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暮, 宁下学家去,途中见一黑狸,伏于丛也。宁抚其首, 便扬长而去。黑狸不甘,骚叫之。男嗅其味, 面状有异, 宁告知于他。男惧, 宁知晓-
隔着一道山水屏风,燕闻之正襟危坐,他的眼眸清澈温润, 朝她望过来的时候,眉宇之间似是带着柔情。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悄然注视着燕闻之的面容,心中无端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宁姑娘初来乍到, 往后有不懂的地方, 可来问在下。”燕闻之见她面容透着淡淡的清冷,并没有介意,而是噙着温和的笑意。
“多谢郎君。”宁采蘩敛眸, 颔首道。
“姑娘莫客气。”燕闻之含笑道。
宁采蘩不知说什么, 她只能弯了弯唇,随即将书箱子中的书拿了出来, 放在桌案上。
不出片刻,袁夫子坐在台前开始授课。
堂内众多弟子坐直, 不敢再交谈, 神态认真地看向袁夫子。
期间,袁夫子讲解了一篇有名的文章,此文章她有诸多不解之处, 待听闻他所讲解的观点,立时茅塞顿开,不由得感叹他不愧为本朝的名儒。
袁夫子讲述完,他面容严肃,开始询问堂内的弟子有何见解。
头先几位弟子一头雾水,轮至燕闻之时,他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朗声向袁夫子讲述自己的观点,言辞凿凿,临危不惧。
宁采蘩转头,她怔怔地看向燕闻之,今日分明是初次见他,但总觉着曾经在何处见过他似的。
“夫子,弟子答完了。”燕闻之作揖道。
袁夫子摸了摸胡须,神情满意地轻笑几声,抬手示意他坐下。
燕闻之掀袍坐了下来,他似是察觉到宁采蘩的目光,便对她微微一笑。
宁采蘩登时回过神,她讪讪地抽回视线,低头看向桌案上的文章,纤细的手下意识地抚平书页。
一晃整日过去,袁夫子向来不拖堂,他慢悠悠地道了一句下学,便起身离去。
袁夫子走后,宁采蘩紧绷的情绪才松懈下来。
因今日是初次上袁夫子的课,她难免有些紧张,生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堂中的弟子纷纷离去,宁采蘩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案上的书,收拾好时,人己是走得差不多了。
她起身,拎起书箱子,缓缓地走出幽篁堂,来至堂外的竹林中。
今早来时匆匆,并没有细细观赏,只见幽篁堂外竹林蔽日,高耸入云,其中蜿蜒着曲折的小道,宛如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
温和的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了下来,留下婆娑的竹影。
宁采蘩独自走在竹林中,暗忖着稍后下山后给聂潮生买麦芽糖。
不料她抬起头,便见燕闻之正站在这茂竹修林中,他身姿颀长,眉眼如画。
他转头,察觉她出来,唇角噙起温和的笑意。
宁采蘩停下,向他颔首。
“在下叨扰。”燕闻之作揖道。
“请问燕郎君还有何事?”宁采蘩略微迟疑。
“在下离乡三载,不知家父家母身子可还好?”燕闻之面带担忧道。
“郎君放心,令尊令堂身子康健,小女拜访之时,正遇梅雨,不得己叨扰数日。”宁采蘩轻声道。
“多谢姑娘。”燕闻之颔首道。
二人肩并肩地走出竹林,此时己是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笼罩着书院。
“咱们两家既是故交,若是宁姑娘不介意,往后便唤在下云从吧。”燕闻之转头,温声道。
“这……”宁采蘩面露犹豫。
“院中同窗大都如此,姑娘不必担忧。”燕闻之笑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松了一口气。
燕闻之打量着她的神情,想来是今日初见,并没有勉强。
二人不知不觉地走至书院的游廊,游廊弯绕,前方便是书院弟子的住所。
燕闻之神色疑惑道:“姑娘不住在书院?”
“是。”宁采蘩点头。
“岂不是每日都得不方便?”燕闻之担心问。
“没什么。”宁采蘩轻声道,“我觉着挺好。”
“既咱们二人不同路,那就此别过了。”燕闻之作揖道。
宁采蘩朝他作揖,面带笑意地目送着他离去。
她绕过游廊,走出书院的大门,拎着书箱子慢慢地下山,山道两旁的草丛繁茂。
微凉的山风拂过她的脸,髻下的发带轻轻飘动。
宁采蘩停下,她极目远望着清凉山下的应天城,当真是繁华,街道人流熙攘,待入了夜,必是灯火辉煌。
这时,山道旁的草丛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宁采蘩原本没在意,只当是山中的飞禽走兽,她继续下山。
然而声响愈发大,且离她很近,下一瞬草丛中竟然冒出来一颗圆圆的猫头。
“呀。”宁采蘩唬了一跳。
她仔细看去,发觉原来是一只黑色的狸猫,她立时松了一口气。
黑猫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它有着圆滚滚的脸,身子仿佛一个滚动的毛球。
宁采蘩忍俊不禁,心中纳闷道:“打何处来的猫?”
黑猫撅着臀伸了懒腰,它迈着肥硕的爪子,优雅地走至宁采蘩的裙边,竖起的尾巴微不可察地蹭了蹭。
宁采蘩注视片刻,她打量着这只黑猫,莫名觉着有些眼熟,但想起得早点回去给聂潮生买糖,便收回视线,想要离开。
“喵。”黑猫见她走了,不爽地叫了一声,立马跟了上去。
她回头,便见黑猫突然拦住她的去路,神态懒洋洋的,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宁采蘩微怔,她像是没了办法似的,随即放下书箱子,无奈地蹲下身来,纤细的手抚摸黑猫的头。
黑猫眯起眼睛,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地在她的裙上蹭了蹭。
宁采蘩打量着黑猫圆滚滚的,毛发顺滑光亮,而此处离清凉观不远,想必是观中道士饲养的。
她摸了一会儿,暗道黑猫现下拦住她,定是来讨吃食,平日里就是这般打劫过路人,怪不得养得这般肥。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宁采蘩抬起手,扬起笑容道。
黑猫猛地睁开眼。
“猫夫子,今日我没带吃的,下次一定带,好吗?”宁采蘩低声哄道。
它瞪大猫眼,张嘴叫唤了几声,颇为焦急地围着她打转。
宁采蘩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黑猫见她没有丝毫的留恋,颇为不甘心地喵喵叫着,它的叫声极为甜美,试图引起她的同情。
宁采蘩匆匆下山,远远地见到孟东,他正坐在马车前等候。
锦儿掀起车帘,她欣喜道:“小姐,下学了。”
宁采蘩没有想到锦儿也来了,自然是感到有些意外。
“你怎地也来了?”她踱步至二人面前,目光扫向锦儿,笑道。
“今日小姐上课,奴婢想要亲自来接。”锦儿从宁采蘩手中接过书箱子,她故作严肃道,“小姐难道不高兴?”
“高兴,我岂敢不高兴。”宁采蘩无奈一笑。
孟东语气恭敬道:“小姐,请先上车吧。”
宁采蘩点头,在锦儿的搀扶之下上来马车,孟东见她们二人坐稳,便驾驶着马车朝着重曲园驶去。
马车上,锦儿神色好奇道:“小姐,今日在书院如何?”
“一切都好。”宁采蘩弯起唇角,她面色缓和道。
“对了。”锦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关切道,“信交给燕郎君了吗?”
