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郑承昱仍旧心有余悸:“幸好这次是你发现了水叔倒在车房的犄角旮旯里,才能意识到事情不对,否则后果堪忧。”

顾阙想到若是他没有及时出现,清宁的遭遇,他蓦地背上惊出一层冷汗,牵动了心绪,重重吐纳一息,背脊也弯了。

李昶给他端来一杯热茶:“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去温府的车房?”

顾阙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才慢慢道:“没什么。”那日人多口杂,他只是想找个机会和清宁单独解释玉牌的事。

李昶也只是好奇随口一问,也不深究,又正色道:“昨天有人来刺杀你,不知道是哪波人马,被燕度直接杀了,看来他因为没有护好你很是自责。”

顾阙淡淡道:“这件事怪不得他。”是他自己支开了燕度和丰融,他看向李昶,平静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郡主没事吧?”

“她没事。”郑承昱道,“因为你被刺杀的缘故,皇上大怒,我故意多说了几句,最近长安的安防加强了,皇上也特意加强了永安府的防卫。”

杀手这事,死的死,逃的逃,没了线索,一朝一夕也查不出来,郑承昱和李昶坐了会就回去了,顾阙又看着门口怔怔坐了半天,期间老范端着药来了,他喝了药,问道:“最近府里都有哪些人来过?”

老范道:“皇上派了重翡总管亲自来探望过你,你这病不适合探视,昱少就下了令不让人来。”

顾阙眉头一皱,所以她没来,是因为这个命令?

“把这个令撤了吧。”顾阙放下药碗,语声淡淡。

老范挑眉,瞬间明白:“好吧。”

这时丰融走了进来:“公子,连姑娘在院外想见你。”

顾阙没说什么,直接躺下了,丰融一愣,无奈说了一声:“我明白了。”

自从顾阙醒了,郑承昱又不经意透露能去探望了,长安各府家主都陆续上门探望,那些品阶不够登门的,也都送上了厚礼以此露个名姓好将来攀附,就连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也亲自登门。

却唯独不见清宁。

不过那日,持盈跟着郑承昱李昶来了,原本已经精神大好的顾阙,忽然虚弱了起来,不时咳两声,声音也低低温温的,郑承昱说到玩笑时,他也是嘴角微扯,笑容有些无力似的。

持盈本来有一肚子的讽刺话要说,看到他这个病殃殃的样子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万一他又晕了她可担不起,但还是郁闷地拉过郑承昱的袖子。

郑承昱一时不察,猛地凑了上去,离得近了,能感觉到持盈呼吸的湿意,那张脸在他眼前放大,他脑子腾地一片空白,看着她微动的红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是跟我说他已经差不多好全了嘛!怎么还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持盈气呼呼地低语抱怨,害得她不能一吐为快!早知道她就再晚些时候来了。

郑承昱不自在地瞥过眼,咕哝:“我怎么知道,昨天是跟从前没两样了啊。”

那头李昶也凑近顾阙低语:“装的有些过了。”

顾阙淡淡挑眉:“是吗。”他手指抚过茶杯边缘,沉静的眸底透出丝丝缕缕的不易察觉的失意。

曾经他有一点咳嗽,清宁就会很紧张,天天缠着他盯着他喝药,喝润喉茶,如今,他伤重,她竟是连面都不露一下。

“小白眼狼。”顾阙低语。

“你说什么?”李昶侧耳,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没什么。”顾阙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他在持盈跟前装了一回柔弱,又过了一日也不见清宁来,他在书房处理完堆积的政务,走出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立刻转身。

眼底的一丝起伏在看到连漪时趋于平静。

连漪看到他清冷的眉眼时,心瞬间一沉,方才她分明看到他眼底暗藏的神光,她嘲讽道:“见到是我,失望吗?你以为是郡主?她根本不关心你,又怎么可能会来。”

顾阙眼中泛着寒意:“若是无事,就回去。”

“回去?回哪儿?那方院子吗?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连漪冷冷问,这几日府里进出那么多宾客,她竟被要求待在自己的院子不得出入,连想在大家面前露脸故意摆出与顾阙关系匪浅的机会都不给她!

顾阙冷淡道:“最近府里有客,人多嘴杂,你不宜出现。”

连漪笑了一声,尽是嘲弄,不一会她平静道:“我怀孕了。”

顾阙微讶一瞬,拧了眉,沉声道:“你若是想生下来,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供你余生无忧,你若是不想生,就去找老范。”

连漪如遭雷击,恨极了他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恨自己如何做什么都牵不起他任何情绪!索性她尖锐道:“我要生下来!他是你的责任!你要负责!”

顾阙眉心紧蹙:“你想我怎么负责?”

连漪朝他走近一步,大有步步紧逼之态:“娶我,侧室侍妾我都不在乎,给我一个名分!”

顾阙不带一丝犹豫淡淡道:“不可能。”

虽然早有准备他不会答应,可听到他如此决绝,连漪还是崩溃了,她尖厉又伤痛地喊:“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我不是要做你的妻子!我只是要一个妾室的身份你都不愿给我吗?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是你!”

她再多的崩溃落进顾阙眼里,他终是冷冷道:“你若是不想嫁人,不想离开长安,我可以在长安给你安置一间宅子,让你以画为生可以自立,供你和孩子无忧。”他望定她,“其余,莫再执念。”

顾阙头也不回地离开,转角处碰到了郑承昱和李昶,两人神色凝重,欲言又止:“连漪怀孕了?是那晚……”

郑承昱担忧道:“那你还不赶紧给她一间宅子让她搬出去。”

顾阙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昶问:“你到现在还觉得那晚的事有幕后主使?当时连漪只是和宫廷画师,毁了她有什么严重的影响?那个侍卫事后虽然自尽了,可万一他只是怕受罚呢?他的家人也在长安生活的好好的,似乎也没有被威胁的样子。”

死无对证,一切都像是情理之中,可顾阙就是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

一直没说话的郑承昱终于忍不住了,烦躁地拉开他们:“别管连漪了,我们明天去游园!”

顾阙看了他一眼,转头问李昶:“他受什么刺激了?”

李昶不以为意道:“哦,好像是南大人给持盈相了一门亲事,在梅园设了一场小宴。”

顾阙正要开口,郑承昱就瞪了过来:“是兄弟就别说不去的话!必须去!我倒是要去看看跟持盈相亲的男人长什么三头六臂。”

顾阙难得听话地闭上了嘴。

第56章 相亲

长安的冬天,就数梅园的梅花开得最鲜艳欲滴,品种繁多,颜色各异,贵族们常常会在此设宴赏梅,自从南大人通知持盈和淮南王世子必须见上一面后,持盈就将这场宴设在梅园,她不冲相亲,只冲梅花佐酒,梅花炙肉,再来一壶丹若泡的梅花茶,美滋滋。

但她没想到,淮南王世子竟是个美男子,少年英气,俊秀昳丽,还非常有情趣,颀长的身子站在红梅下,眼珠子轻轻一转,扫过在座的各位,嘴里俏皮道:“各位别眨眼。”他双手一挥,左右手中突然出现一束红梅。

持盈惊呼一声,大喜鼓掌:“真好看!”

清宁也呆了:“原来你真的会戏法!”

淮南王世子崇越摆摆手笑容洋溢,走到持盈面前,躬身作揖:“不足挂齿。”然后走下来将两束红梅送给了持盈和清宁,“最清雅的花送给两位最美丽的姑娘。”

哄得持盈和清宁心花怒放,在座的另外两位世子平南王世子和安庆王世子也附和地鼓掌。

不远处的楼台上郑承昱手里的茶杯捏的摩挲作响,冷嗤一声:“骗人的玩意!果然是油嘴滑舌油头粉面轻浮的浪荡子。”

李昶悠哉道:“别这么说,长得挺英俊的啊,而且这位崇越小世子可是非常洁身自好的,和你一样,是蜜罐里长大的独宝,而且,他某些地方比你还好一点。”他直面迎上郑承昱瞪过来的恶狠狠目光。

“哪里,你说说。”郑承昱咬牙。

李昶莞尔一笑:“比如,脾气,他没你易怒,他会哄持盈开心,你只会惹持盈生气,还有他比你小两岁,比你有朝气,和持盈站在一起挺登对的。”

“哈!”郑承昱气得快要吐血大笑一声,突然凑到李昶面前不屑道,“没想到你也是这么庸俗肤浅的人!”

李昶笑意闲适,靠进椅背:“我庸不庸俗,肤不肤浅不是重点,我看持盈挺受用的,你瞧你瞧,持盈又对他笑了,这两年,持盈有这么对你笑过吗?”

