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既明, 宁正自皇惑,后问道士,不敢复留-
聂潮生悠悠转醒,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穿好外衫。
宁采蘩走上前几步, 她面带歉意, 言语诚恳道:“抱歉, 我们昨夜并非擅自闯殿,是实在没了办法。”
小道士尚且年幼,神色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二人, 见他们衣衫略微凌乱。
聂潮生垂下眼睑,他微弯着腰,乖乖走到宁采蘩的身后,俨然一副忠仆的模样。
小道士轻咳几声, 问道:“敢问两位施主, 这是发生何事了?”
宁采蘩见小道士的目光在她和聂潮生的身上打转,她感到有些尴尬,但昨夜之事实在匪夷所思, 自然无所隐瞒, 遂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小道士先是点头,他听完之后神色却变得些许古怪, 急忙道:“施主是说有个怪物追赶你们,才迫不得己躲在此处?”
“正是如此。”宁采蘩颔首。
昨夜万分凶险, 她现在想来, 依旧后怕不己,所幸无人受伤。
小道士面色凝重,他沉默不语。
“道长怎么了?”宁采蘩见不说话, 她的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小道士摇头,他沉思片刻,思忖道:“没什么,施主暂且先回斋堂,此事小道会如实禀告师父的。”
“劳烦了。”宁采蘩颔首,“那我等先行回去,不打搅了。”
小道士面带笑意,点了点头。
宁采蘩与小道士话别之后,她同聂潮生一前一后走出殿室,朝着斋堂走去。
她蹙眉,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她倏然想起小道士听完事情的经过,他不见丝毫的惊讶,反而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太奇怪了。
聂潮生见她眉眼间带着担忧,轻声道:“小姐,那位小道士脸色为何那么奇怪?”
“我也不知。”宁采蘩摸不着头脑。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她提及人影变成怪物,小道士才变了脸色,看来对于人影定是知情的,怪不得清风道长叮嘱他们过了子时切莫擅自出屋。
不过令她疑惑的是昨夜她出去时并未至子时。
思及此处,宁采蘩思绪纷乱。
“咱们不会闯祸了吧?”聂潮生垂头,有些担忧地说。
宁采蘩回过神,她摇了摇头。
二人走在长廊里,道观的殿宇古朴庄重,斋堂前的参天大树醒目,弥漫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此道观处处透着诡异,其中隐藏着许多秘密,犹如被一团迷雾笼罩着,令人无法探知。
不过他们今日离开,她无意继续探究。
宁采蘩心不在焉地走回斋堂,聂潮生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待走到斋间,锦儿正站在廊下四处张望着,神色有些着急。
锦儿抬头,她眼神登时一亮,疾步走了过去。
她语气焦急道:“小姐,奴婢醒来迟迟不见你,你这是去何处了,叫奴婢好找。”
锦儿打量着宁采蘩,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宁采蘩正欲开口,她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更不知从何说起。
锦儿像是突然发现聂潮生的存在,她先是瞪大双眼,随后如遭背叛似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宁采蘩。
她质问道:“小姐,你为何同他在一起?”
“锦儿姑娘……”聂潮生抬眸,他神色纯良无害,想要开口解释。
“你闭嘴。”
不料他刚开口,就被锦儿没好气地打断。
聂潮生被锦儿劈头盖脸的训斥,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悄悄地瞥向宁采蘩。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眼神警告地看向锦儿,似是并不赞许。
锦儿并不服气,忍不住轻哼一声,继续质问宁采蘩。
宁采蘩哑口无言。
现下尚且不知昨夜人影究竟是何物,她心有顾忌,不敢轻易告知锦儿,生怕对他们一行人不利。
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神色委屈地注视着宁采蘩,好像无声地说‘小姐,你说句话呀’。
宁采蘩抽回视线,她无奈说:“锦儿,不得无礼。”
“你竟为了他说奴婢。”锦儿面色震惊,大声道。
宁采蘩经过昨夜的担惊受怕,本就疲累不己,现在锦儿这般无理取闹,她实在没有精力应对。
她语气淡淡道:“此处不方便言说,咱们先进去。”
锦儿闻见此话,只能不甘地点头。
宁采蘩像是想起什么,她回头瞥了聂潮生一眼,轻声道:“潮生,你也先回去歇息。”
“是。”
聂潮生神色不经意舒展,他微微一笑。
这一幕落在锦儿眼中,就好像挑衅一般,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此人的确有些手段,仅仅一夜过去,居然让宁采蘩同他亲近起来,令人不得不防备。
想到这里,锦儿面带愠色,心里生出一股怒火。
主仆二人走进斋间,锦儿发觉聂潮生没有离去,她狠狠地瞪着他,直接阖上门,隔绝他的目光。
聂潮生垂眸,他的唇角弯起,不紧不慢地走进隔壁的斋间。
嘎吱的开门声响起,孟东坐在床沿上,他沉着脸,犀利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聂潮生微怔。
刚才外头的谈话,一字不落地传进孟东的耳中,他对聂潮生愈发警惕起来。
此人短短数日,多次挑拨宁采蘩和锦儿的关系,绝非善类。
只是他尚不清楚,聂潮生接近宁采蘩的目的是什么,若是为了钱财,大可不必如此低眉顺眼。
聂潮生神色恢复如常,他满脸无辜地看着孟东,疑惑道:“孟大哥,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甚?”
