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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玄极峰内殿。

内门弟子们围绕着方文杰, 瞧见他身上的伤势,一阵嘘寒问暖。

“师兄怎伤成了这样,难道碰上了极难缠的对手?”

“我这有些丹药, 若师兄不嫌弃便收下吧。”

“师兄这几日不在, 我们还担心你不能回来参加宗门大比了呢……”

方文杰立在人群中央, 笑着抚慰他们:“无妨, 不过是受宗主之命去办了些小事, 是我自己小看敌人故才受伤, 不用担心我, 快去修炼吧。”

殿门外,江幸冷冷瞧着他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同身旁的燕准交换了个眼神。

“我方才打听过了, 方文杰奉宗主之命去办事,今天刚刚回来。”燕准犹疑不定地望着那人的背影, 转而对江幸道, “你说他是开河城的那个魔修, 可怎么才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何况与他同去的还有其他弟子,那些弟子也证明了他们的确是一直待在一起的。”

江幸靠在门边,淡淡道:“他擅长伪装,定是叫其他魔修伪装成他的模样,故意留下证据。”

听到他的话,燕准恍然地点点头, “这倒说得通了, 可我们怎么才能揭穿他?”

揭穿他干什么, 没那个必要。

在宗门不好下手,只要方文杰离开宗门, 他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他,到时候一概推到魔修头上,就说宋凛时杀了方文杰。

只是他想不明白,方文杰到底为什么还敢回来,明知自己身份暴露,又重伤未愈不是对手,却还要强撑着回宗门,实在太蠢了,不像他的作风。

片刻,人群里的方文杰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微笑着推开那些簇拥着自己的弟子们,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听说你是参与围剿魔修护法的任务的幸存弟子?”方文杰目光落在燕准身上,笑意更深,“任务失败没关系,还活着就好,迟早还能再逮住那魔修护法。”

燕准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眼底划过一丝畏惧,警惕低声道:“难为师兄认得我,究竟是什么任务,叫师兄受了这么重的伤?”

“有劳你关心,”方文杰温声笑道,“因着那些魔尊护法实力强悍,多年未现世却忽然大开杀戒,宗主担忧会出大事,特命我去请剑仙出关,哪知半路上遇到魔修阻拦,为了保护其他弟子这才受了些伤,是我实力不济,给宗门添麻烦了。”

好话赖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滴水不漏。

燕准想挑个毛病,半天也没挑出来,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好吧,师兄安静修养便是,我们便不叨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方文杰从始至终未将视线落在江幸身上,好像根本没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似的。

燕准讨厌极了这个给爹娘下过魔障的魔修,转身欲带着江幸离开,却见江幸还立在原地。

“快走呀。”燕准急切地小声催促,子书白不在,他连站在方文杰身边都觉得怵得慌,尤其是看到那张笑脸,简直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鬼一样,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江幸直勾勾盯着方文杰,对方也像是终于察觉到般转眸看向他。

“有事?”方文杰仍平静微笑着,眸底看不出情绪。

江幸和方文杰没什么深仇大恨,前世被迫堕魔,却间接帮了他获得魔气杀掉秦上彦,今生堕魔则是江幸自己换来的。他一味想杀方文杰并非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忌惮,忌惮这个不择手段狡诈阴险的魔修,迟早会对他和他身边人下手。

故此他也笑了笑,低声道:“师兄实在辛苦了,刚完成任务回来,还要参加宗门大比,若是我们能替你分担分担便好了。”

话音落下,方文杰眉头微挑,抬手按在他的肩头,凑近些许,似是要说些什么。

那动作看得燕准头皮都炸开了,连忙上前来想拉着江幸离开,却被江幸挣脱。

“我不会去参加宗门大比。”方文杰轻声笑着,手按在江幸肩头,力道稍稍加重了些,“受了这么重的伤,去了也是给无妄宗丢脸,还是得你们这些新弟子去参加才好,比如你的朋友,那位天灵根,我正打算推荐他去呢。”

江幸眼眸微眯,淡淡道:“你推荐他?”

“自然,”方文杰敛起笑意,附在他耳畔,低声道,“我听沈青澜说了,那位天灵根实在厉害,将魔尊护法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这么厉害的人可不能埋没在外门。”

方文杰怎可能忍得住不去参加宗门大比,倘若能拿到魁首,进入乌家选剑,将会成为他离那把泯无剑最近的时候,他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

况且,他明知身份暴露,还要推荐子书白去参加宗门大比,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换做是江幸,别说让子书白去参加大比,他会想尽办法打压子书白,让子书白永无出头之日,而后再找机会除掉此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外门弟子死在哪里。

他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除非,方文杰是不得已而为之。

思及此处,江幸缓慢勾唇,漫不经心道:“看来身受重伤,的确让师兄有些力不从心了。”

闻言,方文杰眸光暗下几分,似是万分惆怅般叹息了声,“是啊,要是我没有受伤一定会去,可惜在这关键时候错失良机,不能替无妄宗拿下魁首,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其他宗门拿到第一名,所以只能靠你们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眉心倏然一跳,隐约察觉到他的话外之音,“其他宗门?”

方文杰满意地望向江幸,似是欣赏他一点就通,低笑道:“是,届时四大宗门都会派出高手,万一叫别的人捷足先登就不好了。”

他自江幸肩头收回手来,声音略淡,“现在我们可得拧成一股绳对付外人,哪怕从前有什么龃龉嫌隙,还是暂且不要计较为好。”

目送他转身离开,江幸深深看了他一眼,耳边传来燕准嘀嘀咕咕的声音。

“他什么意思啊?”

