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瑜一开始被发现时，是打算给席见微道歉的，但是被指责了两句后，脾气顿时就上来了：“我把相框赔给你不就行了吗！”
说完，他就想要从房间里出去，但席见微没让他走，直接攥住了南瑜的手腕。
因为生气甚至没收住力道。
他的力道一大，南瑜瞬间吃痛，手上拿着的相机瞬间脱手，也跟着一起摔到了地上。
看见自己的相机被摔得四分五裂，南瑜瞬间就哭了起来，试图挣脱，同时哭喊道：“你凭什么摔我的东西？！”
席见微没松手，对他说：“是你先摔我的东西的。”
南瑜不占理，但又不肯服软认输，发现自己挣脱不开后，开始用另一只手打他。
对着席见微撒泼地喊：“你凭什么说我，这是我家！你滚出去！”
席见微原本还在和他理论，那一刻，突然一噎，无话可说了。
南瑜似乎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某种讯息，声音又大了不少，上手推搡的同时，又哭着说了一遍：“你走！！”
片刻后，席见微终于松开了手，南瑜瞬间夺门而出，跑到走廊上去哭了。
房间里的席见微沉默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蹲下去，先是将01捡了起来，然后才在那堆碎片里面，将照片也给拎了出来。
这些相框的碎片太过锋利，仅仅是碰到，就不小心划出一道口子，不深，却依旧出了血。
可席见微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表情都没有改变。
他将照片塞到了衣服的口袋里，没受伤的那只手拿着01，走出了房间。
方才他是和舅舅他们一起出去采买的东西，只不过他们停车还需要一点时间，席见微就先上来了。
而现在，两个大人也到家了。
一进门，他们就听见了南瑜响亮的哭声，那声音实在撕心裂肺，舅母鞋都没来得及脱，就急匆匆地走进来安慰儿子了。
“怎么回事啊小瑜？怎么哭了？”她边擦眼泪边问。
南瑜躺在地上，边抹眼泪边指着席见微告状：“他摔了我的相机。”
两个大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席见微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解释的力气了，可最后，还是语气颤抖，强撑着说了一句：“是他先偷溜进我的房间，摔了我的东西。”
闻言，舅母下意识抬起头辩解说：“只是小孩子爱玩而已，干嘛那么计较。况且你的东西我们会赔你，但小瑜那相机多贵啊”
见她还要再说些什么，舅舅扯了扯她的袖子，喊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屋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南瑜哭得更大声了。
舅舅走过来对席见微说：“我等会就拿棍子打死那个混小子。小微你坏了些什么东西，舅舅出钱给你修。”
席见微将手里的小电脑攥紧了，片刻后又忽地卸力，说：“没什么，一个相框而已。”
舅舅还是不放心，又代替南瑜向他道了歉，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而席见微还是说：“没关系。”
人离开后，席见微一个人往客厅的方向走。
事情好像就这样在三言两语间被摆平了，舅舅看着地上打滚的南瑜，想要做做样子抽他两下都没办法。
舅母也没辙了，说道：“哎呦我的祖宗，别哭了别哭了，马上就要新年了。等会带你出去买你想要的东西行不行？”
“”
席见微的步子突然停了一下，他觉得方才那一番话有点熟悉，站着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才记起来。
之前妈妈好像也对他说过。
他一个人走到客厅，沉默地蹲下去，翻出了抽屉里的医药箱，而01就被他放在腿上。
01当初在房间里听见南瑜的话时，差点被气死。而在发现席见微手上的伤口后，气愤又被暂时按下，变成了担忧。
祂看着席见微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碘伏和棉签，正准备安慰席见微不要怕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动了。
席见微垂眼，稳当又平静地用碘伏给自己消了毒，然后找了个创可贴贴上，将箱子塞回去。
整个举动熟练又迅速，让01愣了一瞬。
祂认识席见微的时候太小了，以至于那么久过去，在祂的心里，席见微还隐约是当年那个孩子。
可现在，01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一切早就已经变了。
那个曾经轻微烫伤都要哭半天，最后用冰淇淋去哄的孩子，现在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自己身上的伤口了。
席见微安静地处理完自己手上的伤，重新站了起来。
两个大人还在安慰人，声音从后面传来，明明身处同一个室内，却被割裂成两个完全极端的处境。
那一刻，他突然有点厌烦了这种生活。
于是席见微做了他人生中最叛逆的事情，除夕当天，他离“家”出走了
他走的时候带的东西很少，光脑，围巾，照片，还有01。
马上就是新年了，摊贩卖力地吆喝着，街上的人也很多，席见微孤身走在人流里面也并不显得突兀。
只是他不太能感觉到热闹。
虽然住了几年，但席见微对这个城市始终不熟悉，他没看导航，就这样带着01在外面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到了城市外围。
靠近郊区的地方人就没有那么多了，席见微一个人走在外面，接连遇到了几个来问情况的好心路人。
他们以为席见微是走迷路了，主动上前问他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指路。
面对这些误解，席见微都只是摇摇头说：“没有走丢，我只是出来转转。”
“这地方有什么好转的？”在这些好心人里面，有一个阿姨听见席见微的回答惊讶地说。
她看了眼席见微的表情，叹了口气说：“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几块糖，塞到了席见微手里：“别不高兴了，请你吃糖。不管怎么样，父母肯定都是很爱你的。马上就是新年了，早点回家团圆吧。”
“我知道。”席见微说。
他看着手上的糖，忽然又垂着眼睛笑了下，声音微哑地说：“您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位邻居，她也很喜欢给我塞吃的。”
“是吗？”阿姨笑了笑：“那还挺巧合的。”
最后她又嘱咐了一句“早点回去”，才拎着包从席见微的视线里面消失。
席见微和对方道完别后，却依旧待在外面。
这一片其实修了一大堆的房子，只是人太少了，卖不出去，很大一部分都是无人居住的空房。
席见微在某个空房的台阶上，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抱着膝盖看着外面来往的人，一言不发。
太阳慢慢落下，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外面的人也回家了。他脊背单薄，小小地缩在角落，没有人看见。
席见微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在相框摔碎的时候他是想哭的，但他现在也不太想哭了。
一种空荡的茫然感笼罩了上来，他慢慢地眨了下眼。
而就在这时，手上的小电脑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席见微低头去看，发现01的数据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了。