“你放心吧,我己经交给他了。”宁采蘩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他是袁夫子的弟子,如今是我的同窗了。”
“是吗?竟有这样巧的事。”锦儿有些惊讶道。
“我也觉着挺巧的。”宁采蘩点头。
说罢,宁采蘩掀起车帘,低声吩咐孟东先不要回去,去附近的街上。
“小姐,你要买什么吗?”锦儿询问。
“你忘了。”宁采蘩回头,她见锦儿疑惑的神情,轻笑道,“今早潮生同我说想吃麦芽糖,我答应他下了学给他带。”
“小姐,你……”锦儿这才想起来了,她脸色一变。
“怎么了?”宁采蘩稍愣。
锦儿拉下脸,轻哼一声。
宁采蘩观察着她的神色,渐渐地明白过来,便拉着她的手,笑着哄道:“当然也会给咱们锦儿买呢。”
锦儿神色不满地别过头去。
“别不高兴了。”宁采蘩坐了过去,笑道,“怎么如此小心眼,潮生这不是病了吗?”
“小姐,奴婢有个疑惑。”她忽然道。
“你说。”
“你难道没有发觉,你对聂潮生似乎有些太好了吗?”锦儿神情严肃地看着宁采蘩。
宁采蘩登时一愣,她眨了眨眼,略微迟疑道:“有吗?”
“有。”锦儿笃定道。
“只是买麦芽糖而己,这就好了?”宁采蘩笑道,“我忘记问了,今日郎中过去给他瞧病,怎么说?”
锦儿满脸不情愿,答道:“着了风寒而己,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养几日即可。”
“那就好。”宁采蘩闻言松了一口气。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程,在售卖麦芽糖的小摊前缓缓地停下,幸好晚市有得卖。
孟东低声道:“小姐,到了。”
宁采蘩下了马车,她走到小摊前,语气温和地询问:“请问麦芽糖如何卖?”
老妪告知她价格,满脸热情地笑道:“姑娘,我这可是今日刚做的,新鲜着呢。”
宁采蘩点头,她向老妪买好麦芽糖,麦芽糖正冒着香气,可见所言不虚。
“回吧。”锦儿道。
一行人回到重曲园,锦儿美滋滋地拿着麦芽糖寻赵伯去了,宁采蘩无奈地摇头。
她绕过长廊,来到聂潮生的住处。
“小姐,你回来了。”聂潮生挣扎着坐起身,微微一笑道。
宁采蘩点头,她笑道:“你看,麦芽糖。”
聂潮生见她真的买回来了,他眼眸亮了亮。
“快趁热吃吧。”宁采蘩将包裹着麦芽糖的纸包递了过去,笑道。
“多谢小姐。”聂潮生唇角抿起一个弧度,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红晕,轻声道。
宁采蘩寻了一个圆凳坐了下来,笑着看着他。
聂潮生修长的手拿起一块麦芽糖,慢慢地递给宁采蘩。
“你吃吧,我不爱吃糖。”宁采蘩立即摇头。
聂潮生伸出的手一僵,他神色失落地将麦芽糖放了回去,漆黑的眼眸扫向宁采蘩,瞧见她眉眼清冷,眸光却盈盈似水。
他拿着麦芽糖,张嘴放入口中,轻轻咀嚼着麦芽糖,一股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四溢。
“好吃吗?”她问。
聂潮生乖乖地点头,他敛眸,突然嗅到一阵奇怪的气味。
他敏锐地察觉到是宁采蘩身上传来的,不动声色地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吃了医生配的药想yue?
第32章
聂潮生面上不显, 他掀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宁采蘩,瞧见她眉眼清秀, 一双澄澈的眼眸犹如秋水似的,唇角噙着笑意, 俨然不知身上染上的异味。
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目光登时变得警觉起来。
那异味若有若无, 却带着强烈的侵略感,不紧不慢地萦绕在房中,隐约透出一丝狸猫的骚味。
思及此处, 聂潮生的眼眸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宁采蘩瞧着他神色怔怔,她敛住笑意,有些疑惑道:“潮生, 你盯着我做甚?”
聂潮生闻言抽回视线, 他挤出一丝笑来,随即摇了摇头。
宁采蘩心下狐疑,她打量着聂潮生, 却见他脸色似是有些难看, 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地了?”她神色担忧道。
先前分明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奴没事。”聂潮生慢慢地抬头, 他朝她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 “小姐, 奴瞧着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宁采蘩未料到他突然如此说,扯起嘴角道:“这是书院学子统一所穿。”
“原来如此。”聂潮生神情关切道,“对了, 小姐,你今日在书院如何?”
“你放心,我很好。”宁采蘩唇角弯了弯,叮嘱道,“倒是你,回来的时候锦儿告诉我了,郎中虽说你身子没有大碍,但可不能马虎了,先安心养好身子再说。”
“奴晓得了,多想小姐的关心。”聂潮生缓缓开口道。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盈盈入耳,宛如早春的溪涧一般。
宁采蘩倏然想起自己在聂潮生的房间逗留许久,她转头,看向外头的天色,已是暗了下去,便起身在烛台上点上灯。
昏黄的烛光摇曳,聂潮生倚在床头,他面白唇红,浓密的鸦睫轻颤,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额间的红痣犹如点睛之笔,尤为摄人心魄。
“你要走了吗?”他小声道。
宁采蘩回头,笑道:“天色不早,我的确得走了,晚膳我已经命孟东给你送来,免得你再起身吹风了。”
聂潮生低头,他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央求道:“小姐,你不再陪陪奴了吗?”
此话说得万分可怜,倒像是被人抛弃了似的。
他的眼角红红的,语气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委屈,一副无助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悯。
宁采蘩失笑,她走至床榻前。
“夫子今日留了功课,明日他定要看的,我得赶紧回去。”她解释道。
“小姐,奴独自一人,实在无聊,你陪奴一会儿,可以吗?”聂潮生眼神中充满了哀求,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随后柔弱地抓住她的袖子。
宁采蘩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一时不忍,只好同意下来。
“好,你先松开我。”她低声道。
聂潮生登时收起委屈的神情,他松开宁采蘩的袖子,注视着她重新坐下。
他拿起一块麦芽糖,放入口中后,口中的清甜味涌入心头。
宁采蘩神色好奇地看着他,询问他为何爱吃麦芽糖。
聂潮生眼神闪了闪,敛眸道:“奴幼时家里穷,自然是买不起麦芽糖,每每看着旁的小童吃糖,都羡慕不已。”
宁采蘩一愣,她未想到聂潮生幼时这般可怜,竟是连麦芽糖都吃不起。
“你既然爱吃,我天天给你买。”她满脸心疼道。
聂潮生眼神一亮,欣喜道:“真的吗?你可不许骗奴。”
“不骗你。”宁采蘩语气认真道。
聂潮生心满意足地颔首,他悄然瞥向宁采蘩,却忽然摇头,低声道:“奴不是每日都要吃的。”
“怎么了?”宁采蘩问。
“每日这般破费,锦儿姑娘许是又要不高兴了,她本就讨厌奴,奴还是不要吃了。”他咬唇,显得迟疑又无辜。
“锦儿不会这般小气的,况且她也爱吃糖,你不用担心。”宁采蘩无奈一笑。
聂潮生善解人意道:“小姐往后在书院读书,奴虽未读过书,但知晓其辛苦,若是还要给奴买糖,舟车劳顿,岂不麻烦?”
