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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窗纸上青烟浮动, 只见书房内烛光摇曳,生仆二人无声地对峙着。

锦儿脸色铁青,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先前并非毫无察觉, 那夜猝不及防撞见宁采蘩和聂潮生在月下亲吻,早己在她心中掀起巨浪, 只不过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告诉自己那是看花眼, 或许是宁采蘩一时糊涂。

可今夜,她却亲眼目睹宁采蘩与聂潮生耳鬓厮磨的模样,才幡然悔悟。

不。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宁采蘩堕落下去。

锦儿深吸一口气, 她质问道:“小姐,你与那厮,何时竟到了这般地步?”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满脸羞窘, 其中夹杂着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她没有作声, 想要去拉锦儿的手,却被对方猛地甩开。

“锦儿,你听我解释。”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小姐要解释什么?”

宁采蘩怔了怔。

锦儿抬眸, 她眼圈泛红, 扯起唇角道:“是解释你是如何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迷惑,行此悖礼之事吗?奴婢只恨自己那夜为何要逃开, 若当时便站出来阻止,或许你就不会弥足深陷。”

宁采蘩看着锦儿异常激动, 眼神满是对她的失望, 她心中五味杂陈。

此事到底是她理亏,自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锦儿自幼同她长大,名虽生仆, 但情同姐妹,她此番担忧和愤怒,皆是因为真心。

“锦儿。”宁采蘩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再次握住锦儿的手,解释道,“我对潮生,是真心喜爱。”

锦儿瞪大双眼,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拔高嗓门道:“小姐,奴婢求你,醒醒吧,他聂潮生是什么身份?一个连来历都存疑的下人,你是宁家的长女,如今在清凉山求学,老爷夫人若知晓你与下人私相授受,该是何等伤心,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前程二字像是一根细针,狠狠地扎进宁采蘩的心里。

她当然晓得家中的规矩,晓得宁员外对她的期望,所以与聂潮生有私情,甚至谈及婚嫁,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采蘩神色恍惚,缓缓地放下锦儿的手。

锦儿见她有所动摇,赶紧趁热打铁,劝道:“小姐,你只是一时被他美色所惑,奴婢明白,他生得是好,又会做小伏低,定是刻意撩拨,可你怎能如此糊涂?以色事人者,能有几分真心?他费尽心机跟着我们,攀上你,所求为何,你难道没有想过吗,你若只是贪图一时欢愉,玩物丧志,届时该如何收场?难不成你还真要和一个下人成婚吗?”

宁采蘩掀起眼帘,她在圈椅中坐下,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她与聂潮生在一起时,贪恋与他温存,沉溺于他那满心满眼的依赖,卑微却炽热的爱慕,给她带来新奇。

她确实未曾思量过那么远,锦儿此言倒是点醒了她。

宁采蘩脸色白了白,她眼神闪躲,喃喃道:“我未曾想过成婚……”

“既未想过成婚,那小姐如今这般,又是为何?”

“我……”

锦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继续道:“难不成只想让他做个没名没分的奴仆?小姐,一旦事发,他被乱棍打死都是轻的,可你的名声呢?宁家的脸面呢?”

宁采蘩哑口无言,她心乱如麻。

家族礼法固然重要,她真的能忍受世俗的眼光吗?

宁采蘩神色颓然,她垂下眼帘,乌黑的长睫遮掩住眼底的迷茫。

锦儿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怒气渐消,心中开始不忍起来。

她走上前几步,在宁采蘩的面前蹲下身,仰起头来,苦口婆心道:“小姐,奴婢知晓你心善,可此事非同小可,趁着现下知晓的人不多,快刀斩乱麻,将他打发得远远的,才是正理。”

宁采蘩不敢置信,她忙不迭摇头,艰涩开口:“锦儿,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需要想想,暂时不要将此事告知赵伯和孟东,可好?”

言罢,她抬眸,眼神带着恳求。

锦儿注视着她,她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奴婢可以暂时替你瞒着,但是你必须答应奴婢,好好想想清楚,切莫再与他有任何逾矩之行。”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心力交瘁。

锦儿站起身,轻声道:“小姐,你好好想想吧,奴婢先告退。”

话说完,她一步一顿地离开书房,只留下宁采蘩一人。

她对着跳跃的烛火,怔怔出神。

夜色愈沉,窗纸上的青烟逐渐散去。

宁采蘩上榻歇息,她思绪纷乱,忍不住辗转反侧,叹了一声。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寒风刺骨。

宁采蘩神色恹恹地起身,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刚梳洗完毕,聂潮生如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进来。

他面色白皙,眉眼低垂,浑身带着易碎的美感。

聂潮生将早膳轻轻地放在圆桌上,他嗓音温和道:“小姐,用些早膳吧。”

“好。”宁采蘩暼了他一眼,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敏锐地察觉到宁采蘩的精神不济,面上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

她没有拉着他坐下,也没有笑,只是默默地拿起玉箸,食不知味地拨动着碗里的清粥。

聂潮生眸光微黯,他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小姐昨夜没休息好,可是因锦儿姑娘之言,心中烦忧?”

他伸出修长的手,想要为宁采蘩拢一拢鬓发,她却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触碰。

如此细微的动作,叫聂潮生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眸光一暗。

她果然动摇了。

在前程和家族颜面的面前,她犹豫了。

聂潮生压下心里的起伏,他面色温顺,唇角抿起一丝凄惨的笑,随即生动收回手。

他低声道:“小姐不必为难,奴都明白的。”

宁采蘩抬眸,目光扫向他。

“奴身份卑贱,能得小姐垂怜,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从不敢奢求其他,只要小姐不赶奴走,能让奴留在身边伺候,看着小姐,奴就心满意足了。”聂潮生眸光湿润,语气卑微道。

宁采蘩见他泫然欲泣,又说出此番话来,她登时心生愧疚。

她对上聂潮生清亮的眼眸,此时却带着哀愁,出言安抚道:“你别怕,我既应了你,便不会轻易抛下你,只是锦儿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她避重就轻,只是一味地承诺不会赶他走。

聂潮生失望无比,人心易改,反复不定,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幽光,面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宁采蘩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小姐。”

宁采蘩一惊。

聂潮生将脸埋在她颈侧,哽咽道:“小姐是这个世上最疼奴的,奴晓得,奴都晓得,小姐绝对不会抛下奴的,对不对?”