江幸勾唇笑了笑:“求我们帮忙。”

怪不得方文杰身受重伤强撑着也要回来,原来是担心别的魔修护法会抢先一步复活魔尊。

先前他就奇怪了,以方文杰这些冷血魔修的性子,怎么可能对魔尊一个死人那么忠心耿耿,执意要把人复活不可,想必是魔尊许下了什么泼天的好处,谁能将他复活,就能得到魔尊许诺的奖赏。

所以,魔尊的四个护法并非同盟关系,而是竞争关系,他们彼此之间谁也不愿对方捷足先登,说不定还会自相残杀。

方文杰为了阻止其他护法,只能寄希望于子书白能把其他护法杀掉。

至于复活魔尊的事,死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着急。

燕准云里雾里地听着他分析,良久,无不感慨道:“他还真是不要脸,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毫无芥蒂地来找咱们。”

“正常。”江幸平静开口,“尊严脸面是最基本的人性,堕魔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燕准沉吟一声,“原来如此,论起堕魔果然还是你有经验。”

“……”

半晌,燕准脑袋上被揍了个大包,不服气地跟在江幸身后,朝弟子寝殿走去。

实话也不让说,江幸太霸道了。

两人回到南殿,还没进门,便见子书白面色不虞地走来。

江幸眼皮跳了跳,还以为他是知道方文杰回宗的消息才起这副表情,没成想子书白捉住他的手便将他拉到角落里。

“爹娘回了信来,他们说堕魔之人没有办法洗除魔气。”

原来是为这件事。

江幸早有预料,要是堕魔之人都能洗除魔气,那天底下哪还有那么多魔修。

子书白失望极了,他查阅了很多古籍,上面也的确没有任何能让魔修重回正道的办法,只能把希望全放在曾经游历四方见多识广的爹娘身上,然而爹娘也没有办法,现在他当真无计可施了。

“行了,哭丧着脸干什么,没办法就没办法。”江幸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反正他可能明天就死了,死了还能重生,重生之后又是清清白白一条好汉。

与其想着怎么洗除魔气,江幸更想知道怎么重生不会疼,譬如找一个吃下立马就死但不会察觉到痛苦的灵丹妙药,或是在睡梦中施法,睡着觉死在梦中之类的法术,好让他重生得轻松点。

子书白听到他的想法,严肃地道:“不能总是想着重生,很多事重生之后都会改变,倘若总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靠重生来解决,又怎么能过好这一世?”

稍顿,他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软下声音说:“我不会让你再出事的,绝对不会。”

江幸浑不在意地掠过他,和燕准一起进门,阴阳怪气道:“要是什么问题都能靠你一张嘴解决就好了,救世主,君子哥,永远不会犯错之人。”

莫名被起了一堆外号,子书白抿了抿唇,追进屋里,“我没有只靠嘴说,我今日在藏书阁找了些清心咒,我教你。”

“你现在连灵力都没有拿什么教我?”

子书白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书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用灵力,这些清心口诀连凡人也可以用的,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练习,一定会有效果。”

恰逢乌莫寻从软榻上起身,路过子书白身侧,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冷嘲道:“有个屁的效果,凡人都能用,说明没用。”

子书白不高兴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乌莫寻搁下茶盏,踱步到他面前,嗤笑道:“试了也没用,你那破清心咒跟你一样废物,听明白了么?”

眼看他们又要吵架,江幸无奈地推开他们两个,抓住子书白的手离开,“我跟你练,走吧,正好有事跟你说。”

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也不能消停。

第57章 清心咒

(五十七)

午后, 北殿。

阳光斜斜地探进窗,尘埃在光柱里浮游。

骨节分明的指捻起一根檀香插入香炉,半晌, 一缕青烟在香炉内袅袅升起, 淡蓝的薄雾在光里慢慢弥散。

子书白从橱柜里翻出两个蒲团来, 搁在屋内, 又备了两杯茶。

江幸则是望向他屋内那张空了的床榻, 前世他对子书白的一切都不甚感兴趣, 也没关心过子书白为什么一个人住。

“跟你同住的弟子呢?”

听到他问, 子书白微微抬头,边倒茶边道:“他前段日子升入内门了,他走后那张床便一直空着。”

那是个很刻苦的弟子, 平日从不跟他说话,为了升入内门每天天还不亮就去剑峰练剑, 子书白很钦佩他。

听他这么一说, 江幸隐约想起来了些原书的剧情, 书里跟子书白同住的那个弟子嫌弃他不知上进, 明明是天灵根却故意藏拙,所以从来不搭理他,还暗暗给他使过几个绊子,不过子书白全然没有察觉到,真是笨得可以。

“我的房间很宽敞,你想住进来么?”子书白将茶水端来, 垂眸望向他, 不自觉滚了下喉结, “你们三个人住一间房太挤了,如果你想住进来……”

“不想。”

“……哦。”

江幸抬手端起茶盏, 还没搁到唇边,便被子书白轻捏住手腕。

“先别急着喝,这是要用来练清心咒的。”他拿起那杯满到快溢出来的茶水,缓缓搁在了江幸的头顶。

江幸:“……?”

子书白仔细调整着那茶盏的位置,冰凉的指尖轻托在他的下巴,声音低低:“书上说,要做到无欲无求清心寡念,首先要修炼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动如山。”

这则清心咒是他翻了很多古籍才找到的,传闻是一位上古大能的凡人妻子患了梦魇之症,所以专门研究出来帮助妻子安眠的。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脸侧,江幸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淡淡道:“我今天去见了方文杰。”

咔擦一声,茶盏从江幸头顶摔落,洒了他满头满身的茶水。

“什么?”

子书白捧住他的脸,急切道:“你怎么见到他的,他来找你做什么,受伤了没有?”

江幸甩开他的手,抹了把脸,咬牙道:“我受伤还能在这跟你练这破咒?”