孟东面容冷肃,他移开视线,没有搭理聂潮生,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聂潮生没有恼,而是慢吞吞地走过去,同孟东一起收拾。
宁采蘩走进斋间,她浑身疲惫地坐下来,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离家,一路上就没有太平过,如今还未到达应天府,她不免担忧起来。
锦儿走过来,她见宁采蘩困倦的模样,一时不忍打搅,只是越想越纳闷,暗忖昨夜定是发生了什么。
宁采蘩歇了一会儿,她脸色缓和不少,起身洗漱一番,换了干净的竖领长衫。
正巧廊下传来几声敲门声。
锦儿前去开门,是来送膳食的小道士。
“施主,这是早膳。”小道士面带妥帖的笑意。
宁采蘩闻见小道士的声音,她步履盈盈地走过来,低声道谢:“多谢道长。”
锦儿伸手接过膳食,转身放在桌上。
“对了。”小道士笑道,“小道己将昨夜之事告知师父,师父说想见施主一面,烦请携另一位施主跟随小的过来。”
“我晓得了。”宁采蘩点头。
锦儿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定与昨夜有关,她不放心道:“奴婢也要去。”
“没事。”宁采蘩瞧着锦儿担忧的神情,劝道,“你安心待在此处,我稍后就回来。”
“可是……”锦儿面含犹豫。
“你别担心。”她安抚道。
小道士转身走到隔壁,叫上聂潮生,引着二人前往清风道长的住处。
聂潮生有些害怕,小声说:“小姐,清风道长唤咱们过去做甚?”
他们跟在小道士的身后,缓缓走出斋堂。
“别怕,不会有事的。”宁采蘩摇头,她瞧见他忐忑不安的模样,安抚道。
道观虽古怪,但清风道长不像是心术不正之人,所以她并不害怕。
不觉间,二人走到清风道长的住处。
小道士引着他们进去,笑道:“两位施主,暂且等候片刻。”
他说完之后,疾步走出去,屋内只剩下宁采蘩和聂潮生二人。
不出片刻,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清风道长走了进来,他神色温和,步伐沉稳,浑身透着从容不迫。
他目光扫向他们,和蔼一笑道:“两位先坐。”
他们颔首,随即坐了下来。
清风道长也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胡须,率先道:“今日一早,贫道的弟子过来告知昨夜有人擅闯清宣真人的殿室,不想却是二人施主。”
“抱歉,道长。”宁采蘩满脸歉意,急忙解释道,“我们并非是故意擅闯,实属迫不得己。”
“何出此言?”清风道长故作诧异。
方才小道士定是告知清风道长原由,他此时却状作不知的模样,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她如今在清风道长的地盘上,不好得罪于他,一字一句道:“昨夜我醒来,廊下有个人影来回走动,且当是时未至子时,遂打开斋门去一探究竟,正巧仆从起夜,那人影突然变成怪物,追赶我们,这才闯进清宣真人的殿室,打搅她的清净,实在抱歉。”
“原是如此。”清风道长恍然大悟。
他听完神色微变,转头瞥了小道士一眼,似是责怪。
小道士眼神闪了闪,他神情心虚地低头,不敢与清风道长对视。
清风道长轻声说:“两位昨夜受惊了,贫道在此表达歉意。”
“道长为何道歉?”宁采蘩纳闷。
“事己至此,贫道不好继续瞒着施主了。”清风道长轻叹一声,继续道,“昨夜你们碰见的并非是怪物,而是贫道饲养的宠物。”
宠物?
宁采蘩一惊,她与聂潮生面面相觑,感到有些意外。
她无法想象昨夜那般丑陋凶悍的,竟然是清风道长饲养的宠物,这实在令人惊讶。
他看着仙风道骨,审美却异于常人,有着如此恐怖的宠物在身边,也不怕半夜被吓死。
“施主不必惊讶。”清风道长见她震惊,他了然一笑,随即冷声道,“孽畜,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里间的竹帘微动,兽类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像是受了重伤。
宁采蘩不敢置信,指着兽类道:“它便是道长的宠物?”
“正是。”清风道长笑道。
“可它明明……”她讶然。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打量着兽类。
它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立即躲到清风道长的脚边,不停地发着抖。
清风道长淡淡地瞥了聂潮生一眼,他抬手抚摸着兽类的背,笑道:“贫道晓得施主的疑惑,此乃食梦貘,多年前在南洋所得,它白日温顺平和,到了夜里灵力暴涨,模样自然会有所变化。”
“食梦貘?”宁采蘩愣住。
“它以梦为食,习惯吞噬梦境,观中许久未有人来,未至子时就出来,不想却被施主发觉了。”清风道长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她颔首。
宁采蘩没料到昨夜竟然是一场乌龙,她看着貘胆小如鼠的模样,无法将其与丑陋凶悍的怪物联合起来。
她幼时曾读过一本古籍,其中的确记载食梦貘,原本是当作神话故事来看,却不想这世间当真有食梦貘的存在。
“这孽畜太过放肆,贫道再次替它向你们道歉。”清风道长语气温和。
貘无比乖顺地趴在清风道长的脚边,不复昨夜的凶悍,凭任何人见过它昨夜的样子,都感到不可置信。
“道长不必道歉,它没有伤到我们。”宁采蘩摇头,弯起唇角道。
清风道长打量着宁采蘩的神色,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施主有话不妨直言。”
“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宁采蘩也不扭捏,直接道,“既然如此,敢问道长,这世上真的有神仙,或者妖魔鬼怪吗?”
聂潮生神色不甚分明,他眼睫轻颤,等候清风道长开口。
清风道长轻笑几声,他眼眸平和,目光静静地看着聂潮生,其中蕴含淡然从容,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娓娓道来:“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愿意信的话,便是有,若是不信,那便是没有,当众人都觉得不可能,其中往往却有可能的存在。”
宁采蘩似懂非懂,她垂眸,笑道:“多谢道长提点。”
他们聊上片刻,既然误会解除,宁采蘩和聂潮生起身告辞。
“等等。”清风道长突然道。
宁采蘩停下,疑惑地回头。
清风道长看着聂潮生,笑道:“贫道有话同这位施主讲。”
聂潮生抬眸,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宁采蘩。
宁采蘩没有异议,她低声吩咐聂潮生几句,便走了出去。
聂潮生目送着宁采蘩离开,他眼眸微阖,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温声道:“道长,您想说什么?”
清风道长眼眸深沉,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聂潮生,仿佛要透过他的身体,窥视他的灵魂。
他道:“贫道瞧你有几分眼熟,从前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聂潮生抿唇,他眼睫轻垂,不确定清风道长是否发觉他的身份。
良久,清风道长叹道:“贫道今日有几句话同你讲,有时执念太深,反而不妙,越是执着,越是不能得到,不如放下一切,最终便能修成正果。”
他嗓音温和,虚无空灵,像是超脱尘世。
“多谢道长。”聂潮生眸光一暗,他微笑道,“我明白了。”
“但愿你真的能明白。”清风道长点头道,“行了,你也去吧。”
聂潮生颔首,他转身走出去,看着不远处的宁采蘩,她眉眼清冷,独自站在廊下,没有发觉他出来。
他眸色愈浓,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
老不死的东西,白活了这么多年,竟敢劝他放下?