宁采蘩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想要推开,却又贪恋这片刻的温暖,最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时辰不早了,我先去书院了。”她轻声道。

她用力挣脱聂潮生的怀抱,她不敢再看聂潮生,匆匆地整理衣襟,带着书匣出了门。

宁采蘩前往清凉山的路上,寒风扑面而来,她才觉得清醒了些。

她内心矛盾,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待行至山中的清凉观附近时,雾气朦胧,隐约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观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正是燕闻之。

他面色凝重,似乎在为什么事困扰。

“燕兄。”宁采蘩有些意外,她走了过去,疑问道,“天色尚早,你怎么会从观里出来?”

清凉观是道家清修之地,燕闻之一向潜心儒学,怎么会踏入?

宁采蘩突然想起来,她初来清凉山的时候,去给燕闻之送信,途中遇到文彦舒,他曾提及燕闻之前往清凉观,且直言道长有大智慧。

燕闻之见到宁采蘩,他略微诧异,含糊其辞道:“采蘩,没什么,只是我近日心中有些疑惑难解,便想寻个清净,偶有所得罢了。”

“原来如此。”宁采蘩颔首。

燕闻之显然不愿多谈,他笑道:“你这是要去幽篁堂?”

宁采蘩看着他,她暗生疑窦。

燕闻之向来从容豁达,何事能让他如此心神不宁,甚至要前往道观解惑?

不过他既然不愿说,她自然不好多问。

她也无意再深究,便顺着他的话道:“是,我正要过去,燕兄既同路,便一起吧。”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上的交谈却不像往日那般畅所欲言,各怀心事。

燕闻之的目光偶尔落在宁采蘩身上,欲言又止。

在书院的整日,袁夫子讲述盐铁论,指出工商盛而本业荒也,她心不在焉,没有听进去。

她眼前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早晨离去时聂潮生悲伤的神情。

直至傍晚时分,宁采蘩神色疲惫,回到重曲园。

聂潮生早己等候多时,他见她回来,立刻上前接过书匣,为她解下披风。

他一如既往的轻柔体贴,仿佛早晨之事并未发生。

冬日的天黑得早,园中四下己掌灯。

宁采蘩暼了聂潮生一眼,她沉默不语,慢慢地走向书房,里头炭火烧得正暖,驱散寒意。

聂潮生早己备好了热茶和点心,低声道:“小姐辛苦了。”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她的面前。

宁采蘩伸手接过,她无意间触碰到聂潮生微凉的指尖,想起他冬日里手似乎格外冰冷,不由得关切地问:“白日里,锦儿可曾有为难你?”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摇了摇头,温声道:“没有,锦儿姑娘虽不喜奴,但也未曾刻意刁难,小姐不必为奴挂心。”

他这般懂事,反而让宁采蘩愈发愧疚起来。

她拉过他的手,果然一片冰凉,旋即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轻轻地揉搓着。

“手这样冷,还特意到门口来接我,也不知多穿些。”

聂潮生的手被她握着,他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眸光微动,委屈道:“有小姐疼惜,奴便不冷了。”

就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异响。

宁采蘩正心神不宁,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唬了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聂潮生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安抚道:“小姐别怕,是风声。”

“是吗?”宁采蘩回过神。

聂潮生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他抿起一丝浅笑,压低嗓音道:“门,奴己经栓好了。”

他缓缓地凑近她,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蛊惑的意味,轻笑道:“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宁采蘩心中一颤。

书房内烛光摇曳,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宁采蘩目不转睛,她的眼前只有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聂潮生,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她所有的理智在此刻化为乌有,接着抬起头,迎上他湿润的眼眸,生动吻上他的唇。

聂潮生微微一怔,随即回吻过去。

他一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在意乱情迷中,宁采蘩被他带着,一步步退到身后的罗汉榻上,她才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推拒:“潮生,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聂潮生再次吻住。

他将她困在榻间,掠夺着她的呼吸,衣衫在纠缠间变得凌乱,露出他白腻的肌肤。

宁采蘩浑身发软,她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聂潮生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他殷红的唇喘息着,漆黑的眼眸像是寒潭,深不见底,其中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聂潮生一眨不瞬地盯着她,微笑道:“小姐,你不能丢下奴。”

第62章

冬夜沉沉, 重曲园万籁俱寂,众人沉沉睡去,唯有书房的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她手握毛笔,正在写文章。

聂潮生站在一旁, 他低眉顺眼, 抬手研磨, 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

宁采蘩抬眸,她搁下毛笔,轻声道:“潮生, 你坐下吧,此处没有外人。”

聂潮生停止研磨,他没有立刻坐下,伸手摸了摸她手边的茶杯温度, 温声道:“小姐, 茶有些凉了,奴再去添些热的。”

宁采蘩凝视着他,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 浓密的鸦睫如蝶翼般颤动, 唇色殷红,更显得容貌昳丽。

她神色怔怔, 眼见聂潮生端着茶杯要离去,急忙搭住他的手腕。

聂潮生一惊, 抬眸看向她。

宁采蘩站起身来, 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聂潮生被她看得心慌意乱,他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连忙想要移开视线。

“小姐。”他怯怯道。

宁采蘩掀起眼帘, 她打量着他羞怯的模样,勾起唇角,夺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案上。

聂潮生屏住呼吸,他不敢抬头,默许宁采蘩的靠近。

宁采蘩轻笑出声,下一瞬将他压在罗汉榻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聂潮生不自觉地仰起头,他的唇微凉,轻柔地覆上她的唇。

“小姐……”

他嗓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宁采蘩捏住他的下巴,回吻过去,登时感到心猿意马。

聂潮生得到回应,他愈发大胆起来,随即伸出手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们的身体紧密相贴,感受着彼此之间激烈的心跳。

二人的呼吸逐渐紊乱起来。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继续问:“小姐,你不会丢下奴的,对不对?”