“你不必有负担。”宁采蘩蹙眉。
“你今日给奴买糖,奴已经很高兴了。”聂潮抿起一丝浅笑。
宁采蘩抬眸,她静静地注视着灯下的聂潮生,他的眼眸漆黑清亮,身上透露出一种梦幻的感觉,便愈发觉着眼熟起来,不失可爱,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水中小鱼。
她顿时纳闷起来,暗忖为何觉着聂潮生像一条鱼?
聂潮生眸光水盈盈的,他温声道:“小姐,奴今日闷在屋中,都没有人同奴讲话,你可有碰上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趣的事?
宁采蘩回过神,立即摇头。
“那书院呢?”聂潮生双目微睁,不好意思道,“奴从来没去过书院,望小姐不要嫌弃。”
“书院大都是来读书的,没什么稀奇的,不过今日倒是遇到燕家郎君了。”宁采蘩轻笑道。
“燕家郎君?”他问。
“燕伯父之子燕闻之,你难道不记得了?”宁采蘩诧异道。
“奴想起来了,从前奴在燕家时,只是远远见过郎君一面,后来他离家了,就没再见过了。”聂潮生表情有一丝僵硬,他立即反应过来,不动声色道。
宁采蘩闻言,继续道:“巧的是他往后便是我的同窗了。”
“是吗?”聂潮生故作惊喜道。
她点了点头,思忖道:“今日实在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就是在下山的途中偶然碰见了一只黑猫。”
聂潮生脸色微变,暗道果然如此。
“我瞧着挺可爱的,像是一只野猫,肚子饿了来向我讨要吃食,可惜的是我当时没带吃的,便只能走了。”宁采蘩笑道。
“黑猫?”聂潮生脸色变得苍白。
“是黑猫,怎么了?”宁采蘩疑惑道。
聂潮生勉强地挤出一丝笑,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宁采蘩打量着他的神色,发觉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便以为他是在可怜那只黑猫。
她急忙道:“潮生,你若是心疼那只猫,等明日我再去瞧它在不在,还在的话,带回家中可好?”
聂潮生却吓得惊慌失措,他脸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不要。”他忙不迭摇头,颇为焦急道,“奴不是心疼猫。”
宁采蘩不言,神情不解地注视着他。
“奴怕说出来你要笑话奴。”聂潮生面露羞赧,他先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道。
“我不会笑话你的,你不妨直说。”宁采蘩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说。
“奴不喜欢猫。”他低声道。
“为何?”
“小姐,奴小时候曾经被猫抓过,它的爪子很锋利,划破了奴的手,所以只要见到猫,奴就很害怕。”聂潮生敛眸,长长的睫毛眨眼住眼底的情绪,他颤声道。
这次他没有说谎,他的确是害怕猫,只因猫天生就是他的克星。
普通的猫自然不惧,若是修炼成人的猫妖,虽不敌他千年的修为,但定然不能轻敌,一旦落了下风,就变得棘手起来。
宁采蘩一惊。
“狸猫野性难除,向来凶得很,你往后小心一点,切莫被其伤着了。”聂潮生抬头,咬唇道。
宁采蘩回想起傍晚在山道上碰到那只黑色狸猫,不像是聂潮生口中那般凶恶,但他所说也不无道理,便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日后会注意的。”她道。
聂潮生满意地勾起唇角,他思及她口中的黑猫,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按宁采蘩所言,想必那只黑猫是旧相识,此番骤然接近,定是不怀好意。
“奴现下想起猫就害怕。”聂潮生身子微微颤抖,面露不安道。
“没事的,你别怕,你往后离猫远一些便是。”宁采蘩察觉到他的恐惧,语气柔和地安慰道。
“可是……”聂潮生犹豫。
这黑猫来者不善,在宁采蘩身上留下气味,定是已经知晓他的存在了。
五年前就坏了他的好事,如今竟敢又来,看来他得寻个机会将黑猫赶走才是。
“你还病着,就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好身子吧。”宁采蘩嗓音柔和道。
聂潮生强颜欢笑,他应道:“奴晓得了。”
“叩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小姐。”孟东的声音传了进来。
宁采蘩起身,她打开门,便见孟东端着膳食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
“潮生,你先用晚膳吧,我先回去了。”宁采蘩轻声道。
“是。”聂潮生颔首。
宁采蘩闻言和孟东走出聂潮生的房间,朝着膳厅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锦儿站在膳厅中,阴阳怪气道:“小姐,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好好讲话。”宁采蘩无奈一笑道。
锦儿撇了撇嘴,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接着伺候宁采蘩用膳。
用完晚膳后,宁采蘩回屋写文章,她坐在桌案前,烛光照在纸张上,轻轻晃动。
她提笔开始写,待写完时,天色愈发暗沉。
突然房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宁采蘩皱眉。
她屏息去听时,声响却又没了,便没当回事。
庭院中,月光清亮如水。
一只黑猫悄然走在黛瓦上,它优雅地绕过围墙,跳入墙角的芭蕉叶里。
然而下一瞬,黑猫警惕地跳上房顶,它金色的瞳孔闪出光,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重曲园的结界。
它喉咙里发出低吼,只能不甘地离去。
——————————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得有点不对,有空再修吧
第33章
结界因擅闯触发出微弱的金光, 重曲园中静悄悄的,隐约之间,透着一股诡异之感。
黑猫登时弓起背, 它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脚下的结界,明白此时不能硬碰硬。
半晌, 它颇为不满地低吼一声, 消失在黑夜中。
夜色愈沉, 犹如幽静的湖水,将白日的喧嚣淹没,重曲园己是风平浪静, 仿佛先前的异动未曾发生过。
聂潮生平躺在床塌上,他毫无预兆地睁眼,漆黑的眼眸清醒异常,变得晦暗起来。
他起身下榻, 推门踱步至廊下, 一头乌发浓稠如墨,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好像动人心魄的鬼魅。
周遭残留着些许黑猫的气味, 聂潮生眉头轻拧, 他略微不适地挥手,立即施法将弥留的气味驱散。
待气味渐渐散去, 他的脸色稍霁。
聂潮生目光扫向重曲园上方的结界,只是一眼就瞧出在东北墙角的擅闯的痕迹,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敛起眸子, 暗道果真是那只畜生。
既然敢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思及此处, 聂潮生殷红的唇,缓缓扯起一丝笑,他神情阴冷,眼底满是寒意。
宁采蘩对于这一切自然无从得知,她第二日早早地就去了书院,与诸多同窗相熟起来。
燕闻之来得较晚,他行色匆匆地走进堂中,待坐下来,向宁采蘩颔首。
宁采蘩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弯起唇角,随即抽回视线。
不出片刻,袁夫子来了,堂中立时安静了下来。
袁夫子语气淡淡地吩咐将昨日的文章收上来,接着向堂下的弟子授课。
一晃一日过去,己到下学的时辰。
宁采蘩拎着书箱子走出幽篁堂,暮色渐起,夕阳的余晖映衬在斑驳的花窗上,竹影婆娑。
她走出竹林,抬头瞧见不远处的燕闻之,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男子,瞧着有些眼熟。
“宁姑娘。”燕闻之笑道。
宁采蘩停下来,略微颔首:“燕郎君,是有何事吗?”
