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道侣
(五十一)
江幸对于苏星策的印象已经不深了, 他只记得子书白因为他想住到苏星策家里,扬言要跟他当陌路人,一想到当时子书白那时的表情, 江幸又隐隐生出一股怨气。
当时怎么没动手打死子书白呢, 他还是变得太温柔善良了, 搁在从前起码要把人按在地上捶。
他给苏星策指完路便要离开, 却被对方笑吟吟地抬手拦住。
“别急着走, 我不是来找他的。”苏星策略微俯身, 凑近他些, 仔细盯着他的脸,“阔别几日,修炼得真刻苦啊, 已经筑基中期了?”
那当然,江幸又不是他们这种天赋怪, 不勤加修炼更要被甩出几条街, 虽然就算修炼了也不可能赶上他们, 毕竟有些人刚出生就口含金丹呢。
他看了看苏星策和他身后那些玉霄宗弟子, 淡声问:“不找子书白来做什么?”
闻言,苏星策转头对身后的弟子们道:“你们先去主峰,我稍后便到。”
“是。”几个弟子恭恭敬敬地应声离去。
瞧那一呼百应的架势,若非江幸提早在宗门外认识他,说不定会以为苏星策是玉霄宗的少宗主。
遣走旁人,苏星策方才低声道:“魔尊护法现身的消息现已传遍了四大宗门, 因我曾斩杀过魔尊的护法, 故此宗主派我前来相助。”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
江幸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来晚一步, 人已经被放跑了。”
苏星策微微蹙眉,困惑地道:“子书白没去?”
倘若子书白也参与了除魔, 怎可能把人从眼皮子底下放走,连他都能战胜魔尊护法,以子书白的修为,恐怕只会比他更轻松。
“此事说来话长,让子书白跟你讲吧。”江幸一夜没睡,又硬生生把子书白那头猪扛回宗门,现在又累又困,没闲心同他畅聊这些。
苏星策听出他的敷衍,抿了抿唇,温声道:“好吧,晚上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
“聚不了了,有人身受重伤,正在丹峰瘫着呢。”江幸惫懒地打了个哈欠,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去忙你的吧,回见。”
眼看着那道清瘦身影渐渐消失在青阶尽头,苏星策眼睫低垂,淡淡笑了声。
子书白,你的命真好,就算做错了事,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
*
暮色如纱,缓缓覆上群峰。山门石阶褪了白日的燥热,晚钟荡过四野,惊起栖鸟二三。
一觉睡到天近黄昏,江幸彻底恢复精神,脑袋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睁开眼,江幸坐在床榻边发了一会愣。
斜阳的余晖自小窗泄进地上,一片孤寂,天地安静得仿佛只剩他自己,寻常这种时候,燕准应当在他身边聊着晚上吃什么,或是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自己和丹峰的师姐进展如何。
就算没有燕准,子书白或是乌莫寻也会找上门来,问他想不想跟自己一起去出任务,要不然就是去剑峰练练剑。
但是今天,谁也不在他身边。
江幸不喜欢这种感觉,莫名有种前世时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的错觉。
他推开房门,几乎下意识地朝着北殿而去。
这个时辰,子书白应该已经从丹峰回来了,他不是想见子书白,只是想找个人随便说两句话而已。
然而待他走到北殿,却发现子书白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江幸皱了皱眉,又从弟子寝殿出来,还没走多远,便见到那棵熟悉的梅树下,坐着两道身影。
他倏然怔住,足靴停在原地。
“这只猫有名字,叫霸天。”子书白把怀里的猫举起来给身边的檀心看,笑着说,“别怕,它很亲人的,你来摸摸看。”
檀心怯怯地伸出手,又害怕地缩回去,摇了摇头道:“我小时候被猫抓过,可疼了。”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失笑了声,轻轻捉住他的手,搁在猫儿身上,温声道:“你瞧,没事吧?”
江幸目光落在他握着檀心的手上,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进展还真迅速,这么快连手都握上了。
檀心小心翼翼感受着那毛茸茸的手感,惊讶地道:“它在蹭我的手,它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那蠢猫怎么谁都蹭,有奶就是娘。
“是啊,它当然很喜欢你。”子书白垂眸看着他,唇畔噙着笑意,“我也是。”
江幸愕然地望向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檀心受宠若惊般颤了颤,脸上顿然通红一片,“你是说真的?”
子书白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当然是真的,你那么辛苦给我做丹药,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不像江幸,只知道欺负我,你是不知道,他性格特别讨厌,曾经还栽赃陷害我,拿剑捅我,要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换个人早就忍受不了他了。”
江幸:?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烧得愈演愈烈,江幸倒不知道原来子书白对他有这么多怨念,怎么当面不敢说出来?
是,他的确曾经做过一些过分的事,但子书白也没好到哪去吧,刚重生就把他按在桌上睡了,谁比谁清白了?
而且子书白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些都不是他的错么?难道全都是骗他的?
听到子书白的话,檀心吃惊地捂住唇,低声道:“原来他是这种人,真是叫人意想不到,你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忍心如此对待你。”
“是啊是啊,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以后绝对离他远远的。”子书白悄然伸出手,将檀心揽进怀里,“江幸管我管得可宽了,不许我除魔卫道,不让我救济百姓,换做是你,你肯定能理解我的。”
檀心害羞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胸膛,轻声道:“我理解你,就算你要为了天下牺牲自己,我也会陪你一起的,毕竟我这条命就是你救回来的。他不懂你,是他的错。”
江幸拳头攥得死紧,额头青筋暴起,眸底喷薄着翻腾的怒火,缓慢从腰间拔出剑来。
好啊,全都是他的错,是他不通情理,是他多管闲事。
何必那么麻烦,与其等到子书白跟檀心为天下献身在黄泉重聚,不如他现在就成全了他们!