他眼神执拗,不断地要宁采蘩承诺,才能安心。

宁采蘩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她闻见此话,登时感到有些扫兴,别过头去,轻声道:“我自然不会丢下你。”

“可是奴实在害怕。”

聂潮生眸光湿润,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慌,有些委屈道:“奴怕小姐只是一时兴起,怕小姐终有一日会觉得奴身份低微,怕小姐日后归家,再也不要奴了。”

宁采蘩心软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鬓边的墨发,出言安慰道:“别怕,我会稳住锦儿的,只是暂时要委屈你了。”

聂潮生摇了摇头,他眼眸湿漉漉的,唇角弯起满意的笑,低声道:“只要能和小姐在一起,奴就不委屈。”

二人在烛光下耳鬓厮磨,低语呢喃,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寒风呜咽,窗棂上不知何时映上了一道影子。

黑猫悄无声息地蹲在窗台上,它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内相拥的两人。

聂潮生暼向窗外,他眸光盈盈,似泣非泣,殷红的唇微微张开,低喘.几声,哀求道:“小姐,别,轻,轻点,求你了……”

宁采蘩面红耳赤,她恨不得捂住聂潮生的唇。

窗外的黑猫不敢置信,它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狼狈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聂潮生闻见动静,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再次温柔地吻了吻宁采蘩的唇。

他修长的手握紧她的衣衫,他眼神祈求,嗓音压抑道:“小姐,求求你,帮帮奴吧,奴好难受……”

说罢,聂潮生将头埋在她的颈边。

宁采蘩手足无措,她抬手推开他,磕巴道:“我,我该如何帮你?”

聂潮生眼眸漆黑如墨,他握紧她纤细的手,缓缓地向下而去。

“潮生,你……”

宁采蘩一惊,她脸霎时就红了,吓得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不叫她挣脱-

冬至已过,天气愈发寒冷。

宁采蘩受燕闻之的相邀,前往城外的冰湖泛舟。

这段时日湖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二人前后登船后,走进船舱中,便见里面布置得颇为雅致。

船夫在船头撑着长篙,船在湖面上慢慢地行驶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人烟稀少,显得清冷而辽阔。

二人坐在船舱内对弈,茶炉正煮着茶水,朦胧的热气袅袅地散开来,飘来一股淡淡的茶香。

宁采蘩手持棋子,她沉吟片刻,笑道:“燕兄,你快输了。”

燕闻之面带笑意,他替她将凉了的茶水续上,笑道:“采蘩,你心思灵透,近来棋艺有所提高,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脸上。

宁采蘩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她眉头轻拧,端起茶杯暖手,状似无意地问道:“燕兄今日邀我出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燕闻之顿了顿,他轻叹一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放在茶几上,解释道:“家中来信,家父催促我用心准备明年的院试,切莫因在清凉山求学而有所懈怠。”

宁采蘩匆匆暼了一眼,便放下,她心下了然,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以燕兄的文采学识,院试定然不在话下,伯父也是望子成龙。”

燕闻之摇了摇头,他清朗的眉宇间带着一抹愁意。

窗外辽阔的冰湖,偶有几只水鸟立于其中。

燕闻之转头,他心生惆怅,目光有些悠远,叹道:“科举仕途,并非我真正所求。”

宁采蘩目光微动,明亮的眼眸看着他。

燕闻之面色凝重,语气淡淡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有时候我真是羡慕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宁采蘩闻言一愣。

她认识的燕闻之,向来是恪守礼教,言行端正的谦谦君子,从未见过他这般。

她斟酌片刻,开口劝慰道:“燕兄志存高远,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人生在世,总会有诸多无可奈何,或许寻一方净土,在其中保全本心,亦是可行之道。”

燕闻之收回目光,他深深地看着她,苦笑道:“保全本心,谈何容易。”

他像是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摇头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今日你我二人难得出来,泛舟冰湖,就是为了远离烦恼,放松心神。”

宁采蘩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晓得他定有未尽之言,但他既不愿明说,她也不便追问。

船舱内陷入安静中,二人沉默不语,一时无话,只听得见茶炉中细微的响声。

茶香氤氲,宁采蘩见燕闻之神色落寞,正凝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知该如何劝说。

她欣赏燕闻之的才华人品,视他为知己,但此事到底是他人生大事,她一个外人,不便多言,倘若擅自劝说,怕是会引得他不满。

这一日的泛舟,便在两人各怀心事中过去了。

转眼间大雪如期而至,雪花纷纷扬扬,将应天府笼罩其中。

宁采蘩站在抄手游廊下,她望着漫天飞雪,怔怔出神。

她身着月白色的竖领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银鼠皮比甲,下身是青色的马面裙,浑身透着清雅的气质。

屋檐已被厚雪覆盖,锦儿在阁楼上远远地瞧见宁采蘩的身影,便走了下来。

她梳着双环髻,身着朱红色的袄裙,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

锦儿走到宁采蘩蘩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庭院中,黑猫正在雪地里玩耍。

雪花点点,落在黑猫的身上,如繁星点缀,它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梅花状的脚印,偶尔被落下的雪团砸中,便敏捷地跳开,玩得不亦乐乎。

岁月静好。

宁采蘩神色平静,她见锦儿过来,弯起唇角。

锦儿转头,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道:“小姐。”

宁采蘩抬眸。

“关于聂潮生,你究竟作何打算?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锦儿问道。

宁采蘩身子一僵,她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手来,替锦儿拂去肩头上的雪。

锦儿见宁采蘩沉默,她心头火起,语气急切道:“小姐,你答应奴婢会好好考虑的,难不成你又舍不得了?”

“我……”

宁采蘩神色心虚,她放下手,说不出话。

“你怎能如此言而无信?”锦儿怒道。

宁采蘩哑口无言,她明白锦儿说的每句话都在理,可是只要一想到要让聂潮生离开,她的心就闷得发疼。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小姐,雪天风冷,你怎么站在风口上?”

是聂潮生。

他手中捧着狐裘斗篷,疾步走了回来。

“潮生。”宁采蘩讶然。

聂潮生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带怒色的锦儿,随即目光落在了宁采蘩身上,眼底泛起柔色。

他小心翼翼地将狐裘斗篷披在宁采蘩肩上,颇为细心地为她系好带子。

“小姐出来也不多穿点,这要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聂潮生神色担忧道。

宁采蘩轻声道:“还是你细心。”

锦儿看着宁采蘩和聂潮生,她却觉得无比刺眼。

曾几何时,这些嘘寒问暖,细致入微的伙计,都是她这个贴身丫鬟做的。

她记得宁采蘩怕冷,记得宁采蘩喜欢的事物,记得宁采蘩每一个细微的习惯。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这个半道而来的聂潮生抢了去。

他不仅抢了她的差事,更似乎要抢走宁采蘩的心。

锦儿怒气上涌,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指着聂潮生,厉声道:“聂潮生,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

她的话却戛然而止。

锦儿瞪着聂潮生,直直地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他平日里总是湿润的眼眸,显得楚楚可怜,此时却眸光幽深,像是寒潭,其中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锦儿愣在原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刚才的愤怒与质问都悉数消失。

她目光呆滞,笑道:“小姐,其实奴婢想了许久,既然你与聂潮生两情相悦,奴婢就不应该出面反对。”

宁采蘩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锦儿。

方才她还言辞激烈,怎么转眼间就变了?