他为何要放下?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中带着无尽的偏执。
他偏偏就是要得到,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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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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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宁采蘩似有所感, 她缓缓地转过身,弯唇道:“潮生,你出来了。”
聂潮生目光微动, 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宁采蘩。
她站在廊下,身着青色的竖领长衫, 唇角噙着笑意, 原本清冷的面容变得明媚起来, 如冰雪消融,令人移不开眼。
他恍若失神,突然想起过去的她, 也是这般笑着。
故人依旧,一如当年。
他迟迟地移不开眼,思绪却飘向远方。
当日,平康坊突发命案, 数位官僚惨死, 花魁娘子遭人诬陷,锒铛入狱。
女道士正义凛然,她发现凶手另有其人, 不出半月就揪出罪魁祸首, 原来是一只修炼成精的黄鼬。
黄鼬生性狡猾,趁乱逃脱, 她追踪其到江夏。
江夏城外,湖岸边蒹葭丛生, 适宜躲藏。
女道士神色耐心, 她提剑扒开蒹葭搜寻着。
四周静悄悄的,除却偶尔吹来的风声,再无其他。
她连日不眠不休地追赶, 如此下去身子怕是吃不消。
若是再抓不住的话……
想到这里,女道士神色逐渐凝重。
此时天色清明,温和的日光映衬着蒹葭丛,透着一股平和的气氛。
她生怕惊动黄鼬,红唇微张,低声念起法诀。
意识瞬间离体,化作一道白光迅速在周围搜寻起来,所幸终于寻到黄鼬躲藏的地方。
它位于西南方向,瑟缩在蒹葭丛里,两只眼睛打转,警惕地张望着。
女道士睁开双眼,她勾起唇角,明亮的眼中带着笑意。
找到你了。
这次看你往哪儿逃。
她提剑朝着西南方向挥了过去,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的犹豫,肃杀的剑气斩去成群成片的蒹葭。
黄鼬来不及躲避,它登时被剑气所伤,倒在地上哀嚎着。
女道士飞跃而起,她脚尖轻盈地在蒹葭踩了几下,道袍纷飞。
她平稳落地,剑直指倒地不起的黄鼬。
黄鼬身受重伤,它自知不是女道士的对手,先是开口求饶,见她不为所动,艰难地抬起脑袋,豆大的眼睛闪着怨毒。
“小娃娃,你为何执意要跟老夫过不去呢?”
粗犷的男声响起,黄鼬的语气满是不解。
女道士居高临下,正色道:“你害人性命,根据大唐律法,应当严惩,故奉万年县令的命,缉拿你归案。”
“那些个贪官死不足惜,他们害的人数不胜数,老夫不过是替天行道,大唐律法是约束人的,从未说过要约束妖,你又何必如此呢?”黄鼬忿忿不平,咬牙说。
它没想到这小娃娃如此执着,为了抓住它,一路从长安追到江南西道。
女道士眉眼间带着冷意,她手握利剑,抵着黄鼬的脑袋,一字一句道:“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律法森严,就算是妖也不可违拗,况且你已造杀业,天道更不会容下你,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黄鼬心里干噎,它是个妖,自然说不过女道士。
它忌惮地瞥向利剑,悻悻道:“既然如此,老夫随你回去便是。”
女道士见它知趣,她扯起嘴角,收剑入鞘。
在他们争辩的时候,黄鼬趁机恢复妖力,它发觉女道士放松警惕,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随着噗声响起,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褐色气体好像炸开的烟雾,快速弥漫在四周。
不好!
女道士大惊失色,急忙捂住口鼻。
她毫无防备,没想到黄鼬竟然如此狡诈,烟雾很快遮住她的视线,黄鼬藏于其中。
它看着女道士神色慌张的模样,露出得逞的笑容,转身跳进蒹葭丛里。
“小娃娃,你还嫩了点,敢跟老夫作对,就先在此处好好享用老夫的气吧。”
上空隐约传来黄鼬放肆的笑声。
“你给我站住!”
女道士面如土色,她颇为狼狈地驱散臭气。
黄鼬的臭气难以言状,在四下经久不散,且愈演愈烈,令人作呕。
她熏得头晕目眩,好几次想要掩鼻而逃,却不甘叫其顺利逃脱。
“老夫的气积存多年,今日倒是便宜你这个小娃娃了。”
黄鼬的嘲笑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女道士屏住呼吸,她连忙施法驱散烟雾,想要寻着黄鼬的踪迹再度追过去。
黄鼬实在狡猾,一溜烟就不知逃亡何处。
可恶,又跟丢了。
女道士胃里翻江倒海,她缓了许久,有些嫌弃地挥散臭气,决定先到湖边洗洗脸。
她有些泄气地走到湖边,略微俯下身去,双手舀起清凉的水洗脸。
不行,她必须抓住那只黄鼬。
女道士在岸边坐下,她越想越气,眼中满是愠色。
暮色渐起,夕阳西下,落日的光辉映在湖面上。
晚风吹起女道士鬓边的发丝,她抽回目光,心生气馁,不由得开始想念同门师兄弟们。
先前她决定下山历练,满怀壮志,立誓降妖除魔,维护人间正道,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她居然,居然连个小小的黄鼬精都抓不住。
女道士深受打击,她忍不住叹了一声,拿起地面上的石子丢进湖中,湖面瞬间泛起涟漪。
她犹不解气,连续丢下好几个石子,不经意间转头,却突然瞥见岸边有件叠放整齐的衣袍。
女道士狐疑地起身,拿剑挑了起来。
奇怪,她方才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此处有衣袍?