淡蓝色的数据在里面乱窜，一点一滴，并不连续，反而像是被打散的雨。
那一年席见微十六岁，这个系统陪了他十六年，就算不用说话，他也能够看得出来祂在表达什么。
01哭了。
“”席见微的眼眶突然红了。
十六岁的席见微，在除夕当天，独自坐在一个空房子的屋檐下，无人在意。
可世界上还是有人知道他的一切过往，陪着他经历所有事情。
甚至流他已经流不出的眼泪。
席见微弯腰将小电脑搂在了怀里，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泛着蓝光的电子屏幕上：“你在为我哭么？”
他的眼睛悲伤得像是在下雨，可那一刻，声音却轻得近乎温柔地说：“谢谢你。”
第186章 他、祂（五）
在过完年后，席见微拿着身上还剩下一点的奖学金，去外面租了套房子。
在得知这件事时，舅舅想要劝阻，甚至跑到席见微的房间，苦口婆心地和他进行了一场谈话。
他说道：“是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还是小瑜又惹你生气了？有什么都可以沟通，没必要搬出去住，小微你这让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啊。”
当初在葬礼上，是他把席见微带走的，结果领回家没几年，他们借着那笔钱换了房子，席见微倒是搬出去住了。
这要被传出去，估计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席见微回答说：“我没生气，也没闹脾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搬出去住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一个安全的，熟悉的，不会再被任何人赶出去的地方。
听了他的理由，舅舅还是不太肯，后面几天依旧在劝他，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席见微，让他搬出去了。
在临走之前，舅舅给了席见微一张卡，说是会每个月往里面打生活费和房租，如果有不够用就再给他发消息要。
这本来就是席见微该拿的，所以席见微没有拒绝，直接接过了那张卡。
他又一次带着自己的东西从某个地方离开。
但不同于第一次的不舍，和第二次的麻木，今天的席见微踏出去，居然有一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席见微所租的房子，房东是一个老太太，这周围四五户的房子都是她的，老太太觉得空着也是空着，就收拾了两户出租。
这些房子也有些年头了，装修什么的只能说看得过去，家具也不太齐全，但是离学校还算近，价格也便宜。
席见微来看了一次，觉得在能接受的范畴内，就租了下来。
他十分爽快，房东奶奶也乐得轻松。
在席见微搬过来的那天，老太太还专程给席见微送了些崭新的日用品，拉着他去自己家里吃了一顿晚饭。
蹭了一顿晚饭后，席见微才回去收拾屋子。
这房子在出租之前就专门请人打扫过，上面只是薄薄地积了一层灰，并不脏。
今天的时间不太够，席见微就只先打扫了卧室，给自己腾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铺好床后，席见微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了熟悉的黑色小电脑，放在了新屋子的床头柜。
过了几秒，黑漆漆的电脑亮了起来。
01在数据中睁开眼睛，观察了一番这个卧室的环境，最后做出评价：【感觉还不错。】
“我也觉得。”席见微靠近一点说：“这个房子的卧室会比其他的更大一点，以后可以在边上摆一个大的书桌。”
01思考了一下：【买一个你喜欢的颜色。】
席见微说：“当然了。”
回完话，他又开口说道：“我刚刚看了眼，这里的电器还是挺齐的，你以后可以不用每天待在小电脑里面了。”
之前父母还在的时候，01总是在各个电器里面跑，恨不得让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祂在哪里。
而在搬去了舅舅家之后，祂一直都待在小电脑里面。
01道：【我这几天试试。】
收拾完床，席见微从带来的那一大堆东西里翻出了自己的睡衣，拿着进了浴室。
洗了个热水澡后，今天一整天的疲惫，突然就涌了上来。这种浑身无力的感觉，打消了席见微想继续去整理衣服的想法。
他从浴室出来就躺进了被窝，关掉灯后，又伸出手，将床头柜的01给捞进了被子里。
黑暗中，席见微的脸贴近小电脑，对着01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
他闭着眼睛，比起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直到开始犯困了，声音才逐渐变小。
“”
卧室内一片安静，席见微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
01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当自己也准备休眠时，忽然听见对方又一次开口喊道：“01。”
明知席见微看不见，01却依旧打字回复：【嗯？】
席见微垂着的睫毛纤长，声音有点哑，小声地说：“我们有新家了。”
许久后，01回道：【嗯。】
—
收拾好屋子后，席见微拿着那张舅舅给的卡去查过。
里面的钱其实还挺多的，但他不敢用完，大部分转出来存到了另一个账户，以备不时之需。
在搬出来的这段时间，席见微终于学会了自己做饭，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称不上很好，但是起码达到了能食用的标准。
01又开始像之前那样在满屋子的电器里乱走，席见微有时去小电脑那里都逮不着祂人。
虽然生活是累了点，但席见微明显要比当初在舅舅家里开心了点。
话多了不少，笑容也变得真心实意。
他给那张曾经的旧合照买了新的相框，和之前的款式一样，装裱好之后，将照片摆在了玄关处。
每天上学出门的时候，他总是会对着照片上的两人说一句再见。然后挥挥手，对在客厅桌子上的01也说一声再见。
这个时候，01的小电脑都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回应。
—
席见微在学校上学时，每天中午都会回来。
他一开始是回到家之后，再开始着手做午饭，但这样的话，就没有多少午休的时间了。
所以席见微想了一个偷懒的办法，那就是提前把饭菜做好，临走时放在微波炉里面。
在快要回来的时候，提前用光脑给01发消息，让祂的数据跑到微波炉里面，把菜加热一下。
这样一来，等席见微回到家，就只需要戴手套将热好的菜端出来就能吃。
左右他做的东西味道也一般，不怕回热影响味道，还节省了时间。
但这种办法凑合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久，01就先担心了起来。
祂对席见微很认真地说：【每天吃隔夜剩菜对身体不好。】
席见微没忍住弱弱反驳道：“不是剩菜，我没吃过。”
但对01来说，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大。
总之，在01的强烈“抗议”下，席见微和祂商量了一番，找了一个钟点工，就只买菜做午晚饭，做完饭就离开。
在席见微的印象里，即便是这种只做饭的钟点工也不便宜，但01不知道哪来的渠道，硬是在星网上找到一个他们负担得起的钟点工。
于是每天中午放学，席见微一打开光脑，就能看见01给自己发的消息，不是报的菜名，就是午饭的照片。
这样的消息发得多了，就连同桌都知道席见微光脑里有个人，每天只要一放学就给他发消息，比学校的铃声还要准时。
今天，01的消息依旧如约而至。