郑承昱“唰”地掉头看过去,抿紧了嘴唇,紧绷的脸脸色铁青,又掉回头瞪李昶:“你眼神不好啦!她怎么没这么对我笑过!”大掌猛地拍在顾阙肩上恶狠狠道,“顾阙你说!”

端着茶杯兀自出神的顾阙被猛地一拍,茶杯里的茶水溅了一手,他回神没好气地瞥了郑承昱一眼,拿出手帕慢慢擦手:“说什么?”

郑承昱深吸一口气瞪向他:“你也想气死我?”

李昶安慰地拍拍他:“别激动,顾阙可能说的是实话,他压根没注意到你说什么,他正忙着数泱泱看了哪位世子多几眼,笑了几下,说了几句话呢。”

顾阙平等地给李昶也递过去一个斜眼。

郑承昱猛地拍案而起:“走!下去!”

崇越给持盈剥了橘子:“方才我看你多吃了两块鹿肉,吃个橘子润润喉,这可是我们淮南的贡橘。”

持盈高兴道:“我最喜欢你们淮南的贡橘了,每年你们进贡的皇上都会分几篮子给泱泱,我每次都凑她那去帮她分担。”

清宁眼波一转,冲她笑得娇:“好一个分担呐。”

崇越也不扭捏,道:“你若是喜欢,以后到淮南去,我把最甜的给你。”

“好”

“别了吧,她娇气得很,坐不了长时间的马车,不然就得开始变着法地折腾人。”一道清凉凉的声音打断了持盈的话。

众人齐齐看过去,就看到三位英俊的男子走来,为首的自然是最尊贵的六皇子李昶,几人起身行礼:“参见六皇子殿下。”

李昶笑着摆手:“不必拘礼,今日我就是来看戏的。”

“嗯?”众人齐懵,他们没叫唱曲的啊。

李昶笑了一声:“哦,看风景的。”

清宁狐疑地看了李昶一眼,目光一瞥,就对上了顾阙沉静的目光,清宁一愣,他什么眼神,怎么好像自己得罪了他似的,在控诉什么?

郑承昱毫不客气地走过去,用下巴挑了下崇越:“你就是淮南王世子崇越啊,幸会幸会。”他面上含笑,用力拍了拍崇越的背,拍得崇越咳了两声,“身子骨不行啊,有些瘦弱了,骑射如何,持盈最喜欢骑射厉害的人。”

持盈悄悄瞪他一眼,扯着笑问:“我何时说我最喜欢骑射厉害的了?”

崇越感觉到郑承昱对他的敌意,看了眼持盈,了然一笑:“不过尔尔,若是昱少想切磋,改日找个时间,我自当奉陪。”

郑承昱没理他,转头看向持盈,拿过她手里的橘子就塞进了嘴里:“橘子吃多了上火,上回你流鼻忘记了?吃冰糖葫芦吧,唐记的,你最喜欢那家。”说着他就从袖襕里拿出一个油包纸,里头装着红果果裹着晶莹剔透糖浆的糖葫芦,亮闪闪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清宁见有两串,就自觉地拿了一串在鼻下闻了闻,睁着圆鼓鼓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持盈和郑承昱,原来六哥说的看戏就是这个啊,她悟道似的转头看李昶,李昶和顾阙已然坐下品茶,目光也没离开郑承昱。

持盈奇怪地看了郑承昱两眼,心里奇怪他今天的态度,手也耽误去拿糖葫芦。

崇越高兴道:“原来持盈喜欢糖葫芦啊,改日我将橘子也做成糖葫芦给你尝尝。”

“才认识多久,你就叫上持盈了?”郑承昱不满地瞪他,被持盈一把推开了。

持盈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崇越:“橘子也能做成糖葫芦?”

崇越道:“当然能,一口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定然美味!”

清宁一听,情不自禁舔了下嘴唇,一抹晶亮在她唇角闪闪,顾阙突然想起吻她的情景,心念蓦地一动,眸光深了深,端起茶杯将茶水喝尽。

忽然察觉到一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顾阙转头看去,就看到安庆王世子看着清宁出了神,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少年见到心上人的欢喜和羞涩,顾阙一股气凝结于胸,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角。

“怎么,不舒服了?”李昶转头看他。

清宁闻声转头看过来,盯着顾阙看着好一会,顾阙放下手,睁眼就对上清宁浓郁的目光,他目光微滞,面上不动声色,丝丝缕缕的欢喜却自心尖蔓延开来,半晌,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大概是他的眸光太过深邃,清宁即便读不懂他的情绪,也心头一慌转过头去和持盈说话。

顾阙眼底的笑意稍纵即逝,偏首对李昶低语两句,起身离开。

清宁和持盈探讨完还有什么能做成糖葫芦的,又听崇越提议再找一天大家一起试试,她笑盈盈地转头想拉李昶一起,就看到他身边的位置空了,她笑意一顿。

李昶善解人意道:“顾阙失陪一会。”

清宁小脸一扬,骄傲道:“谁问他了。”

李昶继续善解人意:“哦,我以为你看到他不舒服,想关心一下呢。”

清宁话头一哽,闭上嘴,抿了抿唇,轻哼一声转过脸去,心里却打鼓,难道真的是不舒服了?

郑承昱满肚子火,看谁都不顺眼,无差别损清宁:“你干什么,有东西咬你屁股?坐立不安的。”

清宁脸一红,拿起一个橘子砸郑承昱,郑承昱稳稳接住,凶道:“我最讨厌吃橘子!”

“管你爱不爱吃!反正持盈爱吃!”清宁也凶巴巴地损回去,站起身转身就走了。

安庆王世子也立刻站了起来,匆匆道:“不好意思,失陪一下。”他朝着清宁离开的方向就追去了。

李昶幽幽看着,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然后悠哉地喝起了茶。

安庆王世子追着清宁进了一处院子,喊住了她,清宁回头,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也会来。

“郡主,”他鼓起勇气走向清宁,十八岁的翩翩少年郎,养尊处优,此时露出难得一见的局促不安,紧张成了最诚挚的感情,“郡主。”他又唤一声。

清宁觉得他脸颊红红的有点可爱,叫了她两声又没有下文,嫣然一笑:“我在呢,你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世子被她的笑晃了神,又呆了。

清宁不见他有下文,善解人意道:“世子可是有事相求?但说无妨,能帮的我一定帮。”她见过好多求她帮忙的贵公子贵女,皆是这样不好意思,因他们身份也很尊贵,很少有有求于人的时候。

世子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般,闭上眼,大声道:“郡主,我喜欢你!郡主可愿嫁我为妻?我定一辈子将郡主奉若珍宝!爱之重之!”

突然一阵安静,安庆王世子耳中轰鸣都是他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震得他头脑发昏,他睁开一只眼偷偷看清宁,一愣,清宁呆住了,他睁开双眼,手足无措地道歉:“抱歉,我,我吓到你了?”

清宁回神摇头:“没有,只是,只是你是第一个这么直白说要娶我的,我有点惊讶。”

安庆王世子十分诧异:“怎么会,郡主娇俏可爱,如此讨人喜欢,难道没有人直白地说喜欢郡主吗?”

清宁继续摇头,她倒是这么直白热烈地向一个说过喜欢。

安庆王世子体贴道:“那一定是他们觉得郡主太尊贵了,像是神女一般,到了郡主面前就自惭形秽,高不可攀,才不敢表达,不过我不怕,所以郡主,你愿意吗?”

清宁愣住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而后是斟酌该怎么说才不会伤了这么一个热情的少年郎,突然,她心神一滞,无端想起那两年追着顾阙时,说了不知多少回喜欢他的话,追着他要答案,他总是沉默以对,问到最后,他有时还会不耐,从前她天真的以为,他只是不善表达,并不是不喜欢她,否则不会纵容自己。

现在易地而处,她突然顿悟,或许,他也只是怕伤了她这样一个一腔热情的小姑娘,怕打击了自己,才不好意思拒绝,用沉默来告诉自己,好让自己知难而退罢了,只是从前她太笨了,才会误会那是有一点点喜欢。

她心头动荡,似一碗煎熬的苦药,时日久了,苦味又慢慢熬出来了。

“郡主?”安庆王世子看着她似乎沉思了好久,不安的心悄悄生出一点期待地激动,郡主如此思量,可是对他也有意?