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她心下纳闷。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湖面响起一阵细微的动静,岸边的蒹葭轻轻摇晃,惊走水鸟。
女道士心中微动,她循声看去。
金色的落日下,透过蒹葭丛,湖中隐约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柔顺的青丝披散在雪白的背上,没入腰间,透着无限的风情。
柔和的低吟声传过来,似是远在天边,似是近在咫尺。
湖中之人迎着落日沐浴,自在惬意,她待在此处偷窥怕是不好。
女道士面红耳赤,悄然离去。
不料还没走出几步,她脚下不慎踩到枯叶,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安静的气氛下显得格外清晰。
“谁?”
那人听见声响,警觉地回头,猛地朝着女道士的方向扫了过来。
女道士闻见呵斥声,她一惊,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呆站在原地,等到那人扒开蒹葭,游到岸边,才回过神来。
“你拿着我的衣袍做甚?”那人先是震惊,随即反应过来,含羞带怒道,“好你个登徒子,青天白日的竟敢偷看我洗澡!”
女道士闻言发觉剑上挑着对方的衣袍,她登时一凛。
该死,她忘记还回去了,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此番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慌忙转身,不敢抬头,连忙小心翼翼地放回岸边,认真道:“贫道无意冒犯娘子,这就归还,还请娘子原谅。”
话音刚落,那人恼羞成怒,颤声道:“你说什么,你,我,我是男……”
她刚才匆匆一瞥,在蒹葭的遮挡下,并未瞧得清楚,隐约见其曼妙的身姿只当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哪里晓得竟然是男子……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她乍然一听未多想,现下仔细听来,的确是男子。
这真是个天大的乌龙。
女道士顿感窘迫,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贫道误会了,贫道马上就走,不打搅阁下雅兴了。”
说罢,她匆忙转身,想赶紧逃离此处。
“站住!”他不悦道,“谁允许你走的?”
女道士神色尴尬地停下,她背对着他,问道:“不知阁下还有什么事吗?”
“你都将我看光了,就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他低哼一声,语气带着怨气。
“阁下误会了,贫道没有……”
她承认,她是看到一点,但她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将他看光。
“我如何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我方才可是亲眼所见你拿着我的衣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女道士自认理亏,轻声询问:“那阁下想如何?”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身后忽然响起水花声,他像是上岸,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良久,他不满道:“看你是个出家之人,想不到如此不正经,都把我看光了,你难道就不打算负责吗?”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女道士百口莫辩,她深吸一口气。
他出言提醒:“行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女道士听话地转过身来,她看清他的脸,瞬间就愣住。
他面容如玉,站在蒹葭丛中,身着朱色的圆领袍,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她神色恍惚,为何,为何她会觉得他有些眼熟?
“小道士,你看什么?”
女道士如梦初醒,她抬眸,见他不知何时走到她的面前。
他神色倨傲,眼神微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浑身透着盛气凌人的气势,倒像是个高贵的世家子弟。
“贫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阁下大人有大量,原谅贫道的无心之失。”她垂眸,作揖道。
她略弯着腰,言语卑微,满是对他的敬意。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微笑道:“看在你如此诚恳的分上,我就原谅你了。”
“多谢。”她松了一口气。
“对了,小道士,你叫什么。”他问。
“贫道清宣。”
“清宣?”他重复地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可是你的法号?”
“正是。”女道士轻声道。
“看你年岁不大,从前在俗世的名字是什么?”他好奇道。
她微怔。
“怎么,不记得了?”
“记得。”女道士敛眸,她眼底闪过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轻声说,“只是贫道已经出家,过去种种烟消云散,名字实在不便告知阁下,还望阁下多有海涵。”
“原来如此。”他并未介意。
女道士见他语气缓和,她悄然抬眸,小心翼翼道:“贫道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潮生。”他眼中似是熠着光,莞尔一笑道。
女道士弯起唇角,她心中涌出一丝涟漪,呢喃道:“潮生……”
“潮生,你在想什么?”
聂潮生如梦初醒,他慢慢地回过神,须臾之间,宁采蘩彼时的面容与现今的重叠起来。
他目光微动。
“潮生?”
宁采蘩见他神色怔愣,她疑惑地走到他的面前。
“没什么。”聂潮生摇头,他眼睫轻垂,掩住眼底的涩然,唇角扯起一丝浅笑,“小姐,咱们先离开此处吧。”
宁采蘩心中纳闷,她见他不欲多言,便没再说什么,轻轻颔首。
二人不紧不慢地在廊下走着,宁采蘩若有所思,她走在前头,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他缓缓抬眸,一眨不瞬地凝视着她。
清风时不时地吹进长廊里,檐铃微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走鸟雀。
宁采蘩敛住思绪,她回头看向聂潮生,好奇道:“潮生,道长方才留你,同你讲了什么?”
“回小姐的话,道长是见奴有几分眼熟,遂问起奴是哪里人。”聂潮生略微迟缓地眨眼,语气温和道。
“原来是这样。”宁采蘩点头,她对此不再有疑,继续道,“对了,我记得你的籍贯在江宁,正好我们前往南都,待到了你也可方便家去看望亲人。”
聂潮生登时以为宁采蘩不要他了,他心中一慌。
他急忙说:“奴早就没有家了。”
“何出此言?”宁采蘩惊讶,她停下来,问道,“那你父母呢?”
聂潮生眉眼带着哀伤,他眼神黯然,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藏在袖中,随即用力攥住,指尖泛白。
“奴自幼被卖入燕家,只依稀记得他们的模样,过去奴遭人欺凌之时,还心存妄想他们一朝一日能来赎奴,可这些年来他们从来不曾来寻过,奴就失望了,想来他们早就忘了奴吧。”他语气艰涩道。
话说完,他低下头去,鸦睫轻颤,状作难过的模样。
“对不起。”宁采蘩面露歉疚。
她没想到他的身世如此坎坷,此下问到他的痛处,顿时懊悔不已,待听他讲完,心中怜惜更甚。
“你不用道歉。”聂潮生苦笑,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过去之事已经过去,奴早就不在意了,而今最为重要的是当下。”
宁采蘩看出他是在逞强,她思忖片刻,像是拿定注意一般,轻声说:“既如此,潮生,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如何?”