“宁姑娘,本月初十城中的醉仙楼要举办诗会。”燕闻之笑道。
“醉仙楼?”宁采蘩面带犹豫。
“没错,醉仙楼是如今南都最有名的酒楼之一。”燕闻之身旁的男子上前来,出言解释道。
宁采蘩闻言转头,她像是认出他来,蹙眉道:“你是那日……”
“在下文彦舒,见过宁姑娘。”文彦舒作揖道。
宁采蘩朝他作揖。
“你们这是认识?”燕闻之打量着二人,他有些意外道。
“有过一面之缘。”宁采蘩笑道。
“怪我,云从。”文彦舒满脸懊恼道,“前几日这位宁姑娘来寻过你,正巧你那日去清凉观拜见道长,我后来竟然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宁姑娘,实在抱歉。”
宁采蘩微微一笑道:“没事,文郎君不必挂怀。”
“醉仙楼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这醉仙楼的女掌柜,她是扬州府人士,多年前先夫故去,就只身来到南都开了醉仙楼,守寡至今,当真是痴情啊,宁姑娘,不知你那日可赏光?”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闻见此话,他神色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燕郎君,可否容我想想?”宁采蘩语气迟疑道。
“也好。”燕闻之没有强求,点头道,“不过此次诗会与以往不同,邀请本朝许多有名的文人。”
“原来如此。”宁采蘩笑道。
天色不早,二人话别之后,宁采蘩走出书院,她不紧不慢地下山,没想到又在山道上碰见昨日那只黑猫。
黑猫蹲在石阶上,它歪着圆圆的脑袋,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忍俊不禁道:“又是你啊。”
黑猫喵喵叫了几声,乖乖地走到宁采蘩的裙边。
宁采蘩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未吃完的果子,她拿出来放在黑猫面前的石阶上。
黑猫低头嗅了嗅,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了起来。
宁采蘩蹲下身,她刚伸出手,却骤然想起聂潮生昨日同她讲的话,神色顿时犹豫起来。
黑猫耳朵动了动,像是察觉道她的意图,等了一会儿手迟迟没有下来,它昂首,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宁采蘩见黑猫性情温顺,她也没了顾忌,顺着它的毛摸了下去。
不出片刻,黑猫吃完果子,尾巴蹭了蹭她的裙摆。
宁采蘩见天色不早,她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决定下山回去。
黑猫蹲起身,它眼巴巴地目送着她离去,原本竖着的尾巴也耷拉下来。
日落西山,宁采蘩走下山后,她看着孟东,神色关切地询问聂潮生的病情如何。
“小姐放心。”孟东语气恭敬道,“他己无大碍了。”
“那就好。”宁采蘩闻言放下心来。
言罢,她上了马车,孟东驱赶着马车朝着重曲园驶去。
马车行驶一段路程,在重曲园的门口缓缓地停下。
宁采蘩掀起车帘,她探出头,瞧见车下的聂潮生。
聂潮生身着小厮的衣裳,却难掩姿色,面白唇红的脸上笑意盈盈的,一双漆黑的眼眸清亮如水,似是熠着点点的光。
“小姐,你回来了。”他抬眸,着温声道。
宁采蘩微怔。
“奴扶着你下车。”聂潮生弯唇,他伸出修长的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宁采蘩动了动唇,刚想开口拒绝,下一瞬就撞进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犹如深邃的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她好似被蛊惑心智似的,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入他的手心中,任由他扶着自己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后,宁采蘩心神微乱,急忙抽出自己的手。
聂潮生放下手,他垂眸,收敛住自己炙热的目光。
“先进去吧。”她轻声道。
“是。”聂潮生颔首,神色格外缓和道,“奴来拿书箱子。”
二人走进园中,绕过假山石踱步到长廊下。
“小姐,你在想什么?”聂潮生跟在宁采蘩的身后,见她不说话,小声询问。
宁采蘩登时回过神,她微微侧目,摇头道:“没有,对了,听孟东说你身子没有大碍了,但身子刚好,尚不能吹风,实在无需到门口来迎我。”
“奴今日一天都没有见你,奴想你了。”聂潮生耳尖微红,小心翼翼道。
宁采蘩愣了一下,她闻见他如此直白的话语,心里的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小姐……”聂潮生小声唤道。
宁采蘩神情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她轻咳几声道:“锦儿呢?”
“锦儿姑娘同赵伯正在料理园中的事。”聂潮生乖乖回答。
她点了点头。
二人继续往前走,一时无人讲话。
“小姐,今日是奴自作主张了。”聂潮生开口道,“要是你不高兴的话,往后奴再也不……”
“我没有,你别多想。”宁采蘩立即打断。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聂潮生,瞧见他神色委屈,整个人好像笼上淡淡的阴影。
“我没有不高兴。”宁采蘩解释道。
“那奴往后能每日到门口等你吗?”聂潮生抬头,他眼神希冀道。
宁采蘩无法出言拒绝,有些无奈道:“好吧。”
聂潮生眸光立刻亮了亮,他眼底满是欢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宁采蘩见他高兴的模样,她忍不住弯起唇角-
天色渐暗,月色如练。
宁采蘩用完晚膳,她回房做功课,锦儿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小姐,吃茶。”锦儿笑着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案上。
宁采蘩搁下笔,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笑道:“我方才有些困,现下吃了口茶倒是神清气爽了。”
“这时辰不早了,你写完早点歇息。”锦儿轻声说。
“好。”宁采蘩点头,她关心道,“我这里还有一会儿,你先去休息。”
“是,奴婢先退下了。”锦儿没有继续打搅宁采蘩,她说完就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夜色渐浓,凉风轻轻拂过,窗外的芭蕉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房内的帷帐轻微飘动,透着一股寂静的感觉。
宁采蘩将写好的文章放好,她满脸困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阖上窗户。
她吹灭蜡烛后,就上塌歇息,一夜无话。
夜里三更时分忽然下了一场雨,雨声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宁采蘩没睡好,她早早地就醒来,雨也不知何时止住了。
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时,她神色恹恹地下了床。
她刚走了没几步,外头的廊下传来一声响动。
“哎哟。”锦儿的痛呼声响起。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急忙推门走了出去,一眼就在走廊的拐角处瞧见摔倒的锦儿。
“锦儿。”她匆匆走过去,语气焦急道。
“小姐,快扶奴婢起来。”锦儿抬头,她面带痛苦道。
“你怎么样?”宁采蘩闻言连忙将锦儿扶起来,她满脸担忧道,“好端端的怎么摔下来了。”
锦儿勉强站定,她一只手扶着墙壁,解释道:“奴婢今日起晚了,就走得急了些,不想此处有雨水,就滑倒了。”
“你可有哪里不适?”宁采蘩扶着锦儿,她神色关切地问道。
锦儿摇了摇头,她尝试着走了几步,但右脚在地面上一用力,小腿骨上就传来一股刺痛感,如同尖锐的利刃,刺入骨髓中。
“不行,小姐……”锦儿脸色苍白,她摇了摇头,喃喃道,“奴婢好像走不了路了。”
“许是伤着骨头了,你先等着,我去叫人来。”宁采蘩神色凝重道。
锦儿胡乱点头,她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
宁采蘩寻到下人的住处,他神情镇定地吩咐赵伯去请郎中过来。
赵伯得知锦儿摔倒,难免大吃一惊,他自然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出门去了。
“你先随我来。”宁采蘩看向孟东,立即吩咐道。
“是。”孟东点头。
聂潮生闻见动静,他披着外衫,神色略带迷茫地走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一派纯良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锦儿方才摔倒,赵伯己经去请郎中了。”宁采蘩瞥了他一眼,耐心道。
聂潮生愣住,颇为诧异道:“怎么会这样呢?”