宁采蘩惊讶,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锦儿。”她上前一步,抓住锦儿的手臂,担忧道,“你怎么了?”

锦儿面带笑意,摇头道:“没什么,小姐,只是奴婢突然想通了。”

宁采蘩颦眉。

锦儿看向聂潮生,语气和善道:“聂潮生,小姐就交给你照顾了,若是你往后对小姐有半分不好,我定不饶你。”

聂潮生受宠若惊,他神色温良无害,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对着锦儿微微躬身,嗓音温和道:“锦儿姑娘放心,奴都记住了,奴定会拼尽全力,护小姐周全。”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叫宁采蘩措手不及,她打量着锦儿的脸色,想要看出什么。

在雪地里玩耍的黑猫,将方才发生的看得一清二楚。

“喵。”

黑猫从雪地里扑了过来,焦急万分地在锦儿的脚边来回打转,用脑袋不停地蹭着她的腿。

它在试图唤醒锦儿。

锦儿却毫无反应,黑猫金色的猫眼死死地盯着聂潮生,其中带着愤怒,嘴里发出低吼声。

聂潮生低头,他看着焦躁不安的黑猫,眼底泛起冷意。

他神色温柔,慢慢地蹲下身来,伸出苍白的手,似乎想要去抚摸黑猫的头。

“潮生,你小心。”

宁采蘩生怕他被黑猫抓伤,急忙出声阻止。

聂潮生回头,笑道:“别怕,没事的。”

话说完,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落在猫头上,轻轻地抚摸着。

聂潮生与黑猫金色的瞳孔对视,轻笑道:“奴如今和猫夫子相处日久,已经很是熟悉了。”

黑猫身体僵硬,它竟一动不敢动,只有金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聂潮生。

聂潮生暗自震慑住黑猫,抚摸着猫头,微微一笑道:“它一定不敢咬奴的,对吗?”

黑猫弓起身子,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碍于宁采蘩在场,不敢真的下口去咬。

聂潮生敛起笑意,他站起身来,不再看黑猫。

锦儿抱着黑猫向宁采蘩告退,廊下只剩下宁采蘩和聂潮生二人。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现下锦儿已经解决,下一个就是这只碍事的猫,再然后,就是燕闻之。

凡是试图阻止他和宁采蘩在一起的,他都会一一清除掉,绝不手软。

聂潮生眸光幽深,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语气带着坚定。

“小姐,奴会永远都陪着你的。”

永远。

廊外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黑猫的足迹。

宁采蘩依偎聂潮生的怀抱里,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好像暂时忘却所有的烦恼。

第63章

夜色沉沉, 寒月孤悬,重曲园内气氛焦灼起来,风声鹤唳。

清冷的月光下, 房顶上快速地闪过一道黑影。

黑猫虽然动作敏捷,但它此时满身伤痕, 只能慌乱地逃窜。

它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 身后的青烟却紧追不舍, 透着危险的意味。

“喵。”

黑猫情急之下,脚下踩空,踉跄了几下, 屋檐上的瓦片不慎掉落,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青烟如影随形,慢慢地凝聚成形, 最终化作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衣袂在寒风中飘动,像是夜中鬼魅。

他站在屋顶上,挡住黑猫的去路, 月光照在他温润的脸上, 眼底泛起冷意。

他眼眸漆黑如墨,微笑道:“事到如今, 你还能逃到何处呢?”

黑猫喘息,它转身看向聂潮生。

它死死地盯着聂潮生, 只见黑雾逐渐笼罩, 不断地弥漫起来,待散去后出现一个少年。

少年面露痛色,他捂着胸口, 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聂潮生,师姐要是知晓,她不会原谅你的。”他不甘道。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当场手刃聂潮生,但他如今只是法力低微的猫妖,不足以与聂潮生千年的修为所抗衡。

可恶。

少年咬牙切齿。

聂潮生冷眼看着少年狼狈的模样,他神思恍惚,仿佛回到青城山下,那个日光明媚的夏日,山间蝉虫嘶鸣,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眼前的少年不再是妖异的长相,而是身着道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扯起唇角,讥讽道:“师姐不想见你,看在你未造杀业的份上,才没有即刻收了你,现下如何纠缠不休?赶快滚,此处不欢迎你。”

那时的他,循着她的气息一路追到青城山,只求能见她一面,他脸色惨白,唇角因缺水而来开裂,却没想到连山门都进不去。

聂潮生思绪逐渐回笼,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攥紧双手,冷笑道:“她此生都不会再记得你。”

他脸色苍白,额间的红痣透着几分妖异,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眸光却冷如寒冰。

聂潮生缓缓地抬起手,他掌心凝聚出金色的利剑,随即剑指向少年,带着无尽的杀意。

“你只需知晓,此生陪在她身边的只能是我。”他眸光幽深,笑道。

少年咬紧牙关,他瞪大金色的眼睛,瞳孔里映出聂潮生面无表情的脸。

乌云遮住皎洁的月光,寒风凛冽,忽而落起雪来。

雪夜静谧,宁采蘩提着灯走在廊下,在尽头处的阴影里,不知不觉露出漆黑的眼睛,正无声地窥视着她。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

宁采蘩唬了一跳,急忙回头,竹帘微微晃动。

“小姐,是奴。”

聂潮生从阴影里出来,他神色温和,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关切道:“又下雪了,你怎么出来了?”