“真的?”
聂潮生抬头,有些不敢相信。
宁采蘩神色坚定,弯起唇角道:“自然。”
聂潮生眸光亮了亮,一股巨大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忙问:“小姐,你的意思是往后都不会赶奴走了?”
“我赶你做甚?”宁采蘩见他小心翼翼,含笑道,“待我学业完成,你同我一道归乡,徽州你应当晓得,一个钟灵毓秀的地儿,你定会欢喜的。”
聂潮生还未高兴许久,他陡然心生慌乱,唯恐她是在哄骗自己,故反复确认地问:“小姐没有骗奴吗?”
“你放心,说出去的话,我便不会反悔。”宁采蘩无奈地笑道。
聂潮生闻言松了一口气,他颇为感动,眼中噙着盈盈的泪光。
“多谢小姐。”他颤声道,“小姐的大恩奴无以为报,唯有日后在你身边尽心侍奉,日后无论何事,奴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宁采蘩忍俊不禁,轻声说:“我无需你赴汤蹈火。”
不觉间,二人走到斋堂。
锦儿和孟东收拾好行囊,正等候着宁采蘩回来。
“小姐。”锦儿迎上来,“雾气散了,今日天色大好,咱们也该下山了。”
在清风道长处耽搁片刻,现下时辰不早,他们需下山继续启程。
宁采蘩点头,她低声吩咐聂潮生几句,便转身走进斋间。
“是。”聂潮生温声道。
锦儿脸色微变,她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宁采蘩在桌前坐了下来,待用完早膳后,她才发觉锦儿面色有异。
“怎么了?”她问。
“小姐,你没发觉聂潮生不对劲吗?”锦儿沉着脸,冷静道。
宁采蘩打量着锦儿的神色,笑道:“好端端的,人家怎么又惹你了?你说说,他有何不对劲?”
“奴婢一时说不上来。”锦儿摇头,她咬牙道,“不过可以肯定是此人生性虚伪,小姐,你切莫被他人畜无害的样子给蒙骗了。”
她想到先前聂潮生的挑衅,他根本不是心思单纯之人,偏偏在宁采蘩的面前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思及此处,她就气得牙痒痒。
宁采蘩不知锦儿为何如此说,她敛眸,抿唇不语。
众人走出斋堂,宁采蘩向清风道长辞别。
此观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想来生活清苦,正好她为感谢他昨夜的收留,命锦儿奉上香火钱。
清风道长推辞,轻笑道:“施主客气,贫道身在深山老林,远离尘俗已久,这些怕是用不上了。”
他深邃的眼睛看着宁采蘩,眼神有些陌生,像是透过她的面容在看另一个人。
宁采蘩心中不解,只能作罢。
“施主,你心怀善意,不过世间万物各有缘法,切记需量力而行,若是强行介入,反而会适得其反。”清风道长面含笑意,意味深长道。
宁采蘩心中一动,她先是作揖,随即同他辞别。
众人下山,在渔村的岸边登船。
清风道长迎着山风,他抬手摸了摸胡须,忍不住叹了一声。
良久,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见黑色的猫脸探了出来,它走到清风道长的脚边,用身体蹭了几下,似有讨好之意。
清风道长望着远处的青山,轻笑道:“你不放心,也下山去吧。”
黑猫蹲下来,它的尾巴不耐地在石阶上扫了扫。
山下众人登船,船夫先行掌舵,慢慢地驶离岸边,朝着应天府的方向驶去。
昨日白雾退去,现在天光大亮,江面一望无际,在日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船帆发出簌簌的声响。
梅雨霁,天气愈发炎热,直至日落才稍显凉快。
宁采蘩坐在船舱内,她离开道观后,不由得回想起清风道长的话,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为何……
清风道长为何会说出此番话?
她暗自忖度着,却分辨不出其中深意,便闲来无事寻本杂书消遣,看了半日,心中安定几分。
暮色渐起,锦儿走进来,笑道:“小姐,快别看书了,该用晚膳了。”
“即刻就来。”宁采蘩放下书,颔首道。
二人走到甲板上,小桌上已放上菜肴。
天色,两岸的山峰飘忽缭绕的云雾掩映在落日的余晖里,待天色渐暗,月明星稀。
宁采蘩对月坐下,晚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一方小桌众人神色各异,谁都没有开口,周遭安静异常,除却玉箸碰撞餐盘的声响,再无其他。
锦儿瞥了聂潮生一眼,她拉下脸来,聂潮生察觉到锦儿不善的视线,他悄然抬眸,又很快垂下眼帘,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孟东发觉桌上不寻常的气氛,他晓得始作俑者,却并不打算出头,任其所为。
宁采蘩不经意间向聂潮生投去目光,而他睫毛轻颤,瞧着有些拘谨。
她蹙眉,便以为他知趣,出言安抚几句。
聂潮生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他漆黑的眼眸光华流转,不禁双眼弯了弯,像是月牙状,笑意从中流淌而出,微笑道:“是,多谢小姐。”
锦儿见不得他笑,她轻哼一声。
聂潮生顿了顿,他唇边的笑意微敛,小声询问:“锦儿姑娘,你怎么了?”
“我怎么,与你何干?”锦儿扯起唇角。
聂潮生神色惶惶,他垂眸,嗓音越来越小:“是不是我的缘故?锦儿姑娘,我若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不妨告知,我可以改的。”
言罢,他坐立不安地低头,一副颇为惧怕锦儿的模样。
锦儿闻见此话,她果然上当,恨恨地瞪着聂潮生,大声说:“你不要装了,装着可怜的样子,是叫谁心疼呢?”