清宁醒神,像是考虑好了,抬头朝他嫣然一笑:“世子”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

一道冰凉凉的声音传了过来,低低沉沉不辨情绪。清宁一怔,转身看去,顾阙正站在台阶之上,清泠泠的目光下压而来,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57章 醋吻

安庆王世子没想到此处还有第三个人,竟还是顾阙,他心惊肉跳,吞了下口水,看到顾阙举步走下台阶,缓步而来,不经意对上顾阙冷冽无波的目光,他无端生了寒意,明明对方也只比他大了三四岁而已,怎的就气场如此强大,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顾大人也在啊。”安庆王世子力持镇定打招呼,顾阙虽是朝廷新贵,但他好歹也是王爷世子,虽无实权,地位却是显赫,实在没有怵他的理由。

顾阙颔首:“嗯,方才有些身子有些不适,在此歇歇,不成想郡主和世子先后来了。”他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因为听到世子表白的窘迫。

清宁侧目挑他一眼,也是,顾阙哪是会窘迫的人,不过,他的脸色看上去是有些不好,说话的声音虽低沉,也的确泄出一丝虚弱来。

安庆王世子却因为被他听到自己的表白而脸红一瞬,又大方道:“听闻前段时间顾大人身体抱恙,顾大人还请保重。”

“世子有心了。”顾阙礼貌地点头。

一时三人无话,顾阙没有要走的意思,安庆王世子要听清宁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二人竟将目光都落在了清宁身上,清宁微愣,对上顾阙平静的凝注,又转向安庆王世子紧张的期盼,扯嘴一笑,就要告辞。

顾阙很有涵养地开口了:“二位不必在意顾某,请继续方才的话题,只当顾某不存在。”

清宁和安庆王世子同时一愣,脸上皆是飘起一片红晕,二人对视一眼,又害羞地撇开,顾阙平静的目光顿起波澜沉了下去,清宁却不忘悄悄瞪他一眼,倒是没想到这人想看好戏时的脸皮这么厚!

安庆王世子忙道:“没关系,不急于一时,改日”

“是吗。”顾阙慢条斯理打断他的话,“我瞧着方才世子挺急的,我也挺好奇郡主的回答。”他的目光一瞬不瞬攫住清宁,似乎比安庆王世子还执着。

安庆王一愣,总觉得这位顾大人有些奇怪,好像可是不是传闻顾大人不近女色吗?那些想要拉拢他的大人送去的美人都被他退了回去。

清宁觉得顾阙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抿紧唇鼓了一口气,罢了,这种事好像也不好拖得太久,她提一口气轻叹,真挚地看着安庆王世子:“我很感激世子的喜欢,只是我对世子并无男女之情,也没有想过要嫁给世子,对不起。”

安庆王世子怔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顾阙背脊松了松,垂眸唇间溅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好半晌,安庆王世子才勉强掩去眼底的失落和伤心,强颜欢笑:“没,没关系,哦,不是,郡主不必道歉,是我该道歉,希望我的唐突没有造成郡主的困扰,还望郡主不必介怀。”他努力笑着,有些凄怆,眼底也蓄起一层水雾,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的如此彻底,他太受伤了。

清宁咬了下唇,生了一股罪恶感,多善良的公子啊,被拒绝了居然还安慰她,如此体面,她刚刚是不是说的太过直白了。

“世子”她有心找补一下,谁知顾阙插了进来。

他很君子道:“世子可否回避一下?顾某有些事想单独和郡主谈。”

安庆王对上顾阙平静坦荡的目光,不疑有他,以为他是有公事要和郡主谈,自己也正想逃避去疗情伤,干脆道:“好,那我先去找他们了,告辞。”他朝顾阙和清宁分别作揖,转身离开。

顾阙低首垂眸看向清宁,眉心微蹙,凝视半晌,开口:“不高兴了?心疼他?”那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和不悦,“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如此绝情?”

清宁闭一会眼,抬眼看向他,眸底一片清冷:“没有,既然不喜欢,就不该给他希望,若是当初你也如此,直接了当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纠缠你那么久。”她不希望安庆王世子步她的后尘。

顾阙瞳孔一紧,急道:“谁说我”

“顾大人叫我留下有何事?”清宁平静地打断他要说的话,一副不想多做纠缠的样子。

顾阙呼吸一滞,怎么回事,上回在山洞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缓和进展他垂眸凝注她良久,低声问她:“为何不来看我?”

他眼底似是藏着山川大海,似平静似汹涌,复杂深邃,这话听着很像委屈的质问,可是他是顾阙啊,怎么可能会委屈。有可能是因为生气,觉得她忘恩负义?

清宁干咳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是顾府下的令,不让外人探视吗?”

“你是外人吗?”

“嗯?”清宁一愣,点点头“我是啊。”

“”顾阙似乎被气了一下,压抑着好声好气又道,“那撤了令呢?为何不来看我?”

清宁皱眉看他一眼,她去不去看他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这若是以前,她定然会觉得他很在意自己,但如今,她不会自作多情,她理所当然道,“顾府每日前去探望的宾客众多,我之前生病了,府医让我静养,所以我就没去。”

“病了?”顾阙眉心一拧,朝她走近一步,审视着她,“怎么病了?”

清宁一愣,这样的顾阙真的让她有一种他在喜欢她的错觉,她慌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没事了,可能是那晚受了寒,所以回来就病了,不值得一提。”她看着他,将心里的探究说出来,“所以你是觉得我没去看你,有些忘恩负义,在生气吗?”

“忘恩负义?”顾阙低声,沉默半晌,没有反驳这个词。

清宁虽然之前恨顾阙,但既然已经决定让顾阙舍命救她这件事一笔勾销之前没救她的事,那她可不能在这件事上还落得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她眼波一转,盈盈一笑,往袖襕里一掏,笑意印染眉梢眼角,撒进一片星辉,赫然掏出一枚络子,挂在手指上献宝似的在顾阙眼前晃了晃,俏皮得意极了。

顾阙心神俱震,心跳撞击着胸膛,似乎回到了一年前的姑苏,他低唤一声:“泱泱。”

清宁嘻嘻笑着,又将络子高高举起:“哝,你救我的谢礼,别嫌弃,第一次打,打得有些难看。”

顾阙这才将目光勉强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她手指上,以金丝银线织成的络子,嵌着一枚梅花玉牌,他拿在手里,细细观摩,织密处并不严丝合缝,看得出清宁的手艺很蹩脚,可他轻抚的动作很温柔很珍视。

“喜欢吗?”清宁轻轻问他。

顾阙抬眼看向她,看到她睁大的眼中尽是紧张和期待,他心情大好,语气是淡淡的轻快:“嗯,很不错。”当初说是要送给崔雁时的梅花玉牌,如今在他手中,是清宁亲手打的。

清宁松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顾阙笑道:“我喜欢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是不是也证明,在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清宁点头:“是啊,毕竟是送你的谢礼,你喜欢,就说明你接受了这份谢礼,接受这份谢礼就说明接受我感恩的心,那这件事,我们就算两清了,我可没有忘恩负义哦。”

顾阙轻浅的笑意顿敛,“两清?”顾阙低沉的声音沁出丝丝寒意,他手指微拢,将络子攥进手心,嗓音微凉,“你说你是第一次打,那崔雁时的呢?”

清宁道:“雁时哥哥的不急,来日方长,我改日再给他打。”

“来日方长?你跟他来日方长,跟我呢?就是两清吗?”顾阙的声音沉缓而冷冽,望定她的目光蓄起层层冰冷的怒意。

对于他突然的生气,清宁有些莫名,但很快反应过来,低低道:“嗯,顾阙,之前你选了连漪没有救我,我恨你,但回京这段时间,你也帮了我几回,这次更是为了救我差点我不恨你了。”她说的很平静很郑重。

顾阙没来由的心头一慌,问:“然后呢?”

然后?清宁想了下:“之前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我们两清了。”

顾阙向她逼近一步,再问:“然后呢?”

清宁有些招架不住,又回:“你以后也不必对我心生愧疚,对我多有照拂,你和连漪好好过吧,不过你告诉连漪,让她别再来招惹我。”

顾阙喉间一哽,像是吞了一颗打磨尖锐的石头,该死!她竟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种话!将他和连漪扯在一起,她怎么能!他怒极反笑了一声,无尽嘲讽:“我和连漪好好过,我是该感谢郡主的大方不计前嫌,还是该感谢郡主的撮合?”他眼中像是迸出一团火,质问变得凌厉。

清宁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连连后退,顾阙步步紧逼,直到将她逼至墙角,厉声道:“和我两清,然后和崔雁时来日方长吗!”