第34章
聂潮生听闻锦儿不慎摔倒, 他一惊,红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些意外。
他迅速反应过来, 面上浮出几分担心,忙问:“锦儿姑娘, 她, 她没事吧?”
宁采蘩心下焦急, 她见聂潮生担忧的神情,却实在来不及和他细说,只是叮嘱道:“且得郎中瞧过才晓得, 潮生,你乖乖待在房中,别乱跑。”
话说完,她目光扫向旁边的孟东。
二人转过身, 疾步离去。
“小姐……”
聂潮生仓皇出声。
宁采蘩顿了顿, 她回头瞥了聂潮生一眼,心中慌乱不已,又惦记着锦儿的安危, 便什么也没说, 同孟东匆匆离去。
天色阴晦,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时不时地吹进长廊里, 带来细微的凉意。
聂潮生神色微敛,他目光落在宁采蘩的身上, 直至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温和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浑身透着一股冷漠。
他抽回目光,安静地站在原地。
良久, 聂潮生垂眸,浓黑的长睫遮掩住眼底闪过的情绪,他面白唇红,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额间的红痣娇艳,平添了几分妖异。
雨声连绵不绝,朦胧的烟雾渐渐升起,清幽而和缓,氤氲着他湿润的眼眸。
烟雾愈浓,他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一道青烟没入其中。
宁采蘩和孟东决定先扶着锦儿回去,她面带痛苦,每走一步腿就传来刺骨的痛意,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不行,奴婢走不了路……”她痛呼道。
孟东神情严肃,他毫不犹豫地将锦儿背了起来,步伐匆匆地回到她的住处。
宁采蘩满脸担忧,她紧跟其后,待走到锦儿的房间门口,便推开门来,让孟东先进去。
“小姐,奴婢的腿好疼。”锦儿躺在床榻上,她疼得冷汗直流,紧咬下唇道。
郎中尚未过来,宁采蘩看着锦儿脸色惨白,却束手无措,不知有何法能减轻其痛苦,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拿出巾帕拭去锦儿额头上的汗珠。
她出言安抚道:“再忍一忍,赵伯已经去请郎中了。”
锦儿强忍痛意,她闻言胡乱点了点头,小腿处的痛意如钻心般蔓延开来,不由得感到头晕目眩,脸色愈发虚弱起来。
宁采蘩见锦儿疼得厉害,她神色焦急,心中满是心疼,左等右等却迟迟都不见郎中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她叹道:“你说你,走路也不小心点,迟了便就迟了,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我还能怪你不成?”
锦儿先前忍着没哭,现在听完宁采蘩的话,她像是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登时如潮水般涌来,眼睛逐渐泛红。
“都这个时候,小姐你还训斥奴婢。”她眼中闪着泪花,哽咽道。
“我不是训斥你……”
宁采蘩连忙解释,她的话还未说完,屋外廊下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正是匆匆赶来的赵伯,他的身旁站着从医馆起来的郎中。
赵伯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道:“小姐,郎中过来了。”
他出了重曲园后,是一刻不敢耽搁,生怕锦儿等不得,急忙赶到医院将郎中请了过来。
“快请进来。”宁采蘩眼神一亮,回身忙道。
赵伯点头,携郎中走进来。
“失礼了。”郎中背着药箱子,作揖道。
宁采蘩担心锦儿的伤势,自然不在意面上的虚礼,摇头道:“无妨,郎中你快来瞧瞧她伤得如何?”
郎中颔首,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药箱子,先是开口询问锦儿伤在何处,待宁采蘩一一答过后,便开始检查锦儿的腿。
锦儿不敢动她的腿,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有刺痛感,郎中替她检查的时候,触碰到她的痛处,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宁采蘩站在床榻旁,她见锦儿满脸痛色,心中的焦急更甚。
房间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注视着郎中,气氛逐渐焦灼起来。
待检查过后,郎中方才起身,面色严肃道:“宁姑娘,她这是折骨了。”
宁采蘩的心沉了下来。
锦儿瞪大双眼,她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跌了一跤,竟然连骨头都跌折了。
从前不是没有跌倒的时候,也没什么事,怎么这回就如此严重?
宁采蘩没想到锦儿的伤势比她预想的更加严重,她走上前几步,略微迟疑道:“那……”
“不用担心。”郎中摸了摸胡须,解释道,“骨弱则易折,所幸别无大碍,只需将养一段时日,待骨头重新愈合,便能好的。”
宁采蘩心中沉重,她点了点头。
现下只能如此了。
“那要将养多少时日?”锦儿神色紧张,屏住呼吸道。
郎中思索片刻,答道:“大概两月即可。”
宁采蘩听闻锦儿能够痊愈,她松了一口气,颔首道:“我明白了,那请老先生赶紧为她诊治。”
郎中点头,他回到医馆拿来竹片夹板,以其固定住锦儿的小腿,出言提醒道:“对了,修养期间,切记别随意走动,若是再伤着,对骨头愈合有所影响。”
宁采蘩颔首,她默默记在心中。
就在郎中为锦儿固定住夹板的时候,聂潮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站在帷帐外,轻声道:“小姐,锦儿姑娘如何了?”
宁采蘩闻声回头,隔着轻薄的帷帐,聂潮生清瘦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神色不甚分明。
她侧目诧异道:“潮生,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吩咐他乖乖待在房中的吗?
现在怎么过来了?
“回小姐的话,奴心中担心,便过来瞧瞧。”他温声道,“是奴自作主张了。”
锦儿骤然听到聂潮生的声音,她顿时气急,情绪有些激动起来,羞恼道:“小姐,奴婢不要见他,快,快叫他出去,出去!”
她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尊心,自然不肯叫聂潮生瞧见她此时狼狈的模样,只能色厉内茬地赶他出去。
“别乱动……”郎中一面固定夹板,一面劝道。
宁采蘩看着锦儿神色激动,生怕惹急她,只好转身出去,抬手掀起帷帐后,便见聂潮生俊秀的眉眼,他神色担忧无措,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过来。
“小姐,奴……”他听见锦儿赶他走,笑容有些勉强。
宁采蘩沉默不语,她拉着聂潮生走了出去,走到外头的长廊里。
聂潮生低头,他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惴惴不安道:“奴,奴不知晓锦儿姑娘会如此讨厌奴,奴不该过来的,对不起,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言罢,他眼睫轻颤,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
“跟你没关系。”宁采蘩看向聂潮生,她明白他是一片好心,安抚道。
“锦儿姑娘可有大碍?”他抬眸,面上满是担忧之色。
宁采蘩见聂潮生不计前嫌,方才被锦儿下面子,仍然不忘关心她的伤势,叹了一声,轻声道:“郎中说是折骨了,需要休养两月。”
聂潮生双眼微微睁大,他像是没想到锦儿伤得如此重,蹙眉道:“怎么会这样呢,锦儿姑娘实在太不小心了。”
宁采蘩忧心忡忡,抿唇不言。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既然姑娘要修养,岂不是暂时无人侍奉小姐了?”聂潮生担忧道。
宁采蘩微怔,她方才牵挂锦儿的安危,的确没有想到这层,如今被聂潮生提醒,神情变得迟疑起来。
她扯起唇角道:“我倒是没有想到,潮生,还是你细心。”
“小姐可有想到叫谁侍奉呢?”聂潮生轻声询问。
宁采蘩转念一想,平日里她在书院,总归没什么事,暂且无人侍奉也无妨。
她摇头道:“锦儿伤势过重,等她痊愈便就好了。”
“这如何得行?”聂潮生听出宁采蘩的意思,他神色认真道,“怎么能没人侍奉小姐呢?”