“我,我没有……”
聂潮生像是不明白锦儿为何突然动怒,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却嗫嚅起来,惊慌间忍不住看向宁采蘩。
“什么没有,你自己没长手,难道不会夹菜吗?”锦儿咄咄逼人道。
宁采蘩忍无可忍,她敲了敲桌子,轻声说:“行了,都别吵了。”
锦儿心里窝火,她别过脸去,不再讲话。
“奴不是故意的,锦儿姑娘莫要生气,奴没想到会这样。”聂潮生眸光湿润,满脸自责道。
“跟你没关系。”宁采蘩忙道。
她岂能不明白锦儿的心思,方才不过安抚聂潮生几句,便不大乐意起来,分明是在吃味。
宁采蘩转头看向锦儿,亲自给她夹了喜欢吃的菜,无奈道:“都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叫人看笑话。”
锦儿脸色好上不少,她露出笑意。
宁采蘩见锦儿被哄好,才松了一口气。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长睫微垂,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是温柔的模样,只是唇角的笑淡了几分。
孟东作为旁观者,全程未有言语,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与他无关。
远处的阴暗的云雾翻涌,沉闷的气氛萦绕在四周,似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用完晚膳后,宁采蘩先是回了船舱,但入夜后却闷热起来,便出来走到甲板上纳凉。
江面时不时吹来凉风,掀起她鬓边的发丝。
“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锦儿的声音。
宁采蘩回头,发觉自己身上披上一件外衫。
锦儿神色关切道:“江上风凉,你还是披上吧。”
“晓得了。”宁采蘩弯起唇角,她拉着锦儿的手,轻声道,“来,你先坐下。”
锦儿点头,便乖乖地在宁采蘩的身旁坐下。
宁采蘩神色温和道:“锦儿,你为何如此讨厌潮生?方才还在饭桌上针对他。”
“奴婢初次见他就不喜欢他,现下更为讨厌了。”锦儿委屈道。
“你既然讨厌他,当时又为何支持我将他赎出来?”宁采蘩轻笑一声。
“这是两码事,不妨碍我讨厌他。”
“想来他不合你的眼缘,等你了解他后就会觉得他并非是想象中那般。”宁采蘩轻声说。
“不是眼缘的问题。”锦儿立即反驳。
宁采蘩问:“那是为何?”
“自从他来了,小姐,你就像被他迷住心窍了似的,还非要带他去南都,奴婢实在担心。”锦儿小声抱怨,“况且还为了他说奴婢。”
宁采蘩登时明白过来,她忍俊不禁,伸手刮了锦儿的鼻子,揶揄道:“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针对人家,也太小心眼了。”
“你莫取笑奴婢。”锦儿顿感窘迫。
“我只是可怜他身世坎坷,仅此而已。”宁采蘩敛住笑意,她握住锦儿的手,语气认真道。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小姐难道都要可怜不成?”锦儿并不赞同,小声说。
宁采蘩笑道:“锦儿,你是自小就在我的身边,同我一起长大,潮生自然不能同你相比。”
“果真如此?”锦儿当然知道,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宁采蘩点头。
“你可不许骗人。”锦儿眉眼带笑,她趴在宁采蘩的肩上,嘀咕道。
“不骗人。”宁采蘩无奈一笑。
在船舱的阴暗处,聂潮生的身影隐匿其中,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待闻见那句‘潮生不能同你相比’时,他抿唇,漆黑的眼眸如幽暗的潭水,似是酝酿着什么。
聂潮生神色不甚分明,他化作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去。
宁采蘩转头看向锦儿,见她笑起来,轻声道:“答应我,往后别再针对潮生,好吗?”
第25章
锦儿意识到不对劲, 她立即抬头,满脸严肃地看着宁采蘩。
“怎么了?”宁采蘩不明所以,出言询问, “为何这样看着我?”
方才锦儿分明还高高兴兴的,怎地突然变了脸?
锦儿目光直直地盯着宁采蘩, 质问道:“小姐, 你说了这么多, 该不会是为了聂潮生,故意哄着奴婢开心吧?”
宁采蘩微怔,随即忍俊不禁。
原来如此。
“你想什么呢。”她神色无奈道。
“当真不是?”锦儿打量着宁采蘩的神情, 半信半疑道。
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轻笑道:“好锦儿,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难道你现下连我的话都不信了?你想想,我何时诓骗过你?”
“自然……”锦儿欲言又止, “自然没有。”
她恍然, 宁采蘩五年前大病一场,忘却从前许多事,连带着曾诓骗她的事一并忘却。
宁采蘩病愈后性情大变, 一改往日的懒惰顽劣, 此事令宁家众人纳闷不已,就算是生病, 也不会有此类怪事。
锦儿忽然想起这五年来,夜里有好几次因不放心, 去瞧宁采蘩是否安歇时, 都能发觉房中点灯,她出言相劝却被宁采蘩义正严辞地挡了回来。
宁采蘩这一转变,最高兴的人当属宁员外, 她能勤奋好学,自是再好不过,遂不去探究其中缘由。
尽管如此,锦儿仍旧想念从前活泼爱笑的宁采蘩。
虽有些厌学贪玩,人是灿烂鲜活的,整日里无忧无虑,偶有宁员外看不惯,便来训斥几句,她也不怕,直接出言顶撞,把宁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办法。
可如今的宁采蘩,锦儿有些看不透了。
“锦儿,你在想什么?”宁采蘩见锦儿心不在焉,只以为她在生气,轻声问。
锦儿回过神,她摇头,勉强地笑道:“奴婢方才不过是想确认一下。”
皓月当空,雾霭沉沉,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宁采蘩看着夜色,嗓音柔和:“你现在放心了,天色不早,我们早点进去歇息。”
“是。”锦儿颔首。
思及此处,锦儿情绪逐渐平复。
主仆二人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回船舱中,待洗漱毕,各自安歇。
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因昨夜食梦貘在清宣真人的殿室将就一晚,整宿睡得并不安稳,遂她先下阖上双目,很快就睡过去。
锦儿见她呼吸平稳,先是替她掖好被褥,吹灭蜡烛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四下万籁俱寂,锦儿却想明白了,无论宁采蘩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她,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
船舱外,乌云遮掩住明月,不觉间江面上刮起了风,掀起阵阵低浪,似是即将要落雨。
夜幕低垂,闪电如剑。
云层中传来几声闷雷,大雨接踵而至。
雨水落在舱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恍惚间,宁采蘩闻见雷声,随后就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她渐渐清醒过来,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她重新闭上双目,想要再次入睡,但思绪明朗,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困倦,现在却怎么也睡不着,实在令人烦闷。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躁意。
她干脆掀开被褥,有些泄气地起身下榻,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
一杯凉茶下肚,躁意得以抒解几分。
舱外的雨声渐小,宁采蘩阖上窗户,原本想继续歇息,却不知为何走了出去,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自己。
她眼神清明地推门,走到外舱见锦儿还在沉睡,便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宁采蘩垂头,她神情复杂地走到屋檐下。
夜色愈沉,茫茫烟雨落在江面上,两岸的青山模糊不辨,恍若世间万物皆笼罩其中。
她哂笑出声,暗道自己大半夜不睡,竟有这闲情逸致跑到外头看雨。
宁采蘩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她无意间朝着船头的方向看去,忽而瞥见一道身影。
她顿时一惊。
是谁?