恶心,真是恶心透了!他竟为了这么个畜生处心积虑,百般忍耐。
他提剑而上,还未触及到子书白,眼前倏然一亮。
江幸颤抖着睁开眼,窗外依旧残阳如血,万籁俱寂。
额头渗出星星点点的冷汗,江幸脸色铁青,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穿鞋下榻,从枕头边抄起自己的剑,刚要冲去丹峰找子书白,却见小桌边坐着一道雪色身影。
“醒了?”
子书白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望向他,手心还捧着江幸的书。
江幸身形一滞,半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这回不是梦。
他深吸了口气,冷声道:“你在这干什么?”
子书白举起手心的书来,朝他笑了笑:“看书。”
看江幸的书实在有趣,每一页都有勾勾画画和详细的批注见解,有些法术措辞不当晦涩难懂,他还会在旁边冷嘲热讽创造这门法术的人光有修为没有文化,光是看那些批注,他都可以看一整天。
江幸凉凉地看着他,淡声道:“檀心呢?”
闻言,子书白微愣了愣,低声问:“你同他说过话了?”
江幸没有回答他,子书白却轻笑了声道,“檀心是我朋友,不过我们很少见面,故此没跟你提起过,他人很好,送了我一些丹药。”
这蠢货果然没察觉到檀心对他有好感。
“那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江幸冷淡开口,心头仍残留着些许梦中的烦躁。
子书白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忽地伸出手,在江幸的头顶轻轻捻了一下,忍俊不禁道:“头发翘起来了。”
江幸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我跟你说话没听见?”
子书白眨了眨眼,轻声道:“我听见了,要好好感谢檀心,我已经谢过了。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做了什么噩梦?”
话音落下,江幸喉头微噎,他总不能说他梦见子书白和檀心背着他说他坏话吧?搞得好像他很在意这两个人似的。
仔细想想也是,梦里那个子书白人设都崩到他奶奶家去了,他竟一点没发觉。
“没什么。”江幸皱眉低声道,“反正不关你事。”
子书白没有反驳他,似是已经习惯他跟自己划分界限,轻轻应了声,又转过头去捧着那本书看,“我买了八宝斋的酱烧鹅,在桌上,趁热吃。”
江幸走到桌边,果然看到桌上搁着备好的饭菜,还热腾腾的,像是掐着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提前去买来的。
檀心会喜欢子书白,的确情有可原,子书白对谁都很好,不管是亲人、朋友,陌生人,还是有积怨的死对头,他都可以包容对方,温柔以待。那些讨厌子书白的人,多半都是因为嫉妒,嫉妒他完美无缺,嫉妒他不染世俗,嫉妒他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一直炽热的燃烧着。
没有檀心,还会有别的什么人喜欢他,万一有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呢?
到时候子书白会将那个人看作是最重要的存在,任那个人驱使——子书白肯定会很听他道侣的话,不用想也知道,这蠢货完全就是个恋爱脑。
倘若那个人允许子书白为了救世而牺牲自己,届时江幸去阻止还管用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那是子书白的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江幸清楚自己是不喜欢男人的,但子书白又有那么一点不同。
他想让子书白永远陪着他,永远只听他的话。
实在是很不讲道理,任性自私的想法。
江幸沉默片刻,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酱烧鹅放入口中。
“子书白。”
听到他叫自己,子书白立刻放下书来,回眸看向他:“嗯?”
江幸捏紧手心的筷子,低声道:“倘若有个人愿意当你的道侣,但是你们两人平日还是以朋友相处,不双修,不亲密,你愿意吗?”
子书白:“……”
他困惑地望向江幸,小声道:“我不愿意。”
好奇怪的问题,这样的道侣跟朋友有什么区别?
“但你们的心很亲密,这还不够?”江幸磨了磨牙,“就像家人那般相处,不也很好么?”
子书白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不要。”
“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屋内寂静一瞬,静得甚至令人有些尴尬。
子书白忽地轻笑了声,“你就更不行了。”
被他接连拒绝三次,江幸此刻比梦里还要恼怒几分,忍无可忍地将筷子摔在桌上,推门便要离开,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他的房间,该滚蛋的人是子书白。
他刚要叫人滚出去,却见子书白缓缓起身,朝他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近乎将窗外的斜阳晚霞尽数遮住,眸底含着沉沉的笑意,江幸警觉地盯着他,下意识想跑,却被对方拦腰捞进怀里。
“我不会跟你只做朋友的,你死心吧。”
江幸:?
到底谁才应该死心啊?
第52章 小人之心
(五十二)
“放开。”江幸几乎开始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亲近, 像是被温水煮透的青蛙似的,嘴上却恶狠狠道,“子书白,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招人讨厌, 特别恶心?”
子书白将他抱得紧紧的, 轻声道:“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讨厌我的, 你一觉睡醒就开始骂我。何况我只是抱一下你而已, 朋友间的拥抱也不可以么?”
江幸:“……”
扯什么淡, 朋友不会拿枪指着他。
他还是头一回发现子书白居然这么双标, 想对他动手动脚的时候就用朋友的名义,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他毫不客气地肘开子书白,冷嗤道:“我明确地告诉你, 这辈子我都绝不可能跟你在一起,有本事你就跟我耗一辈子。”
子书白吃痛退后半步, 捂着胸口小声道:“好疼。”
江幸动作微滞, 方才那一下也没有多重, 难道正好打到伤口上了?