他眸光盈盈,直直地注视着宁采蘩。
宁采蘩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眉头微蹙,沉默下来。
赵伯走了出来,正好听到聂潮生的话,觉得颇有道理,附和道:“是啊,小姐,潮生所言不错,锦儿现在伤了腿,行走不便,你的身边可不能缺了人啊。”
“不用。”宁采蘩见赵伯掺和进来,她感到头疼,拒绝道。
“小姐,老奴是奉老爷的命照料你,如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你的身边怎可无人侍奉?你就听老奴一言,不如再寻个丫头进来?”赵伯语重心长道。
聂潮生垂眸,他安静地站在一旁。
宁采蘩无意于此,一是不想兴师动众,二来不想有陌生人近身,她心生抗拒,严词拒绝道:“锦儿自幼侍奉我,我不习惯有旁人,何必如此呢?”
赵伯闻言,他只能继续多加劝说。
聂潮生沉默片刻,他眼神怯怯地看向宁采蘩,像是拿定注意似的,开口道:“小姐,赵伯,不如让奴来侍奉?”
此言一出,宁采蘩和赵伯面面相觑,同时沉默起来。
她眸光微动,对于聂潮生所言感到出乎意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其中夹杂着几分打量。
赵伯率先咳了几声,他想也没想,立即否决道:“不行,你是个男子,哪里能做得了那些细活?小姐,要老奴来看,还是得寻个丫头,如此稳妥些。”
宁采蘩难以抉择,她眉头轻拧,直接道:“我知道你们二人是好心,但是我不需要,我自己能照料好自己,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赵伯见宁采蘩态度异常坚决,他叹了一声。
聂潮生神色难掩失落,期期艾艾道:“奴可以的,奴明白男女有别,可自从小姐救奴出虎狼窝,奴已经暗下决心,此生此也都是小姐的人,哪怕是当牛做马,小姐,赵伯,求你们二人就同意奴的请求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无不触动着在场之人的心。
“这……”
赵伯被聂潮生一番肺腑此言所感动,他神色犹豫,心中摇摆不定,目光扫向宁采蘩。
宁采蘩欲言又止,若说她心中没有触动自然不可能,她背过身去,忽然想起那日傍晚醒来,聂潮生站在珠帘后,双眼一眨不瞬地盯着自己,令人头皮发麻。
她当时心生怪异,难免抵触起来。
“赵伯,潮生,我不需要旁人侍奉。”她思忖片刻,语气坚定道。
赵伯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聂潮生,劝道:“潮生,你心怀感恩,想要报答恩情,不过你也听到了,小姐不愿你侍奉,你就此打住吧。”
聂潮生黯然垂眸,他面上像是笼上淡淡的灰色,下意识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蜷缩起来,
赵伯见他沉默,忍不住叹了一声。
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幽怨,他缓缓抬眸,唤道:“小姐。”
宁采蘩闻言回头,下一刻她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漆黑的眼眸中。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眸光幽暗,闪过一丝妖异的光,如幽深的潭水,带着蛊惑之意。
“小姐,求求你,让奴留在你的身边,可好?”
他弯起唇角,突然化作一缕青烟,轻盈地朝着宁采蘩飘了过来,萦绕在她的身边,空灵的嗓音由远及近,冰凉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透着引诱的意味。
宁采蘩怔住,她神色痴痴地与聂潮生对视着,心生恍惚,意识逐渐偏离,明亮的眼眸变得呆滞起来。
她转头,笑道:“赵伯,我适才想了想,就让潮生侍奉我吧。”
“小姐,你……”赵伯顿感奇怪。
不过片刻,宁采蘩分明还义正言辞地拒绝,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问道:“小姐,你确认了?”
宁采蘩弯起唇角,她点了点头,笑道:“自然,我信得过潮生,锦儿现在要休养,有潮生侍奉也好,至于锦儿,白日恐怕要劳烦你和孟东照料了。”
赵伯眉头紧皱,他打量着宁采蘩面带笑意的脸庞,直觉出哪里不对劲,却一时说不来,无奈道:“既然如此,老奴也无话可说。”
“多谢小姐。”聂潮生眼底绽出笑意,欣喜道,“奴定会一心一意地侍奉的。”
赵伯心底纳闷,他瞥了聂潮生一眼。
聂潮生察觉出赵伯的疑惑,他略微低下头去,抿唇抿起一丝羞涩的笑意。
赵伯看了看聂潮生,又看了看宁采蘩,他心里泛起嘀咕来,转身离去。
宁采蘩吩咐聂潮生几句,她见时辰不早,匆匆赶往书院。
夜里,雨水渐止。
赵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忍不住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偷偷告知孟东,有些奇怪道:“小姐不愿潮生侍奉,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孟东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在宣州时,宁采蘩本不同意收留聂潮生,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同意其留下。
想到这里,他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孟东琢磨不出来,暂且没将此事告知赵伯,只当是自己想多。
赵伯还要继续讲,不料房门却猛地开了,毫无预兆,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二人登时唬了一跳,吓得不敢喘气。
孟东反应过来,他急忙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面色沉静地朝外看去。
然而廊下却并没有人,静悄悄的,偶尔吹来一阵夜风。
赵伯上了年纪,他经不得吓,脸色难看地问:“是谁啊?”
“没人。”孟东面色不改地关门,回头道,“许是门被风吹开了,栓上即可。”
赵伯闻言,他脸色缓和下来,便也没心思再谈论聂潮生,躺下来歇息。
烛光微晃,宁采蘩写完文章,她走进锦儿的房间。
“什么!”锦儿不敢置信,大声道,“小姐,你竟然让聂潮生伺候你?”
什么时候的事?
为何她现下才晓得?
宁采蘩早就料到锦儿会激动,解释道:“锦儿,自从经过船夫刺杀,我总是疑心旁人要对我不利,实在不敢叫赵伯寻个丫头进来,现下能信得过只有你们几个。”
锦儿平静下来,她神色逐渐凝重,当然明白宁采蘩的担心,可是令她不解的是,为何要叫聂潮生来侍奉?
她如遭背叛,质问道:“为什么是他?小姐,你明明晓得奴婢讨厌他,他如今一定很得意吧。”
“锦儿,你误会潮生了,这样不好。”宁采蘩语气柔和地劝道,“他今日来关心你的伤势,你生气做甚?”
锦儿冷哼道:“他关心奴婢?他会有如此好心?他分明是来看奴婢的笑话!”
“你……”宁采蘩心里干噎,不知该如何回话。
锦儿越想越气愤,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忽然背过身去,拿起被褥挡住脸,语气生硬道:“奴婢要睡了。”
宁采蘩见她闹脾气,神色无奈道:“那好,你早点休息,我明早再来看你。”
说罢,宁采蘩站起身来,她慢慢地走出去,将门带上。
屋内陷入安静,锦儿掀开被褥,她发觉宁采蘩真的走了,心中对聂潮生的怨气愈发强烈。
宁采蘩走在长廊里,其中她心中也十分奇怪,她本来是不想旁人来侍奉的,可最终硬不下心来,还是同意聂潮生的请求。
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还能如何收回?