此番前往南都,一路上并不太平,遭遇许多匪夷所思之事,宁采蘩变得谨慎起来,她生怕人影又是怪物,遂不敢轻举妄动。
她透过夜色看了过去,忽然觉得人影有几分眼熟,越瞧越像是聂潮生。
想到这里,宁采蘩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便开口唤了一声,不想那人要听到她的声音,身子动了动。
他在做甚?
她暗道。
宁采蘩匆匆寻了一把油纸伞,撑开疾步走到船头,果真是聂潮生。
他闻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宁采蘩,像是有些意外。
“小姐……”
“潮生,你在此处做甚?”
话音刚落,聂潮生头顶上方被油纸伞遮住,挡住冰凉的雨水。
他下意识地看向宁采蘩,她正神色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她面容清秀,双眼如秋水般澄澈动人,眉眼间有一股书卷的气息。
雨幕中,她披着月白色的外衫,略微被雨打湿,浑身透着清冷之感。
“为何不回话?”宁采蘩颦眉。
她打量着夜色中的聂潮生,他面白唇红,墨发松垮地束起,漆黑的眼眸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奴……”聂潮生不忍宁采蘩站在雨中,轻声道,“没什么,小姐,雨水寒凉,先到檐下去。”
宁采蘩见他被雨淋得狼狈,她忍着没有发作,撑伞同他一起走到屋檐下,随即在桌前坐下。
二人都没有讲话,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聂潮生悄然看向宁采蘩,见她板着脸,他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想要将桌上灯点上。
许是沾上雨气,蜡烛泛潮,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点上,不由得心生紧张。
宁采蘩看不过去,她纤细的手伸了过去,不料聂潮生刚好抬手。
下一瞬,二人的手猝然触碰到一起,气氛瞬间变得异样起来。
宁采蘩顿了顿,连忙缩回手。
聂潮生神色如常,不过他点灯时颤抖的手出卖了他,此次终于成功点上灯。
烛光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照亮二人的面容。
“小姐。”他再次开口,打破僵局。
宁采蘩掀起眼帘,她眼神淡淡地扫向聂潮生,似是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的意味。
聂潮生攥了攥手,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你不理奴,是奴做错什么了吗?”他涩声道。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叹道:“潮生,你为何独自一人在外头淋雨?”
她百思不得其解,再触及他湿润的眼眸时,脑中忽然想到那夜初次见面,他跳进池塘意图自尽,若非她及时发觉,恐怕早就殒命,那今夜他万一想不开……
宁采蘩不敢细想。
聂潮生压下心底的起伏,低声道:“小姐问这个做甚?”
“我不能问吗?”宁采蘩颦眉。
“小姐是在关心奴吗?”聂潮生睫毛轻颤,他抬眸,唇角弯起苦涩的弧度。
“当然是。”宁采蘩没有丝毫的犹豫,继续道,“我既然答应你留下,自会关心你,且你身子孱弱,这般淋雨,明日定会伤风的。”
“只是如此吗?”聂潮生略显失望,他眸光黯淡,苦笑道。
“你此话何意?”宁采蘩愣住,神色不解地问。
聂潮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宁采蘩目光微动。
“天色不早了,小姐快进去歇息。”聂潮生敛眸,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苦涩,“奴不会再淋雨了,还请你放心。”
说罢,他站起身,想要离开此处。
“你不许走。”
宁采蘩感到莫名其妙,她见聂潮生试图躲避自己,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聂潮生顿住,身子僵硬地回过身。
“把话说清楚。”宁采蘩脸色微沉,命令道。
“小姐,真的没什么。”聂潮生脸色苍白,眼睛浅浅泛红,道,“奴不过是一个下人,小姐实在无需如此。”
宁采蘩回想起先前锦儿在饭桌上针对聂潮生,连忙道:“潮生,你告知我发生何事了?是因为锦儿吗?若是她说什么叫你难过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聂潮生闻言,他面露痛色,修长的手立即捂住胸口,眼底逐渐泛出泪光,须臾之间泪水流了下来。
既然给了他希望,又为何让他听见她的真心话?
主仆情深,他自然比不过,可他算什么呢?
“不是。”他摇了摇头。
曾经,他曾经有机会,若非那只畜生坏了他的计划,根本不会是今日的场面……
都怪他……
聂潮生神色变得阴郁,他眸光渐渐晦暗,眼角淌着泪,胸口苍白修长的手骨节凸起。
宁采蘩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她急忙拉着他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担忧之色。
“你怎么了,潮生?”她站在他的面前,神色关切道,“是哪里不舒服吗?你哭什么?”
聂潮生眉眼间带着戾气,他急忙别过头去,害怕被她瞧见,直至冷静下来,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痛意,脸色愈发惨白起来,双手攥紧胸口的布料,泪水不停地往下淌。
“潮生……”她唤道。
“小姐。”聂潮生神情委屈,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忍痛道,“小姐,奴好疼啊……”
他的嗓音破碎,像是承受巨大的痛苦,越发虚弱起来。
“怎么回事?”宁采蘩一惊,急忙问,“哪处疼?”