宁采蘩身披狐裘,她手中提着的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亮她清秀的眉眼。

她弯起唇角道:“我方才和赵伯谈话,这不是再过不久就要腊月了,谈着谈着就忘了时辰。”

“原来如此。”聂潮生神色格外缓和。

他深深地凝视着宁采蘩,伸出修长的手接过灯笼,唇角抿起一丝浅笑,轻声道:“天色已晚,奴送小姐回房。”

“好。”宁采蘩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二人结伴而行,朝着卧房走去-

大雪断断续续落了三日之久,重曲园内银装素裹,庭院里的池塘结了厚厚的冰。

锦儿神色焦急,正在园内四处寻找黑猫的踪影。

“猫夫子,猫夫子……”她唤道。

黑猫已经失踪两日了。

第一日锦儿并未在意,只以为它在园子里溜达,可到了夜里,黑猫却迟迟没有回来,她才发觉不对劲。

锦儿在庭院里寻找无果,她匆匆地走进宁采蘩的卧房,双眼通红,哽咽道:“小姐,猫夫子不见了。”

“会不会是躲起来了,你可有好好找找?”宁采蘩略微诧异道。

“没有。”锦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道,“奴婢四处都寻遍了,却依然没有,它从来不会整夜不归的。”

“这……”宁采蘩面露犹豫。

黑猫通人性,想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难道……

主仆二人正在交谈,并未留意聂潮生进来,他端着点心,放在圆桌上,轻声道:“锦儿姑娘,许是猫夫子贪玩,在哪里耽搁了,奴帮你一起找找吧。”

他嗓音温和,可锦儿莫名心生不适。

她瞥了聂潮生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对宁采蘩继续道:“小姐,猫夫子曾经在清凉山待过,奴婢想去清凉山一趟。”

透过窗户,宁采蘩看向外面厚厚的积雪,她蹙眉,并不赞同。

“山路难行,况且积雪未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语气柔和,劝道。

“小姐,奴可以陪锦儿姑娘前往。”聂潮生唇角弯了弯,善解人意道。

“不用麻烦。”锦儿立刻摇头,拒绝道,“小姐,奴婢自己去即可。”

她皱眉,满脸都是对聂潮生的抗拒之意。

最终宁采蘩没有办法,她也不放心锦儿独自去前往,只好叫来孟东,吩咐他陪同锦儿上山寻猫。

“是。”孟东颔首。

锦儿和孟东没有耽搁,急忙走了出去。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目送着二人逐渐远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凉山白雪皑皑,锦儿和孟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寻找着黑猫的踪迹。

雪无声地落着,呼唤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锦儿,这猫会不会被人抓走了?”孟东思忖道。

“不会。”锦儿神色焦急道,“猫夫子很聪明的,寻常人是抓不住它的。”

天色渐暗,雪落得大了起来。

孟东面色凝重,他劝说锦儿暂且回去,锦儿却固执地摇头。

二人在山上找了整整一日,几乎走遍黑猫可能去的地方,甚至叩响清凉观的大门,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傍晚时分,锦儿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回到重曲园。

宁采蘩正在书房,她心神不宁,见锦儿和孟东迟迟未归,愈发担忧起来。

“小姐,你别担心,有孟大哥在,不会有事的。”聂潮生安慰道。

“话虽如此,猫夫子为何会突然不见了?”宁采蘩心下疑惑道。

“奴也不知。”聂潮生睫毛轻颤,摇头道。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锦儿和孟东走了进来。

宁采蘩见锦儿耷拉着脸,她叹了一声,询问:“还没寻到?”

锦儿摇头,她再也忍不住,淌下泪来,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哽咽道:“小姐,你说,猫夫子会不会出事了?”

“你别瞎想。”宁采蘩宽慰道,“也许它只是贪玩,过两日就回来了。”

聂潮生见状倒了一杯热茶,温声道:“锦儿姑娘,你先喝口热暖暖身子,猫夫子定会平安归来的。”

锦儿没有接,她双眼通红,哭得满面泪痕,狠狠地瞪着聂潮生,眼神带着怒意。

“聂潮生,你回答我,你真的不晓得猫夫子去哪儿了吗?”她质问道。

“锦儿姑娘何出此言?”聂潮生怔了怔,不解道,“奴怎会晓得猫夫子的去向?”

“整个园子里,只有你和猫夫子有过节,除了你还能是谁?”锦儿冷声道。

“锦儿休得胡言。”宁采蘩颦眉道。

“小姐……”锦儿稍有收敛,但依旧瞪着聂潮生。

聂潮生没有生气,他眨了眨眼睛,露出受伤的神色,涩声道:“清者自清,奴无话可说。”

锦儿显然不信,冷笑一声。

他目光扫向宁采蘩,眸光湿润,眼神带着恳切,语气坚定道:“小姐若是也不信奴,奴可以在此立誓,如有半句虚言,就叫奴……”

“好了。”

宁采蘩打断聂潮生的话,她有些头疼,无奈道:“锦儿也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怀疑你,潮生,我有话和她说,你先下去。”

聂潮生扯起唇角,他躬身退下,待转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锦儿见聂潮生离去,她神色慌乱地抓住宁采蘩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颤声道:“小姐,奴婢实在害怕,如果猫夫子永远也回不来了,奴婢该怎么办?”

她说完,泪水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宁采蘩拿起巾帕,她叹了一声,为锦儿拭去泪水。

夜里,锦儿彻夜未眠。

她坐在窗前,暗自期待着熟悉的猫影从窗台跳进来,像往常一般,回到她的怀抱。

可是直到夜深人静,仍旧不见黑猫回来。

锦儿失望无比,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耳畔像是还能闻见黑猫咕噜咕噜的声音,感觉到它毛茸茸的身体。

天色微明,锦儿就立刻爬了起来。

她仓促地穿好衣衫,决定再找一遍。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庭院里放眼过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锦儿呼出的白气如雾气,她仔细地寻觅着,不放过重曲园的任何一处角落。

突然,她目光一凝,瞥见在假山脚下的雪地有一处异样。

锦儿心下狐疑,她蹲下身来,急忙用手拨雪,冻得手指通红,也没有停下,越往下挖雪竟然染着些许暗红。

血?

锦儿的心沉了下来,她不敢置信,颤抖着手,继续往下挖,但除了那点血色,再没有其他。

她怔怔地望着暗红的雪,脑中一片空白。

“锦儿姑娘。”

聂潮生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毫无预兆,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锦儿被吓得一哆嗦,她慌忙起身,脚下不慎踩到枯树枝,踉跄几下,差点要摔倒。

聂潮生见状,伸手扶了她一把。

又是他。

他怎么老是阴魂不散?