她满腹心思,想着如何哄好锦儿,不经意抬头,便见聂潮生站在廊下,不知等候多久。
“潮生。”她走过去,疑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去休息?”
夜色愈浓,廊下烛光摇曳。
聂潮生神色温和,他眼底泛起柔色,微笑道:“小姐,奴今夜在此处,若是你有吩咐,唤奴一声便是。”
宁采蘩立时反应过来,往后就由聂潮生来侍奉就自己,她先前莫名其妙地答应,如今倒是感到别扭起来。
“时辰不早,此处无需你侍奉,你先回去。”她扯起嘴角。
——————————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第35章
聂潮生愣了愣,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变得有些无措起来。
宁采蘩收回视线,不欲与他多言, 意兴阑珊地转过身,打算推门进屋。
“小姐。”他心中一慌。
宁采蘩闻言顿住。
夜色微沉, 长廊弯而曲折, 一眼望不到头, 像是被暗黑吞噬,偶有夜风吹了进来,竹帘随之轻轻晃动。
“怎么了?”宁采蘩心下疑惑, 她回头看向聂潮生,轻声询问,“你还有何事?”
烛光的光晕柔和,如轻纱般笼罩在他身上, 衬得眉眼温和无害, 愈发朦胧起来。
她目光微动。
聂潮生眼神殷切地看着宁采蘩,他如青葱般的手指紧紧攥着,浑身透着一股忐忑不安。
他眸光黯淡, 期期艾艾道:“小姐, 你身边怎能无人侍奉?如今奴接了锦儿姑娘的活,自然要尽心尽力, 若是叫赵伯得知奴懒怠,奴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姐, 奴求你……”
宁采蘩有许多拒绝的话,想要连珠一般地涌出来,不料她目光触及聂潮生湿润的眼眸, 总觉得于心不忍似的,吐不出口去。
她还未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同意,现下却被他缠着,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淡淡的不耐。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带着祈求,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会有不惯之处,奴就在一旁待着,绝对不会打搅,你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奴便是,只求小姐,别赶奴走。”
话音刚落,他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
宁采蘩虽有动容,但见聂潮生现在如此急切,要是她不同意就不罢休的姿态,她隐隐觉着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无法应承他的乞求。
她思绪混乱,暗忖一切得她想明白再说。
宁采蘩神色犹豫,她强迫自己别过视线,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此事明日再议,我今日乏了,你先回去歇息。”
言罢,她不再去管聂潮生如何,伸手推开门,踏进屋内。
聂潮生见宁采蘩不为所动,他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既然如此,他只能……
“小姐。”
下一瞬,聂潮生清瘦的身子一歪,顺势跪了下去,趁宁采蘩不备,急忙抱住她的腿。
宁采蘩当即不敢置信,她步伐趔趄几下,试着动了动腿,却被聂潮生察觉,双臂越抱越紧,无奈只好停下来。
“潮生,你这是做甚?”她神色不解。
聂潮生低着头,鬓边的发丝垂下来,遮掩住他的眼眸,他眸光一暗,方才眼底扭曲的情绪消失不见,抬头时眼中已经噙着盈盈的泪光,神情带着苦涩隐忍。
他哽咽道:“小姐,你别走。”
宁采蘩登时又好气又笑,她没有作声,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弯腰扶着聂潮生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
聂潮生抱紧她的腿,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须臾之间,一滴泪珠淌了下来。
宁采蘩无法,她不觉心生恼意,暗道聂潮生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此时这般纠缠,像是吃准她心软似的,大有恃宠而骄之态。
这回,她定不会再叫他如愿了。
宁采蘩眉头紧皱,吩咐道:“潮生,你起来。”
聂潮生只是摇头,他双眼泛红,眼中的泪水不停地打转着。
“跪着像什么样子?”宁采蘩瞧他凄惨的模样,她感到莫名其妙,一时忍着没有发作,便耐着性子,嗓音柔和道,“你先起来。”
“小姐,奴求你了。”他凝视着她,眼中带着深深的哀求。
他嗓音越来越低,口中一面说着,苍白的手一面悄然伸了出来,轻轻地抓住宁采蘩的裙摆,全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宁采蘩叹了一声,她尝试抽出自己的腿,奈何聂潮生抱得十分紧,透着要是她今日不同意就不松开的意味。
她一方面恼他妄图拿捏自己,另一方面又不忍心见他伤心落泪,顿时感到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出言劝说。
宁采蘩目光扫向他,他抬头,同样在看她。
她有些泄气,神色无奈道:“潮生,你别这样,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
“奴不明白。”聂潮生睫毛轻颤,泪水顺着眼尾流了下来,啜泣道,“奴只晓得奴是小姐的人,小姐迟迟不愿,莫非是厌弃了奴?”
宁采蘩蹙眉,实在不理解他方才所言,若只是仅仅不令他在旁侍奉,他就胡思乱想,认定她厌弃了他,岂非太过草率?更是罔顾她先前对他的好了。
她反问道:“有什么事可以商量,你现下跪着,是在逼我吗?”
聂潮生怔了怔,他见她眼神冷漠,立时惶惑不安,连忙摇了摇头。
宁采蘩思绪纷乱,她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轻声道:“我并非厌弃你,你别多想,至于侍奉之事明日再说,可以吗?”
“小姐,奴……”
“潮生,你听话,先松开我,早点回去歇息。”宁采蘩耐心全无,不容拒绝道。
聂潮生神色稍有松动,许是心有顾忌,真的怕惹恼宁采蘩,他耷拉着眉眼,缓缓地松开宁采蘩的腿。
宁采蘩伸手扶住聂潮生,劝道:“往后莫再折辱自己了。”
“是。”聂潮生面色难堪,低声道。
宁采蘩走进去,她毫不犹豫地带上房门,身体倚靠在门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被阻隔在门外,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身上,地面的影子被拉长。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盯着房内的人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唇角扯起怪异的笑。
宁采蘩洗漱一番,她思忖时辰不早,起身吹灭蜡烛,上榻歇息。
夜色愈沉,庭院万籁俱寂。
卧房内,帷帐突然被一阵阴风吹起来,宁采蘩平躺在床榻上,她眉头紧皱,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睡得不安稳,身子变得沉重无比,如坠入无尽的深渊之中,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幽深的池水映入眼帘,自己则身在其中,盛开的莲花围绕,吐露出淡淡的清香。
宁采蘩暗生疑窦,她迅速游到岸边,纤细的手扶住栏杆,狼狈地吐了一口水。
这是何处?
她打量着四周,越发觉得眼熟起来,仿佛曾经在何处见过似的。
为何瞧着如此眼熟?
月光清亮如水,宁采蘩慢慢地看清附近的一草一木,思绪逐渐明朗起来。
她想起来了。
此处是燕家别院,清风苑。
宁采蘩不解,暗忖她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到清风苑来了?
