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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燕郎君……”聂潮生欲言又止,他心下高兴,面上状作害怕的模样。

“燕兄之前是对你有些误会,更何况后面话都说开了,你不必怕。”宁采蘩解释道。

聂潮生眼神微妙,他神色温顺,犹豫地点头道:“好,奴陪你。”

“真乖。”宁采蘩满意地笑道。

第66章

重曲园外, 燕闻之已在等候。

他面容清朗,头戴儒巾,身着宝蓝色的襕衫, 浑身透着温和的气质。

他瞧见宁采蘩出来,眼神亮了亮, 便扬起唇角, 下一刻却瞥见她身后的聂潮生, 寸步不离地跟了过来。

燕闻之怔了一下,眼神微沉。

“不好意思,燕兄, 令你久等了。”宁采蘩满脸歉意道。

“无妨。”燕闻之摇头,他目光扫向聂潮生,明知故问道,“采蘩, 他……”

“今日去赴宴, 潮生陪我一同前往,也可安心些。”宁采蘩含笑道。

“原来如此。”燕闻之点头,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站在宁采蘩的身后, 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燕闻之, 随即微微一笑,眼神带着挑衅之意。

“你……”

燕闻之皱眉, 他深吸一口气。

“燕兄,怎地了?”宁采蘩疑惑,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走上前来, 他仓皇垂头,像是惧怕燕闻之似的,规规矩矩地行礼, 低声道:“奴见过燕郎君。”

燕闻之忍了又忍,他抽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看向宁采蘩,正色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宁采蘩颔首,她压下心里的疑惑。

赵宅位于城东,马车行至门前时,暮色渐起,天色尚未完全暗下。

宁采蘩和燕闻之先行下车,聂潮生紧跟其后。

“小姐。”聂潮生悄然拽住宁采蘩的衣袖,他眼睫轻垂,声若蚊蝇道。

“别怕,没事的。”宁采蘩安抚道。

燕闻之回头,他瞧见这一幕,眉头紧皱,越发觉得聂潮生不顺眼起来。

他实在看不惯此等怯懦之人,既然惧怕,为何又要跟过来?

门厅的小厮显然早得吩咐,他见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影,立刻殷勤地引路。

宅内灯火通明,积雪未化,衬得雪地泛着幽光。

庭院深深,回廊九转,沿途可见假山错落有致,层层叠叠,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偶尔夜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聂潮生垂目敛眸,他默默地跟在宁采蘩的身后,一副恭顺的模样。

他悄然抬眸,看向前头的宁采蘩和燕闻之,眸光微微一深,随即打量着四周,见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才放下心来。

宴席设在水榭,三面环水,对岸则是精巧的戏台,此时台上空无一人,纱帘随风飘动。

水榭内宾客不多,却身份不凡。

宁采蘩一眼就看见徐晏舟,他坐在主位的左下首,并未身着飞鱼服,而是穿着墨色的锦袍,通身的威严不可忽视。

他神色淡漠,手中把玩着举杯,对周遭的示好置若罔闻。

徐晏舟察觉有人进来,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赵秀祥身着私服,头戴幞头,笑得满面红光。

他见到他们来,笑道:“宁姑娘,燕郎君,本官还以为你们二人不会来了,快请入座。”

“承蒙大人相邀,小女深感荣幸,岂敢不来?”宁采蘩笑道。

燕闻之作揖,出言附和。

赵秀祥点了点头,他忽然瞥见宁采蘩身后的聂潮生,相貌颇为出众,瞧着有些眼熟,细想之下,原来是那日在衙门见过。

“这位是……”他有些迟疑。

“回大人,他是小女的侍从。”宁采蘩神色坦然,解释道,“因不放心小女,故随行伺候,还请大人见谅。”

“无碍。”赵秀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摆摆手道,“来者既是客,不必拘束,也请坐吧。”

聂潮生摇头,他像是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坚持不肯入座,只垂手立在宁采蘩的身后。

燕闻之有些意外,他瞥了聂潮生一眼,也没说什么。

待众人落座后,赵秀祥起身,一一介绍在场的宾客。

除了徐晏舟,还有应天府的其余官员,皆是赵秀祥的同僚以及下属。

宁采蘩和燕闻之作为清凉山学子,尚无功名在身,遂坐在末席,在暗流涌动的席面显得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活络起来。

赵秀祥举杯道:“今日请诸位来,一则是岁末小聚,二则……”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秀祥目光扫向宁采蘩和燕闻之,朗声道:“也是为谢二位学子,醉仙楼一案,若无二人仗义执言,怕是冤枉好人了。”

“大人言重了。”宁采蘩一惊,起身道。

“在下不过是据实陈述,不敢居功。”燕闻之附和道。

“二位不必过谦。”赵秀祥举杯,笑道,“本官敬你们一杯。”

众人闻言皆举杯。

饮罢,赵秀祥看向徐晏舟,继续道:“说起来,此案能顺利了结,还要多谢使司大人,若非使司大人明察秋毫,此案也不会了结得如此快。”

徐晏舟抬眼,他不置可否,显然不愿意多言。

场上气氛凝滞一瞬,随即继续热络起来。

赵秀祥也不介意徐晏舟的冷淡,转身同身旁的官僚说起闲话。

宁采蘩坐了下来,她悄悄地打量着徐晏舟,见他眉宇间似有郁色,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与往日的飞扬跋扈的锦衣卫使司判若两人。

她暗生疑窦。

正思忖间,忽听池塘对岸的戏台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今夜本官特地安排了一场戏,还请诸位品鉴。”赵秀祥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席面传来溢美之词,多是夸赞赵秀祥。

徐晏舟不以为意,嗤笑一声。

不出片刻,戏台上的灯火骤亮。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纱帘缓缓地打来,一道倩影出现在台上。

她步履盈盈,穿着水红色的戏服,身姿绰约,袅娜娉婷。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纷纷聚集在戏台上。

女子背对着诸人,待乐声响起,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只见其眉如远黛,目含秋水,唇点朱砂,一颦一笑之间,顾盼生辉。

宁采蘩蹙眉,她远远地望着,不知为何觉得女子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徐晏舟脸色微变,他手中顿时用力,酒杯捏得粉碎。

鲜血混着酒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幽深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台上。

女子开口唱了起来,她嗓音宛若黄鹂,清越动听,如珠落玉盘,带着无法言说的哀愁。

宁采蘩正听得入神,却在看清戏台上的女子的面容后,愣了愣,惊讶道:“燕兄,这台上的,莫非是施娘子。”

施其柳?