那也是子书白活该, 打死他正好。
他冷着脸指向房门,“疼就滚去丹峰找人给你看,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进我的房间。”
见他一点也不心软,子书白抿了抿唇,小声嘟哝道:“这不是你的房间,是你跟燕准的房间。”
还敢犟嘴。
江幸彻底没了耐心, 扯住他的衣襟便把人往外拽, 一推开门, 却正好撞见立在门外的苏星策。
“果然在这。”苏星策笑了笑,手上还提着些礼品, “我去了丹峰,他们说你已经回来了,又到北殿去找你也没找见,便猜到你兴许是在江幸这。”
子书白惊讶地望向他,低声道:“阿策,你怎么会来无妄宗?”
苏星策似是猜到他的反应,轻笑道:“一会再说,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话音落下,子书白转眸看向江幸。
江幸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看在苏星策带了礼品的份上,还是松开子书白,微微偏身放人进来。
苏星策从善如流地进门,把手心的礼品递给江幸,“这一天真是累死我了,从玉霄宗一路赶来,马不停蹄去见了你们宗主,从天亮就开始商议除魔的事,直到天都要黑了才放过我。”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温声道:“什么除魔的事?”
苏星策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缓慢答他:“还是围剿那魔修护法的事,现在四大宗门下令派人到开河城去彻查,我明日就得启程赶去了。不过我今日又听江幸说,那魔修护法已经逃走了?”
闻言,子书白低垂下眼,低低道:“嗯,我没能杀了他。”
苏星策神情微顿,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太稀奇了,还有你除不掉的魔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他问起,子书白立刻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给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他们原本配合得有多默契,却因为乌莫寻帮助魔修逃走而功亏一篑。他实在生气,一想起此事就对乌莫寻更多些不满。
听完他的描述,苏星策眸底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暗色,声音也淡了几分:“原来如此,不是你的错,是那乌莫寻该死。”
角落里正在拆礼盒的江幸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苏星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跟先前在蓬蒿山时给他的感觉全然不同。
不过他本来也跟苏星策不熟,原书里对苏星策的描写也不多,兴许他平日就是这么说话的。
“那魔修护法逃走,不知日后又会害了多少人。”子书白虽把他打成重伤,但魔修恢复速度极快,有一口气残留就能起死回生,而且有了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那魔修护法只会变得越来越狡猾,不会轻易再被逮住了。
苏星策若有所思地拄着下巴,半晌,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近日来魔修愈发猖獗,想来一定是在筹备什么阴谋诡计,与其坐等他们出现,不如想个办法诱他们上钩,今日和你们宗主见面时,听到他们提议说今年宗门大比用乌家的名剑来做第一名的奖励,夺得魁首之人,可以在乌家任选一把剑带走。”
听到这里,江幸猛然抬起头来:“宗门大比?”
那不是剧情大后期才出现的东西?
他记得很清楚,他看到的最新剧情里有人便提到了宗门大比,不过大比还没开始江幸就死了,故此没看到后续。
剧情怎么提前的这么快,难道是乌莫寻和秦上彦方文杰这些反派暂时都下线了的缘故?
他蹙紧眉头,隐约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为什么要用乌家的名剑做奖励?”
闻言,苏星策环顾四周,起身将门窗关好,而后才坐回他们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听他们说,乌家有一把泯无剑,剑里封着魔尊的魂魄。”
江幸愕然地睁了睁眼,又听他神神秘秘地继续说:“当年四大宗门和剑仙联手除掉了魔尊,但那魔尊的魂魄实在强悍,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彻底消灭,除非那魔尊自己解决自己,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
后来四大宗门便决定将他肉身销毁,魂魄封印于泯无剑中。泯无剑自带天道正气,可以压制削弱那魔尊的魂魄。此剑现在就在乌家,由乌家和剑仙一同保管。”
说完,苏星策轻咳了声,低低道:“这些事乃是宗门秘辛,你们可千万不要外传。”
原来如此。
江幸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譬如为什么方文杰会跟乌莫寻关系那么好,那魔头分明是故意接近乌莫寻,意图从乌莫寻那找机会进入乌家夺走泯无剑,有了魔尊的魂魄,再找到能够承受魂魄的宿体,他们就能使那魔尊复活重现人间。
宗主要拿乌家的名剑做宗门大比的奖励,为的也是引那些魔修护法上钩,好将其一网打尽。
子书白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外传,可有一点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子书白眉宇微皱,轻声道:“万一拿到第一名的人是魔修伪装的修士怎么办?”
话音落下,江幸与苏星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些许无语。
“这还用问,得奖的第一名自然是内定好的自己人。”苏星策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届时四大宗门和剑仙都在,那些魔修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拼死也会来夺剑的。”
子书白有些不大认可地拧紧眉,半晌,还是低声道:“好吧。”
他只是觉得对那些刻苦修炼多年的弟子们太不公平,可为了除掉魔修,宗门也只能如此。
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除魔有关的事,直到天色黑沉,子书白带着苏星策起身告别。
带来的礼品自然全都留给了江幸,子书白笑吟吟地立在门边道:“早些休息,明日陪我一起去丹峰疗伤。”
江幸也朝他笑了笑,猛地将房门摔上,“滚。”
门板撞上鼻尖,子书白疼得眼角泛泪,捂着鼻子不死心地小声道:“我明天一早就来。”
夜色浮动,苏星策立在暗处静静看着他,半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人从南殿出来,在月色下漫步在山阶上。
苏星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问:“你跟江幸已经互通心意了?”
子书白略微抬眼望向他,诚实地答:“没有。”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不过江幸现在对我很好。”
听到他的话,苏星策忍不住笑了声,“特地加这一句是怕我还跟你抢人么?子书白,你变得小心眼了,从前可不这样。”
他已经对江幸没有感觉了,从蓬蒿山分开之后,他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情爱爱于现在的他而言太过奢侈,他如今更在意自己何时能追赶到子书白的修为。
“抱歉。”子书白羞赧地挪开眼,轻声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苏星策敛眸望向他,忽又长叹一声,看向天边的圆月:“还记得小时候咱俩爬到山顶看月亮,那时候真是惬意自在,长大之后,很多事都变了,就连月亮也不如以前的圆。”
“月一直都是圆的,兴许是你的心境变了。”子书白低声说,“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方才他们聊了许久,苏星策却只字未提自己在玉霄宗过得怎么样,想来是没有那么顺心。
“没有烦心事,”苏星策笑了笑,“我现在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谁敢给我找不痛快?”