见他的确没有受伤,子书白稍微松了口气,赶忙施了个清洁咒帮他清理干净,蹙紧眉头,转身就要去道:“抱歉,我担心那魔头会对你做什么,他竟然还敢回来,实在胆大包天,我去跟宗主揭发他……”

“站住。”江幸扬声喝住他,眯了眯眼,“过来。”

子书白不解地望向他,还是听话地靠近他些。

江幸轻吸了口气,将在玄极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他,难得耐心解释道:“方文杰一定有办法找出其他魔尊护法,我们只需等他把人找出来之后,禀告给宗门,再让宗门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明白么?”

离得这样近,似乎又能嗅到他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浅淡茶香,子书白敛眸望着他,轻轻应了声,“嗯。”

身上的道服用清洁咒刚洗过,哪里来的香气?

他不由微微低下头,想要找出那香气的来源,在那雪白颈间轻嗅。

耳朵倏然被狠狠掐住,子书白吃痛捉住那只手,低声讨饶道:“疼。”

江幸凉凉地看着他,不解气般又拧了一遍,“我刚刚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是吧?”

“听了。”

子书白捂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赶忙重复他刚才的计划,“……最后再让宗主把他们一网打尽……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但顶多算他记忆力超群,这蠢货方才那神情一看就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幸冷笑了声,把人按到身旁落座,从桌上拿起那茶水搁在子书白的头顶:“清心咒你自己留着练,练好了再来教我。”

他转身欲走,又被子书白扯住衣摆。

“我们一起练。”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执意道,“你方才答应过我要跟我练的。”

知道他的倔劲又上头了,江幸只得坐回来,把那茶盏搁在头顶,“然后?”

“静心打坐,紧闭双眼,摒除杂念。”

片刻,两人对面而坐,头上各顶了半杯茶。

茶是云麓松针,偏寒凉清苦的味道,与江幸身上的香气正正好交织相融,舌尖生津,子书白莫名有些喉间发渴,忍了又忍,才勉强把那不知缘何而生的干渴之意强压下去。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江幸有些坐不住了。

“咒语是什么?”

子书白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本书,摊开来念道:“青山不动,白云自来,念起即觉,心空自明。”

这咒语听着也太随便了,江幸甚至怀疑这是从哪个话本子里抄来的。

他硬着头皮在心底默念几遍,不仅没感觉到心境有变化,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江幸忽然想起来,子书白在关键时刻还算是很靠谱的,但只要不在关键的时刻,这蠢货完全靠不住,先前在沙镇的时候子书白就没少整他。

他昏了头了,竟真的乖乖听子书白的话在这修习凡人都能用的清心咒。

江幸脸色难看,从头顶取下那茶盏来:“乌莫寻说得没错,这咒语一点用也没有,我走了。”

“别。”子书白虽然也觉察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反应,但这已经是他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的办法,“兴许是因为我们两个凡人之身的时候心境本就平和简单,故此清心咒才没办法发挥作用。”

江幸瞥他一眼,淡声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诛仙索解开?”

解开之后,他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了,这么些时日过去,残留的人性估计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试一试,”子书白将门窗关紧,像是生怕江幸变回魔修之后会趁机逃走似的,“我会在这守着你,不会出事的。”

他是魔修能出什么事,江幸担心的是他会对子书白做些什么。

前世他堕魔之后亲手杀了子书白,今世万一重蹈覆辙该怎么办。心智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太可怕了,他当时甚至觉得子书白的命和秦上彦的命没有任何区别,谁死了都一样。

良久,江幸迟疑着摸向手腕上那条诛仙索,“真解开?”

“不必担心,我能应付得来。”子书白似是猜透他内心所想,温声道,“解开吧。”

听他这么说,江幸便也无所顾忌了,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子书白顶着,这蠢货有时候性子倔得像头牛,不亲眼见识到清心咒有没有用是不会死心的。

他把那诛仙索自手腕上解开,顿时感受到一阵汹涌的力量自丹田处迸发,眼前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发软。

江幸掐紧额头,呼吸急促,整个人跌进子书白的怀里,那茶盏也将两人淋得湿透。

雪色道服被浇得更薄,好在茶早就凉了,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身上的温度。

子书白将他稳稳接住,望着他虚弱的神情,悯然地擦拭去他额发上的汗水。

魔气压抑太久太强横了,一时半会不太好受。

一股清凉的茶水灌进嘴里,江幸总算清醒了些,睁开了双眼。

子书白把帕巾塞进他手心,低声道:“感觉怎么样?”

江幸看向他,风轻云淡地开口:“没什么感觉。”

闻言,子书白有些困惑地握住他的手腕,腕子上的确显现出了魔修咒文,怎么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你试一试念诵清心咒,看看会不会有些反应。”

江幸眸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没有反应。”

子书白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又捉住那只腕子,低低道:“你念诵出声,我来感受你体内魔气有没有反应。”

“我不念。”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愣了愣,抬头望向他,“为什么?”

“这种没用的咒语也就只有你会相信了,什么上古大能为妻子创造的法术,什么凡人也能用,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江幸微笑着扯开他的手,每个字都直插子书白的心窝,“这种无聊到像是给小儿听的故事,世上也就只有你会相信,我没有时间跟你浪费,滚开。”

子书白睁了睁眼,讶然地看着他推开自己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有变化。

原来江幸平日里已经对他很温柔,堕魔之后明显可以感觉到他的语气冷漠疏远,神情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魔气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眼看江幸走到门边,子书白微一抬手,江幸便被灵气所包裹着带回了桌边。

他重新倒了杯茶,试图将茶盏搁在江幸的发顶,对方却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将他手心的茶打掉。

又碎了一只杯子,屋里这些杯子今天恐怕全都要遭殃了。

子书白拧紧眉,故作严肃道:“你不想练也要练,坐好,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听到他的话,江幸不屑嗤笑一声,“你能拿我怎么办?”

子书白对付他还能有什么招数,他早就见识过了,要么就是哭,要么就是找借口惩罚他,说实话,没什么大不了,他一点也不在乎。

“快坐好,方才的咒语我再教你一遍,这次要好好记在心里,”子书白换了只新的茶杯搁在他头顶,又轻轻扳过他的脸望向自己,低声道,“跟我念,青山不动,白云自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探入雪色衣摆下。

子书白的声音骤然一滞,赶忙攥住他的腕子,不可置信地抬头道:“江幸?”