听见声音，同桌边收拾书包，不走心地问了一句：“谁啊？天天给你发消息。”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是在追你吗？
——谁啊？
听见同桌的话，席见微回消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认真思考了一下
朋友？亲人？还是只属于他的系统？
几个答案纠缠在一起，席见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最后，他只是模糊地说道：“很重要的人。”
一晃眼，席见微就已经十七岁，升上了高三。
他真的在卧室里安了一张颜色好看的书桌，上面摆着许多的资料，试卷，还有练习册，被摞得高高的。
他总是很忙，就算偶尔放了假，也总是坐在书桌前面，拎着一只黑笔刷题。
五月的天气又恰巧热了起来，有时候学着学着，席见微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额头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了。
而让他搁下笔的，是突然吹来的一阵风。
一开始席见微还是以为是外面起风了，下意识往窗户处去看，结果一抬头，发现卧室的窗户是被关严实了的。
那风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的视线默默往边上移动了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终于找到了源头。
卧室里面放着的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开了，此刻正对着席见微的方向吹。
柔和的风轻轻吹拂过来，一点点抚过眉眼，连带着额间的发丝都在轻动，就像是有人正在透过风，无形地触碰着他。
席见微看着那个自己打开的风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出声，小声喊了一句01的名字。
话音刚落，下一秒，原本对着席见微吹的风扇，突然开始欲盖弥彰地左右摇头正常运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看着这一幕，席见微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外面热烈的阳光顺着窗户爬到了桌沿，晒得那一片都滚烫发热。
席见微放下了笔，伸出手，用手掌去感受了一下那阵吹来的风。
他像是在问01，也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你能碰到我的话，也会是这个感觉吗？”
左右转的风扇又停了，01默不做声地调大了风扇的转速，再一次直直地对着席见微吹去，像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那个问题。
席见微刚过耳的头发都被吹得一团乱，毫无形象可言，可他却趴在桌子上，轻轻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01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安静地看着他的笑容。
夏天好像在那一刻提前降临了。
有人说，人的一生其实就只活在一个瞬间，席见微的人生才走到第十七年，所以现在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活在哪个瞬间。
但无论未来的自己活在哪个瞬间，他应该不会忘记这一天。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01悄悄地用风擦过他的碎发。
触碰或许就是那个感觉。
从那天起，席见微开始留长发。
第187章 他、祂（六）
高考结束后，席见微考出了一个很好的成绩，成功被首都一所很好的大学录取。
那所大学开学的时间比较晚，足够席见微过完生日，再拎着行李去报到。
考完试的那个暑假，席见微回了一趟小时候居住的城市，回到那个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的家里。
他收拾了下家里的东西，又打扫完卫生，才穿戴整齐地去了墓园。
外面是个艳阳天。
墓园内一直有请人在打理，所以即便许久没人来，这里也依旧干净，墓碑一尘不染。
席见微是带着01一起过去，一开始，他只是站在墓碑的前面静静地看，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就蹲了下来，用手去碰墓碑。
他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描摹上面的名字，然后突然开口说：“好久没有回来见你们了，想我了吗？我也很想你们。”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
听见这话，手里的小电脑突然震动了一下。
席见微感受到后，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嗯，好吧。之前是有一段时间不太好，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和01单独住在一起，虽然有点忙，但却很幸福。今年高考还超常发挥，考上了首都星最好的学校。”
“”
席见微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直到腿都蹲麻了，天色也不再亮，才撑着身子重新站起来，轻声说道。
“再见，爸爸妈妈。下一次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们。”
正式成年的那一天，席见微决定让过去正式成为过去，重新好好地生活。
十八岁生日是在原来的房子里面过的，当天，席见微和01一起买了材料，研究了半天蛋糕的做法，可惜最后也没搞出一个好看的成品。
眼见今天的时间已经没剩多少，席见微就没再坚持自己做，接纳了01的建议，在外面的店里订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和蛋糕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束漂亮的花。
席见微有点惊讶，一开始还以为是蛋糕店附送的，抱着花翻看了一番，才终于在花外面找到了订单发票。
收货人的名字很熟悉，是宁迤。
发票的下面有一行备注，是让外卖员把花送到放在门口后，将上面的发票扯掉。估计是真的打算伪装成赠品。
谁料那个外卖员是个完全不看备注的，敲了门放下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01被狠狠坑了。
席见微把花和蛋糕一起拿回了家里，等到太阳落山慢慢暗沉的时候，他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窗帘的遮光很好，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席见微借着01屏幕上的光确认了方位，走过去抽开椅子坐下后，用送的火柴，小心地点亮了蜡烛。
火光摇曳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席见微的下巴处，照得眉眼都温柔万分。
他的头发已经留得比较长了，刚好过了下巴。
对着蜡烛，席见微认真思考了一番要许什么愿望。
在父母还没去世之前，席见微许的愿望其实很潦草，因为他什么都有，所以就什么都不渴求。
而再后面一点，他总是悲伤，面对敷衍的生日蛋糕，也不知道该许些什么生日愿望，所以在内心深处一言不发。
而现在的他决定要好好生活。
