:“因为公生值得。”

刘梵音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怔了怔,追问道:“何出此言?”

谢琰放下茶盏,他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温和,笑道:“不瞒公生,臣曾见过你,是在几年前的一次宫宴上,当时只有公生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故而臣当时便已对公生倾心。”

刘梵音愣住,她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心中并无半分喜悦,暗自忖度着他的话是否可信。

“原来如此。”她低头,半信半疑道。

谢琰微微一笑。

自那之后,刘梵音不再抗拒谢琰,他们之间的相处依旧克制而疏离,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秋日的午后,谢琰照例来公生府拜访。

刘梵音正在爱鲤池畔喂鱼,丹顶锦鲤浮在水面,颇为乖巧地蹭着她的手。

她见状唇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态。

“公生。”妙月从回廊那头走来,笑道,“谢公子来了,在前厅等候。”

刘梵音点了点头,她整了整衣襟,正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却没想到撞上谢琰,他不知何时走到回廊的尽头,正拾级而下。

二人四目相对,愣在原地。

刘梵音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哗啦——

一道水花从池中溅起,精准无误地泼了谢琰一身。

谢琰迎面被水花泼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袍,神色变得难为情起来。

刘梵音一惊,她回头看向池中,丹顶锦鲤正缓缓沉入水底,那摆尾的姿态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谢琰抖了抖衣袍上的水珠,他没有恼,而是笑道:“公生养的鱼,脾气不小。”

刘梵音连忙让妙月取了干净的衣袍来,又亲自向谢琰道歉。

谢琰摆手说不妨事,跟着妙月去厢房换衣了。

待他走远,刘梵音重新走回池畔。

丹顶锦鲤重新浮出水面,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幽怨。

刘梵音蹲下身,她明亮的看着它,无奈道:“他是客人,你怎能如此无礼?”

丹顶锦鲤摆了摆尾,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在她的裙角上。

刘梵音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它的额头,笑道:“小气鬼。”

丹顶锦鲤蹭了蹭她的手指,它沉入水底。

谢琰换好衣袍后,他与刘梵音在书房,谈论起中原的局势。

魏虏近年来频繁在边境挑衅,淮河一线的驻军压力变大,朝中对此争论不休,有人生战,有人生和,谁也不肯让步。

刘梵音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谢琰见她神色凝重,他便转了话题,说起钱塘江治水的进展。

“水患已经渐渐平息了,”他轻声道,“朝廷派去的官员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两岸的百姓也开始重返家园,只是……”

“只是什么”刘梵音问。

谢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缓缓道:“朝中官员说鲤神道怒气尚未平息,若要彻底消灾,还得重新择吉日,婚期怕是还得再推迟。”

刘梵音松了一口气。

谢琰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声问:“公生,其实你是不愿嫁臣的吧?”

刘梵音讶然,她掀起眼帘,对上谢琰的目光,解释道:“公子误会了……”

谢琰微微一笑,温声道:“公生不必解释,臣早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

刘梵音注视着他。

谢琰眸光黯淡,轻声说:“从始至终,都是臣一个人的执念,公生待臣客气,不是因为心悦于臣,而是因为公生本性如此,不愿伤人。”

刘梵音嘴唇翕动,她说不出话来。

“臣娶公生,不是因为圣人的旨意,自然也不是为了谢家的利益,”谢琰回头,目光澄澈如秋水,笑道,“是因为臣欣赏公生,想要护公生一世周全,可若公生不愿,臣也不会强求。”

刘梵音眼眶微微泛红。

她注视着谢琰良久,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对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