锦儿皱眉,她神色恼怒,用力地甩开他的手。

“你在此处做甚?”聂潮生神色疑惑,出言询问。

“与你何干?”锦儿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好气道。

言罢,她匆匆离开。

聂潮生看着锦儿的身影逐渐消失,他抽回目光,瞥向雪地里的血迹,眸光一暗。

第64章

锦儿心急如焚, 宁采蘩架不住她的请求,准备前往清凉山寻着黑猫。

主仆二人行色匆匆,正要出门, 聂潮生忽然从假山旁出来,疑惑道:“小姐, 锦儿姑娘,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猫夫子一日不回来, 我这心里也放心不下,干脆同锦儿再去清凉山寻,说不定就找到了。”宁采蘩轻声道。

“原来如此, 要不奴一同前往?”聂潮生温声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

言罢,二人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将聂潮生留在原地。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掀起眼帘, 修长的手用力地拽下一根发丝, 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发丝化作青烟,虚无缥缈,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逐渐幻化成黑猫的模样。

“去吧。”他嗓音温和, 驱使道。

庭院中积雪未化,寒风吹过, 吹起聂潮生的衣袍,他勾起唇角, 眸光晦暗不明。

宁采蘩和锦儿刚走到门口, 锦儿突然停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忙道:“小姐, 等等。”

“怎么了?”宁采蘩疑问道。

锦儿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小姐,你瞧,那是不是猫夫子?”

宁采蘩顺着锦儿的目光看去,便见一只黑猫蹲在门厅下,悠闲地舔着爪子。

“猫夫子……”锦儿尝试地唤道。

它听到锦儿的呼唤,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锦儿克制不住,她连忙冲了过去,一把将猫抱进怀里,喜极而泣,又忍不住抱怨道:“浑蛋,你跑到何处去了?”

她神色激动,泪如雨下,但怀里的黑猫却有些僵硬,不像平日那般亲昵地蹭她。

宁采蘩走了过来,她打量着黑猫,见它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道:“回来就好。”

锦儿如获至宝,她抱着黑猫不撒手。

聂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的身后,他走到宁采蘩的身旁,微笑道:“看来是虚惊一场,猫夫子大概是玩够了,便回来了。”

宁采蘩颔首。

锦儿生怕聂潮生要对黑猫不利,眼神警惕地瞥了聂潮生一眼,急忙松开黑猫,仔细检查它有没有受伤。

所幸黑猫并无大碍,毛色油亮,眼神灵动。

“既然猫夫子平安归来,看来小姐也不必出门了,随奴回去吧。”聂潮生抬眸,悄然拉住宁采蘩的手,低声道。

二人相处多日,她登时明白他的意思。

宁采蘩低咳几声,她神色不自然,点了点头,打算和聂潮生返回。

“不对。”

宁采蘩和聂潮生还未走远,身后就传来锦儿的惊呼声。

“它不是猫夫子!”锦儿一怔,她立即感到不对劲,喃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采蘩停下来,她与聂潮生面面相觑。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有像是有些意外。

她心下狐疑,走了回去,不解道:“锦儿,你此话何意?”

锦儿抱着黑猫,她双手握紧它的腋下,递到宁采蘩的面前。

宁采蘩与黑猫四目相对,它神色懵懂,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地扫了扫。

“小姐,并非奴婢胡言,奴婢可以确定,它不是猫夫子,猫夫子的肚子上有一撮白毛,而此猫身上没有。”锦儿大声道。

锦儿话音刚落,黑猫张开嘴巴,喵了一声。

宁采蘩讶然,她目光扫向黑猫的肚子,果真没有白毛。

她自然不知,但锦儿和黑猫朝夕相对的,定然是知晓的。

可令人奇怪的是若此猫不是猫夫子,那么它又是从何处而来,且正好在她和锦儿准备的出门的时候,突然出现在门厅里。

“你是不是太紧张,记错了?”宁采蘩皱眉。

“奴婢没有。”锦儿见她不信自己,争辩道,“小姐,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眸光幽深,轻声道:“锦儿姑娘近来忧思太过,记错也是有的,况且它不是猫夫子,又是谁呢?”

“反正它就不是猫夫子,我怎么晓得它从哪里冒出来的?”锦儿不悦道。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赵伯惊呼一声,忙道:“小姐,锦儿,你们快到后院来。”

众人不明所以,连忙赶到后院,便见赵伯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毛团。

“赵伯,怎么了?”宁采蘩神色担忧道。

赵伯走了过来,他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满身伤痕。

“这是猫夫子吗?”赵伯抬头,不确定道,“老奴在后门的角落里发现的,正纳闷呢,仔细一瞧,受了很重的伤。”

宁采蘩惊讶,聂潮生站在她的身后,他敛眸,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锦儿不敢相信,她把猫放到孟东手里,疾步走到赵伯的面前。

赵伯怀里的黑猫瞧着颇为虚弱,它有气无力地睁眼,瞥了面前的锦儿一眼,低声喵了一声。

“它才是猫夫子。”锦儿听到熟悉的猫叫,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从赵伯手中接过黑猫,哽咽道,“绝不会有错,小姐,它才是真的猫夫子。”

孟东闻言看向怀里的猫,有些不解地挠挠头。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浓密的鸦睫遮眼住眼底的暗光,双手逐渐攥紧。

想不到这畜生如此命大,竟然活着回来了。

宁采蘩看着锦儿和孟东怀里的黑猫,几乎是一模一样,只不过一只身受重伤,另一只则是安然无恙。

她双目微睁,脑中一片混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伯感到稀奇,疑惑道。

“倒是奇了,想不到世上竟有一模一样的猫。”聂潮生扯起唇角。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东怀里猫的身上。

它不安地低下头,身体开始扭动起来。

孟东手中一松,他险些没制住。

猫极为灵活,它迅速挣脱孟东的手,跳到地上,弓起背来,对着锦儿怀里的黑猫,发出威胁的叫声。

黑猫抬眼,眼神警惕起来。

两猫对峙片刻,气氛愈发焦灼,猫趁众人不备之际,突然跃上房顶,奔逃而去。

“虽然不晓得那只猫从何而来,但当务之急是先给这只受伤的治伤,先去请郎中过来。”宁采蘩蹙眉,沉吟道。

“是,老奴即刻就去。”赵伯颔首,转身离去。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锦儿的面前,略微低头,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黑猫。

黑猫登时激动起来,它剧烈挣扎着,想要从锦儿怀中跳下来,却因伤势过重而无力动弹。

它死死地盯着聂潮生,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恨意。

聂潮生与它对视,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黑猫。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黑猫的时候,它突然暴起,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爪子,狠狠地挠了过去。

聂潮生早有防备,他侧身躲过,却没料到猫爪尚有余力,衣袖竟然被硬生生地划开一道口子。

“潮生。”宁采蘩一惊,她疾步走过去,担心道,“你可有事?”