十八岁的生日是很重要的。
于是席见微想，那就许一个需要一生去实现的愿望吧。
他虔诚地许下愿望，吹灭了蜡烛。
他希望日后的人生都能够顺顺利利，他希望01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希望自己长大后，能和对方看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呼——”
蜡烛被吹灭后，屋子里再一次回归黑暗，几秒后，席见微起身拉开椅子，准备去开客厅的灯。
01看完了他认真许愿的全过程，在他站起来时，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许了什么愿望？】
看见这行字，席见微离开的动作一顿。
想了想，最后还是俯身，小声地将愿望告诉了祂
首都大学的生活真的很好，席见微第一次来到如此发达的城市，之前的城市和这里相比，落后了太多。
席见微本来是想要和之前一样，在外面租个房子的。
但是首都星的房子大多都很贵，他能负担得起的又离学校太远，来回都得两个多小时，实在不方便。
况且除了特殊情况，首都大学的第一个学年，都是不允许学生们搬去外面住的。
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幸席见微的其他三个室友还算好相处，相处的这几天都挑不出毛病，还很热心地给席见微塞了不少特产。
唯一累的可能就是军训那几天，不过那几天恰好是多云，没什么太阳，气温还好算凉爽，没晒黑人。
军训完之后，席见微就和室友们熟悉了起来，他们自然也看见了始终摆在席见微桌面上的01。
不过席见微没告诉01有自我意识的事，只说这是一个陪了他很久的人工智能。
这事也不稀奇，毕竟首都星科技发达，养这个就和养桌宠一个样，室友并没有多想。
席见微在不断成长，而01也在随着时间变得聪明。
祂现在不止可以在智能电器里面遨游，还可以用数据，悄咪咪地黑进各种地方。
不过违法的事情，席见微从不让祂碰，甚至多次告诫。
所以01干得最多的，其实就是替席见微抢抢选修课，又或者在班级抽签，决定谁去听无聊的讲座时，帮他暗箱操作一下。
而对于01的小举动，席见微也会给予他回报，比如给祂丢更多的文件。
首都大学论坛的资料库上什么东西都有，足够01吃一百年。
01又一次体会到了小电脑被文件挤满的感觉。
—
大学比起高中埋头苦学的氛围，多了不少的人际往来。各种社团活动，班级团建，学生会会议，挤占了席见微的时间。
有时候晚上赶不回来，为了不让01担心，席见微都会在光脑上发消息报备。
这个报备一开始是这样子的：【晚上有事，可能得在外面待到九点多了，等我回来^^】
过了一周多，报备短信就变成了：【晚点回，等我回来^^】
再然后缩短成：【等我回来^^】
到最后，席见微便只发表情了：【^^】
左右01也看得懂他什么意思，就没必要再打那么多字了。
而今天，01依旧在下午五点多，收到了席见微的消息。
不过这次席见微不是去参加应付学校的活动了，而是去吃室友的脱单饭。
才开学几个月，就有个室友就和隔壁系的女生在一起了。说要请吃脱单饭的时候，寝室里的人还以为他游戏打魔怔了。
在确认了这话是真的后，另外两个室友没忍住，上去给了他的背一下：“可以啊！你小子。”
那个成功脱单的室友“嘿嘿”一笑，笑完又叮嘱他们：“今天小月说要带寝室的朋友一起出来，你们等会儿记得收拾得干净一点。”
有个人佯装不满地啧了一下：“怎么说话呢吴昊？我平时难道不干净吗？”
“难道很干净吗？”吴昊说：“要说干净，你起码你得达到席见微那个程度吧？”
莫名其妙被当做一个单位卷进来的席见微抬起头：“？”
“嘶。”那室友看了眼席见微过分整洁的桌子，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赶不上。”
—
寝室里的四个人收拾了一番才出门，那几个女生倒是到的比较早。他们刚下车，就已经看见她们站在饭店门口了。
一群人走进去，在订好的位置落座。
既然是吴昊和他女朋友的脱单饭，那这菜，自然也是他们两个点。
两人在点菜的同时还没忘了秀恩爱，让其他人在边上露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这顿饭吃得十分轻松，那个被叫做“小月”的女生性格很开朗，吃饭的时候偶尔挑起一两个话题，有趣又不冒犯。
不过晚上七点多，聚餐就接近尾声了，都是同龄人，有了话题后，很快就聊到一片去了。
在饭吃完往外走的时候，对面有个女生还主动和他们加了联系方式。
她加了其他人，却唯独漏掉了低头看光脑走在前面的席见微。
其他室友倒是没有多想，只当是席见微站得太远，她不好意思要，还顺道问了句要不要把席见微的微信推给她。
那个女生摆摆手说：“不用了。”
男女宿舍楼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回到学校后，一行人就在门口分开了。
回寝室的路上，小月突然凑上前，问自己的朋友：“最帅的那个你怎么不加？难道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喜欢的类型？我难道不是长得好看的都喜欢吗？”朋友回答道。
“那是为什么？”她不解。
那个女生表情也有点疑惑，思考了许久后，才摸着下巴道：“哎呀非要解释的话，可能就是第六感吧。”
“他刚刚吃饭的时候，经常空出一只手来发消息。那个笑着的表情总感觉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席见微回到寝室后，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清理完衣服，就直接上床呆着，把帘子给拉上了。
桌面上的01当然也被他顺到了床上。
其实有些话，吃饭的时候他就已经发消息和01说过了。
可在回到寝室之后，席见微还是小声地复述了遍，毕竟发消息时总是会简略，口述更加详细，也更生动。
说到最后离开餐厅的那一段时，01忽然一愣，几秒后才问：【没要你的联系方式？为什么？】
席见微用手戳着祂，放轻声音：“这还需要为什么吗？不应该是要联系方式才需要理由吗？”
他这么说完后，才补充回答道：“可能就是不熟悉也不喜欢啊。”
片刻后，01才回道：【没关系。】
见祂回得认真，席见微没忍住笑了：“知道了，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不用安慰我。”
01还是说：【没关系。】
而在这句“没关系”后面，还跟着一串席见微看不懂的代码文字，浅浅的，一闪而过。甚至没来得及分析就消失了。
他有点好奇地问道：“刚刚那是什么？”
01难得卖关子：【不告诉你。】
席见微猜想了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捧着小电脑晃了晃，问道：“你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01一串数据，都被晃得有点晕了，可等电子屏幕恢复正常后，祂还是说：【不告诉你。】
席见微：“”
那天晚上，席见微是带着一个疑问入睡的。而在他陷入睡眠之后，边上的小电脑亮了。
01悄悄睁开了眼睛。
祂先是瞥了一眼席见微闭着眼睛睡着的脸，沉默片刻后，才忽然亮起了一行白字。
这行白字近乎透明，像是水滴在雾玻璃上划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静悄悄地存在于那里。
【没关系。我喜欢你。】
第188章 他、祂（七）
爱是高深莫测的东西，人类自己有时候都说不明白它的定义，01作为被创造出来的智能，本应更难体会这一切。
但说不清是互相陪伴的时间太长，席见微对着他微笑的那一刻太过晃眼，还是祂自己太过为此着迷。
所以即便对于“定义”不理解、没明白，却依旧在爱。