燕闻之皱眉,他收回视线,还未开口回答,却见徐晏舟猛地站起身,酒杯被掷在地面上,碎瓷四溅。

徐晏舟脸色铁青,他眼神带着怒火,死死地盯着戏台的施其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很好。

从来没有女子敢如此对他。

她,施其柳是第一个。

满座皆惊,乐声戛然而止,戏台上的施其柳也停下来,隔着池塘,与徐晏舟四目相对。

水榭内陷入安静中,针落可闻。

在场的官僚吓得大气不敢喘,眼神求救地看向赵秀祥。

“使司大人。”赵秀祥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您这是做甚?难道是这出戏不合心意?”

“赵秀祥。”徐晏舟转头,盯着赵秀祥,冷笑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只要想起方才在场的官僚,目光含着色.欲,上下打量着施其柳,就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赵秀祥,今日安排这出戏,分明是故意的。

“使司大人何出此言?”赵秀祥连忙起身,他踱步到徐晏舟的面前,堆起笑来,无辜道,“施娘子乃媚香楼的花魁,下官今日特地请她来为宴席助兴,有何不妥?”

“你明知她是我的人……”徐晏舟冷笑道。

在场的官员登时冒出冷汗,吓得连忙抽回目光,不敢再看。

“施娘子对醉仙楼之案有所帮助,下官为感谢她,便请了她来,却没想到惹了使司大人不快,还请恕罪。”赵秀祥拱手道。

他此言说得滴水不漏,徐晏舟却无可奈何。

锦衣卫虽权势滔天,但是施其柳是官妓,户籍在教坊司记录在册。

徐晏舟瞪着赵秀祥,登时清醒过来。

赵秀祥今日请他过来,本就是鸿门宴,见他不日便要北归,遂故意激怒他。

宁采蘩面色凝重,原来赵秀祥请她和燕闻之赴宴,表面是为感谢,实则暗有深意。

徐晏舟和赵秀祥的斗争从未停止,今日安排这出戏,就是为了羞辱徐晏舟。

她和在场赴宴之人,不过是这场戏的观众。

“小姐。”聂潮生悄然贴了过来,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宁采蘩回头,低声安抚道:“你别怕,此事与我们无关。”

聂潮生睫毛轻颤,乖乖地点了点头。

施其柳站在戏台上,她远远地望着徐晏舟,忽然凄然一笑。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哀怨,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施其柳一步一步地走向栏杆处,面向冰冷的池塘,突然纵身跃下。

“瑛娘!”徐晏舟厉声道。

他如离弦之箭冲向栏杆,可他离得太远,终究迟了一步。

随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池塘的冰破碎,施其柳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池水吞没。

赵秀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神色慌乱,喊道:“来人,救人,快救人!”

侍从们纷纷跳入水中,水榭内外乱作一团。

宁采蘩站起身,她目光呆滞,脑中一片空白。

徐晏舟跪在栏杆边,他神色恍惚,伸手想去抓什么,却是徒劳,什么也抓不住。

她竟如此不愿吗?

今夜甚至以死相逼。

赵秀祥面如土色,吩咐侍从赶紧救人。

在场的宾客们惊惶失措,不停地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惹怒徐晏舟。

聂潮生走到宁采蘩的身旁,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宁采蘩回过神,她抿起唇角,反握住他的手。

此事来得突然,不知施其柳如何,她的心绪无法平复。

良久,池塘传来呼救声。

施其柳成功被救上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呛了几口水,瞧着颇为狼狈。

徐晏舟冲上前,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她紧紧裹住,抱在怀中,带着失而复得的慌乱。

他拦腰抱起施其柳,深深地看了赵秀祥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第67章

宴席不欢而散。

宁采蘩与燕闻之向赵秀祥告辞时, 他勉强地挤出笑来,却比哭还要难看。

三人默默地走出赵宅,各自登上马车。

燕闻之向宁采蘩作揖, 率先离去,孟东驾驶着马车, 朝着重曲园的方向驶去。

天落起雪, 纷纷扬扬的, 落在繁华的街道上。

宁采蘩闭目良久,才轻声道:“潮生,今日之事, 你怎么看?”

聂潮生坐在她的身旁,他闻言抬眸,思忖道:“赵大人今日设宴,本意是羞辱使司大人, 却不想施娘子如此刚烈, 竟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宁采蘩睁开眼,她目光扫向聂潮生,诧异道, “你是说, 施娘子是故意跳下去的?”