江幸拿下那只茶盏,搁在唇边浅抿一口,而后缓缓搁回桌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子书白的眸子,解开腰间衣带,“我知道你喊我来想干什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动作快点,做完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他要去问问方文杰,魔尊当年许给他的好处究竟是什么,倘若他能趁乱分一杯羹就更好了。

子书白错愕地看着他,拿出那本清心咒来,摊开给他看,“那你念吧。”

喊江幸来只有这个目的,他是很喜欢江幸没错,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见状,江幸不耐烦地将那破书夺过来,当着子书白的面撕了个粉碎,“还装什么装,非要我自己来么?子书白,你真是假的可以。”

“我没有……”子书白心急如焚地把那书抢回来,试着拼回原状,“这是那位上古大能留下来的咒法孤本,普天之下仅此一部,珍贵无比,你怎么能撕了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按倒在地。

破碎的瓷片扎进掌心,子书白下意识半托着江幸的身体,担心那瓷片会伤到他,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好了,不可再闹了。”子书白声音微微沉下几分,“念完清心咒后,立刻把诛仙索系回去。”

听到这话,江幸眼眸微眯,忽地俯身下来,一口咬在他唇上。

子书白疼得闷哼一声,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别装了,现在满意了吧。”

“我没心情跟你说废话,你也别再拦着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子书白抿紧唇,尝到一丝腥甜的血味,有些不高兴地望向身前人。

他不喜欢这样的江幸。

让他又忍不住想到前世被杀时,江幸那事不关己冷漠孤离的模样,就好像他的存在对江幸不再重要了,只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打发的角色。

一想到前世的场景便胸口闷得难受,好似有一口气喘不上来似的。

江幸扫了子书白一眼,毫不在意地垂下眸光,将衣带重新系好,刚系了一半,忽地被捏住了手腕。

他蹙了下眉,抬头。

“干什么?”

子书白沉沉盯着他,将那衣带一寸寸抽开。

“做你刚刚让我做的事。”

第58章 不对

(五十八)

手腕被衣带紧紧的捆住, 江幸呼吸急促,头被压得极低,迫不得已望向桌上被人拼凑起来的书页。

“念。”

身后传来对方不容置疑的声音, 江幸咬着牙关努力想要挣脱, 却被对方箍得更紧。

他偏不念, 子书白凭什么管他?

当魔修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子书白也不会舍得杀他的, 像他这样的路人甲, 除了修魔还能怎么往上爬, 就算勤勤恳恳修炼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子书白的水平。

不修魔,谁都可以踩他一脚,方文杰乌莫寻他一个也打不过, 如果他像子书白那么强,根本不用处心积虑的谋划那么多, 想杀谁就杀谁……

子书白见他不肯开口, 蹙眉望着江幸, 抬手扭过他的脸来, 又重复一遍,“念。”

下一刻,江幸狠狠咬在他的手上,印刻出一道清晰无比的血痕。

痛楚令子书白眉头皱得更深,也俯身下来在他肩头报复性地咬了一口。

江幸疼得半躬起身,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 “滚开!”

“我不会滚的。”子书白沉沉盯着他道, “念出来, 你不念,我今天不会放过你。”

江幸压下心头的怒意, 唇畔扯起一道冷笑:“好,你放开我我就念。”

闻言,子书白犹豫片刻,似是在思考他这话有几分可信,半晌还是缓缓松开了他。

刚松开手,江幸立刻用魔气烧断那条衣带,转身过来,死死掐住他的颈子。

子书白攥住他的手腕扯开,深吸了口气。

全都是方文杰的错,把江幸害成这副模样,分明方才一切都好好的,解开那诛仙索后就立马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太可恶了。

眼下他只能把诛仙索先绑回去,再想其他办法。

他自掌心捋开那诛仙索,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方要再捉住江幸的手腕,江幸却竭尽全力地把他往外推。

挨了一阵拳打脚踢,子书白叹息了声,低低道:“别怪我,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见他真要将那条诛仙索捆在自己手上,江幸后退半步,态度忽变,抬眸望向子书白:“你不能这么对我。”

子书白动作微顿,不由软下声音轻轻道:“那你念一念清心咒,方才我们不是商量好的么,如果能帮你控制魔气,日后便用不着这条诛仙索了。”

江幸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半晌,忽地凑上前来抱住他。

子书白怔愣一瞬,温声道:“怎么了?”

怀里的人少见流露出可怜的神情,轻轻靠在他胸前,“子书白,我不想念。”

喉结不自觉轻滚了下,子书白摸了摸他的发顶,低声同他讲着道理:“不行,如果不能控制好魔气,一直依赖这条诛仙索,日后我该怎么修炼飞升,又怎么永远陪在你和爹娘身边?你可以的,就试一次,如果没有用,我以后不会再逼你念咒。”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江幸额头青筋跳了跳,俨然已经对他烦躁极了。

死就死呗,关他什么事?

他不在乎子书白,死了更清净,再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来硬的没用,这蠢货不吃硬的。

江幸眸光暗下,指尖缓缓攀上子书白的脸侧,而后轻轻踮起足尖,吻在他的唇上。

子书白呼吸微滞,理智告诉他江幸这么主动有些不对劲,可那双唇好软,让他生不出任何反抗推拒的心思,不自觉地含住那柔软的唇,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你喜欢么?”

脑海一片混沌,子书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江幸心底冷笑了声,伸手探入他衣摆内,“这样呢,喜欢么?”

子书白说不出话,眼前的那张漂亮的脸几乎让人目眩神迷,脑袋更混乱了。

江幸轻轻将他推到椅子上,细细地吻在他颈侧,“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么,堕魔没什么可怕的,我能控制好自己,你难道不相信我么?”