嗯?怎么又回到崔雁时头上了?清宁怔怔看着他,眸心的光在闪烁,他逼得太近,一时让她忘了思考,忘了反驳,只想躲避他冷冽锋芒的目光。

察觉到她的逃避,顾阙突然钳制住她的下颚,强迫她面对他,猛地俯身,吻住了她,霸道强势,突如其来的炙热熨帖,清宁头脑发昏,睁大的眼睛,一时忘了反抗。

像是惩罚似的用力吻她,吻得她生疼,清宁终于反应过来,用力推他,语无伦次又慌张害怕:“你你你,是不是余毒未清?又神志不清了?”

清宁心慌意乱想逃,顾阙一掌拍在她耳边的墙壁上,眼中是冰冷的火焰,冷酷而凶狠:“我很清醒,泱泱,我们之间,两清不了,我永远欠你!”

言罢,他再度吻上她,仍是强势却温柔了许多。若是她不再愿意爱他,那就恨他!

清宁真的生气了,一边用手帕擦着嘴唇一边气呼呼地回了梅林,顾阙脸色阴沉地跟在她身后。

林子里竟然多了三个人,温漱玉一眼看到了清宁,欢快地飞奔过来挽住清宁的手臂:“郡主,我等你好久。”

清宁一愣,脸上的恼意消散换上笑脸:“漱玉?”她有些惊讶看过去,崔雁时正站在人群中含笑看着她,清宁唤一声:“雁时哥哥?”

等她近前,崔雁时的目光扫过她微微红肿的嘴唇时,陡然一滞,浮上薄薄一层怒意,瞬间又荡然无存,仍是涵养地笑:“郡主。”他目光偏移,对上顾阙的目光。

两人皆是沉静冷冽,每回都能心平气和打声招呼的两人,这回谁也没理谁,直接无视了对方。

温漱玉挽着清宁,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瑟缩了一下,悄悄回头,蓦然看到顾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慌忙别了过去,每回见顾大人都好可怕。

这时秦宓跑了过来言笑晏晏,亲昵地挽住顾阙的手臂:“谨辞,你去哪儿了?”

谨辞?清宁眼皮一跳,打了个冷颤。

顾阙冷冷拂开秦宓的手,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秦小姐。”然后走到了对面坐在了李昶身边。

持盈“噗嗤”一笑:“哎呀,好冷哦。”

秦宓气得跺脚瞪了持盈一眼。

崇越立刻道:“冷吗?我让人准备了手炉,给你换一个。”说着,他的随从就送上了一个手炉。

温漱玉惊奇:“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男的随身带着暖手炉的。”

崇越大方地笑:“姑娘家畏寒,我怕持盈冷,事先备着的。”

持盈一愣,她看着崇越,总有一种崇越认识她很久自然妥帖的感觉,她也不扭捏,笑吟吟接了过来道了谢。

郑承昱冷嗤一声,脸色极差,语气败坏看向崇越的目光尽是挑衅:“如此坐着也是无趣,今日人齐,来一场马球赛如何?”

几个姑娘自然乐于成见,崇越施施然迎上郑承昱的敌意,爽然一笑:“可以。”

平南王世子和安庆王世子也跃跃欲试:“奉陪。”

顾阙和崔雁时都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凌冽,没有应答,便是默认。

李昶的目光已经在所有人脸上游走了一圈,徐徐然:“我看戏,哦,我做裁判,你们六人自行组成两队。”他提醒道,“不过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各位点到即止,可别伤了对方。”

第58章 受伤

刚巧,去年梅园扩建了马球场,今日来梅园赏梅的贵夫人小姐们听闻临时有一场马球赛,皆过来一睹风采。

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更是兴奋期待。

“听说六皇子,顾大人,崔大人和昱少都在,还有几位世子,不知谁更厉害些。”

“一定是昱少!他骑上马背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那年他骑马采遍长安花是何等的风姿,论骑射球技,谁又能越得过昱少?”

“崔大人也不遑多让啊!我从未见过有人策马挥杆也能那样潇洒从容的,太赏心悦目了。”

“不过许久不见崔大人打球了,不知他如今的球技如何了。”

几位小姐矜持又不吝夸赞,有人眼波一转,扫过众人:“要我说,还是顾大人最神秘,毕竟大家都知他骑射俱佳,是皇上亲口赞誉过的,可谁也没见过他打过马球,我最期待他。”

“你期待,哼,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性,也配期待谨辞?”一番冷嘲热讽兜头浇下来,几位小姐蓦地噤了声,转头看去,那位夸赞顾阙的小姐更是惨白了脸,怔怔看着一脸鄙夷的秦宓。

“秦,秦三小姐。”她怯生生行礼,眼眶已经被逼红,全无方才自若的模样。

在长安,身份地位就是阶层,你再贵,上头还有比你更贵之人,贵族还有更高的贵族,秦家自然是贵族中的贵族,秦宓又素来眼高于顶,平等地轻视所有比秦家更低的世家,在秦宓眼里,所有比秦家更低世家里的小姐们,都是她的下人,随意羞辱取笑都是常有的事。

那些小姐见到秦宓便忌惮了,尤其今日和秦宓在一起的还有清宁郡主,南七小姐和温二小姐,她们忙是走下观台来给清宁等行礼。

清宁不悦地瞥了眼秦宓,温声道:“不必多礼。”

秦宓走了两步到那小姐跟前,一把攫住她的下颚用力一提:“哪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姐,如此蒲柳之姿,相貌平平也敢提顾大人?”她狠狠一捏,甩过她的脸,“下次别再让我听到你提到顾大人。”

那位小姐差点站不稳,顿时流下两行泪,死咬着牙关不敢哭出声,颤颤福身:“是,是。”

持盈瞪了秦宓一眼,上前和善地扶起她,十分体贴地解释:“别介意,秦三小姐在和顾大人生气呢,她方才被顾大人甩了脸色撂开了手,这才将气撒你头上,你别和她置气。”

“南持盈!”秦宓恼羞成怒顿时扬起巴掌。

清宁立刻厉声:“秦宓!你这巴掌落下来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

秦宓的丫鬟立刻上前来扶下秦宓高举的手,低声提醒:“小姐请息怒。”

南家和秦家不论家主兄弟在朝中任何职,单论世家地位是平起平坐的,持盈动不了秦宓,秦宓也动不了持盈。

持盈得意地挑眉,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挑衅。

秦宓气得攥紧了手。

清宁递了手帕给那位小姐:“顾大人可不是庸俗肤浅之人,不然秦三小姐这样貌美,怎么还入不了顾大人的眼呢。”她暗讽的明显,那几位小姐见秦宓气得涨红了脸,心底痛快极了。

几人齐齐行礼:“谢郡主。”

秦宓已经甩开她们径自朝视野最好的观台走去。

温漱玉和清宁持盈慢慢走过去,低声道:“都说秦三小姐对顾大人情有独钟,原来不是传闻,听说这次顾大人受伤昏迷多日,秦小姐天天都去看他照顾他,一呆就是小半日,顾府明明就下了令不让人探视,偏生只有秦三小姐能进出自如,如今圈中都说他二人好事将近了。”

清宁冷嗤:“眼光真差!”

温漱玉不解问:“郡主是说秦三小姐还是顾大人?”

清宁看向她,掷地有声:“两个都是!”

“哦,哦。”温漱玉点点头,觉得郡主似乎有点生气。

持盈不屑地瞥了眼越来越近的观台:“原来她打的这个主意啊!明明是仗着贵妃娘娘的势去的,如今放出这种风声来,大有强买强卖的意思啊。”

温漱玉双眼放光:“持盈你是说顾大人对秦三小姐并无意。”

持盈嘻嘻一笑:“看不出书香世家的温二小姐还挺八卦的。”

温漱玉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还是俏皮道:“读书是正事,看人家的八卦是余兴。”她自小跟着姐姐,在长辈们面前循规蹈矩,在贵女们面前做名门闺秀,只有觉得和清宁她们在一起,才能自在,连表情都多了。

两人说着顾阙的八卦,清宁不想听,快走了几步,持盈和温漱玉便落后了,趁此机会,持盈凑到她跟前低语:“我怎么听说你家要将你许配给崔二哥联姻呢?

温漱玉吓得赶紧捂住持盈的嘴,又觉得自己太过激动,忙是掣回手,朝她噤声,压低声音讨饶:“别瞎说,我只当崔二哥是哥哥!”

持盈有些意外:“崔二哥乃是人中龙凤,京中多少小姐想嫁给他,你们两家素来交好,你大姐姐马上入主东宫,你和崔二哥该是喜上加喜才是,怎的,你就一点不想嫁给他?”