大一的暑假，席见微终于把父母留下的遗产给要了回来，加上他们原来攒的那笔钱，手头瞬间充裕了不少。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于是他考虑许久，最后还是在大二的时候，带着01在外面租了房子。
01会利用席见微在教室里面上课，顾不上祂的时间，偶尔在网络上做些“兼职”。
靠着自己特有的手段，祂攒了一点自己的“私房钱”。
这笔钱祂已经提前规划好了用处，打算在席见微毕业的时候，和对方表白。
在01的设想中，告白的那天要有礼物，要有席见微喜欢的花，还需要有一枚戒指。
为了这个美好的设想，祂不断地奋斗着。
可无论是席见微还是祂，好像都在命运里差那么一点运气。
就像是席见微没等到十三岁那年，和家人团聚的生日，01也没等到最后毕业告白的那一刻。
祂的期待以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落了空
席见微生病了，病的名字很熟悉，和他父亲的如出一辙，医生说是遗传。
最开始出现不对劲时，是大四那年的寒假。
他们从学校回了家，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马上就要新年了，外面飘飘悠悠地下起了雪。
席见微昨天和01逛街的时候，在街上买了很多红红的纸窗花，今天睡醒了就拿在手上，兴致勃勃地往窗户上贴。
而就在他贴完两个，拿着下一个在窗玻璃面前比划位置的时候，腿突然没了知觉。
不是发麻，而是完全没了感觉，当脱力直直跪坐到地上时，席见微整个人都懵了。
01在边上看见这一幕，吓得不轻，连忙问：【怎么了？】
席见微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这种失力感只持续了一瞬间，在他低头探寻时，腿部的知觉又恢复了正常。
他撑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不放心地在客厅里又走了两步。
但腿上没什么不舒服的，更显得刚刚的事情像是错觉。
席见微疑惑未消，却还是弯腰将地上的窗花捡起来，回答01说：“刚刚腿好像抽筋了。”
那远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头，紧接着，席见微的身体越来越疲惫，总是爱赖在床上不动弹。
但他冬天本来就怕冷爱赖床，睡到十一二点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一开始，01并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某天，席见微有点事情需要出门，01提前在他的光脑里面订了闹钟。
可到了当天，闹钟却不太管用，叮叮铃铃的声音那么大，席见微依旧在睡。
01还以为是他睡得太熟了，默默将闹钟改成了边响边振动的模式，枕头也跟着嗡嗡动了起来，席见微终于醒了。
可醒来后的席见微却对那个响着的闹钟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是掩了一下眼睛，半眯着看向01的屏幕，迷糊地说：“现在几点了？”
“”01看着他的反应，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而说完话后，席见微自己也意识到了。
因为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
那天的事情毫不意外地被01全部推掉了，祂赶快给席见微在首都星的第一医院挂了号，叫好车，催促他去。
在前往医院的时候，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形成虚影，可席见微却不太能听见吹来的风声。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症状，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而腿上的01还在安慰他：【没关系的，只是小毛病，看了医生就会好了。】
可分明祂的电脑也在不受控制地震动着。
席见微其实很想说，01，你在发抖啊。但最终，看着电子屏幕上的那行字，他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首都医院的人很多，席见微在那里做了很多的检查，最终在下午，看见了自己的报告单。
看见病的名字时，席见微居然有瞬间会觉得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他坐在那里，听着医生讲着后续的治疗安排与宽慰，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间，苦笑了一下。
医生渐渐地不再说话，甚至主动偏过了脸，时间留给了他。
无比寂静的室内突然出现了哽咽的声音，很小很小。
席见微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止不住地往下流，砸在地上。
而01看着那病历单上的字眼，忽然觉得思绪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随着席见微的眼泪，天旋地转。
恍惚之间，程序混乱，祂回想起了很多事情。
祂想起席见微一年只有三次的体检，如果能再上心一点，是不是会早点发现，一切不会变成这样。
祂想起去年节日，陪着席见微去玩时，那个挂在树上最后却被风吹走的木牌，当时为什么没有再劝席见微买了一个呢？
最后，追根溯源，记忆匆匆倒退到席见微十八岁生日那天。
01想起那个生日愿望。
那一天，许完愿蜡烛被吹灭后，席见微站起来要去开灯，而祂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许了什么愿望。
之前的祂不懂，后来祂才在星网上知晓，原来生日愿望是不能说出口的。
曾经无知无觉犯下的过错，直到现在，才跨越了三年遥远的时间，重新扎到了祂的身上。
01开始怨恨自己。
祂不该问出那个问题的，说出口的愿望会不灵。
是祂毁掉了席见微的人生
确定了病因后，席见微没再住在家里，而是直接留在了医院里治疗。
他每天在医院里面日复一日地抽血，检查，吃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肤色苍白，嘴唇也逐渐没有了血色。
但席见微似乎是不愿意让01看见他那么狼狈又痛苦的样子，所以总是将床头的01，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只有在那些医护人员从病房退出去，他平复好表情，掩饰好一切的时候，才会深呼吸一口气，把祂扭回来说话。
可即便如此，01还是能从他手上遮掩不住的针孔和淤青，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攒了一笔钱，加上后来拿回来的遗产，算得上富有。
可这只是对于正常生活而言，首都星的消费本来就不便宜，医院里面更是昂贵。
这笔钱在面对这场病的时候简直是杯水车薪，很快就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于是01逐渐开始见不着人，祂很忙，只有在中午和晚上会待在小电脑里面，而与之相对的，是席见微账户里，源源不断涌来的星币。
那些星币堆积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那么多的钱，甚至足够买下一颗偏远的星球。
席见微的病房换了单人单间的，所用的药也变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就算他再怎么迟钝，也能意识到是01背着他做了什么。
于是在某一天中午，席见微拦住了又要离开的01，问祂：“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01的动作停了下来。