闻言,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听说了,前些日子爹娘来信时跟我提过此事,说你斩杀了一个魔修护法,实在厉害。”
苏星策脸上的笑容微滞,片刻,淡淡道:“没什么厉害的,比起你来还是差远了。”
“你我之间何必比较,”子书白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神情变化,低声道,“宗门大比我也会参加,届时若用得上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两人已走到分岔路口,苏星策沉沉地望着他,缓慢开口:“好,你回去吧。”
子书白笑着同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目送那道雪色身影消失在山阶上,苏星策闭了闭眼,握紧腰间的剑柄,袖下手腕上,隐约浮现一道墨色的咒文。
他斩杀魔修护法,是和十几个内门弟子共同的努力,只不过其他人全都死了,只剩下他还残留半口气,那护法也身受重伤,临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量强行逼他堕魔。
换做子书白,兴许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他是那么幸运,又那么强大。
真的好羡慕啊。
第53章 悔
(五十三)
翌日一早。
宗门大比的消息传到了各峰, 此次大比由无妄宗主办,外加十几个小宗门共同参与,汇聚着天南海北五湖四海的天才强者, 时间在七日后。
江幸扫了几眼宗门下发的报名表, 随意丢回桌上, 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强者, 何况第一名已经被内定好了, 没有去参加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 他现在还是一届魔修, 全靠那条诛仙索才能遮掩魔气,要是参加宗门大比,被正道人士们当成去夺剑的反派顺手杀了怎么办?
他推开窗, 给屋子透透气,一转头的功夫, 便听房门被推开。
“我回来了!”
燕准兴冲冲地高喊一声, 将手心的包袱朝江幸丢去, “江幸, 我跟你说,我爹娘的病好全了,他们还夸我有本事,以后要把家业全都传给我……”
江幸抬手接住他丢来的包袱,低嗤道:“你家不是本来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么,还能传给谁?”
“以前他们不放心, 现在对我可放心了, 我爹说燕家几辈子都没出过像我这么有出息的孩子, ”燕准眉飞色舞地凑上前来,还不忘从怀里抽出一沓子银票, 塞进江幸的手心,“我爹娘叫我给你们的谢礼,每人都有份。”
什么谢礼,估计是给他们这些“跑腿小弟”的酬劳吧。
江幸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银票数了数,眉头微挑。
一万两银票,燕父燕母真是出手大方。
他把那厚厚的银票搁在盒子里,动作忽顿,低声道:“乌莫寻也回来了?”
燕准唇边的弧度消失,他点了点头道:“他说要去主殿领罚,叫我们都不必跟着他。”
“哦。”
江幸淡淡应了声,“我去看看他。”
话音落下,燕准讶然地道:“你去做什么,他已经说过了所有责任他一人承担,没事的,他毕竟是内门弟子,敢这么做一定是心里有数,况且这次错本就在他。”
乌莫寻心里有没有数,江幸不知道。
江幸只知道方文杰为了夺那把泯无剑,迟早还会找上乌莫寻,乌莫寻这蠢货万一再着了道,到时候他们还得给乌莫寻收拾烂摊子。
“我只是去跟他说几句话而已,没要帮他分担责任,”江幸瞥了燕准一眼,又道:“正好子书白今日要去丹峰看病要找人陪,你去陪他。”
闻言,燕准稍稍放心些许,一口答应下来,“行,那你去吧,小白兄尽管交给我。”
从南殿出来,一路直到玄极峰,路上看到许多陌生的面孔,穿着各宗各派的道服,应该都是前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们。
宗门出手,消息传得真快。
江幸沿着山阶走上去,远远的瞧见一道身影跪在玄极殿前。
眸光微滞,江幸愕然地看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得笔直的乌莫寻,其余围观的内门弟子和他一样吃惊。
这也算是无妄宗的奇景了。
他缓缓靠近人群,看到乌莫寻身前还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岁数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方正,颧骨偏高,鬓角有些霜白,发丝却乌黑如墨,一丝不苟地束在赤金冠中,神情冷漠极了。
“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几乎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乌莫寻的脑袋被打偏到一边,又缓缓跪正,从背后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江幸皱了皱眉,听到那男人声音冷沉地开口:“继续说,私自放走魔修,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是。”
乌莫寻平静地回答他,“我做的,那魔修极擅伪装,我当时没有分辨出来真假,故此放走了他。”
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嘴角有血溅出来,乌莫寻抬起头,直直望向那男人:“你问多少遍,也是我做的,与其如此逼问,不如直接把我从乌家除名,我再怎么丢人现眼,也丢不到乌家头上。”
对面的男人听到他的话,眼底怒火中烧,“好,这是你说的,从今往后,乌家没有你这样的废物嫡子。”
男人说罢便拂袖而去,徒剩乌莫寻跪在原地,半晌,他爬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进玄极峰内。
“活该,叫他平日里跟咱们耍威风,这回犯了大错,谁也保不住他。”
“听说宗主他们已经商议要将乌莫寻从内门除名,往后他就只能在外门待着了,家族也不再管他,看来乌莫寻彻底再难翻身了。”
江幸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弟子们,走进玄极峰殿内,看到乌莫寻正在角落收拾自己的东西。
“真是活该。”
乌莫寻动作一顿,转过头去,便见江幸抱臂倚在廊柱边,颇为讽刺地盯着他。
他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回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幸俯身下来,又低声道:“方才那是乌家家主吧,下手太轻了,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非得往死里打不可。”
乌莫寻仍没有理会他,兀自将自己的所有东西装进储物戒,朝门外走去。
江幸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笑吟吟道:“从今往后你我就都是外门弟子了,你也该从东殿搬出来,住到南北两殿去,我那是挤不下你这尊大佛,也不知谁敢跟你住在一起,不然你去问问子书白,兴许他会愿意给你腾个地方。”
听到这里,乌莫寻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看向他,冷冷道:“滚。”
江幸却不依不饶地凑上前来,笑着道:“你凭什么命令我,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可不是内门师兄了,你现在是无妄宗的罪人。”
此话一出,乌莫寻猛地抬眼望向他,眸底猩红,“你有完没完?”