听到堕魔二字,子书白理智稍微回笼,下意识捉住他冰凉凉的手指,“不对……”

他想说江幸说得不对,可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出哪里不对,颈间的吻又轻又密,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燃烧的火苗,烧得他毫无抵抗之力。

江幸跨坐上来,解开衣襟,笑着道:“哪里不对,你不喜欢这样?”

看着他的动作,子书白哑口无言,心尖的干渴更甚。

“我搬来跟你住好不好,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江幸循循善诱般俯下身来,剥开他的衣衫。

子书白不可思议地睁了睁眼,赶忙按住他的脑袋,“别。”

不对,不对。

江幸被魔气影响,已经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想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怎么能趁人之危?

子书白赶忙起身,又被江幸扑抱住。

他急切地道:“不能这样,你会后悔的,清醒后还要骂我。”

“不会,”江幸果断地打断他,扳过他的脸来,“我不怪你,今天想做什么都可以,你真的不想?你敢拒绝,我保证你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子书白可耻地动摇了,他咬紧下唇,在心底默念那道清心咒。

青山不动,白云自来……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居然忘了!

平常看什么书都是过目不忘,怎么今天四句的口诀忘了一半!

子书白连忙伸手去拿桌上的咒语,却听身边人冷冷开口:“你不喜欢我么,就这么讨厌我,不想跟我亲近?”

“我……”子书白平白被扣了一顶帽子,不知所措地望向他,“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

江幸掐住他的脸,沉声道:“你今天敢拒绝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做不做?”

子书白愕然看着他,好半晌,自唇边挤出几个字:“你清醒之后会打我。”

“废话怎么那么多,我都说了不会怪你。”江幸将那张记载着咒文的纸拿起来远远丢开,冷静地调整好位置,按着子书白的肩膀缓缓坐下。

子书白轻吸了口气,咬住自己的指节。

房内顿然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些许隐约细碎的声音。

片刻,他还是忍耐不住,轻轻揽住对方的腰。

江幸疼得眉头紧蹙,慢慢地挪动着,找个让自己稍微舒服些的角度靠在他怀里,像拥抱着彼此般的姿势,减轻了些许不适。

子书白这蠢货实在好拿捏,只要能控制住子书白,其他人算得了什么,不过都是些炮灰反派和路人甲罢了。

“江幸……我想快一点。”

江幸有些不满地垂眼看向他,“闭嘴。”

子书白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憋闷得挪开视线。

忍得好难受。

好吧,想一想清心咒后半句是什么……想起来了!

他反复在心底念了几遍,可是好像没什么用,不仅没能清心,反倒被折磨得脑海更加混乱。

那位上古大能创造这门咒法的时候,一定没想过会用在这种时候。

不多时,江幸结束了,缓缓从人身上起来,还饶有耐心地帮子书白擦拭掉身上的污浊痕迹。

子书白已经把指节咬得一片齿痕,他抬眸看向江幸,见他似乎很满意的样子,默默把心里想说的话忍了回去。

“让你爽也爽过了,”江幸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蔑然道,“日后就别再多管我的闲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会对你更好,记住了么?”

子书白沉默地挪开眼,没说话。

江幸冷嗤了声,只当他是贤者时间还没缓过来,兀自将衣服套回身上便要离开,还没起身,又被攥住腕子。

他不耐烦地转眸看向对方,冷声道:“又怎么了?”

子书白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主动对自己示好了,为的是将他迷惑住,这样一来江幸想做什么都没人再拦。

魔修真是太可怕了,如此利用人性的弱点来拿捏他。

他修炼不到家,倘若他能干脆利落地拒绝江幸,清心寡欲,六根清净,就不会受到江幸的蛊惑。

“放手。”江幸冷淡而嫌弃地开口,“你想要的都给你了,别不知足。”

子书白抿了抿唇,既然清心咒派不上用场,那就只能用另一种办法了。

他放出一缕神识,试着将那神识探入江幸的脑海。

“你干什么?”江幸敏锐地发觉出危险,下意识想要抵抗,却被子书白反手按在桌上。

他在书上看过,神识交融可以暂时帮助对方恢复理智,虽然不清楚对堕魔之人有没有用,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子书白不由分说地将神识递入他的脑海,纠缠住那缕属于江幸的神识。

“没事的,不会痛。”子书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安抚着,“很快就会结束了。”

江幸努力挣扎,可子书白的神识强横至极,丝毫不给他逃脱的机会,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神识,纠缠不休。

“滚开,子书白,你找死是不是,敢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怒骂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渐次变成了低低弱弱的呜咽声。

子书白轻抚着他的发顶,呼吸也紧促几分,良久,他视线下移,有些讶然。

好脆弱,只是神识交融而已,竟然这么快就承受不住了。

先前怎么没发现呢?

江幸额头布满汗水,无法自控地靠在他怀里,浑身软塌下去。

子书白发觉他不再挣扎,心疼地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感觉好些了没?”

“我要杀了你。”

看来是还没好,子书白有些难过地小声道,“还是用那诛仙索吧,我们两个做一辈子的凡人也挺好。”

“我清醒了。”

“……”

子书白怔忡了瞬,心头涌上一阵狂喜,“太好了,神识交融有用,这样一来我们以后……”

忽然间,他余光瞥见江幸冷冷地朝他看来,子书白轻咳了声,低低道:“刚才你说你不会怪我,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

哐当一拳。

嘴角青紫一片,子书白捂着唇角,委屈道:“我就知道你说话不算话。”

江幸深吸了口气,恨不得将子书白和方才那个堕魔发癫的自己全都砍死。

不想活了。

人怎么能干出这么丢脸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跪下求审核别锁了orz

第59章 血契

(五十九)

午后。

乌莫寻望着窗外灼灼的烈日, 心头更加烦躁几分。

脑海里不是方文杰就是江幸,两张脸来回地出现,每当他忍不住生出想去见一见方文杰的念头, 江幸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出言阻挠他。

今日江幸去见了方文杰, 可看江幸回来时的表情却猜不出来两人聊了什么, 偏偏这时候子书白又冒出来把江幸拉走, 叫他愈发心痒难耐, 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都快一个时辰了, 练个清心咒有这么难?”乌莫寻指尖在桌上轻扣着, 转眸望向打扫屋子的燕准,命令道,“别扫了, 去催他们赶紧回来,那破咒练了也没用。”

燕准执着扫把认真扫着地, 头也不抬道:“我不能去。”

乌莫寻皱了皱眉, 分外不解:“为什么?”