温漱玉点点头:“不想,就是喜欢崔二哥的贵女太多了,我不想牵扯进去,我这人不喜欢跟别人争。”

持盈见她说的认真不像是女儿家藏匿心事的模样,便松了一口气,那泱泱就能放心和崔二哥在一起了,她看的出来清宁喜欢温漱玉这个朋友,也觉得最近这形势只怕清宁和崔雁时的婚事快要有一撇了,真怕到时候婚事挑明时,得知温漱玉对崔雁时有意,清宁会有心退让,今日听温漱玉这么一说,那就没有这层阻碍了。

她们坐到观台上喝茶,不一会顾阙他们便都换了骑服劲装骑着马上场,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秦宓更是激动地跑到了廊檐下兴奋地喊“谨辞”,持盈白了她一眼,对清宁道:“生怕别人不误会她。”

清宁没有说话,倒是想看看在顾阙的冷脸下秦宓失落的样子,没想到正对上顾阙的目光,她立刻别开了,一想起之前又被顾阙神志不清地亲了气就不打一处来,翻手将杯中茶喝尽,一放下茶杯就看到崔雁时朝她微微一笑,离得有些远,但她就是知道崔雁时这个笑定然是温柔,便也回了个笑意。

顾阙握住缰绳的手缓缓收紧,不想看到他却对着崔雁时笑是吗?曾经这种笑,从来都是属于他的。

“顾阙,顾阙,你听到没有?”李昶站在马旁抬头喊着。

顾阙回神,低头看去:“什么?”

李昶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丝笑:“我让你看着阿昱,让他别被醋冲昏了头脑,闹出事来。”

这次马球赛分成两队,顾阙、郑承昱和安庆王世子一队,崔雁时、崇越和平南王世子一队,李昶本来很放心这种组队,那一队有崔雁时看着,这一队有顾阙,都是靠谱的人。

但此时,他忽然有些担忧地看着顾阙,不确定地问:“你应该不会冲动吧?”

顾阙目光移开望定崔雁时的方向,逐渐沉冷,半晌缓声道:“放心。”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说,李昶反而觉得他像是要孤注一掷似的。

长安最耀眼的几位郎君坐在马背上两队对峙,英姿飒爽何其夺目,观台上的小姐们都出了神,持盈禁不住感叹:“顾阙虽然人讨厌,但是那模样那身段真是没得挑啊,那腰真细啊,没想到他穿金丝玄色交颈锦衣更冷冽也更有气势了。”只见顾阙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握着球杆垂在身侧,手臂劲瘦修长极了,她凑到清宁耳边低语,“我现在懂你当初为何如此执迷不悟了。”

清宁呛了一口茶水白了她一眼。

温漱玉没听到持盈的后一句,但却听到了前一句,她好学不解地问持盈:“顾大人虽然性子冷漠了些,不近人情了些,令人害怕了些,但好像也不至于讨厌吧?”为官者,尤其是这种权臣,有几分不易亲近都是正常的。

持盈含糊道:“讨厌不讨厌,这种事看眼缘,你瞧崔二哥潇洒气派,就平易近人得多,多瞧两眼只觉得通体舒畅。”

清宁促狭地问她:“那阿昱呢?”

持盈嘚瑟的表情一滞,凉凉道:“他呀”她的目光飘忽,似乎不愿都看郑承昱两眼,却偏偏总会移回郑承昱脸上。

还没等她点评,只听一阵震天紧密富有节奏的鼓声响起,李昶将马球用力一抛,顿时马蹄溅起泥土,本来还端坐着贵女们立刻三三两两凑到了围栏边。

清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局势一开始就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像是谁都要出尽风头似的,恣意迅猛,一把球杆挥斥方遒,成了最张扬的代表。

郑承昱也就罢了,他一贯的高调,在他擅长的领域上尤其带着碾压群雄的气势,让人不敢懈怠,只是没想到崇越那个十八岁的少年郎也不遑多让,甚至多次主动迎上郑承昱发起进攻,如此不怵郑承昱气势的人,上回还是顾阙。

但见顾阙和崔雁时,清宁怔住了,他二人虽性子不同,但皆是不易外露情绪之人,就好像之前顾阙和郑承昱比赛射箭,狂傲也是从沉稳中隐隐透出,但这一回,二人的打法竟是相同的大开大合,胜负欲几乎从骨子里透出来要爆发一般。

持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迟疑问:“这是在打球,还是在较劲啊?怎的都好像有仇似的,感觉他们都快打出意气来了。”

清宁和温漱玉赞同地点点头。

秦宓冷哼一声,鄙视道:“你懂什么,既然战了,必然要赢,这可是赌上男儿的颜面和名誉!”

持盈皮笑肉不笑:“是是是,就你懂!”

说话间,突然场上局势瞬变,顾阙和崔雁时策马并头,两支球杆驱球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誓要将这颗球掌控在手,没有华丽的姿势,全是技巧和骑术,风驰电掣。

所有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就看球落谁家。

不知是用力太过迅猛失了控制,电光火石间,众人连谁失了误都没看清,就看到两匹马撞到了一起,顾阙和崔雁时同时从马背上翻滚而下。

“啊!”

惊叫声此起彼伏,李昶冷喝一声:“不好!”他打头,观台上秦宓和清宁她们跟着冲了上去。

“谨辞!”秦宓一路慌张跑到顾阙跟前,扑跪下来扶着他的手满脸担心害怕,“谨辞,你没事吧!”

持盈跟着跑还有心思感叹,原来秦宓跑得这样快!

顾阙捂着受伤的手臂感觉到一阵湿热,应该是伤口裂开了,他没理会秦宓,忍着痛抬眼看去,适时,崔雁时也在崇越的搀扶下抬眼看过去。

清宁飞奔而来的脚步蓦地一顿,看了眼顾阙和秦宓,毫不犹豫地朝崔雁时跑去。

一股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在顾阙心脏穿过,背脊僵直地看着清宁蹲在崔雁时跟前,满脸关切。

第59章 求婚

清宁飞快打量崔雁时,见崔雁时握着右手,神色忍耐,急声道:“你手受伤了?”

崔雁时因她这一瞬的担心嘴角微扬:“没事,别担心。”

“谨辞,你的手流血了!”秦宓惊呼的声音突然响起。

清宁蓦地掉头看去,撞进顾阙晦暗的眸中,他下颚紧绷,像是极致压抑隐忍,她怔住了目光,看着鲜血从他袖口流下来淌过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她无端胸口发紧。

顾阙已经撇开秦宓的手站了起来,郑承昱脸色凝重地扶他:“伤口裂开了,快请大夫。”

“不必。”

顾阙的声音低低沉沉,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清宁的心,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他的目光像是心灰意冷,沉沉的,压着她喘不过气。

清宁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不明白自己为何心虚,顾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半晌他垂眸嘴角溅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什么不必!快去请大夫!”李昶难得摆出了六皇子的架势,厉声命令。

秦宓又上来扶住了顾阙:“我扶你下去包扎。”

周围看热闹的人低语:“天呐,那还是不可一世的秦三小姐吗?对顾大人如此温柔。”

“难道传闻是真的?他们真的好事将近了?”

“我看八成是真的,不然秦三小姐怎么会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对顾大人这么纡尊降贵。”

清宁默默听着,又听到持盈的声音:“先扶崔二哥下去让大夫诊治一下,看看还有哪儿受伤了。”

温漱玉道:“对,要仔细检查,崔二哥是太子殿下大婚的礼仪官之一,可不能有闪失。”

好在这梅园本就是供贵族赏玩的,自然有休息的别院,崔雁时和顾阙同时受伤,被安排了隔壁。

大夫还没来,秦宓就要上手帮顾阙查看伤势,被顾阙推开,他眉宇间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秦小姐回吧,这里不需要你。”

秦宓半是羞愤半是受伤地看着他:“你一定要这么拒我于千里之外吗!我只是关心你!这段日子都是我在照顾你啊!”

顾阙不见动容,公事公办道:“厚礼我已经送到府上,秦小姐应该收到了。”

秦宓看了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郑承昱和李昶,觉得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一时激愤:“我秦家缺那点厚礼吗?我秦宓也不是谁都会照顾的,你想以此了清吗?不能够!”她转身跑出了房间。

郑承昱还有闲情逸致道:“何必呢,秦宓是跋扈,但她好歹是秦家嫡小姐,捧在手心里的那位,你这么撕破脸就不怕秦家在朝堂上给你穿小鞋,贵妃再在皇上跟前吹吹枕头风?”

李昶喟叹:“我以为今天沉不住气的是阿昱,没想到是你和崔雁时。”

一提这个,郑承昱也有所感叹地看着顾阙:“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么不冷静过,方才那一球我都看得出勉强又冒进,你居然强上了,崔雁时也是,他的马球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那一球就算不拦着你,你也未必能进,他居然也冒进了!也不像他的风格啊,你两当时在想什么?”