“胸口。”
聂潮生抬起头来,他仰视着宁采蘩,眸中噙着盈盈的泪光,一滴泪珠顺着眼尾流了下去,缓缓没入鬓发间。
他抽泣道:“胸口疼。”
宁采蘩见聂潮生疼得厉害,她先是慌乱片刻,随后冷静下来,决定去船舱内寻金疮药来,却没想到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他伸手拽住衣角。
“别走……”
聂潮生看着她的背影,他顿时心生恐惧,啜泣道。
宁采蘩回头,她嗓音柔和:“潮生,舱内有药,你先松开我,好吗?”
“小姐,你别走,奴害怕。”聂潮生紧紧地攥紧她的衣角,生怕被她抛弃,乞求道。
“我不走,我是进去给你拿药,待上药后或许可缓解你的疼痛。”宁采蘩解释道。
聂潮生摇头,喃喃道,“没有用的……”
宁采蘩不解。
“小姐,那些药对于奴来说没有用,只有……”聂潮生注视宁采蘩片刻,迟疑地松开她,语气艰涩道。
只有她,只有她……
他神色痴迷地伸开双臂,揽住她的腰。
宁采蘩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她有些始料未及,虽说二人之前在道观中抱过,但当时情况危急,她顾不得其他,可眼下他再次抱她,她心有不适,总觉着浑身被什么湿滑的东西给缠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好几次欲推开他,发觉他在轻轻颤抖,顿时又狠不下心来。
雨夜寂静,两岸的青山似墨,无法分辨。
清冷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时不时地飘进屋檐下,烛光微晃。
宁采蘩听着他的啜泣声,她神色怜悯,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抬手抚摸他的头。
不是过了许久,聂潮生情绪稳定下来,他犹豫着松开她,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她。
“终于不哭了。”宁采蘩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好点了吗?”
聂潮生睫毛颤动,他忙不迭点头,声若蚊蝇道:“让小姐见笑了。”
“你胸口的伤怎么回事?”她问。
“回小姐的话,都是老伤了,只是偶尔会疼,奴忍忍就过去了,现下已经没事了。”聂潮生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可是从前在燕家受的伤?”宁采蘩蹙眉,语气淡淡道,“莫非是那群刁奴……”
“不是。”
聂潮生仓皇摇头,苦笑道:“不是他们,是奴,奴自己所为。”
“为何?”宁采蘩微怔。
“小姐就别问了,都是过去的事。”聂潮生面有泪痕,嗓音低哑道。
宁采蘩见他不想说,她自不会逼问他,只是关切道:“究竟是何伤?你不妨告知我,每次疼的时候忍着算什么办法,待到应天府,也可寻个郎中来替你瞧瞧。”
“不过是皮肉之伤,小姐别多想,奴没事的。”聂潮生扯起唇角。
宁采蘩转念一想,他过去在燕家常遭人欺凌,看来胸口的伤证明在遇到她之前,已经不是第一次寻死了。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询问:“既然如此,你每次疼的时候,可曾有过后悔?”
聂潮生缓缓抬头,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摇头道:“奴从来都不后悔,这一切都是奴自愿的。”
宁采蘩怔住,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不瞒小姐,奴有些羡慕锦儿姑娘,遇到小姐这么好的人,凡事都替她想着。”聂潮生面带苦涩道。
宁采蘩不言,静静地凝视着他。
“奴自幼饱受欺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一个低贱之人,谁会在乎呢?”聂潮生低声道。
“我在乎。”
聂潮生怔愣片刻,他湿润的眼眸看向宁采蘩。
宁采蘩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来关心你,可好?”
聂潮生稍显动容,但又立即摇头,喃喃道:“奴不要。”
“为何不要?”她问。
“小姐有锦儿姑娘,哪里还会关心奴,此时此刻,你不过是安慰奴罢了,奴不要。”聂潮生语气哀怨道。
“锦儿是锦儿,你是你,我可以关心她,自然也能关心你,这两者有何冲突吗?”宁采蘩神色不解道。
“这不一样。”聂潮生摇头。
“哪里不一样?”
“锦儿姑娘是你的贴身婢女,自幼一起长大。”聂潮生低声道,“在你的心中她是特别的,在所有人中你最在乎她,可奴呢,你认识奴不久,奴当然比不过她。”
宁采蘩闻见他的肺腑之言,她登时恍然大悟。
聂潮生说完,他沉默下来,强忍着哭意。
“潮生,对于我来说,锦儿就像是亲人一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我身边了。”宁采蘩脸眸,若有所思道。
聂潮生转头,眼中闪着泪光。
“在这世上,人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苦,他们都以为我全然忘记了,其实有些事我还记得,潮生,我没有同你讲过,我的亲生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我没有见过她,只在爹的画像上见过,后来我爹再婚,家中亲眷就偷偷跟我讲,我爹续弦就不会再疼我了。”宁采蘩轻声道。
言罢,她像是如释重负,这些话压在她心中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小姐……”聂潮生不再哭泣,他满脸泪痕,怔怔地注视她。
“我当时还小,对于此事真的很害怕,锦儿就在这个时候来到我的身边了。”宁采蘩看向他,弯唇道,“后来长大些,妹妹也出生了,爹虽还是从前那般待我,可我却不开心,因为我不是唯一了,所以我明白你,正因为想要是唯一,但却不是唯一,实在令人难过。”
“小姐,奴没想到,对不起。”聂潮生目光微动,他面带歉疚道。
“你不用道歉。”宁采蘩摇头,她继续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潮生。”
“小姐,后来呢?”聂潮生双眸凝视着她。
“其实有些事我也记不大清了,五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忘却了许多事。”宁采蘩叹道。
聂潮生微顿。
“具体是什么病我也想不起来了,听锦儿说我是在上元节去瞧灯会着了风寒,家里寻遍名医无果,后来是我爹碰巧遇见一位得道高人,我这才渐渐痊愈的。”宁采蘩思忖道。
第26章
宁采蘩伸出纤细的手, 放在雨中,任由雨水落在她的手上。
她轻声道:“痊愈后,我依稀记起幼时的事, 其余的大都想不起来了,爹同我讲, 忘了也好, 一切重新开始。”
雨声绵绵, 孤舟缓缓驶在江面,远处的青山融入朦胧的白雾里,唯有一盏昏黄的烛光。
“小姐。”他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