燕准抬起头来, 朝他笑了声:“原来你真没看出来啊?”

但凡长了眼睛都能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吧, 乌莫寻怎么也这么迟钝呢。

不过说来也是,这人除了喝酒和修炼以外对什么事都不甚感兴趣,自然看不出来。

乌莫寻拧紧眉头,手上敲桌的动作更快,“说啊,打什么哑谜?”

燕准拄着那扫帚, 笑吟吟道:“他们两个肯定不仅仅是练清心咒去了, 没准还会发生点别的什么, 我去打扰万一坏了人家心情怎么办?”

听完这话,乌莫寻更加一头雾水, 他想象不出那两个人还能发生点什么。

“哎,你真是不开窍。”燕准看他那副样子就猜到他没明白,无奈道,“两个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能干什么?”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微变,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他捋了捋胳膊,不可置信道:“他们是……”

燕准见他明白,又继续埋头扫起地来,“是啊,他们似乎很早就认识了,在沙镇的时候还吵过架,好不容易才和好,你我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乌莫寻仍处于震撼中,久久不能回神。

虽说修真界不乏癖好怪异之人,但是断袖少之又少,最关键的是,江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喜欢男人的类型。

先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不是还跟他说讨厌子书白这种人么?

他缓了许久,视线落在江幸的那张小榻上。

喜欢男人,也不是不行。怎么偏偏喜欢那么个令人生厌的蠢货,天底下男人多的是,真的不能换一个么?他瞧着燕准也挺好的,脾气好家境也不错,和江幸也很合适啊。

乌莫寻的思绪全然被这件事带跑偏,压低声音道:“那他们得分个上下吧,谁在上?”

燕准:“……我怎么知道。”

其实这个问题他也偷偷想过,他一直觉得以子书白的性子是绝不会欺负江幸的,故此应该是江幸占据主导,可那天在自家酒庄里,他亲眼见到了江幸满身的痕迹,彻底颠覆了他对子书白的看法。

太可怕了,简直像是把江幸打了一顿似的,真不会心疼人,不怪江幸总骂他。

“算了,不关我事。”

乌莫寻懒得再琢磨,目光落在房门上,他忽地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燕准连忙拦住他:“去哪?”

“放心,我不去打扰他们。”乌莫寻巴不得江幸晚点回来,如此就没人能管他了,“倘若江幸回来,你就说我去山下逛逛。”

他毫不犹豫掰开燕准的手,推门离开。

一路上无数弟子投来异样的视线,许是那些平日里跟他有些仇怨在身的人,乌莫寻能清楚感觉到那些视线里尽是恶意和嘲讽,似是在说他也有今天,真是活该。

他脸色沉下几分,身上的外门道服更令人耻辱,自他入门以来,几乎从没见过有人从内门被调回外门,恐怕整个无妄宗也只有他一个吧。

半晌,玄极峰。

乌莫寻无视周遭人的窃窃私语,径直走进内殿。

“哟,乌师兄回来了。”

他身形微顿,转眸望向对方。

那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我帮你找找?”

乌莫寻脸色黑沉下来,认出那是几个从前曾经跟随讨好过他的弟子,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种以前事事要仰仗依靠他的废物,如今也敢来挑衅他了。

他忍下火气,在殿内寻找方文杰的身影,还未找到人,又被那几个弟子拦住。

“乌师兄,怎么不理人,听说你搬去外门后没有弟子愿意跟你同住,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太嚣张跋扈,可你不听。”

“是啊,师兄现在如此落魄,也就只有我们愿意帮你,你却还不领情。”

乌莫寻忍无可忍地抬头望向他们,就算他去了外门,可修为还是金丹期,这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找死了!

他抬手搭上腰间的剑,还未将剑拔出来,身前忽地被一道身影挡住。

“他是来找我的。”

心头猝然一跳,乌莫寻怔忡地看去,方文杰如往常般淡淡笑着,“今日的剑法都练完了么,都散了去修炼吧。”

那几个弟子见到方文杰,登时脸色一绿,灰溜溜地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后,方文杰才转过身来看向他,目光在他腰间长剑上扫过,低声道:“现在的你没有内门的身份,也没有家族的庇护,甚至刚犯下大错,他们正是要故意引你发火再做错事,将你彻底压在外门永无出头之日,你不该冲动行事。”

一切太过熟悉了。

每次他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方文杰总会如及时雨般出现,三言两语帮他解决。

良久,乌莫寻缓过神来,声音冷然如冰:“我犯下大错难道不是因为你?”

听出他语气不善,方文杰唇畔的笑容凝滞,他垂眸望向乌莫寻,淡声道:“此地人多口杂,你一定要在玄极峰跟我说这些?”

乌莫寻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玄极峰殿外的海棠树下——一个远离人群,又不会太过冷清的地方,周遭偶尔有弟子路过,至少能保证方文杰不会对他做什么。

见他挑在这里,方文杰自然猜得出他对自己的防备,欲言又止般叹息了声,“我的确连累了你,可我绝非故意坑害你……”

“呵,”乌莫寻冷笑一声,眯了眯眼,指了指自己额头上尚未痊愈的伤疤,“你不是故意坑害我都把我害成这幅德行,若故意害我,我现在还能有全尸么?”