祂下意识以为席见微是要追问自己，那些钱是从哪里赚的，不在的时候，又去干了些什么。
所以在停下来的瞬间，就开始脑海里思考该怎么解释。
但出乎意料的是，席见微只是把这当成了一场许久没进行的简单聊天。
他什么都没追问，也什么都没有打听，只是坐在床上，问了祂一些有的没的，像是把祂当做了移动的百科全书。
听见01的回答，偶尔还会垂着眼睫笑一笑。
01就这样安静地回答着他，直到席见微的身体坚持不住，开始犯困的时候，祂的数据侵入了病房的智能系统，将房间的窗帘给自动关上了。
窗帘一拉，病房内便暗了许多，01对席见微道：【累了就睡一觉吧。】
席见微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开口后，先来的却是咳嗽。
他咳了两声，又偏头缓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问：“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01看着他脖颈上分外明显的黛青色血管，许久，说：【会的。你醒来叫我的名字，我会回来的。】
看见回答，席见微点了点头，他躺了下去，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埋进了被子后，又说了一句“再见”。
随后黑色小电脑的屏幕便暗了下去。
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了下去，席见微看着床边上的电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恍惚间嘴巴动了动。
他现在的耳鸣有点严重，听见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不甚清晰，所以有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将心里面的话给讲了出来。
01刚将电子屏幕关上，正准备走时，听见席见微的喃喃自语。
那声音压在被子里，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
席见微幼年声音很清脆，调子也起得高，和祂吵架时，偶尔还会哇哇哭。
而现在，不管说着什么话，他的声音永远都是一个声调，轻轻的。
他说：“……你现在真的变得很聪明，等再长大一点，是不是会更厉害一点？”
“”
那个瞬间，01突然觉得好难过，甚至没力气再动，一种无言的、窒息的悲伤席卷了祂的数据。
席见微在等祂长大，但不再等自己长大。
第189章 他、祂（八）
慢慢的，01不再离开，因为现在席见微账户里的钱，已经足够支撑后续所有的治疗。
而祂也意识到，自己和席见微之间或许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无数个日夜，01时常想，如果健康的时间，能够通过别的东西换取就好了。
祂愿意花费一百万换取一天的时间，而不是像这样，只能缩在小小的屏幕里，看着席见微，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但生命永远不是明码标价的东西，从某种程度而言，它对所有人都公平。
而在这些沉默注视、几乎无力的时刻里，祂逐渐意识到，为什么在得知父母出事的那一刻，席见微哭得连呼吸都顾不上，却还是挣扎着关掉了祂的小电脑，不让祂知道情况。
那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
因为亲眼看着爱的人离去，真的，太痛苦了
一晃眼，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
一开始住到病房的席见微总是很困倦，意识时常不清醒，似乎五感都跟着一起消失了。
而在这段时间，那些曾经被按耐下的感官，突然十分汹涌地反扑过来，他的身上开始疼痛。
一开始疼得厉害，医生会给他吃止疼药，但是时间久了用处就变得很小了，医生也不敢再给他加大剂量，只能靠自己熬。
席见微经常睡不好，在半夜里发着冷汗，指尖颤抖地从梦里惊醒。醒来的那一刻，梦的内容已经忘记了，只有惊恐的情绪还残留。
病房里面依旧一片黑暗，只有那些医疗器具的呼吸灯开着，一闪一闪。
他看着天花板，先是愣神，然后突然将脸埋到被子里，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无声无息地流泪。
这场清醒的疼痛持续了很久，甚至在很多次疼到无法忍受时，席见微下意识想要去抓边上的小电脑。
可是每次伸到一半，手就剧烈颤抖，靠着自己的意志力，硬生生将动作压了回去。
凌晨三点多钟，他才又在眼泪中恍惚睡去。
连着很多个晚上都是这样，他以为的动作和眼泪都很隐蔽，01看不见，也不会知道。
但01是系统，系统怎么会在黑暗里看不见。
可既然席见微希望祂看不见，那么01就装作看不见。
只有在对方睡着后，祂才敢将小电脑的屏幕打开。
数据有规律地流动，隔着屏幕，一点点地描摹席见微眼角还没干透的眼泪。
一遍，又一遍。
这种自虐一般的行为持续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太阳慢慢升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些许的时候，祂才终于停手。
朦胧的光下，席见微睡觉的姿势和很多年前并没有区别，他依旧喜欢侧躺着，将一小团被子抓到怀里抱着。
就好像还是个孩子，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01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曾经的一件事，当时父母去研究院出差，一个人在家的席见微抱着01展望着未来。
当时的席见微觉得那会是很幸福的日子，他说，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01则是故意和他唱着反调反驳。
而现在，假如时间能倒退，故事能重来，01想，祂也许就会在那个时候，很认真地告诉对方。
席见微。
其实长大不太好。
你的眼泪开始没有声音了
在面对这场病时，席见微其实很害怕。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害怕痛苦，害怕死亡，甚至是害怕孤单，这都再正常不过了。
他小的时候，有一次跑到01面前，问祂，人为什么不能永远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席见微说自己不想被离开的人永远留下。
未曾想未来的有一天，居然是他留下了01。
他如果离开了，01该怎么办呢？席见微总是在无数个难捱的日夜，思考这个这个问题。
为此，他苦恼过，也挣扎过，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01，提前留下一些类似于“遗言”的东西。
可就算在心里面打了一万遍的腹稿，对上01电子屏幕的时候，也只能一万零一次地露出微笑，什么都说不出。
时间就在这样的徘徊中度过。
01现在更像是一个全知的系统了，席见微在和祂聊天的时候逐渐意识到这点。
或许要不了几年，祂就能主宰整个星际的数据网络。
可无论是多么智能的系统，现在也只能轻轻地、安静地趴在爱的人的膝盖上。
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席见微逐渐适应了身体上的痛苦，他的疼痛阈值愈来愈高，现在已经能够在半夜的惊醒中保持冷静了。
当疼痛逐渐被克服后，他又有了新的苦恼。