“不错,奴是这般认为。”聂潮生颔首道, “她若真想死,大可选个无人之处, 偏偏选在众目睽睽之下。”

“言之有理。”宁采蘩蹙眉。

她忽然想起施其柳跳下池塘时凄惨的模样, 徐晏舟震惊,随即不知所措,心中生出一丝悲凉。

如今这世道, 女子命如浮萍,漂泊无依。

纵是花魁娘子,也不过是权贵手中的棋子,用之可弃。

倘若将希望寄托于不堪托付之人身上,还不如靠自己,就如陈庚娘一般,远离家乡的言语纷扰,来到应天府,亦可闯出一番天地。

“小姐。”

聂潮生唤道。

宁采蘩思绪逐渐回笼,她垂头,便见聂潮生依偎在她的身边,他正仰望着自己,眼眸清亮而专注。

“无论日后如何,无论旁人如何。”

聂潮生握住她的手,他低头,将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郑重其事道:“奴都会陪在小姐身边。”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心中一暖,缓缓地俯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轻触即离,轻声道:“我晓得。”

马车碾过积雪,嘎吱作响。

应天府的冬夜漫长阴冷,可在小小的车厢里,却温暖如春。

宁采蘩不晓得明日将如何,不知她与聂潮生的以后,但此时她握着他的手,在他在身旁,便觉心安。

不觉间,马车行至秦淮河畔,醉仙楼的匾额赫然入目。

宁采蘩掀起车帘,往日灯火通明的醉仙楼,竟然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小厮正忙着锁门。

她心下狐疑。

“停车。”宁采蘩吩咐道。

孟东闻言,他急忙勒住缰绳,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

“小姐,怎地了?”聂潮生不明所以。

宁采蘩掀起车帘,聂潮生见状,连忙伸手扶她,却被她推拒,叮嘱道:“你在车上等我,我下去一躺。”

“小姐,外面下着雪呢,还是让奴去吧。”聂潮生哪里肯,他也跟着下车,将随身带着的狐裘披在宁采蘩肩上。

“不用。”宁采蘩摇头。

醉仙楼的小厮见到有人来,疑惑地转身,随即人出宁采蘩来。

宁采蘩认得其中一人,时常跟在陈庚娘身边,是便上前问道:“小哥,敢问今日怎地这般早就打烊了?”

小厮神色惶惶,他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嗓音道:“宁姑娘有所不知,掌柜的病了,一病多日不见好,实在没心力打理酒楼生意,遂这几日都是早早关门,明日还开不开张都不晓得。”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没想到居然陈庚娘病了,关切道:“陈掌柜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了,可请了郎中?”

“请了,请了好几个。”小厮搓着手,他冷得发抖,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讷讷道,“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心神耗损,忧思过度,可是……”

“可是什么?”聂潮生询问。

“我们底下人都觉得邪门……”小厮欲言又止。

“住口!”另一个年长些的小厮厉声喝止,斥责道,“你胡诌什么!”

小厮立刻噤声,他低下头去,再不肯多说一句。

待锁好门后,两名小厮冒着大雪,行色匆匆地离开醉仙楼。

宁采蘩与聂潮生面面相觑,转身回到马车上。

陈庚娘当年丧夫,在夫家受人白眼,虽遭受欺凌,但她依旧顽强地撑过来了,后来回到扬州寡居,不愿再嫁,义无反顾地来到南都,独自经营醉仙楼,绝非是心志脆弱之人。

“案子已经了结许久,陈掌柜为何会突然病了?”她蹙眉,思索道。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温声道:“许是伤心过度,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看来她对文郎君是真心的。”

“不。”

宁采蘩连忙打断他,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公堂上陈庚娘苍白的脸,宁可被定罪,却坚决不肯说出实情。

“那日她在公堂上,迟迟不肯言明真相,那时我便觉得,她所隐瞒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她面色凝重道。

马车继续前行,宁采蘩闭上眼,开始整理思绪。

文彦舒落水的那夜,施其柳做证说看到窗前只有陈庚娘与文彦舒二人,文彦舒乃失足落水,无人加害,故案子便以此落定。

施其柳与陈庚娘非亲非故,她不可能说谎。

当时文彦舒落水,陈庚娘大受刺激,还有板鹞风筝怪异的声响,楼内众人皆被蛊惑,倒地不起,倘若她在此期间看到了什么,才会被吓得神志不清,以至于如今一病不起?

宁采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小姐,醉仙楼之案已经了结,你就别再多想了。”聂潮生嗓音温和,劝道。

宁采蘩点头,扯起唇角。

寒风凛冽,雪越下越大,漫天都是鹅毛大雪,将应天府笼罩其中。

媚香楼。

施其柳躺在锦被中,她脸色惨白如纸,湿透的衣裳早已被菊秋换下,换上一身素白中衣,愈发显得单薄脆弱。

郎中诊过脉后,便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

徐晏舟命随从跟去抓药,自己则留在房中。

菊秋端来热水,她绞了帕子,想为施其柳擦脸,被徐晏舟一把夺过。

“出去。”他冷硬道。

菊秋眼神担忧,她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施其柳,却不敢违逆徐晏舟的命令,只好垂头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徐晏舟坐在床沿,他抬起手,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施其柳的脸。

她睫毛濡湿,眼尾还残留着泪痕,嘴唇因寒冷而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压下心里的起伏,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带着自嘲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的人毫无反应。

徐晏舟俯下身,他眸光沉沉,冷声道:“施瑛,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

施其柳睫毛颤动,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徐晏舟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向自己,冷声道:“你醒了。”

施其柳睁开双眼,她眸中已是一片死寂。

她看向徐晏舟,嘴唇翕动:“让我死不好吗?”

“不好。”徐晏舟目光幽深,冷声道,“你施家所犯的罪,你这辈子都赎不清,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时时刻刻记着你们施家欠下的债。”

施其柳激动起来,她双眼泛红,争辩道:“我父亲,他是被人诬陷的!”

徐晏舟突然松开手,他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

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许久,他背对着床榻开口,语气平静道:“好好休养,现下年关将近,届时跟我回顺天府,待我娶妻后,便接你入府为妾。”

“不,我不去。”施其柳满面泪痕,哑声道。

“由不得你。”徐晏舟转身,他面无表情,笑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便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能把你抓回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言罢,他推开房门,回头瞥了施其柳一眼,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施其柳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无声地哭泣起来,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不。

施其柳攥紧双手。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必须想法子,彻底摆脱徐晏舟。

翌日清晨,雪已停歇。

宁采蘩早早地起来,她心中仍然惦记着陈庚娘。

待过早膳后,她转头,对聂潮生道:“我今日想去探望陈掌柜,你可愿随我同去?”