方文杰默了默,从怀里取出一个药膏瓶来递给他,“那是我计划里的一步,我的确利用了你,但我从头至尾都没有要害你的心思,如果我真要害你,我大可以直接将你杀了,岂不更加简单?”

望着那瓶药膏,乌莫寻没再说话。

“你只是为了能依赖我的关系潜入乌家吧。”身为乌家嫡子,他自然知道家中那把泯无剑的存在,只是他从没想过会有魔修因此而处心积虑地接近他。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却毫不避讳地承认下来:“的确如此。”

乌莫寻错愕地看向他,片刻,怒意沉沉地开口:“你装都不装了?”

“我是故意接近你又如何?”方文杰直勾勾地盯着他,“纵使我一开始的确目的不纯,可后来却是真心拿你当朋友,说到底,乌家对你难道就不是利用么,只要你不够强便弃你如敝履。我拿走那把泯无剑后,你跟着我回魔域,尊主的奖励我与你平分,往后我们再也不需要看别人的眼色,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快活自在?”

乌莫寻眸光微动,低声道:“尊主的奖励是什么?”

闻言,方文杰俯身下来,凑在他耳边,声音幽然:“不老不死,寿与天齐,任何人都无法将你的存在抹除,我们会有数不尽的时间可以修炼,迟早有一日整个修真界都会是我们的天下,什么子书白什么剑仙,不过百年短寿,迟早都会沦为一捧黄土。魔尊之所以能成为魔尊,就是因为他有无限的寿命可以修炼,人们追求飞升,不就是为了长生么。”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我愿意跟你共享,是因为这世上除你之外再没人真心对我,那日你来救我,我的确没有料想到,我回来也是因为你,我怕你救了我犯了错会被重罚,可惜我还是来晚一步。”

乌莫寻眼睫颤抖,片刻,他挪开眼道:“魔修果然惯会蛊惑人心,真当我那么好骗么?”

“我没有骗你。”方文杰无比真诚地看着他,低声道,“我可以为你发誓,倘若我骗了你……”

“发誓有个屁用,”乌莫寻沉沉盯着他,缓慢开口,“我要你跟我立下生死血契,倘若你骗我,我便能让你当场爆体而亡,灰飞烟灭。”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神色微顿,忽而笑了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是不是江幸跟你说了什么?”

见他提起江幸,乌莫寻拧眉打断他,“不关别人的事,你若立下契约,我便帮你,你不情愿,此后你的生死与我概不相干。”

话音落下,方文杰霎时沉默下来。

一片死寂中,他慢慢抬起头来,望向乌莫寻,“既然是血契,总不该只约束我一个,干脆将你我的性命连在一起。倘若我骗了你,你大可以叫我爆体而亡,灰飞烟灭,你若背弃盟誓,我也能这么对你。”

乌莫寻掩在袖内的指一点点蜷紧,良久,他轻轻应声,

“嗯。”

第60章 扑通

(六十)

房内安静得只剩衣衫摩挲的声响, 子书白挨了一拳,默默地立在角落里看着江幸把衣服穿好,把每一缕褶皱都仔细捋平, 而后抬眼看向他, 他赶忙挪开视线, 目光落在地上那被丢得到处都是的清心咒纸页。

可惜了这本上古大能亲笔所写的咒法, 不过这件事也让他明白了, 上古大能也不是无所不能, 若是那位大能被妻子故意撩拨时念清心咒, 一定会发现这咒语半点用处都没有。

江幸冷冷瞥他一眼,缓慢走到他面前,足靴正正好踩在那破碎的纸页上。

“从今往后,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语气咬牙切齿,不难听出江幸压抑的火气。

子书白头扎得更低了, 小声道:“抱歉。”

抱歉有个屁用, 抱歉能抹除今天发生的事么?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真是每次都会上这蠢货的当, 当当不一样,每次他都以为子书白是主角,主角想出来的办法肯定跟普通人不一样,然而事实总是狠狠打他的脸。

当初就该听乌莫寻的,让乌莫寻骂死这蠢货算了。

江幸深吸了口气,身体还有些异样, 他强压下去那些怪异的感觉, 虽不知跟子书白神识交融为什么能压制他体内的魔气, 但现在他的确觉得自己清醒不少,身上的魔气也弱得像是完全消失了。

“感觉好点了么?”子书白谨慎小心地开口。

江幸额头跳了跳, 没理会他,又听他轻声道,“过两日我便要去参加宗门大比了,不能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平安符不要摘。”

听到他的话,江幸整理衣摆的动作微顿,淡声道:“你去干什么,抓魔修是宗门的事,什么你都要硬掺一脚,多管闲事。”

子书白想去是因为宗门现在还不知道方文杰是魔修卧底,万一被方文杰欺骗可怎么办?

虽然江幸说了要跟方文杰合谋抓出其他魔修护法,但难保方文杰会不会临时反水,毕竟是魔,他们应该多加小心。

他不仅可以去盯着方文杰,万一宗门需要他的帮助,他也可以及时帮一把手,多个人多一份保障。

“不必担心我,我会控制好灵气,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出手。”子书白满怀憧憬地道,“想必那日各大宗门的高手都在,肯定用不到我,届时我还可以问一问其他宗门的高手有没有洗除魔气的办法。”

魔气一日不除,始终是个祸患。不过他相信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只是暂时还没头绪。

江幸嘴角微抽,甩他一记眼刀。“自作多情。”

谁担心他了,说得好像他没有子书白就活不了一样,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自恋的人。

子书白默然地俯身拾起地上那些破碎的纸页,低声道:“我没有自作多情,我知道你担心我,你心里有我。”

江幸:“……”

他看着子书白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温声开口:“很多事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的,一辈子不说出口也没关系。”