“小姐。”聂潮生忙不迭摇头,他犹如受惊的小鹿,随即佯装害怕,躲到宁采蘩身后,颤声道,“奴没事,方才可吓坏奴了。”

锦儿看着聂潮生矫揉造作的模样,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她打量着黑猫的伤势,实在担心它的安危,开口道:“小姐,猫夫子太过虚弱,奴婢就先带着它下去。”

“也好。”宁采蘩看向锦儿,点头道,“赵伯已经去请郎中了,想必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锦儿同宁采蘩话别之后,她抱着受伤的黑猫匆匆离去。

在她经过聂潮生的身旁的时候,黑猫抬头,它死死地盯着聂潮生,像是又要伸爪。

聂潮生面露恐惧,他睫毛轻颤,攥紧宁采蘩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奴害怕。”

宁采蘩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她挡在聂潮生的身前,轻声安抚道:“别怕,猫夫子已经走了,它伤不到你的。”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神色委屈,眸光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幸好有小姐在。”他弯起唇角,后怕道。

“往后切莫再靠近猫夫子,免得再被伤了。”宁采蘩不放心,叮嘱道。

“是,奴明白了。”他乖乖地点头。

赵伯很快就请来郎中,替黑猫诊治,只不过它伤势过重,浑身都被纱布包扎,需要将养一段时日。

锦儿满脸心疼,她抚摸着黑猫的头,哽咽道:“你这是去何处撒野了,还被伤成这样,往后可不要再瞎跑了。”

黑猫金色眼睛深深地注视着锦儿,良久,它略微抬头,用脑袋蹭了蹭锦儿的手,轻轻地喵了一声。

天色渐暗,待入夜后,廊下静悄悄的,夜风时不时地吹起竹帘,其随风飘动,带来寒意。

聂潮生独自走在长廊里,只见尽头处趴着一只猫,像是等候许久。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在它额间一点。

猫眨了眨眼,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慢慢地消散。

聂潮生摊开手掌,只见掌心躺着一根发丝。

“差点……”他眸色愈浓,将发丝凑到唇边,轻轻地一吹,慢条斯理道,“就露馅了呢。”

下一瞬发丝变为飞灰,随风而散。

雪停后,宁采蘩重新回到书院上课,她刚走进幽篁堂,就见桌案上摆着一副请帖。

“燕兄,此请帖从何而来?”她环顾四周,有些迟疑道。

燕闻之见宁采蘩疑惑的模样,他拿出自己的请帖,解释道:“今早书院来了一位小厮,自称是上元县令府上的,特奉赵大人的命送来请帖,于本月初八大摆宴席,请你我那日赴宴。”

“好端端的,赵大人为何会请我们?”宁采蘩打开请帖,她神色不解道。

“我也不知。”燕闻之摇头。

第65章

燕闻之思索道:“但既然指名道姓, 怕是推脱不得。”

宁采蘩目光扫向燕闻之,二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疑虑。

自从醉仙楼之案了结后, 他们与衙门再无交集,赵秀祥此番邀请, 实在蹊跷。

燕闻之环顾四周, 他见同窗们正在温习, 并未注意到他们,就站起身,走到宁采蘩的身边, 压低嗓音道:“会不会与锦衣卫有关?”

“不知。”宁采蘩蹙眉,沉吟道,“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待初八那日去就了然了。”

燕闻之若有所思, 他点了点头。

二人谈话间,宁采蘩抬眸,她瞥见燕闻之眼下的乌青, 语气关切道:“燕兄, 近来睡得不好?”

“无碍。”燕闻之一愣,他眸光闪了闪, 勉强地笑道。

宁采蘩见他如此说,也不便再问。

不出片刻, 袁夫子缓缓地走进堂中, 开始讲述文章。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雪,直至傍晚时分才止,寒风凛冽。

宁采蘩撑着伞下山, 她刚走到山脚,远远地瞧见孟东坐在马车前,而聂潮生立在风雪中,他面冠如玉,身姿宛若修篁。

“潮生。”她欣喜道。

聂潮生披着青色斗篷,他的肩头残留着雪花,显然等候多时。

他看见她,立即弯起唇角,疾步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书箱子。

“潮生,你怎么过来了?”宁采蘩笑道。

“奴见天又落雪,心中担忧小姐,遂跟着孟大哥一同过来。”聂潮生一面说着,一面回头看向孟东,温声道。

“原来如此,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天寒地冻的,你身子一向虚弱,何必过来呢?”宁采蘩颦眉道。

“小姐教训的是。”聂潮生解下自己的斗篷,要给她披上。

“不必。”

宁采蘩见状,她按住他的手,感觉到凉意,拒绝道:“我不冷,你自己穿着,等了多久了?”

“不久。”聂潮生噙着笑意,他抬起修长的手,拂去她肩头的雪。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掠过她的脖颈,凉意令她微微一颤。

聂潮生似是察觉,他连忙收回手,歉意道:“奴手凉,冻着小姐了。”

宁采蘩并未介意,她摇了摇头,目光瞥向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登时心生怜惜。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如今天冷,我们还是赶快上车吧。”

聂潮生受宠若惊,他垂头,耳尖泛红,乖乖地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雪下得大了起来,孟东瞧不真切。

宁采蘩和聂潮生并肩走在雪幕中,伞下安静,只闻落雪簌簌。

孟东驾驶着马车回到重曲园,宁采蘩和聂潮生走进来,正好在廊下撞见锦儿。

锦儿瞧着他们亲密的模样,她神色复杂,忍不住瞪了聂潮生一眼。

她暗骂一声狐媚子,转身离去。

“小姐。”赵伯走了过来,唤道。

宁采蘩顿时反应过来,她意识到不妥,她和聂潮生的关系,除了锦儿,暂时不能再让赵伯和孟东知晓。

她立刻松开聂潮生的手。

聂潮生眸光一黯,自觉地退到一旁。

宁采蘩见赵伯没有发觉,她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下来,轻咳道:“赵伯,你寻我可有事?”