就在她观察的时候,身后的池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宁采蘩直觉不对劲,她屏住呼吸,立即爬到岸上去。
她慌乱地迈开腿,可衣裙被池水浸透,显得无比沉重,只能颇为艰难地爬了上去。
还不等宁采蘩松懈几分,她忽然感觉到有冰凉潮湿的手攥住她的腿。
她瞳孔骤缩,惊恐地回头。
幽深的池水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紧攥住她的脚踝,顺着青筋分明的手臂看了过去,茂密的莲叶间,年轻貌美的男子缓缓探出头,晦暗的眼眸一眨不瞬地盯着她。
他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额间的红痣娇艳欲滴,似是摄人心魄的鬼魅。
“娘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他勾起唇角,莞尔一笑道。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嘴唇翕动,吓得说不出话来,下一刻他双手用力,接着她再次被拖进池水中。
“不要,救命……”
她惊呼一声,寒冷的池水瞬间将她淹没。
他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悄然凑近,冰凉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带着强烈的侵略感。
“娘子方才跑什么?”他神色委屈,低声道,“是要抛弃奴吗?”
宁采蘩满脸惊恐,她无法挣脱他的手臂,犹如被湿滑的泥鳅缠上,越挣扎缠得越紧,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在水下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发觉她在抖,唇角勾起愉悦的笑,温柔地触碰她的耳垂,似是在安抚。
宁采蘩脸色苍白,她眼中闪着泪花,心中生出强烈的惧意。
“娘子总是不听话。”他先是呢喃一声,随即语气带着怜惜,温声道,“你别怕,不要怕,奴不会伤害你的。”
月光皎洁,照亮清幽的池面,随着二人在池水中泛起一层层的涟漪。
宁采蘩深思恍惚,无法探究他所言之意,她眼睫濡湿,不知过了多久,腿间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越收越紧,强势异常,令她无法动弹。
透过层层叠叠的莲叶,她低头看去,终于看清缠住自己双腿的东西。
是一条雪白的鱼尾,其布满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光芒。
她呼吸一窒,心生可怖,抬眸看向他。
此时与她纠缠不清的竟然不是人。
他,究竟是什么?
宁采蘩脸色惨白,霎时一股寒意从背后传来,惧意愈发强烈起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她颤声质问。
他顿了一下,面色潮红地俯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嗓音温和道:“娘子同奴已有肌肤之亲,奴是什么重要吗?”
宁采蘩见他避重就轻,言语无状,不觉羞恼起来,厉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
他眉眼弯弯,如月牙一般,额间的红痣昳丽,美得惊心动魄。
“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奴与娘子已行周公之礼,奴自然是娘子的夫君啊。”他冰凉的手在她的脸上留恋,轻笑道。
“无耻,你放开我!”宁采蘩彻底被激怒,她面色羞恼,开始挣扎起来。
他牢牢地扣住她,眸光晦暗不明,痴痴地笑道:“不,奴不会放开,奴不仅要和娘子成亲,还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
他低笑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不停地在她的耳边回荡。
宁采蘩面露惧色,她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被他缠上,像是被丝网包裹,不断地收缩起来,叫她无法逃脱,一股绝望立时涌上心头。
雪白的鱼尾浮出池面,紧紧地圈住她的腰,呢喃间,他吻住她的唇,池面溅起不小的水花,落在碧色的莲叶上。
宁采蘩思绪纷乱,天旋地转中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素色暗纹的帷帐,熟悉的卧房,心有余悸地坐起身,外头已是晨光熹微,隐隐透着亮光进来。
还好,还好只是一场梦。
宁采蘩满头大汗,她面色泛红,心里止不住地发怵。
“叩叩叩”
门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
宁采蘩唬了一跳,神色紧张异常。
外头安静一瞬,聂潮生答道:“小姐,是奴。”
宁采蘩缓过神来,她披上外衫,神色疲乏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后,便见聂潮生神色担忧地站在廊下,手中端着水盆。
“小姐,你没睡好吗?”他关切道。
宁采蘩别过脸去,她语气淡淡道:“没有,你把水盆送进去即可,我自己来就行。”
聂潮生神色关切地打量着宁采蘩,见她不安,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乖乖地将水盆放在桌子上。
他目光扫向她的脖子,像是不敢多问,生怕她厌烦,轻声道:“小姐,奴先出去了,你有吩咐,唤奴就是,奴就在外头。”
宁采蘩心不在焉地点头,聂潮生出去后带上门,她转身在铜镜前坐下,不禁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发白,眼下透着几分乌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她拿起梳篦,梳着发尾,不经意间扫向铜镜,倏然目光一凝,她脖子上竟然不知何时生出红色的痕迹。
这是……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连忙放下梳篦,对着铜镜细细打量起来。
第36章
宁采蘩目光扫向铜镜, 镜中的她脸色略显苍白,细长的眉微微蹙着,清秀的面容似乎萦绕着淡淡的疲倦, 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瞧着颇为憔悴。
她仔细打量着脖子上的红痕, 像是起了疹子似的, 在白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宁采蘩暗生疑窦, 昨夜在睡前脖颈并无不妥,暗忖若是起疹子的话,她此时不痛不痒, 且无任何不适之处。
这红痕是从何处而来?
太奇怪了。
思及此处,宁采蘩长睫微垂,她心底的疑惑更甚,却摸不着头脑。
她重新拿起梳篦, 虽不明白, 但又转念一想,只以为是夏日炎热,夜里许是被蚊虫叮咬罢了。
待洗漱好, 宁采蘩起身换上衣裳, 她身着浅青色的竖领短衫,下身着暗青色的马面裙, 底襕则是绣着如意杂宝纹,浑身带着一股淡雅的气质。
她踱步到门口处, 方想推门出去, 神色却变得迟疑起来,陡然意识到脖颈处的红痕太过显眼。
宁采蘩连忙转身回去,她拿起脂粉, 想要将红痕遮掩起来,可细瞧之下还是隐约透着几分痕迹。
她有些泄气,便寻了纱巾覆盖,系在脖子上,如此才安心走出去。
聂潮生果真站在门外,没有任何逾矩之举,他听到门的开阖声,急忙转过身,眉眼含笑道:“小姐,你出来了,适才赵伯来传,早膳已经备好。”
宁采蘩踏出房门,她瞥了他一眼,略微颔首。
聂潮生走上前几步,他的视线在纱巾上停留一瞬,眸光一暗,随即看向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神情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小姐,你的脸色怎地这么差?”
“无碍。”宁采蘩摇了摇头,语气淡淡道,“许是没睡好。”
他颔首。
二人一面行走,一面交谈,走在弯曲的长廊里,朝着膳厅的方向走去。
晨间的日光照在廊下的石砖上,泛着金色的光。
聂潮生跟在宁采蘩的身后,他沉默半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小心翼翼道:“小姐今日瞧着心绪不佳,是有什么心事吗?难道是因为奴?”
他此言说得卑微,宁采蘩早已了解他的脾性,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的话,他就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惴惴不安,生怕行差踏错。
“与你无关。”宁采蘩扯起唇角,解释道,“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现下还有些许心惊。”
夜里的噩梦,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可其中的禁锢透着真实的窒息,像是无形中有条绳索如冰冷的蛇蜿蜒而上,她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被禁锢在无尽的黑暗中,永不见天日。
她神色不安,袖中的手攥了起来。
“所谓噩梦,惊愕则心为之感动,故因而成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聂潮生垂下眼帘,他弯起唇角,出言安抚道,“小姐何必放在心上呢?”
宁采蘩闻见此话,她怔了怔,有些意外道:“潮生,你倒是比我通透。”
“奴惶恐。”聂潮生温声道,“想来是奴跟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才会有此见解,是奴卖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