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江幸淡淡嗤了声:“没完,你把我要杀的人放跑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乌莫寻一把推开他,朝山下走去。
江幸立即跟上,悠哉散漫得像是在林间漫步般,与他保持着三步以内的距离。
直到走到东殿,乌莫寻实在忍受不了他,迈步踏进自己的房间,而后将房门狠狠摔上。
不多时,乌莫寻又听到门外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乌师兄,把门关这么紧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在里面窝藏了哪个姓方的魔修吧?”
话音未落,乌莫寻猛地拉开房门,将江幸一把拽进房内。
他恨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幸敛起笑意,淡淡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宁肯抛弃一切也要救下方文杰的下场有多悲惨,真可怜啊,为了一个处心积虑接近你的魔修,把自己害成这副德行,世上还有比你更蠢的人么?”
闻言,乌莫寻神色更冷,“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什么叫你的事,倘若方文杰为了报仇来杀我和子书白呢?”江幸猛地抬手掐住他的颈子,将人按到墙上,沉声道,“我告诉你,他不仅会杀我们,将来还会杀你,杀燕准,杀掉我们所有人,而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乌莫寻逐渐冷静下来,沉默地看着他,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自颈间挪开,“是又怎样,你们的性命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死就死,关我何事?”
啪的一声,房间登时安静下来。
乌莫寻不可置信地转眸望向他,“你打我?”
家主也就算了,江幸算什么东西?
江幸没有说话,只怒沉沉地盯着他,半晌,冲上前去又给了他一拳,把他掼倒在地,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脸上。
乌莫寻也被激起火气,攥住他的衣襟回敬一拳。
两人扭打起来,谁也没有动用法力,纯粹地互殴。
半晌,乌莫寻占了上风,把江幸死死按在地上,方要再打他一拳,却见江幸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动作顿在半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他收回手,往旁边啐了一口血沫,“别以为我真是好惹的,像你这种货色……”
话还没说完,脸上又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乌莫寻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你找死是不是?”
江幸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德行,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谁都对不起他,谁也不明白他的苦衷——简直跟江幸自己一模一样。
他们两个实在太相似,相似到江幸看到他就觉得恶心。他跟乌莫寻最大的不同之处,是他遇到的人是子书白,而乌莫寻遇到的是方文杰。
不过江幸比乌莫寻运气稍好一些,至少他爸妈没动手打过他,只是死了。
两人又缠打在一起,不知过去多久,谁也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休战片刻。
乌莫寻靠在书架边,胸腔起伏着,看着江幸被打破的嘴角,低骂了声:“有病,打不过还挑衅,换做旁人早就弄死你了。”
“你不也是一样?”江幸抹去嘴角的血,冷淡道,“我要是有子书白的修为,早就弄死你了。”
乌莫寻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滚出去,滚!”
整天把那个子书白挂在嘴边,跟那蠢货绑一块了吗?
江幸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良久,倏忽低声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句,你不是只有方文杰。”
话音突兀,乌莫寻神情微滞。
“有我,还有燕准,子书白也愿意跟你做朋友……”
“够了。”
乌莫寻出声打断他,起身把江幸从地上扯起来,丢出门外。
江幸静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缓慢开口:“他在利用你,但我没有。”
或许前世他的确利用过乌莫寻,但今世却没有。
“倘若有一日方文杰要将我们全都害死,你当真不会有半分后悔么?”
他尝过后悔的滋味,没那么疼,却有点苦。
“我言尽于此。”江幸转身离去,“想清楚了来找我,跪着求我,我兴许会大发慈悲原谅你那日干的蠢事。”
待他走后,乌莫寻靠在门板上,脸侧落下一道滚烫的泪痕。
第54章 偏爱
(五十四)
北殿。
子书白抬起手来, 方要敲门,又垂下眼,仔细整理好衣襟和发鬓, 又在心底准备好措辞, 而后才轻轻敲响房门。
吱嘎一声, 门开了。
待看清眼前人后, 子书白眸光划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失落:“你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应该在家中多陪一陪爹娘么?
“怎么, 见到是我不高兴?”燕准仿佛看穿他内心所想般, 笑呵呵地揽住他肩膀道,“你不高兴也没用,江幸说了今天让我陪你去疗伤。”
子书白朝他身后看去, 轻声问:“江幸呢?”
“他有事要忙,你好歹也该装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迎接一下我吧?”燕准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感慨道, “有天资就是不一样, 体质非同寻常, 伤都比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好得快,你这样子看起来哪像受过伤的人?”
听到他的调侃,子书白低低笑了声:“没什么特别的,你好好修炼,肉身也会变强。”
啥意思,说得好像他不想好好修炼似的。
燕准嘴角微抽, 语重心长道:“你这人哪都好, 就是太不会说话, 有时候也不怪江幸他们看到你就来气。”
闻言,子书白赧赧地轻声道:“我又说错话了?”