聂潮生正为她斟茶,他有些迟疑道:“小姐既然担心陈掌柜,那便去看望,只是……”

宁采蘩注视着他。

“陈掌柜病得蹊跷,小姐还是小心些为好。”聂潮生面露忧色。

“我晓得。”宁采蘩沉吟道,“不如请燕兄一同前往,毕竟文郎君是他的好友,理当去看望的。”

从她口中提到燕兄二字,聂潮生眼眸微微一深,面上温顺道:“是,奴这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陈宅门外,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积雪无人打扫,透出一股萧瑟之意。

宁采蘩见燕闻之脸色不好,担心道:“燕兄可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只是昨夜读书晚了些。”燕闻之摇头道。

宁采蘩担心燕闻之先前在锦衣卫牢狱受刑,身子落下病根,劝道:“那就好,读书再要紧,还是身子更为重要,倘若你觉着有任何不舒服,可得及时请郎中过来。”

聂潮生见她关心燕闻之,他眸光晦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

燕闻之看了眼陈宅大门,解释道:“我昨日也听闻陈掌柜病重的消息,正想今日来探望,恰好你就遣人来请了。”

三人上前叩门。

许久,老管家来应门,他见到他们,神色疑惑道:“不知诸位是……”

“在下燕闻之,与陈掌柜有旧,特来探望。”燕闻之开口道,“听闻掌柜抱恙,心中牵挂,还请通传一声。”

老管家面含犹豫,最终还是让他们进来。

他将三人引至厅中,叹道:“这几日掌柜身子不适,几位稍坐片刻,容老奴去问问。”

庭院的积雪尚未清扫,厅里阴冷异常,明明已生了炭盆,却有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

宁采蘩环顾四周,发觉厅中陈设虽然布置清雅,但总觉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小姐,此处有些不对劲。”聂潮生脸色微沉,他悄悄地靠近她,低声道。

第68章

时值冬日, 积雪未化,陈宅的庭院内草木凋零,透着几分凄凉。

宁采蘩抬头, 她目光扫向聂潮生,有些不解道:“何出此言?”

“其实奴从进来就觉着不对劲, 小姐, 还是小心为妙。”聂潮生神色担忧道。

言罢, 他环顾四周,此时分明是白日,但在进来的时候, 宅内的门窗紧闭,连走廊上都挂着帘幕。

聂潮生眉头轻拧,他只觉得整座宅子弥漫着浓厚的鬼气,而陈庚娘想来也是因此而身子不适。

莫非是她招惹了亡魂?

他暗道。

丫鬟前来奉上热茶, 待放下就要离去。

宁采蘩及时叫住她, 出言询问:“敢问陈掌柜究竟得了什么病?”

“回诸位的话,郎中说是心神损耗,忧思过度。”丫鬟站在原地, 犹豫道, “可是……”

宁采蘩蹙眉,她转过头去, 与燕闻之对视一番。

“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我等绝对不会外传。”燕闻之正色道。

丫鬟踌躇片刻, 她压低嗓音道:“既然如此, 奴婢也不好瞒着,掌柜这些时日总是神思恍惚,夜里常常无法安眠, 说是,看见姑爷了。”

文彦舒?

宁采蘩心中一惊,她立即反应过来丫鬟口中的姑爷并非文彦舒。

陈庚娘和文彦舒没有成婚,那么姑爷只能是……

“你说的是冒谦?”燕闻之眉头紧皱,询问道。

丫鬟连忙点头,她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低声道:“不错,姑爷都走了多少年了,掌柜忽然说看见他,还说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

厅外的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瞧见老管家回来。

丫鬟神色心虚,她吓得不敢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宁姑娘,掌柜的要见你一面。”老管家看着宁采蘩,对聂潮生和燕闻之道,“还请二位且在厅中等候。”

“小姐。”聂潮生眼神担忧,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起身,她回头看向聂潮生和燕闻之,安抚道:“没事的,潮生,燕兄,我去去就来。”

燕闻之颔首。

“宁姑娘,且随老奴来。”

老管家为宁采蘩引路,待绕过长廊,进入垂花门,便是陈宅的内院,很快走至陈庚娘所住的院落。

宁采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周遭少有人烟,压下心里的起伏。

奇怪。

此处怎么一个侍奉的下人都没有?

“掌柜的,宁姑娘来看你了。”老管家在卧房门口停下来,轻叩房门,开口道。

屋内寂静无声。

“掌柜的。”老管家心下纳闷,继续敲门。

“抱歉,请宁姑娘回吧,我今日身子实在不适,不便见客。”

许久,里头才传来陈庚娘虚弱的嗓音。

“陈掌柜。”宁采蘩上前一步,轻声道,“你若有什么难处,或许我能帮上忙。”

话音方落,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宁采蘩以为陈庚娘不会回应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一条缝隙。

陈庚娘苍白的面容出现在门后,她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眼神飘忽不定,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在清凉山相见时瘦了一大圈。

“掌柜的,可要再请郎中过来瞧瞧?”老管家关切道。

陈庚娘摇头,她看向宁采蘩,捂嘴低咳几声,勉强地笑道:“宁姑娘,多谢你来看我,我真的没事,只是需要静养。”

宁采蘩注视着陈庚娘,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陈掌柜,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文郎君的案子虽然已了结,但我总觉得其中尚有未明之处,你如今这般模样,难道与其有关?”她思忖道。

陈庚娘浑身一颤,她见宁采蘩神色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嘴唇翕动,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回答。

她目光瞥向身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摇头,否认道:“不,不关案子的事,自文郎去后,我心中难过,难免胡思乱想,我真的没有大碍,只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即可,倒是劳烦你们来跑这一趟。”