那就是服用太多的药物后，席见微的记忆变得开始不太好，很多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那些重要的回忆，他正在逐渐忘却，这让席见微很不安。
于是只要身体状态好，清醒的时候，席见微都会拿着笔，在买的一个本子上，一点点记录自己觉得幸福的重要的回忆。
但每次写不了几行，他就会卡壳。
幸好01就在边上，祂参与了席见微所有的人生，甚至比席见微自己都清楚，看见他的动作慢下来，就会主动帮席见微回忆。
在01的帮助下，席见微才得以继续写下去。
今天的席见微状态也不错，他这段时间挑挑拣拣，已经在本子上写了不少，今天一时间居然想不起要写什么。
最后思考了半天，决定写自己刚出生时候发生的事情。虽然刚出生时，他并没有记忆，但后面没少听父母说。
更何况，边上还有一个记得一切的01。
01一起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最后回答：【你刚出生的时候，看见我就哭了。】
席见微停下笔，声音终于用了一点点细微的波动，惊讶地问：“有吗？”
祂说：【嗯。哭得超大声。】
见01说话不似作伪，席见微只得将这句话一起乖乖写了下来。
他一边写，一边说话，即便已经刻意控制，却依旧难以掩饰那种沙哑：“这么久的事，你居然还记得。”
说完，他忽然想起01如今的智能性，半是认真半是感叹地说：“现在的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话音落下，01却并没有回答席见微的问题。
祂只是无声地把问题在数据里面过了一遍，然后看着席见微的侧脸，又无声地回答着。
——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
01说，甚至很多。
和你一起牵手走在街上是什么感觉，一起吃同一个冰淇淋是什么感觉，吻你的唇是什么感觉？
……留住你又是什么感觉呢？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
席见微的精力很有限，今天的状态和平日比起来已经算得上很好了，却依旧没半个小时，就觉得累。
他的手臂和腰腹上贴了很多的贴片，各种线连接到不同的地方，将所有的生命体征同步到电脑上。
如果再勉强下去，边上的医疗仪器就会叫起来，那些医生护士听见声音，会从外面一窝蜂地涌过来。
席见微不太喜欢他们那种过分急切的态度，好像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所以他从不任性给其他人添麻烦。
在感受到疲惫后，他就主动停下了笔，将本子收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屋子里面还是发出了“滴”的几声。
席见微下意识回头看边上那些医疗仪器，定睛一瞧，却发现声音并不是从它们那里传来的，而是床头边，01的小电脑。
黑色小电脑屏幕上飘动的不再是以往的数据流，而变成了什么黑白色的图案。
声音刚响起没几下，01也反应了过来，迅速把亮起的电子屏幕给关上了，但凭借着那短短两秒，席见微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日历，圈着的日子就是今天，而在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标注，画着一颗不太标准的爱心。
席见微不记得自己有用01的电脑设置过这些，那就是01自己干的了。
祂不但在日历上单独将这天圈了起来，还特意设置了铃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可是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既不是生日，也不是别的什么纪念日。席见微看着今天的日期，始终想不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思考的东西多了，大脑又不受控制地变得疲惫了起来。
“滴——”
这一次真的是医疗仪器在响了。
没几分钟，那些医生护士就敲门走了进来，他们已经很熟练了，该给席见微检查的检查，该叮嘱的叮嘱。
席见微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突然发现平日里见过的一个熟悉的医生不见了，便问道：“梁医生呢？”
一旁的女护士帮他调整了一下手上贴片的位置，回答说：“梁医生的女儿今天毕业，他专程去参加了女儿的毕业典礼。”
毕业。
席见微先是恍惚了一瞬，随后突然记起来，如果没有这场病，这个时候，他应该也毕业了。
这场检查十分迅速，确认完他的身体状况后，这些医生护士才往外撤，重新关上了门。
病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席见微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过多思考了，不然过不了多久，又会把医护人员引来。
但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会很重要。
所以在最后，他还是看过去，轻声问了01：“你今天原本是打算做些什么吗？”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他都缓了两三次，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而面对席见微的视线，01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席见微以为祂不会回答的时候，才终于在小电脑上看见一行模糊的字。
【已经不重要了。】
第190章 他、祂（九）
在治疗的第十四个月，席见微进了一趟手术室，从那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
清醒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少，连呼吸也开始困难，有时候上一秒还在和祂说话，下一秒就昏了过去。
每次睁眼看见的都是一片漆黑的病房，于是日夜开始分不清楚了，时间也变得没有意义。
他只能靠着每次醒来后01的话，来知晓在自己晕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十八个月，他又一次在手术室被抢救回来。
从急救室被救回推出来时是一个晚上，按照以往的经验，席见微至少要昏睡十几个小时，才有可能从床上苏醒。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就是提前醒来了。
席见微的手上正在输液，冰冷的营养液顺着针头滴进他的血液里，保证他基本的身体所需。
睁开眼的那一刻，席见微觉得身上很冷，没来由的冷，可病房里的温度明明一直都是恒定的。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突然发现，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病房，此刻居然是闪着光的。
所有的医疗仪器都莫名其妙地打开了，电子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可那上面显示的，既不是心跳的曲线，也不是呼吸的频率，而是字。
那些字占据了所有的屏幕，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像是什么可怖的东西。
可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居然只是同一句话。
那个不知名的数据入侵了整个病房，最后留下的，居然是无意识的，重复的，不断祈求的同一句话。