“没事, 我善解人意。”燕准带着他出门,低笑道,“往后你担心自己说错话,就想一想换成我会怎么做,你瞧我长这么大从来不得罪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丹峰而去,子书白若有所思地道:“可我不想学你,你的确不得罪人,很多时候却是在忍耐自己,对别人妥协。”
燕准:“……那你想学谁,江幸?”
听他提起江幸,子书白笑了笑,小声道:“不了,江幸说话很难听。”
他学不来江幸,三句不离一个滚字,要么就是骂人废物,要么就是喊人蠢货,学江幸说话,爹娘会气到动手揍他的。
燕准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敛起笑意,回头指向子书白,“你等着吧,说江幸坏话,我回去就告诉他。”
“我只是说很难听,没说我不喜欢。”子书白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要学的话,我想学阿策。”
“阿策?”燕准没听过这个名字,狐疑地望向他。
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道:“阿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从小就很聪明,很可靠,所有人都喜欢他,任何人只要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就会对他萌生好感,想跟他交朋友。改日我带你见见他,你就会明白了。”
小时候的子书白最崇拜的人除了爹娘和奶奶,便是苏星策。
如果他能变成苏星策那样,跟江幸相处的时候,江幸一定不会讨厌他,或是生他的气。
只可惜他好像天生就少那么一根筋,永远不如苏星策头脑灵活,说话讨喜。
“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燕准温声道,“只要跟你相处过就会明白你这个人很善良,也很可靠。反正我不讨厌你。”
子书白轻笑了声:“你跟我说的话和奶奶教导我的一样,只要心是好的,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所以就算江幸有时说话很难听,他也半点不生气,因为他知道江幸的心是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丹峰门口,甫一步入大殿,便见檀心守在那小榻边,似乎早就等候多时。
“小白,你来了。”
远远瞧见子书白,檀心立刻起身,紧张地攥紧衣角,有些结结巴巴道,“伤、伤口还疼吗?”
子书白神色微顿,摇了摇头:“有劳你费心,已经不是很疼了。”
话音落下,燕准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游走片刻,低声道:“你们认识啊?”
他常往丹峰跑,自然也认得檀心,他们是同一届弟子,不过他之所以认得檀心,是因为总听到师姐们数落他办事不力。
比如丹炉的火怎么又熄了,为什么少放了两味药,去采的草药怎么全都蔫了……诸如此类的问题数不胜数,燕准这才记住了这个人。
子书白点点头,笑着道:“我们一起出过任务,檀心是随行的医修。”
燕准:“……”
子书白他们还真是命大,听师姐说,檀心可是自打进宗门后一颗像样的丹药都没炼成过。
“那次任务我什么也没做,但是小白救了我的性命。”檀心脸红红地望向子书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丹药瓶,有些期待地轻声道,“我今天又炼了两枚丹药,师姐夸我有进步了,你要不要尝尝?”
燕准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劲,目光落在檀心身上,看到他眼底那副紧张胆怯的神情,又转眸看向子书白。
“好啊。”子书白毫不介意地接过那丹药瓶,打开来便要吃下。
燕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干笑了声道:“小白兄,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将人拽出殿外,直勾勾地盯着子书白:“你不能收他的丹药。”
子书白困惑地望向他:“为什么?”
这是檀心的一片好意,倘若不收,檀心会以为他心生嫌弃的。
燕准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丹药能不能吃暂且不论,你难道看不出来檀心对你不同?”
子书白茫然地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又道:“因为我救了他的性命。”
“他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燕准真是服了他了,这不明摆着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么,“你救了他无可厚非,可你不懂拒绝,他会以为你也对他有意的。”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下意识道:“你误会了,檀心和我只是朋友,他不是断袖……”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除了他和阿策以外的第三个断袖呢?
燕准默了默,抬手敲了两下他的脑袋,“一个男人在见到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是不会紧张脸红的,我什么时候对你脸红过?”
子书白怔忡片刻,垂眸看向手心里的丹药瓶。
没错,江幸也从未对他脸红过。
“把东西还回去。”燕准煞有介事般指点起他,“你既然已经有了江幸,就不能再收别人的东西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偏爱?”
偏爱,这个词很陌生。
子书白不喜欢这个词,家里有三个孩子,爹娘总说不会偏爱,但其实对清儿雅儿比对他要更温柔,他以前还因此跟爹娘吵过架,后来爹娘跟他道歉此事才算结束。
他刚想说些什么,又听燕准低声道:“你不偏爱江幸,就是对江幸不公平,因为江幸一直很偏爱你。”
话音落下,子书白眼眸微睁了些。
半晌,他缓缓走进丹峰大殿,将那瓶丹药递还给檀心。
燕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檀心脸色煞白,而后夺过那只小小的丹药瓶,飞快地跑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待子书白回来,燕准迫不及待地问,“你这张嘴,不会直接说叫人家死心吧?”
子书白抿了抿唇,低低道:“我说,我很喜欢他的丹药,不过不用如此特地讨好我,我性情浪荡,来者不拒,谁都可以。”
燕准:“?”
子书白笑了笑:“他吓跑了,想必从今往后都会很讨厌我。”
燕准颇为不解道:“你直说你不想要不就好了,何必弄脏自己的名声?”
“我不想他为我伤心。”子书白轻轻道,“我理解那种伤心的感觉,被喜欢的人拒绝会很难过。”
江幸就总是拒绝他,那种滋味很不好受。
“那要是他没被吓跑呢?”燕准无语道,“万一他高高兴兴地扑进你怀里怎么办?”