宁采蘩蹙眉,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丫鬟在厅中所言,心中的疑惑更甚。

“既然陈掌柜身子不便,我也不好再多有叨扰,还请你珍重自己,切莫再难过,想来文郎君泉下有知,怕是也会担心。”她劝道。

“多谢你,宁姑娘,天色不早了,管家,你送他们出去吧。”陈庚娘点头,强颜欢笑道。

“是。”老管家语气恭敬道。

陈庚娘频频回头,她目光扫向屋内,与宁采蘩话别之后,便关上房门,将二人阻隔在门外。

宁采蘩抽回目光,同老管家离开。

“宁姑娘,你也看到了,掌柜身子的确不适,你还是先回,改日再来吧。”老管家满脸歉意道。

宁采蘩知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的,只得将带来的药材交给老管家,嘱咐他好生照顾陈庚娘,便与聂潮生和燕闻之走出陈宅。

老管家目送着三人离去,他关上陈宅的大门,神色变得阴寒无比,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寒风萧瑟,陈宅上方阴云密布,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鬼气,经久不散。

陈宅外的巷子里,宁采蘩和燕闻之并肩走在前头,聂潮生独自跟在他们的身后,他一眨不瞬地盯着,沉默不语。

已至午时,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垂,寒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燕闻之打了一个寒噤,他看向宁采蘩,低声道:“采蘩,你有没有觉着,陈宅里阴森森的?”

宁采蘩其实早有所感,加之聂潮生出言提醒,便心有警惕,可见到陈庚娘后,再到起身告辞,这期间并未发生什么事。

她思绪纷乱,将见到陈庚娘之后的所发生的悉数告知燕闻之。

燕闻之面色沉重,忙道:“如此说来,陈掌柜真的不对劲?”

“我从前不信鬼神之说,可自从在来南都的途中遭遇了匪夷所思之事,现下我也拿不准。”宁采蘩思忖道,“我可以确定的是陈掌柜十分古怪,她似乎晓得什么,却不敢说。”

三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前,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聂潮生,却发觉他脸色苍白,看着惶惶不安的样子。

“潮生,你怎地了?”她轻声唤道。

聂潮生猛地回过神,他压下心里涌出的醋意,扯起唇角道:“小姐,奴没事,就是有些冷,还是赶快回去吧,想来不久又要落雪了。”

宁采蘩登时懊恼,她竟忘记聂潮生身子孱弱,便连忙吩咐他先行上车,自己还有话要同燕闻之说。

“小姐。”聂潮生咬唇道。

“听话。”

聂潮生不愿,他眼神乞求地看着宁采蘩,最终他败下阵来,乖乖地点了点头,率先登上马车。

他眸光晦涩不明,坐在马车里,却竖起耳朵,偷偷地听着宁采蘩和燕闻之的交谈声。

马车下。

宁采蘩拉着燕闻之走远疾步,她蹙眉,低声道:“燕兄,你可还记得当日醉仙楼诗会,陈掌柜神情恍惚,还有板鹞风筝所发出的异响?”

“自然。”燕闻之点若有所思道,“那时大家都以为彦舒落水与她有关,如今想来许是受惊过度,至于风筝的声响,我并未听见,还是听你提及才知晓。”

“燕兄,或许陈掌柜真的看见了什么。”宁采蘩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她目光直直地看着燕闻之,一字一句道。

“你此言何意?”燕闻之怔了怔,不由得追问道。

“我曾记得你提起陈掌柜的先夫,痴迷板鹞风筝,最终却溺死在海里。”宁采蘩欲言又止道,“我怀疑……”

“你的意思是……”燕闻之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凉气。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宁采蘩轻声道,“方才见陈宅四处透着诡异,我怀疑……”

燕闻之皱眉。

“燕兄,我有个想法,不如今夜……”宁采蘩顿住,她在燕闻之耳畔低语。

“当真要如此吗?”燕闻之惊讶。

“当真。”宁采蘩神色坚定道,“唯有如此,或许能查明真相,我不能坐视陈掌柜陷入险境而置之不理。”

燕闻之沉吟片刻,忙道:“好,我答应你,只是此事凶险,需得准备周全。”

“然也。”宁采蘩颔首道,“待天黑后,在此汇合。”

“好。”燕闻之点头。

二人交谈完,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马车里。

“小姐,你刚才在车下同燕郎君在聊什么?”聂潮生抬眸,温声道。

“没什么。”宁采蘩摇头。

宁采蘩想起聂潮生身子弱,夜间寒气重,实在不想告知于他,也是不想让他冒险。

她闭口不谈的模样,落在聂潮生的眼中,更像是不愿叫他得知二人的秘密。

聂潮生胸口闷痛,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情绪,袖中修长的手逐渐攥紧起来。

在回重曲园的路上,聂潮生抿唇不语,浑身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宁采蘩微微侧目,她以为他是在陈宅受惊,便柔声安抚。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采蘩,情不自禁地将她抱进怀里。

此事像是一根细针刺在他的心里,她越是这般温柔,他就越怕失去。

宁采蘩迟疑一瞬,她抚摸着他的背,笑道:“对了,潮生。”

聂潮生睫毛颤动,应了一声。

“今夜我要赶夫子布置的文章,更深露重的,你早点歇息,不必来伺候了。”宁采蘩敛起眼眸,语气柔和道。

她还在瞒他。

聂潮生慢慢地松开宁采蘩,他目光幽深,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她鬓边的乌发。

他心中的酸涩蔓延,恨不得将她牢牢地锁在身边,让她眼中只能看见他。

“好,奴都听小姐的。”他勉强平复心绪,微笑道。

第69章

夜色愈沉, 清凉山颇为宁静,皑皑的积雪衬得天地更为宽广清闲。

宁采蘩披着狐裘,她悄悄地走出卧房, 在路过聂潮生的住处时,见他房中烛火熄灭, 想来已经歇息。

她心下安定。

为了不叫人发觉, 她特地等到夜深人静, 园内众人都安歇了,才敢出来。

水晶帘外,皎洁的月光洒下清辉, 梅花枝头,层层叠叠,像是覆上白雪。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重曲园的角门, 走进漆黑的夜色中。