顾阙没有理会,坐在那脸色乌沉不知在想什么。

房中一阵寂静,郑承昱不耐烦了,拍拍顾阙没受伤的左手:“说话呀。”

没人理,郑承昱也不怕尴尬,兀自转了话题:“这秦宓对你也算锲而不舍了,我看她不会就此罢休,跟当年泱泱比起来更强势啊。”突然郑承昱气上心头质问道,“当初你对泱泱是不是也这么无情?”

顾阙抬头斜睨了他一眼,她怎么能和泱泱比。

被瞪得一瞬心虚,郑承昱又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不然泱泱如今对你如此绝情?就算她如今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崔雁时,记恨着当初你选了连漪,这次你可是为了她差点性命不保,跟那次救连漪的权宜之计比起来可不是能相提并论的,她居然都没有心软,若不是你当初对她太过冷漠,她也不会对你这个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人不闻不问吧?”他完全不顾顾阙的死活,话说的直白,每一句每一个字对专往顾阙肺管子上戳。

顾阙枕在膝上的手僵硬地拢起,攥紧时还在微微发颤,他的心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又坠入万丈冰川,一点一点沉溺,在快要窒息时,才想起深吸一口气,剧烈咳了起来。

郑承昱还算有良心的给他拍背:“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李昶端了一杯茶来,一见他的手背还有血留下来,眉心一皱,喊道:“大夫怎么还没来!”

顾阙忽然扣住了郑承昱给他顺气的手,声音暗哑却凌厉:“你说她喜欢上了崔雁时?”力度一时没控制住,连郑承昱都没承受住,痛得叫了一声,用力撤开。

“你想废了我的手啊!”郑承昱眼一瞪,转了转手腕。

“说!她喜欢了崔雁时,是她告诉你的?”顾阙猛地站起来,厉声质问他。

郑承昱和李昶都愣住,印象里,好像第一次见顾阙这样怒气外露的时候,郑承昱干咳一声:“这种事她怎么会跟我说,也只会跟持盈说。”提到持盈,他先是皱了一下眉,勉强压下又生起来地妒意,从顾阙的震怒中缓过神来,煞有介事地分析,“不过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听说太后最近都在给泱泱张罗嫁妆了,若是泱泱不喜欢崔雁时,太后是不会违逆她的心意的”

顾阙内心烦躁,一句都不想再听,转身就要离开,被李昶拦住:“伤还没包扎,你去哪?大夫来了!”

正与大夫撞了面的顾阙,直接推开了年过半百的大夫,冷冷道:“死不了。”半点不在乎。

郑承昱气得拦住他的去路:“你在折腾什么!生气什么?”

顾阙也不理会直接略过他出了门,郑承昱还要追,被李昶拦住了:“由得他去吧。”

**

崔雁时右手手腕的伤不严重,只是最近活动起来不太灵活,其他地方也只是一些磕碰,大夫又特意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专门对清宁说的,清宁一一记下了,最后才反应过来:“大夫,这些还请你再跟他的随从再讲一遍。”

大夫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了起来:“哦,是老朽误会了,原来您不是这位郎君的夫人啊,抱歉,抱歉,那我待会再去跟小哥说一遍”

夫人?!屋子里的人皆是一惊,忽然“噗嗤”的笑声接连传来,清宁的从震惊中回神回头瞪了持盈和温漱玉一眼。

崔雁时温和平稳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大夫误会了,她还不是我的夫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清宁闻言也立刻顺着崔雁时的话解释:“对,我还不是,还不是”她蓦地反应过来,想要转回那个“还”字,不小心咬了舌尖,痛得轻哼了一声,捂住了嘴。

“怎么了?”崔雁时最先反应过来,去拉她的手,清宁顺势坐在了他身边,痛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咬到舌头了。”清宁可怜巴巴地说着。

“我看看。”崔雁时很温柔地去查看她微微伸出来的舌尖,细巧的舌尖上果然冒出了血珠,他眉心紧蹙,“大夫。”

持盈取笑:“崔大公子,才想起有现成的大夫呢?”崔雁时看过去,对上她暧昧的目光,他倒是坦然从容,微微一笑。

这种程度的咬伤,一般都不用理会,但大夫看得出这是位娇生惯养的贵女,便也像模像样地开了药膏,让清宁涂在伤处。

“我们去送送大夫,顺便去找郑承昱。”持盈识相地拉着温漱玉离开,“你们慢慢聊。”

清宁抿了抿唇,微微出了神。

崔雁时看了她好一会,也没见她回神,轻轻一笑:“痛得魂魄离体了?”

清宁醒神先是一愣,才捂着嘴道:“好疼的。”

崔雁时看过方才她真疼的模样,自然也知道她此时的“疼”是假的,不是撒娇博怜爱那种“疼”,而是想要掩饰什么的“疼”,他自然不会蠢到以为她是因为听到“郑承昱”的名字才这样,而是“郑承昱”这三个字的联想。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清宁终于反应过来,看到崔雁时陷入了沉思,神情好像还有些失落似的,她好奇道:“雁时哥哥,你在想什么?”

崔雁时对上她关心的目光,有些释然意味地一笑:“想喝水。”

清宁歪头一笑:“想喝水还要想啊,你说嘛。”她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崔雁时。

崔雁时摒弃心头的失落,幽默道:“清宁郡主亲自倒的水,是我的荣幸。”

清宁坐下来支着下巴看着他嘻嘻地笑。

这杯水,崔雁时喝得很慢,清宁就静静看着,崔雁时真的很俊美,他喝水的样子,让清宁想起那些小姐和持盈的话,赏心悦目。

一杯水见了底,崔雁时凝注空了的茶杯,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郑重而沉缓。

“泱泱,等太子大婚后,我们成亲吧。”

“啪”,清宁手肘一滑,她的下巴猛地磕在了矮几上,“啊!”清宁捂着下巴痛吟,崔雁时顿时心慌意乱走到她身边去看她的下巴。

“怎么这么不小心,又磕了下巴。”

他尾音还未落,清宁就慌忙站了起来退开两步,张皇道:“我去追大夫,让他给我瞧瞧!”说着,她就跑了。

崔雁时站在那怔住了。

清宁一路小跑确定跑出别院,离得远了,才扶着红梅旁的院墙停下来喘着气,却仍是心跳如雷,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手指按住狂乱的心跳,努力平复。

突然她觉得背脊一暖,双肩一沉,身后有人抱住了她,强劲有力的手臂紧紧圈住了她,脖颈旁是湿热的呼吸,她倏地背脊一僵,惊惶去扯手臂:“雁时哥哥,你放开我。”

身后之人似乎也僵了一瞬,然后不顾她越来越快速的挣扎,再度紧紧圈住她,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不是疑惑,而是强势的质问。

清宁挣扎的动作怔住了,偏头向后看去,看到的是顾阙冷厉如刻骨刀精雕玉琢的侧脸,她蓦地一慌,眸光晃动,慌忙别过脸去,还要挣扎,却看到他的手背上快要凝固的鲜血,她心头一跳,不敢再动:“你的伤口还没有包扎?”

顾阙沉沉一笑,心尖淌过蜜糖,她还是关心他的,侧过脸捧住她的脸颊让她直视他,他的目光似深海幽沉,不知是怒还是痛,顾阙控制不住自己,想吻她。突然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微微退开身低头看去,清宁的脚狠狠踩在了他的脚背上,看得出用了十成的力。

清宁咬牙使出吃奶的力踩他,一字一字切齿道:“放开我。”

顾阙抱着她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的双脚都踩在了他的双脚上,她轻呼一声,惊慌失措按住了他的肩:“你干什么!”

“给你踩,让你省力。”顾阙语声淡淡说着荒唐的话,用手托着她的腰肢贴着墙壁,“现在告诉我,为何不直接拒绝崔雁时。”他眸底再次蒙上一层灰暗。

他见过她不带一丝犹豫,直接拒绝安庆王世子的样子,那一刻,他看得出她对安庆王世子没有半点情意,可这一次,同样的求婚,换成崔雁时,她却落荒而逃了。

她逃的那一刻,顾阙的心同崔雁时一般,应该比崔雁时更痛,心痛如绞。

清宁觉得他太奇怪了,这样强势霸道,来质问她有关于她的婚事!她的婚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该关心的是怀了他孩子的连漪!他拼死也要救下的连漪!

“交情不一样!”清宁气道,腰上立刻传来一阵紧致得疼,她气得大喊,“顾阙!放开我!”

“交情!”顾阙低喝,“所以你看到我们同时受伤选了他,是因为你和他的交情这么深吗?”