互诉衷肠,嫁娶成亲,像其他人那般甜蜜亲近,不是江幸的风格,他兴许永远不会主动敞开心扉,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做一对寻常夫妻更不可能了。

江幸是个内敛谨慎的人,兴许他可以强行把江幸从那个保护自己的房间拽出来,江幸也会慢慢适应,变得和燕准一样开朗活泼,有什么说什么,不再心口不一,可那样未必就是江幸想要的。

子书白从没奢求过这些,他们就像现在这般就很好,谁也不必点破,安静地守候彼此,心意相通已经足够了。

“脸皮比燕准还厚。”江幸轻嗤了声,“不知道你因为什么默认我心里有你,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心里没你。”

子书白动作一滞,把手心的清心咒都摞好搁回桌上,轻笑道:“你说没有就是没有。”

话音落下,江幸更加不爽,皱眉盯着他:“什么叫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意思不就是想说我死不承认?子书白,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还是说这段时间我对你太好让你产生了错觉?”

子书白仔细拼着那些残破的纸页,轻轻道:“别生气,我没那么想。”

分明就是那么想了。

江幸被他气笑几分,走上前去将那些纸页拂乱,子书白默了默,有些不满地嘟哝道,“我刚拼好一张。”

“拼什么拼。”江幸定定看着他,扯住他胸前衣襟,恶狠狠道,“我今天让你死个明白 ,倘若我的心跳没有加快,就证明我不喜欢你,从今往后你也不可再对我有任何奢想,不然朋友也别做,听清楚了?”

子书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想了想,还是拒绝道:“不,万一你极力克制自己呢?”

“……”是什么让子书白觉得他喜欢这蠢货喜欢到需要竭尽全力克制心跳的地步?

他不由恼火几分,沉声道:“少废话。”

江幸毫不客气地吻上他的唇,又捉住他的手搁在心口,就这样贴了片刻,他缓缓退后半步,扯起唇角:“现在死心了?”

他一丁点波动都没有,心跳比睡着了还平静。

子书白垂眸望着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唇的温度,不论多少次都好像第一次触碰般,惊讶于那份柔软。

——莫名很想用力咬一口,真是可怕邪恶的念头。

见他盯着自己,江幸眉头拧得更紧:“耳朵聋了,希望破灭,不想接受现实?”

半晌,子书白浅浅笑了笑。

他只是忽然在想,江幸的确没有看上去那么精明,至少在感情上一窍不通,没有任何经验,只是装得很老道而已。

“你想吐吗?”

江幸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问得一愣,“什么意思?”

“那有没有恶心反胃,想吐口水,觉得我很脏?”

话音落下,江幸怔怔立在原地,眼睫倏忽轻颤。

子书白唇畔噙着些笑,把清心咒收好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问他,“我要去山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江幸脑海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就带你平日爱吃的酥酪。”子书白走到他面前,俯身下来在他额头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想不通的事不用多想,随心所欲地活着也很幸福。”

房门开了又关,动作极轻,一点声响也没发出。

扑通。

心头乍然快跳几下。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抬手拂上额头被亲吻过的地方,忽又欲盖弥彰般用力抹了抹,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不恶心?

何止恶心,他现在马上就要吐了。

江幸恨恨地啐了一口,恼火不已地想到,就算他不讨厌男人,也不代表就是喜欢子书白,二者完全不能划等号,兴许他本来就是同性恋呢。

对啊,刚才他就应该这么说,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这茬而已。

那蠢货定是怕他反应过来,才故意找借口逃走,还君子呢,阴险狡诈一小人!

耳尖攀上的绯色,久久不散。

*

“什么?”

江幸一回来就听说乌莫寻要搬走的事,他沉下声音道,“搬去哪?”

乌莫寻没有回答他,兀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放入储物戒内,淡淡道:“你管我去哪。”

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江幸磨了磨牙,让子书白气得本就一肚子邪火,语气不善道:“你见了方文杰是吧?”

乌莫寻动作不停,声音依旧平淡:“关你什么事,死断袖,你再管我我会以为你对我图谋不轨,都是男人,恶不恶心?”

江幸:“?”

他不用猜都知道乌莫寻如此反常一定是方文杰跟他说了什么,真是蠢到家了,竟然让方文杰三言两语就给哄骗过去了,他仅仅才离开这么一小会而已!

“你少给我装蒜,今天你敢迈出这个门一步试试。”江幸冷笑了声,将房门一脚踹紧,哐当一声巨响。

燕准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努力说和,手上拎着壶茶,“你们先消消气,咱们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边喝茶边说吗?”

“不能!”

二人异口同声地答他。

燕准噎了噎,干咳一声,装出副严肃的模样道:“好了,听我说几句,你们两个都不许吵了……”

“不听。”乌莫寻一只手便把他轻易推去了角落,“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江幸额头青筋泛起,把燕准拽到身后,又挽起袖子,“滚后面去,我教你碰到这种白眼狼应该怎么收拾。”

乌莫寻沉沉盯着他,片刻,在江幸即将朝他走来之前,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刃散发着薄凉的寒气,离那羸弱的脖颈只有三寸距离。

江幸神色微顿,转而抬头看向他,脸色更加黑沉,“好啊,你砍。”

闻言,乌莫寻眯了眯眼,低声道:“我不砍,你当我傻么,砍了你我可彻底没办法留在宗门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将人打晕,而后缓缓收回手来。

凝眸看了他一阵,乌莫寻敛起眸子,转身离开前,还拍了拍燕准的肩头。

“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们这群废物不再是朋友,所以,不想死,见到我绕着走。”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远去,急切地把江幸从地上扶起来,发现他只是被打晕身体无碍,又赶忙去追乌莫寻。

待他追出殿外,却见乌莫寻果然如江幸所言那般,立在了方文杰的身侧。

那两人如有所感般朝他看来,方文杰笑容满面地朝他招了招手。

完了。

乌莫寻彻底被魔修蛊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