她不知晓的是, 就在她走出房门的刹那,躺在床榻上的聂潮生猛地睁开双眼。

寒冷的更声传报子时已过,隔牖听着寒风惊扰修竹, 只见铜镜中缓缓地浮现他苍白的面容。

她还是去了。

聂潮生眸光幽深, 他的心中百转千回,勉强地压下升腾的妒火。

月光清冷, 竹影与其交融模糊,似有若无一片朦胧。

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不再流动, 池面下的锦鲤藏在梅花的倒影里,恍若轻嚼花瓣。

与此同时,锦儿房中的黑猫忽然竖起耳朵, 金色的眼睛在夜色发出警惕的光芒。

它轻盈地跃上窗台,看见聂潮生远去的身影,当即化作黑影窜了出去。

巷道寂静,杳无人烟。

宁采蘩与燕闻之在约定的巷口汇合,远处时不时传来犬吠。

“燕兄,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燕闻之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解释道:“此乃清凉观的护身符,正巧我回清凉山的时候路过那,便向道长求了来,采蘩,你贴身收好。”

“多谢。”宁采蘩颔首,她伸手接过去。

二人隐匿在巷道里,身影瞧不真切,偶尔传来几声低声细语,商量着稍后的对策。

待商量好,便潜入陈宅,全然未曾发觉不远处的屋顶上,一鱼一猫正对峙着。

黑猫弓起背,它毛发倒竖,金色的眼睛盯着聂潮生,质问道:“你又想捣什么鬼?”

聂潮生恍若未闻,他长身玉立,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浓密的鸦睫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不复白日温顺怯懦的下人模样,而是眉眼冷冽,浑身带着金色的仙气,其中却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戾气。

黑猫见聂潮生不语,气得低吼一声。

聂潮生瞥了它一眼,嗓音冷淡道:“我倒要问你,你跟着我做甚?”

“当然是保护师姐。”黑猫咬牙道。

“就凭你如今这副模样?”

聂潮生闻言扯起唇角,他笑意未达眼底,目光上下打量着黑猫,仿佛在嘲笑它的不自量力,不咸不淡道:“连人形都维持不了片刻的残魂,你也配?”

“你……”黑猫气急。

“与其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阴差可在四处寻你呢。”聂潮生勾起唇角。

黑猫被戳中痛处,气得喵喵叫。

“聂潮生,你害师姐还不够多吗?”它低吼道,“这一世她和燕闻之本是天定良缘,人妖殊途,你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聂潮生脸色微变,他双眼泛红,眉眼间满是戾气,忍不住攥紧双手。

凭什么?

凭什么燕闻之就是天定良缘,而到了他这边就是人妖殊途?

此生明明是他与她相识在前,燕闻之他凭什么?

若非这只畜生当日阻挠,他早与她两情相悦,何苦等到今日?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盯着黑猫,眼神带着杀意。

“人妖殊途,此乃天道,你强行逆天改命,只会害她。”黑猫胡须抖动,一字一句道。

此言像是利刃狠狠地刺入聂潮生的心口。

“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愈浓,几乎要克制不住戾气。

他不信。

他不信什么天道。

所谓的天道,害得他与她阴阳两隔,如今他如愿在她身边,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在一起?

“怎么,被我说中了?”黑猫冷笑道,“我偏要说,燕闻之才是师姐的正缘,若没有你,他们此生将白头偕老,儿孙满……”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聂潮生就无法忍受,施法朝它攻击。

黑猫一惊,它立即跳了起来,尖锐的爪子擦过瓦片。

聂潮生冷冷地看着它,他忽然莞尔一笑,温声道:“清墨,你口口声声说人妖殊途,可你自己呢?”

“你什么意思?”黑猫一愣。

“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也以猫身接近她?”聂潮生缓缓向前,慢条斯理道,“你与我,并无不同。”

“你胡说什么!”

黑猫恼羞成怒,它瞬间化作庞大的黑豹,用力地向聂潮生挥出利爪。

聂潮生敏捷地躲过,他抬起修长的手,便见黑豹骤然冒出黑烟,登时变回弱小的黑猫。

黑猫浑身炸毛,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聂潮生。

可恶。

上次的伤尚未痊愈,它如今打不过聂潮生。

“上一世他们早已心意相通,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师姐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黑猫发出凄厉的叫声。

聂潮生点点头,他恍然大悟,随即嗤笑道:“我怎么会忘了,你可真是你师兄的好狗呢。”

话音刚落,一鱼一猫再次在屋顶上打了起来。

宁采蘩和燕闻之成功潜入陈宅,她有些意外,像是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还是小心为上。”

燕闻之想起白日陈宅的阴冷之气,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

宁采蘩点头。

二人避在树后,他们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便见宅内廊下的灯笼大多熄灭,只余一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留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地上的枯树枝像是鬼爪一般,蜿蜒向前,远处隐约传来呜咽风声,似人非人,令人心生可怖。

“走。”

燕闻之见周遭无人,他率先沿着长廊观察。

宁采蘩跟在他的身后,她屏住呼吸,心跳不断地加速。

四下透着诡异,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其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阴冷之气,没有丝毫的生气,像是荒废已久。

二人走出长廊,穿过月洞门,走到陈宅的后院,院内有一口井,由上而下布满青苔,看不出年月。

宁采蘩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便见似乎有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她登时停下脚步,再定睛看去,只见井水幽幽,映着清冷的月光。

“采蘩,怎地了?”燕闻之回头。

“没什么。”