清宁一愣,别过脸道:“这和交情没关系,我想着你那么厉害,从马上摔下来应该没事的,雁时哥哥不一样,他练武也只是防身用而已,他其实是个书生文臣。”何况当时顾阙身边还有一个她最讨厌的秦宓!

顾阙突然脸色发白,她这句句在理听着像是权衡之下的选择,一如当年他权衡之下,选了连漪一般。明明不带私情,可是,一想到她跑向崔雁时的样子,他竟生出占有欲,嫉妒至此。

嫉妒之下,还有可怜的脆弱,恳求的脆弱。

他抱住清宁的背,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沉沉低语:“泱泱,我后悔了。”

后悔?后悔什么?那日后来,顾阙说完就放开她去包扎伤口了,清宁也没来得及问他到底什么后悔了,又不想像从前那样没骨气似的追着他要答案,便不了了之了。

清宁又住进了宫里,一来是因为三日后就是太子大婚了,二来因着梅园那件事,她也不想见到顾阙,顺便也躲躲崔雁时,这日难得起了清早,清宁带着丹若梨霜去摘梅花,准备做梅花炙鹿肉,迎面走来一位鲜衣恣意的少年郎,少年郎一脸桀骜看到清宁时,行礼也带着张扬。

“这位想必就是传闻中的清宁郡主了。”

最近进京的王孙贵族很多,清宁也不全都认识,眼前之人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似的,让她很不舒服,也就不客气地问:“你是谁?”

他身后的内侍正要介绍,却被他拦住了,他近前一步,低头看着清宁,炯炯的目光透着侵略:“河西节度使顾晋亭之子,顾烬。”

清宁蓦然一愣,就看到他扬起嘴角,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偏头,桀骜不羁低语:“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顾阙的弟弟。”

第60章 提亲

清宁往后退了一步,掀眼睨了顾烬一眼,不加掩饰的讨厌呼之欲出。

顾烬将她的神色看尽,唇角勾起:“郡主讨厌我?”

清宁冷冷道:“我讨厌不守规矩之人,君臣有别,我虽是郡主之名,却是公主品阶,方才你已经逾矩了。”

内侍一见,惶恐上前:“郡主息怒,是奴才疏忽,没有提醒顾小将军。”

清宁没有像从前一样作罢,高高在上说道:“那便自去领罚。”

内侍低着头愣了一下,今日郡主怎么回事,难道是从心底厌恶这位顾小将军?顾小将军不但身份尊贵还是英姿飒爽,他还以为郡主会喜欢和顾小将军做朋友呢。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恭敬地称是。

“啪啪啪”,三声拍掌慢悠悠响起,顾烬称赞道:“郡主好生威严,倒是与传闻不太一样,传闻郡主不是无拘无束,怎么还恪守成规了?”

清宁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一字一句道:“因人而异。”

顾烬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眼底也冷了一分,清宁再也没有正眼看他,从他身侧走过。

“郡主与我那哥哥关系如何?”顾烬凉凉的声音传来。

清宁站住了脚,转身看去,顾烬亦转身走来,在离她一臂之距时停下脚步,看向了远方,悠然道:“我倒是想念,这次进京就是想见见他,曾经被关在狗笼与狗同食同住的人如今竟鲜亮显赫了起来,还真是叫人好奇啊。”

他边说边看着清宁,眼看着清宁从惊怔到愤怒以致厌恶,最后眼底迸出一团火,冷冷地盯着他,他丝毫不惧,低低笑出了声,嚣张又狂妄。

从未有一刻,清宁这样想打人,想左右开弓扇在这个人的脸上,她拢在衣袖中的手攥紧发抖,拼命克制自己。

“哦?听说郡主和我那哥哥关系十分恶劣,怎么听到敌人的可笑过往,还生气了?”顾烬皱皱眉故作不解地挑衅,他再进一步,放低语声,“难不成郡主还喜欢他呢?他都抛弃你选了别的女人了,如今那个女人都怀孕了,郡主还替他不平呢?”

清宁眼睑微拧,如今在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她和顾阙关系僵硬,更没几个人知道当初在姑苏的事,更遑论连漪怀孕的事,根本没有消息从顾府传出来,他一个远在河西的小将军竟然知道,看来是特意查过了。

清宁低头闭一会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抬头轻轻一笑:“小将军今日熏的什么香?”

顾烬一愣,眸色转浓:“郡主喜欢?”

清宁道:“你问我为何生气?不是因为顾阙,我只是觉得恶心,被小将军身上的气味熏到恶心了。”说罢她忍不住偏头用手帕掩唇干呕了两下。

顾烬脸上的笑意尽失,脸色顿时紧绷铁青着显出怒色。

丹若和梨霜急忙扶住清宁:“郡主可要宣太医。”

清宁摆摆手:“小将军离远一点,就好多了。”说罢,她看向顾烬,眼底尽是寒意,未再多言,转身就走。

顾烬怒意转笑,有趣。

不远处紫宸殿的内侍急步走来:“郡主还请留步。”

他近前,朝清宁行了礼,又看到顾烬微微一讶:“顾小将军也在啊,正好,奴才也正要找您,皇上在麟德殿设宴招待萧令公和顾节度使,请郡主和顾小将军同往。”

清宁一愣,立刻喜上眉梢:“我爹爹进京了?不是说后日才到吗?”话说着她已经举步朝麟德殿走去。

顾烬方才的怒火在看到清宁突然明媚的笑容时,顿时消失殆尽了,他跟了上去,看着清宁轻快的脚步,和身边的丫鬟说笑,裙摆飞扬,连头发丝都在发光,他目色沉沉,攒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这小郡主还真是有两副面孔啊。

一进殿里,清宁就看到快半年不见的亲爹,她雀跃地就要上前,萧行俭坐在一旁轻咳一声,笑容淡淡示意。

清宁恍然,瞥见亲爹对面正坐着一位威赫的男人,心知应该就是顾晋亭,立刻调转了脚步朝中间走去,殿中的舞姬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也都鱼贯退出,她娉婷而立,满脸朝气规规矩矩跪下。

“参见皇帝舅舅。”

皇上满脸笑意摆手:“起来吧。”转而惊讶,“哦,顾烬也来了。”

顾烬走到清宁身边撩袍下跪,背脊挺直,行礼也透着桀骜的气势。

“臣和郡主在花园偶遇,一见如故,正说着话呢,内侍就来请了。”

一旁传来沉厚的大笑声:“这是已经相识了啊!”

敢在皇上跟前笑得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放肆,除了顾晋亭,再无他人了。

清宁起身看过去,直视顾晋亭,顾晋亭贵为节度使,掌握着二十万大军,气势冷冽威赫,不加掩饰的倨傲真是和他的儿子一样讨厌。

虽然讨厌,但清宁还是得给他行礼,她屈膝,行了万福礼:“见过节度使。”

顾晋亭说:“不必多礼。”

清宁抬头,余光一瞥,她微愣,转头看去,顾阙坐在顾晋亭旁,沉静地看着她,起身朝她作揖:“郡主。”语声低沉醇厚。

他怎么也在?清宁一时反应不及,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又想起来回礼,屈膝道:“顾大人。”这样正式对礼,莫名她脸有些烫。

顾阙看着她和顾烬并肩而立,两人之间只有拳头距离,目色沉了沉。

皇上扬声:“别站着了,赐座。”

清宁回头看去见萧行俭下首有两个位置,她走过去,对站在一旁随侍的内侍道:“把顾小将军的位置挪到顾大人下首去,我和爹爹半年未见,有好多悄悄话要说,不想让外人听到。”

一番话说的太过下脸,在御前也太过放肆,顾晋亭脸色微变,抬头朝殿上看去,皇上未置一词。

内侍已经将桌子和凭几搬去了顾阙下首,顾烬饶是在狂妄,现在也不敢在御前放肆,只能铁青着脸坐到顾阙下首。

清宁欢欢喜喜地坐了下来,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爹爹”,萧行俭如何看不出女儿的心思,纵容地笑了一下,朝顾晋亭道:“让节度使见笑了,我这女儿被我宠惯坏了。”

清宁俏皮道:“我被宠惯坏了,也有皇帝舅舅的一份功劳。”

皇上大笑:“是,女儿家就是要宠的。”

顾晋亭道:“臣看郡主十分真性情,和我这犬儿甚为相似,模样也配得上,真乃天作之合,不如趁此臣进京,给这两小的定下婚约,令公意下如何?”

顾阙握着酒杯的手紧收,眼尾泄出一丝寒意。

清宁握着筷子的手恨不得摔到顾晋亭的大脸上去!暗骂一句:不要脸的老匹夫!你儿子才配不上我!