子书白敛起笑容,低声道:“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他,而不必担忧这般无所顾忌的人会为我伤心了。”
闻言,燕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干的。”
子书白一直如此,遇到难解决的问题,能牺牲自己一些就不会主动伤害别人,倘若对方得寸进尺,便不会再顾及对方的感受。
“不过你方才说的话,我受益匪浅。”子书白躺到小榻上接受师姐疗伤,轻笑道,“我会一直记得的,多谢你的教导。”
燕准挠了挠脸,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随口敷衍了声:“哦……对你有用就行。”
子书白,真是个奇人啊。
*
从丹峰回来,子书白和燕准又到山下买了糖炒栗子和荷叶鸡回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南殿,推开房门。
子书白提着那两包荷叶鸡,方要喊江幸来吃,话还没脱口,便见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立在房内,笑容瞬间凝固。
“看什么看。”
乌莫寻抱着被褥搁在燕准的床上,冷淡指使道,“去把衣柜腾出来。”
燕准错愕地嚼了嚼嘴里的糖炒栗子,不解道:“那是我的衣柜。”
乌莫寻淡嗤了声:“以后是我的了。”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把燕准推去身后,眸光沉下:“你要干什么,凭什么把燕准赶出去?”
乌莫寻瞥他一眼,干脆扬声道:“江幸。”
江幸懒散地从里屋走出来,看向他们,“又吵什么?”
“子书白不让我睡这。”
闻言,子书白和燕准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幸。
“哦,”江幸淡淡应了声,把乌莫寻的被褥从燕准床上拿起来,“我不是说让你睡地上么,谁叫你睡燕准的床?”
乌莫寻嘴角抽了抽:“老子从小到大没睡过地。”
“从今天开始睡,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戴罪的外门弟子有什么好挑的,让你睡就不错了。”江幸不容置疑地把他的被褥扔到地上,甚至还好心地帮他铺开,“就睡这,紧挨着窗子,整间屋采光最好的位置,早上第一缕阳光就能照到你,晚上还漏风进来凉快极了,我待你不错吧?”
燕准和子书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抹震惊。
“你当真让他睡在这里?”子书白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为什么?”
乌莫寻本还想再争辩几句,见到子书白那副欲言又止的不满神色,心情顿然好了不少:“我们关系比你好啊。”
江幸淡淡瞥他一眼,“没人要他,我大发善心,怎么了?”
还算乌莫寻有点良心,架没白打,掏心窝子的话也没白说。
“你方才说你是我朋友,现在我没地方可去了,没有弟子愿意跟我同住,我自然只能住你这。”——乌莫寻也是真的不要脸,连句道歉都没说,便自顾自抱着被褥过来找他收留。
江幸便叫他暂时住在这里,等风波过去再滚蛋。
“不行。”子书白抿紧唇,又道,“我不同意。”
燕准却从善如流地把栗子搁在桌上,温声道:“没事,要是真没去处了,你可以跟我挤一挤,明日我到山下给你买个垫子回来。”
乌莫寻挑衅地看向子书白:“大家都同意了,关你什么事,你又不住这。”
子书白捏紧指,片刻,又缓慢松开,看向若无其事的江幸,“我的房间空着,只住了我一个。”
察觉到那灼灼的视线,江幸眉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躲避开那目光,“正好,那叫他去跟你住。”
“不。”子书白定定看着他,“你跟我住。”
话音落下,乌莫寻收拾被褥的动作一顿,纳闷地抬眼望向子书白。
有病吧。
怎么跟个断袖似的。
恶不恶心?
第55章 信你
(五十五)
子书白对乌莫寻有很大的意见, 作为一个修士,应该以保护百姓、除魔卫道为己任,何况作为内门师兄, 乌莫寻更应该成为表率。
可乌莫寻都做了什么?
把害死同门, 对百姓施加魔障, 残害数百上千条人命的魔修护法私自放走。
子书白不明白乌莫寻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无法理解, 而且很生气。从前他只以为乌莫寻是跟他性格不合, 但在除魔卫道这件事上与他是一致的, 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没办法成为朋友。
他不会原谅乌莫寻那日的所作所为,更不愿让江幸和燕准受乌莫寻的影响。
“我跟你住什么?”江幸磨了磨牙, 只觉得他又趁机蹬鼻子上脸,“我们三个住一起碍你什么事了, 管得比宗主还宽。”
子书白拧紧眉, 抓住他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出房门外。
“放开!”
江幸气得一脚朝他踢去, 没好气道,“我平日太惯着你了是吧,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乌莫寻此人蛮横无理,不辨是非还为虎作伥,你不能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子书白被他踢痛也不肯放手,抿了抿唇, 又道, “像他这般没有原则底线之人, 日后说不定会做出跟魔修同流合污的事,古人云君子和而不流, 小人同而不和,乌莫寻是小人之辈,你该远离而不是亲近……”
一套丝滑的小连招说得江幸头疼无比,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子书白:“我也是小人,照你这么说你也该远离我了,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子书白噎了噎,下意识辩解道:“你不是小人,你是……”君子这个词,对上江幸的脸,他的确有点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下来,江幸被他气笑几分,不屑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侧,低低道:“你说得对,我们都是小人,世上就你一个真君子,更有甚者我还是魔修呢,你整日跟我在一起不也是同流合污?”
“你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怎会是同流合污。”子书白捉住他的手,声音轻了许多,“总之你不能跟他住在一处,我理解你对他心生怜悯是出于朋友之情,但还是不能就这样轻易原谅他,否则他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江幸嘴角微抽,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少跟我扯那些废话,你当我什么都不懂么?”
当时乌莫寻都被打成那副德行了,他能坐视不管?千错万错都是方文杰的错,若不是方文杰故意接近讨好乌莫寻,乌莫寻又怎么会对他心软?
人放走了,再杀一次不就是了。
江幸从不因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决定要不要跟这人交朋友,礼义道德这种东西江幸自己都没多少,更不会以此去要求别人。
如果因为乌莫寻做错一件事就将他整个人盖棺定论,那他们算得上什么朋友。
见他执迷不悟,子书白咬了咬唇,“既然如此,那我也搬进来。”
江幸猛然抬头望向他,语气无不嫌弃:“你搬进来干什么?”