“的确有事,还请小姐随老奴过来。”赵伯语气恭敬道。

宁采蘩颔首,她回头看向聂潮生,示意他先回去。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

宁采蘩同赵伯朝着前厅走去。

赵伯面色凝重,开口道:“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伯请说。”宁采蘩怔住。

她心中一紧,暗忖道,难道赵伯发觉了?

“请恕老奴直言,潮生虽然生得齐整,干活也算勤勤勉勉,但终究身份有别,小姐,你待他太好,有些出格了。”赵伯委婉道。

许多事他并非不晓得,只是看破不说破,现下今事态愈发严峻起来,他觉得他再不提醒,怕是来不及了。

那个是不懂事的,不知天高地厚,生出痴心妄想的心思,而宁采蘩是宁家长女,自幼名师点拨,熟读诗书,有些道理她自然明白。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当即明白过来,佯装镇定道:“赵伯,你是意思是……”

“老奴不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但是今日此番话都是为了小姐好,前些日子燕家郎君几次登门,燕家与宁家有旧,老奴瞧着,与你正相配。”赵伯一愣,继续道。

廊下烛光摇曳,竹帘晃动,他们的身后闪过一道黑影。

良久,宁采蘩语气淡淡道:“赵伯,你多虑了,我对潮生,不过是主仆之情,再无其他,至于燕兄,只是同窗之谊罢了,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赵伯见宁采蘩不耐的模样,他忙道:“是,老奴明白了。”

天色渐暗,重曲园万籁俱寂。

宁采蘩推门走进书房,便觉暖意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

窗外夜色朦胧,雪光映得屋内微明。

聂潮生站在书架前,他正将几卷书籍放回高处,听到门的开阖声,回过头来。

他抿起一丝浅笑,道:“小姐,你来了。”

宁采蘩阖上房门,她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青色丝绦松垮地系在腰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红痣隐在其中,像是从书本中走出来的精怪。

烛光忽明忽暗,他眸光盈盈地望了过来,宁采蘩心中一动。

“天色已晚,怎地还在忙这些?”她走过去,轻声道。

“奴见小姐的书架有些乱,想着整理好,日后寻书也方便些。”聂潮生低头浅笑。

宁采蘩拉着他在罗汉榻坐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暖着。

二人挨得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抬眸道:“你沐浴了?”

“是。”聂潮生点头道,“奴白日劳碌,身上出了汗,故特地沐浴后,才过来寻小姐。”

烛光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重叠在一处。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悄然凑近,轻声道:“小姐,你今日在书院,可曾有想过奴?”

“你问这个做甚?”宁采蘩脸一热,她别过脸去。

“奴却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小姐。”聂潮生有些委屈道,“想着小姐在做什么,可有受寒,午膳用了没有。”

“贫嘴。”宁采蘩无奈道。

“奴没有,方才所言字字真心。”聂潮生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压低嗓音道,“小姐,可要查验?”

隔着单薄的衣衫,宁采蘩感到他急促的心跳。

她心中慌乱,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地按住,不叫她挣脱。

“潮生,你别闹了。”她笑道。

“奴没有闹。”聂潮生倾身向前,他眸光一暗,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嗓音温和,“小姐也想着奴的,对不对?”

他殷红的唇离她不过半寸,她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聂潮生眼眸一亮,他低头抱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边,欣喜道:“奴就晓得。”

宁采微微侧目,她低头看着他,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失望。

方才她竟觉得他要亲她吗?

“好了,别闹了,我要写文章了。”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聂潮生闻言,乖乖地松开他。

宁采蘩坐到桌案前,她拿起宣纸平铺在桌面上,两侧镇纸按压,提起毛笔写了起来。

聂潮生站在一旁,替她研磨奉茶。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见她神色认真,时而面露苦恼,时而奋笔疾书,忍不住抿起一丝微笑,眼底泛着柔色。

他想要的很简单,自始至终只是陪在她的身边。

烛光昏黄,窗外的寒风呜咽。

宁采蘩猛地搁下下毛笔,她压下心底的起伏,无论如何都定不下心来。

此时有美人在侧,倘若她不为所动,倒是显得她不解风情了。

“小姐。”聂潮生疑惑道。

她再也克制不住,站起身来,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聂潮生一怔,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回吻回去。

宁采蘩将他抵在桌案旁,抬头吻着他的唇。

聂潮生苍白的手撑着桌面,茶杯被碰倒了,温热的茶水泼出来,溅到二人的身上。

他的脸上沾上水珠,顺着睫毛滑落,像是泪珠,缓缓地没入衣襟。

“可有烫着?”宁采蘩忙道。

聂潮生摇头,他浓密的鸦睫轻颤,殷红的唇张开,轻轻喘息着。

宁采蘩看得心头火起,她伸手,去被他急忙按住。

他神色纯真,却又透着几分诱惑,眼底闪过一丝羞怯,慌乱道:“小姐,你要做甚,不可以,文章还未写完呢……”

“不写了。”宁采蘩蹙眉。

聂潮生频频躲避,他嗓音沙哑道:“小姐,切莫荒废学业,别,不要……”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用唇堵了回去。

二人唇齿交缠,气息逐渐紊乱起来。

外头寒风刺骨,书房内春意融融,直至烛光熄灭,一夜无话。

不觉间已至初八,雪后初晴,天地间一片素白。

宁采蘩坐在铜镜前,身后的聂潮生悄然凑过来,轻轻地揽住她。

她神色羞恼,瞪了他一眼。

聂潮生抿唇一笑,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小姐若生气,罚奴便是。”

他眼眸漆黑如墨,眸光流转间,透着几分魅惑。

“罚你往后不许进书房的门。”宁采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道。

聂潮生笑容僵住,他委屈地低头,求饶道:“小姐,你好狠的心,奴再也不敢了。”

正说着,锦儿来报,燕闻之已在园外等候。

宁采蘩一惊,她连忙起身。

聂潮生不紧不慢地为她披上狐裘,他系带时手指在她的颈边流连,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她心中一动,笑道:“潮生,今日去赵宅赴宴,你可要同去?”

“小姐。”聂潮生眼眸一亮,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道,“可是锦儿姑娘会不高兴,奴身份低微,怕去了会给你丢脸。”

“你怎会如此想?”宁采蘩顿了顿,她安抚道,“猫夫子还未痊愈,锦儿巴不得不去,你就陪我同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