萧行俭伸手握住清宁的手,又轻轻拍了拍,笑道:“泱泱娇惯坏了,我还得留着教导两年,免得她去了婆家闹了笑话。”

清宁眼波一转,盈盈一笑:“爹爹,我也想去河西玩玩,到时候顾伯伯能把虎符借我玩玩吗?”

此言一出,顾晋亭脸色大变,瞬间冷凝。

“我也想试试调兵遣将的滋味,让他们给我排一出敦煌舞,用将士排的敦煌舞定然刚柔并济。”

她这话说的太过荒唐,十分有祸国妖妃的姿态。

皇上沉怒:“放肆。”

清宁笑容顿敛,小嘴一扁,把筷子扔在桌上,委屈巴巴又生气:“皇帝舅舅说我放肆,那我走好了,不惹大家生气了,败了大家的兴致。”说完,她起身行了礼转身就跑了。

皇上沉声道:“谨辞,你去看着她,别又让她闹出祸事来。”

顾阙起身行礼:“是。”

顾晋亭余光看着顾阙离开,压下一尾阴鸷的寒意。

萧行俭神色淡淡,兀自饮酒,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顾晋亭又转头往殿上看去,皇上看似恼怒,其实却是纵容。

就听皇上恨铁不成钢道:“泱泱不成器,晋亭啊,婚事今日暂且不提。”

顾晋亭笑了笑,举杯敬皇上,揭过此事。

**

顾阙从麟德殿出来,就看到清宁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以为她已经跑得无踪影了,她是在等他吗?他脚步微顿,三步两走朝她走去。

清宁抬眼见他来了,转身就扣起了树皮,察觉到身侧的阴影越来越大,她低头扣的越发认真。

“等我?”顾阙问。

清宁飞快看他一眼,生硬道:“少自作多情,我看看树皮里有什么。”

顾阙笑了一下:“有什么?”

清宁看到他的一闪而过的揶揄,面向他一本正经:“还是树皮。”

顾阙低头看着她脏了的手指,拿出手帕握起她的手,替她轻轻擦去脏污,惊讶她这次居然这么乖没有反抗,抬眼看去,清宁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似乎还有些不安。

“放心,皇上和令公不会让你嫁给顾烬。”

“嗯?”清宁微愣,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恍然,“我知道啊。”

“那你在担心什么?”

清宁不自然地抽回手,满脑子都是顾烬跟她说的那些混账话,心绪混乱,犹犹豫豫喊了声:“顾阙”

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像是清宁,那语气也不像是这段时间以来对他的态度的清宁,顾阙略有所察:“有事要和我说?”

清宁咬了下唇,这种事她现在能问,问出来会有不好的事吗?会揭开他的伤疤吗?他从前的事,在姑苏他们关系还不错时,他都没有跟她说过,或许他并不想让她知道那些,毕竟那是难堪的过往,顾阙这样骄傲

顾阙低首垂眸看着她犹豫不决绞着手里的手帕,无端生出一股紧张的情绪,若不是因为随口一提的顾烬的婚事,那是因为顾家人?她想问什么?

他没有催促,像是在等。

忽然丹若出声:“郡主,崔大人来了。”

清宁抬头看去,果然看到崔雁时正走来,她心猛地一跳,飞快道:“没事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阙等待的目光沉了下去,从前在姑苏时她还小,无忧无虑,或许不懂那些世情,如今呢?她会不会想知道他的过去,亦或是不在乎?可她看到崔雁时就跑了,她当真在意崔雁时了?

崔雁时看到逃跑的清宁,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顾大人也在。”

顾阙转身朝崔雁时颔首:“崔大人,方才和郡主说着话,她突然跑了,原来是崔大人来了,可是崔大人做了一些让郡主为难的事?”

崔雁时微愣,低头一笑:“这种话从顾大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惊讶,是做了一些,不过,我该庆幸,她不是无动于衷的。”他朝顾阙轻轻一笑。

这句话刺了顾阙,他竟无法反驳的崔雁时的话,两人对视半晌,移开目光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太子大婚,按照宫规礼制,从早举行到暮色沉沉,清宁和持盈相携到园子里参加晚宴。

曲乐烟花中,持盈拱拱清宁,促狭地低声问:“你说太子哥和太子妃洞房花烛会做些什么?”

清宁一口清酒呛在喉咙口,慌忙打了持盈一下:“你再口没遮拦,你爹又该扣你的月例了!”

持盈摊手:“扣就扣呗,反正我有你救济,不过”她捂唇一笑,“你脸红什么?你在想什么?哦,泱泱,你长大了,变坏了”

清宁捂住脸,瞪她:“你才变坏了!”

持盈才不在乎这种无关痛痒的话,追着她问:“方才你在想谁?”

“我谁也没想!”清宁坐正一本正经。

她越是这样,持盈越是不信,这时有贵女前来和她们打招呼,几人喝了一杯酒说了一些,便又散了,持盈继续问:“在想崔二哥?”

持盈正色道:“崔二哥跟你说成亲的事也过了好几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躲着他?”她摊开两只手,“拒绝,还是接受,你总要给个答复吧。”

清宁微愣,转着空了的酒杯,有些为难:“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雁时哥哥和太子哥哥六哥他们一样,是我的哥哥,他突然说那些,我”

她转身问持盈:“若是六哥突然很真诚地说要跟你成亲,你会怎么做?”

持盈一愣:“我”她当真设身处地地想象了一下,老实道,“我一定会先震惊,没想到我从小到大当成哥哥的人居然跟我提亲?可是我又没有婚约,六哥人很不错,好像做夫君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拒绝怕伤彼此的情谊,接受又好像”她兀自说着,明白了清宁的心情。

两人对视半晌,同时叹息低下了头,好像是挺犯难的。

突然周围起了一阵骚动,两人又同时抬头看去,眼底是对看热闹的亮光。

“那是顾节度使夫人?”持盈定睛一瞧,脱口而出。

清宁一愣,也定睛看去,只见一位美貌的夫人在几位夫人的簇拥下,莲步姗姗而来,她浑身珠光宝气却不艳俗,就连清宁觉得大翅金簪在她的发髻间都晕着优雅的光,灼灼华耀,大美人啊!

持盈咋舌:“我现在知道顾阙的容貌继承何人了。”

清宁大惊:“她是顾阙的娘?”

持盈更为吃惊:“你居然不知道?顾阙过去的事你不知道吗?”

清宁摇摇头:“之前在姑苏时,爹爹提醒过我,让我别在顾阙跟前提过去的事,也别问。”

“原来如此。”

“你知道多少?”清宁突然抓住持盈的手问,“顾阙为何成了顾氏弃子你知道吗?”

持盈摇头:“我能知道什么,知道她是顾阙的母亲,也是昨日碰见听别的夫人说的,顾阙这件事好像是秘辛,没多少人知道。”

清宁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不过”持盈话锋一转,“我爹收到了顾府送来的请帖,顾府三日后要在府中设宴,几乎将全城的权贵都邀请了。”

清宁诧异:“顾阙有喜事?他行事何时这么大张旗鼓了?”

持盈拍她的手:“不是顾阙的顾府,是节度使的顾府!”

温漱玉突然来了:“我家也收到了,我母亲要带我一起去。”她坐了下来,神神秘秘地凑近她们低语,“我偶然听到我父亲和几位大人话叙,说这次的宴会可能是场鸿门宴,专为顾大人设的,也有说是要给顾小将军相看亲事的,要娶个京城贵女回去,非礼勿听,我也只是一听而过,再多就没听到了。”言语间颇有些遗憾。

持盈来了劲头:“该不会是看如今顾阙如日中天,顾家要让他认祖归宗吧?”她掉头问清宁,“你觉得呢?发什么呆呀?”她轻轻推了推清宁,清宁回神,意兴阑珊似的不置可否。

温漱玉问清宁:“泱泱,你去吗?”如今她和清宁的关系也近了,便也改了口喊清宁的小字,大家又能一起玩了,憧憬道:“到时候还能举办一场什么比赛,热闹热闹。”

清宁倒不是犹豫要不要去,而是她没收到请帖。

不过这封请帖,翌日顾烬亲自送到了永安府。

清宁拿着请帖,对上顾烬一贯邪魅眷狂的笑,眼底的侵略太过放肆了,和顾阙那种温而厉的侵略很不同,不知为何,她总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郡主会赏脸吧?这场宴会,郡主一定会喜欢的,我保证郡主会终身难忘。”顾烬压低声线,像是一种蛊惑。

清宁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