神经病,本来就够挤的了,燕准那蠢货夜里还打呼。
一间破屋睡四个人,当这是猪圈吗。
“我也想跟你住在一起。”
子书白有些可怜地望着他,声音低低软软地祈求着,“求你了,我保证不会惹你生气,我也可以睡在地上,还能每天帮你打扫房间,帮你带饭。”
说了那么多废话,江幸怀疑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可不知怎的,他莫名没有像从前那般觉得子书白面目可憎了,看到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反倒有些想笑,怎么会有人这么蠢,蠢到叫人忍不住想要更加过分地欺负折磨他一番。
“不行。”他轻嗤了声,淡淡道:“我可不想让我们这一屋子的小人污了你这位真君子,哪凉快死哪去。”
江幸转身进门,子书白还想跟进来,却被一把推出门外。
房门在眼前被用力关紧,子书白张了张口,喃喃自语般嘟哝道:“荷叶鸡我还没吃……”
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来,一口都没吃到。
更难过了。
*
宗门大比在即,这几日无妄宗山上山下人满为患,上回如此热闹还是在开山宴时,然而宗门大比的弟子们比开山宴还要多出几倍。
燕准兴奋极了,絮絮叨叨地同江幸聊起其他宗门的天才弟子、绝色佳人或是世家纨绔……
江幸随意听了几句,才知道原来现在四大宗门里最名声大噪风光无两的正是玉霄宗的苏星策,这也难怪,苏星策实力强,出手大方,情商高还长得帅,会受人追捧不是什么稀奇事。
倘若子书白和苏星策一样不隐藏实力,不故意低调,兴许此刻也会被众人追捧喜爱吧,不过以子书白那淡泊名利的庄稼汉头脑来看,他应该不觉得被人追捧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江幸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又想起那蠢货,皱了皱眉,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轰出去。
第一名早就被内定好了,不知四大宗门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谁,大概是苏星策吧,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乌莫寻这个曾经的无妄宗第一人已经被宗主从内门除名,剩余的人除了沈青澜外都难撑大梁,无妄宗真正是青黄不接,人才断层了。
无妄宗这些年估计早就被方文杰蛀空,一旦出现有天赋表现惊人的弟子,他便会利用内门首徒的身份,借乌莫寻的手将对方神不知地除掉。
原本的那个方文杰说不定早就死了,一个人被魔修取而代之竟是如此的简单轻易。
江幸胡思乱想着,倏忽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燕准汗流涔涔气喘吁吁地冲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又见到哪个美人了?”江幸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书上。
那是一本跟压制魔气有关的书,子书白从藏书阁找来的,叫他先暂时练习着清心稳性。
“不是、不是美人!”
燕准急匆匆地冲过来,拽着他便往门外去,语无伦次道:“出大事了,快跟我走,我们得赶紧去找小白兄。”
江幸眼皮一跳,每回听见他说出事这两个字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把人抓住,沉声道:“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原本还赖在燕准小榻上的乌莫寻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懒懒散散地投来视线。
“方师兄、呸,方文杰回来了!”
话音落下,江幸和乌莫寻皆睁了睁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燕准。
“怎么可能?他还敢回来?”
燕准使劲地点头,同他们形容当时的场景:“我不可能看错,就是他,刚才我路过玄极峰的时候见到的,他跟没事人一样去见宗主了!”
方文杰还看到他了,特地瞥他一眼,似是在笑。
这魔修护法简直太无法无天了,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乌莫寻腾地一下从榻上起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佩剑,连外衣都没顾上穿便要朝外冲去。
江幸立刻扑上去将他按住,冷声道:“干什么去?”
被拦了下来,乌莫寻不得不恼火地回头望向他道:“放手,你不信我?”
“关我信不信你什么事,我就问你去了能做什么?”江幸强行扳过他的脸来,迫使他看着自己,低声道,“他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回来,就是笃定我们拿他没办法,他在离开宗门之前一定早就为自己找好了借口,说不定还专门找了人为他作证。”
乌莫寻眸底怒意沉浮,又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只想问他为什么堕魔。”
“他是活了上千年的魔尊护法,就算知道他堕魔的理由又有什么用,玉霄宗知道吧,他从前在那当过宗主。”江幸从他手心夺过那把剑,凝眸道,“在你认识方文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魔修了,不管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可能改邪归正,明白么?”
原书里宋凛时便是一恶到底的纯粹反派,到死还在想着如何能在临死之前一道带走子书白。
此人凶残冷血,毫无人性,已经彻底没救了。
乌莫寻眸光闪动,半晌,自他脸上挪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走回小榻边躺下。
“哪也不许去。”江幸盯了他片刻,“还有,他若敢来找你,你要同他虚与委蛇,努力争取他的信任,知道么?”
乌莫寻救过方文杰,故此方文杰大抵会对他保留一些信任。靠着方文杰这条线,或许可以让他们顺手把其他魔修护法也揪出来一并杀掉,这样一来就再没人去处心积虑地复活那个魔尊,修真界重归太平,届时也便用不着救世主出场了。
小榻上,乌莫寻翻了个身,没吭声。
江幸眯了眯眼,走上前去踹他一脚。
“行了知道了。”乌莫寻从床上薅起枕头朝他砸去,分外不爽道,“什么都听你的,满意了?”
江幸接住那只枕头丢回床上,推门离开前,他望着小榻上的人,缓慢开口:“我信你,所以,别背叛我。”
声音很轻,如一阵微风拂过。
乌莫寻神色顿了顿,心尖烦躁郁结的火气,莫名被一点点吹灭浇熄。
“嗯。”
第56章 求我们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