——【你不要死。】
祂说：【求你不要死。】
01开始学着人类期愿。
曾经的祂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相信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才知道，因为人类无法主宰命运，所以他们才会去恳求命运。
而现在，祂也愿意去恳求。求求它们救救席见微吧。
01能够坦然又理智地接受很多事情，因为祂的本质是一个智能，可祂到现在，依旧接受不了席见微的死亡。
不愿意，不甘心，舍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祂日复一日的祈求起了效果，在所有人都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或许也说不上是转机，只是另一种新的可能。
从其他星系而来的医学家，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他们有一种冷冻治疗舱，可以冰封保存好席见微的身体，让他陷入长时间的沉睡。
等到十年、几十年后，如果那时的医疗技术发展到能治疗席见微的病时，他们可以再次打开治疗舱，让他苏醒。
当这个假设被提出来时，首都星的医生，连带着席见微都沉默了。
说的倒是好听。可要是几十上百年后，这个病依旧没有被攻克怎么办，那个冷冻医疗舱真的能够坚持运转那么久吗？
况且这治疗舱还没有大规模地投放试验，如果在冷冻治疗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问题，又有谁能负责呢？
数不清的问题被首都星的医生严厉地指出来，这些问题和席见微身上的病，一起摆在了天平的两端，等着席见微来决定。
——是迎接一个必死无疑的未来，还是去赌一个完全不确定的可能？
最后，在很久的思考之后，席见微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是一场完全未知的豪赌，于是在进入治疗舱的前一天，席见微和01道了别。
和这个陪伴了他人生每一天的，见证过他所有情绪的人工智能道别。
那天的席见微像是回光返照，很有精神，他抱着01，和祂絮絮叨叨地说话，让01不要害怕，让01保护好自己。
说了许久，最后道：“如果”
席见微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电子屏幕上，又接着小声说：“如果我最后还是不在了，也要好好的，知道吗？”
“你现在那么聪明，不用人看着也能活得很好。就是以后不能像和我相处那样，和别人发脾气了。”
从始至终01都没有说话，安静地过分，但席见微知道祂在听。
似乎是觉得现在的氛围太过沉重，沉默了一会儿后，席见微故意笑着说了一句。
“话都说到这里了，我是不是该说一句我爱你，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样演的。”
这建议明明是席见微自己提出来的，可几秒后，也是他喃喃自语地反驳：“但会不会太肉麻了。”
01在这时终于开口：【不用说。】
“我爱你啊，01。”
像是要被风吹走一样轻的声音，在此刻巧合地响了起来，和01屏幕上的文字撞在了一起。
“”01又没了动静。
而席见微垂眼看祂，方才的那点笑意不知何时被收敛了个干净，他认真又难过地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留下你的。”
考虑到席见微的身体状况，医疗冷冻舱就被摆在了席见微那个独立病房的小隔间里。
准备进去的时候，是个晚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首都星的高楼大厦在夜晚闪烁着五彩的光，亮得星星都看不见了。
席见微在一堆医护人员的牵引下走入了那个隔间，门在身后被关上
还没靠近那个医疗舱，就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他在答应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的将要进入冰冻舱的时候，突然又放慢了脚步。
不是害怕，而是开始不舍得了。
席见微心想。好奇怪啊。
明明他已经在昨天晚上说完了所有的话，可为什么，现在还是好想好想再看01一眼。
可无论心里怎么想，他都没有真的转头看最后一眼。
因为他害怕自己在看见01的那一刻，就失去了继续往前面走的勇气。
也正是因为席见微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见，就在他脚步放慢的时候，全市的电子设备连着第一医院的医疗仪器，突然“短路”了。
那些电子设备像是被入侵了一样，瞬间黑掉，又很快亮了起来。
荧蓝色的数据流在里面流淌，像是飞溅的雨，出现斑驳的色块。
病房外面的人发出惊呼，席见微背后跟着的那些医护人员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去看。
但那个时候，席见微的听力恰巧出了问题，那么大的动静都一点都没听见，还在往前走。
一直到那些淡蓝色的光，透过小病房的门玻璃视窗照过来，让这个小病房染上不一样的颜色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
呼吸在那一刻都被放慢了。
等席见微回过头时，看见的是几乎紊乱的数据海，不断翻涌，恍若潮汐。
浅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周围是已经听不见的喧闹，席见微站在那里，愣神了很久。
恍惚之间，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除夕节。
当时的席见微离家出走，坐在一个空房子的屋檐下一言不发，而他怀里的小电脑却数据汇聚成雨，就像现在这般。
祂没办法真正的流泪。
可这片庞大的数据海，却又好像都是祂的眼泪
一行人的行动被迫慢了下来。
这场“入侵”还没解决之前，这些人不敢贸然带着席见微去冷冻医疗舱。
正在向外面寻求帮助时，看见边上的席见微突然动了。
他们被吓了一跳，想要出手去拦，但记起他的身体状况，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席见微没有看他们的动作，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往相反方向走了两步，走到病房门玻璃前面，走到01能看见他的地方。
随后，面对外面这片蓝色的“海洋”，他抬起了手。
手指一高一低，重复两次，对着01画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得懂的符号。
——^^
在这个符号完成的那一刻，外面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流动变得更加激烈了。
但很快，动静慢慢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城市的电子设备突然转好，屏幕恢复了正常，就好像方才的那些瑰丽情景，只是他们做的一个梦那样。
席见微收回了手，在身后跑来的医护人员的簇拥下，最后看了01一眼，转过身离开。
单薄的身影已经离开，而01却还看着方才席见微的指尖在虚空中画出的那片区域，久久不能回神。
祂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席见微在说：等我回来。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关于等待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