宁采蘩收回视线,她急忙摇头,当是方才眼花看错,压下心底的不安。

二人悄声前行,终于穿过垂花门,走进内院,来到陈庚娘的住处。

就在他们接近陈庚娘的卧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声。

宁采蘩立即回身,却见廊下空荡一片,唯有枯叶随风飘动。

“别怕,是风声。”燕闻之察觉出宁采蘩的不安,出言安抚道。

宁采蘩点头,她犹豫地向前,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确定什么都没有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继续前行,可诡异的是陈庚娘的卧房明明就在不远处,却怎么走也走不到门前。

不出片刻,细微的响声又如影随形地响起,像是更近了,就在几步之外。

宁采蘩猛地回头。

廊下的拐角处的阴影中,一道虚无的人影静静地立着。

“燕兄!”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连忙抓住燕闻之的衣袖。

燕闻之察觉异样,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他脸色大变,忙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宁采蘩心中一紧。

二人加快脚步,转身离开陈庚娘的院子,气喘吁吁地躲进一间屋子。

门并未上锁,随着关门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漆黑一片,宁采蘩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地照亮前方。

她在看清屋内的布局后,顿时愣在原地。

屋内的墙上和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板鹞风筝,大有的几丈有余,小的不过巴掌大小,在火光的照射下,绘制风筝上的彩画栩栩如生。

“不可思议……”燕闻之喃喃道。

宁采蘩举着火折子,她缓步而入,目光扫过这些风筝,保存得极为完好,色泽鲜艳,由葫芦制作而成的哨口一尘不染,想来有人时常擦拭干净。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风筝。”燕闻之开口道,“简直不可思议。”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刚想回答,突然刮过一阵阴风,火折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要熄灭。

阴风拂过,所有的板鹞风筝的哨口发出尖锐的响声,聚集在一处,此起彼伏。

就是这个声音。

那夜在醉仙楼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宁采蘩蹙眉,她捂住耳朵。

“这个宅子十分诡异,我们还是赶快离开便是。”燕闻之面色凝重,嗓音紧绷。

宁采蘩点头。

二人退了出去,正要离开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东院有动静!”

“快去看看,怕是有贼人闯入!”

宁采蘩与燕闻之四目相对,没想到是陈宅的下人被惊动,在四处寻找他们。

“分开走。”燕闻之眉头轻拧,叮嘱道,“在巷子内汇合。”

宁采蘩还没来得及回话,燕闻之已疾步离去,故意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引起陈宅下人的注意,纷纷朝他追去。

“燕兄……”她呢喃道。

她顿时反应过来,知晓不是犹豫的时候,便吹灭火折子,趁乱逃了出去。

宁采蘩绕过长廊,假山旁人声嘈杂,远看透着火光,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下一惊,瞥见身后的屋子,趁乱躲了进去。

大门紧闭,一片漆黑。

宁采蘩强装镇定,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了回去,重新点燃火折子,照亮此间布局。

宁采蘩看清后,她大吃一惊,没料到这间屋子的墙壁也挂着一只板鹞风筝。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抬头看向板鹞风筝,与那间的不同,眼前的风筝更大,布满密密麻麻的葫芦哨口,而哨口绘画着兽类。

宁采蘩皱眉,她当即想起那间的哨口只是葫芦表面,涂了一层松油而已,但是这间的哨口却有着彩画。

宁采蘩心下狐疑,她拿着火折子,凑近哨口。

她细细打量着,下一刻就认出此乃上古凶兽,穷奇。

无数只穷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瞬地盯着她,泛着凶狠的光。

宁采蘩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至全身上下。

第70章

墙上的板鹞风筝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哨声。

哨口上的穷奇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阴风阵阵,响声变得格外尖锐。

宁采蘩面露痛苦,她连忙捂住耳朵, 却见哨口中缓缓地渗出一缕灰色的烟雾。

烟雾虚无缥缈,在屋内不断地弥漫起来, 逐渐幻化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看不清轮廓。

这是什么东西?

宁采蘩瞳孔骤缩, 她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

烟雾飘动,居然直逼她而来,带着无尽的杀意。

宁采蘩眼睁睁看着, 她立即想要逃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变得无比沉重。

下一刻,她就感到呼吸困难,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宁采蘩浑身发颤, 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随即强烈的窒息感,令她无法呼吸。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 双手徒劳地抓向烟雾, 无奈只抓了个空。

宁采蘩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 隐约间听到烟雾阴冷的笑声。

救命……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似虎似豹, 极具威慑力。

黑影猛地破窗而入,木头碎片四处飞溅。

清冷的月光下,宁采蘩看清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豹, 其肌肉流畅优美,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她不敢置信,没想到陈宅里竟然还饲养了黑豹。

黑豹紧紧盯着烟雾,它落地无声,毫不犹豫地扑向烟雾人形。

烟雾愤怒地涌动起来,顿时松开宁采蘩,转而迎向黑豹。

宁采蘩跌倒在地,她捂住自己的脖颈,口中剧烈地咳嗽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两者迅速缠斗在一起,烟雾缠绕着黑豹,而黑豹则是用利爪和尖牙撕扯烟雾。

每一次撕扯,烟雾就会淡去几分,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宁采蘩浑身无力,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脖颈上留下了清晰的黑色指印。

她看着眼前厮打的场面,大脑一片空白。

黑豹显然占了上风,烟雾逐渐变得稀薄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墙上的板鹞风筝风筝骤然剧烈震动起来,哨口上所有穷奇的眼睛同时发出凶狠的光芒。

烟雾瞬间重新凝聚,体型迅速膨胀,散发出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黑豹低吼一声,它警惕地后退,将宁采蘩护在身后。

它转过身,深深看了宁采蘩一眼,金色的眼睛复杂难明,夹杂着担忧与歉疚。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突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昏过去之前,她恍惚地听到门被外面强行撞开。

是聂潮生。

他神情慌忙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跑到宁采蘩的身边,跪下来查看她的情况,担忧道:“小姐,你怎么样?”

宁采蘩看向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四下一片黑暗,唯有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她只能朝着那光走去。

待走近了,她才发觉是一盏走马灯。

这是何处?

她心下狐疑。

走马灯乃八角形状,其由精致的木质框架而制成,灯笼照着素娟,内里燃着蜡烛,四周用细线吊着骑马小人。

灯笼缓缓地旋转起来,骑马的小人随之转动,投在绢布上的影子栩栩如生,像是演绎着无声的厮杀。

好美……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触碰。

就在她的指尖接触的那一刻,周围的黑暗快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华喧嚣的景象。

宁采蘩环顾四周,她目光微动,登时就认出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

徽州城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街道张灯结彩,人头攒动。

上元灯会。

游街的鱼灯蜿蜒如长龙,观灯的游人不断,青石板路变得拥挤不堪起来。

她站在热闹的街道上,周遭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小贩的吆喝声,狭窄的巷道传来稚童的嬉闹声。

她像是一缕游魂,静静地穿梭在人群中,无法碰触任何事物,也无法被任何人看见。

“采蘩。”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听着有些熟悉。

她猛地回头,瞧见街道的尽头站着一位男子。

他戴着锦鲤面具,身穿朱色的襕袍。

他是何人?

她心中一动,莫名觉得他有些熟悉,像是曾经在何处见过。

他也在看她。

隔着熙攘的人群,鱼灯的队伍离开,她停下脚步,怔怔地注视着男子。

难道他能看见她?

她暗忖。

谁料男子迈开步伐,竟然缓缓地向她走来。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

不要过来。

她心生惧怕,心里有一道声音不断地提醒她。

快逃,不要靠近他。

可是已经迟了,男子越走越近,直到走到她的面前。

她心中不安,急忙转过身,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双腿像是被定在原地。

男子轻笑一声,他抬起修长的手,摘下脸上的锦鲤面具,露出额间的红痣。

“不要!”

宁采蘩惊呼出声,立时向后倒去。

周围的景象瞬间破碎,徽州城的灯火化作流光碎片,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坠入其中,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水声越来越清晰,她终于看见一丝光亮,流淌的河坝,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幽光。

宁采蘩走到坝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跪坐在坝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流水。

她感到陌生又熟悉,像是她曾经来过,又仿佛只是个荒诞的梦境。

突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

宁采蘩唬了一跳,捂住耳朵。

“不,不要过来,快停下……”她颤声道。

猫叫声戛然而止。

“小姐,你醒醒。”

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柔而熟悉。

“小姐,你该醒来了……”

“不要!”

宁采蘩尖叫着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

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她正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

“小姐,你醒了。”

宁采蘩转过头,看见聂潮生正坐在床边,他神色担忧,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修长的手握着她的手。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一夜未眠。

“潮生。”宁采蘩心有余悸,哑声道。

聂潮生露出欣喜的笑,他连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温柔地扶起她,喂她喝下。

温水滋润干涸的喉咙,她这才感觉好受些。

“我,我怎么回来的?”

她头疼欲裂,脑海中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陈宅那间诡异的屋子里,板鹞风筝冒出烟雾,要置她于死地。

聂潮生眼神闪烁,解释道:“回小姐的话,是陈宅的管家率先发现你的,他说听见动静,便带人查看,发现你昏迷在陈掌柜放置风筝的屋子,便将你送了回来。”

“是吗?”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总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昏迷前看见聂潮生。

对了。

她抬眸。

那只救了她的黑豹。

“潮生,你可曾看见一只黑豹?”宁采蘩询问。

“什么黑豹?”聂潮生神色茫然道,“小姐,你是不是做了噩梦,奴不曾看见。”

宁采蘩愣住。

难道是她的错觉?

她的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上面由纱布裹着。

“奴有罪。”聂潮生抬起手,他修长的手触碰她的脖颈,自责道。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宁采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聂潮生察觉,他立即收回手,神情变得小心翼翼。

“你何出此言?”她问。

他垂头,声若蚊蝇道:“是奴没有保护好你,若奴当时跟去,你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要去的。”宁采蘩出言安抚,她突然想起燕闻之,忙道,“对了,燕兄呢,他没事吧?”

“燕郎君无碍,已经回清凉山了。”聂潮生眸光一暗,扯起唇角道。

“那就好。”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小姐刚醒,想必也饿了。”聂潮生为她掖好被角,嗓音温和道,“奴去给你端些清粥来,赵伯和锦儿姑娘都很担心你,正好奴去告知他们,也好叫他们放心。”

“他们都晓得了?”宁采蘩顿感窘迫。

“他们还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你昏迷后,被送回来。”聂潮生站起身,叹道,“小姐先休息,奴去去就回。”

他走到门口,像是不放心,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掩门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宁采蘩一人。

她靠在床头,看着四周熟悉的一切,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梦中的场面,徽州城的鱼灯,戴锦鲤面具的男子以及凄厉的猫叫,不停地在脑海里徘徊着。

她扶住额头。

还有陈宅里发生的一切。

她清楚地记得烟雾化作人形扼住她的脖子,突然出现的黑豹救了她。

宁采蘩神色迷惘,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

她起身下榻,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

宁采蘩掀开纱布,只见脖颈上的淤痕呈五指形状,清晰可见,边缘泛着青黑色。

她伸手轻触,便传来一阵刺痛感。

不是梦。

昨夜发生的都是真的。

她思绪纷乱,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见锦儿推门而入。

她双眼红肿,像是刚哭过。

“小姐,你终于醒了。”

锦儿扑到宁采蘩的面前,她淌下泪来,激动得又哭又笑,哽咽道:“你可吓死奴婢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奴婢可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啊。”

宁采蘩心中一暖,她握住锦儿的手,无奈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