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他、祂（十）

席见微陷入沉睡后，01数据中的自毁程序也跟着停止了。

这个程序是席见微第一次在病房的深夜哭的时候，01瞒着他准备的。

所以席见微其实完全不用担心，他消失不见后01会孤独。因为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01永远不会被他留下，祂只会跟着他一起离开

但这也很正常吧？

毕竟陪着席见微，爱着席见微，就是祂被创造出来的全部意义。

如果有一天席见微消失不见了，那么世界也就不过如此，没什么值得祂留下的了，01会和他一起消失。

而如果席见微说等我回来。

01就等待。

—

01最终不再只停留在首都星，他的数据不断扩张再扩张，先是首都星，最后侵入到整个联邦。

大多数的人都对祂的存在一无所知，按部就班地生活，最多觉得这几年联邦的科技发展越来越迅速了。

而那些知道01存在的人，则是给了祂很多的“称呼”。

有人狂热地信仰祂，说祂是能拯救人类的产物，绝无仅有的智者与奇迹。

有人批判着祂，每次面对那荧蓝色的数据时，都会激动地指着01的鼻子骂，说祂迟早会为文明带来毁灭。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言论，都无法伤害到祂分毫，甚至无法进入01的心。

因为祂的心正在某个治疗舱内冰封。

世界在缓步向前，而01却像是被席见微轻轻在虚空中画下的两笔，死死困在了分别时的那一刻。

从那天起，祂永远站在那里，永远在回望，永远挣脱不开

首都星的网络上，有一位古怪的雇主。

那位雇主每周都会在网络上发布酬劳高昂的任务，只为了让人去第一医院，打扫一间病房。

那间高级病房里面没有人在住，只有一个隔间深处，有一台机器在运作，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打扫完后，那位雇主就会吩咐，将一个款式老旧的小电脑放在病房的桌子上，正对着那个隔间的玻璃视窗。

随后被雇佣的人就可以离开了。

这病房里面不知道多久没有人住了，即便勤加打扫，也还是带着一点点的灰尘味道。从那个隔间的门缝，还有丝丝缕缕的寒气渗透出来。

这氛围实在是阴冷，这些受雇佣的人，在做完事情后不敢细看，匆匆便离开了。

所以那么多人都没有发现，在小电脑位置摆好的下一秒，那台小电脑就会亮起来。

01的数据再一次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

其实以祂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不靠载体任意穿梭，甚至只要祂想，捏造一副身体也不是难事。

但01还是习惯待在这个小电脑里面，因为唯独在这一刻，祂才会感受到那种“安定”的情绪。

祂被放在了和当年一样的位置上，隔着电子屏幕，隔着窗玻璃，就这样远远地看了席见微一眼又一眼。

而就在不断注视的某一刻，隔着窗玻璃的光，01不仅看见一如当年的席见微，也突然看见了自己。

祂的数据依旧是一片荧蓝色，可其中流动的代码早就已经悄然变了样子。

之前的01从来没关注过这些，此时骤然从玻璃的反射中瞧见，才突然意识到。

——自己似乎已经变得太多了。

席见微认识的祂是不聪明的祂，是会因为生气把一加一算成三的祂，是会吃文件夹的祂，是用风去触碰他头发的祂。

可01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由席见微举起，说着“祂好像笨笨的”的人工智能了。

祂成为了整个联邦的“核心”，代表着毫无感情的、永远理智的核心，那些属于系统01的部分被压得很深很深。

明明只是十年时间而已。

“”

发现这一点的01忽然在黑暗的病房中，没来由地开始想到。

这样的祂，等到再次重逢的时候，席见微还能认得出来吗？

等待的时间比01预想得要短一点，仅仅是十六年，原本让人束手无策的病症就被攻克了下来。

01的等待终于走到尽头，祂爱的人终于可以再次醒来，实现多年前许下的生日愿望。

只不过，在苏醒的过程中，席见微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可由于过久的冰冻，意识依旧在沉睡。

但这对现在的01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祂有无数个刺激意识的手段，将席见微从沉眠中唤醒。

最后，在无数个方案中，01左右权衡，终于选出了其中最为温和、最有效的方案。

——祂要为席见微打造一个“世界”。

这些“小世界”将会构建在一台超级电脑内，而席见微的意识，会和01的数据一起进入那个由祂构造的幻境里。

席见微会以为自己被拉入了别的空间，在那里，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会为了一个复生的机会，而不断行走在不同的“世界”里。

在历经无数的事情后，他的意识会逐渐苏醒，最终在某一刻，彻底清醒过来。

那么，在这样一场“穿越”里面，01又该怎么去设置呢？

祂思考了几秒，最先有想法的，居然是那个所谓的“系统空间”的天空。

那个席见微会在失去一切记忆后看见的天空，01将它设置成了一种雾蒙蒙的灰蓝色。

就和七岁那年，席见微为祂设置的电脑壁纸一样。

是席见微熟悉而又喜欢的颜色，会让他感到安定的颜色。

随后，01创造了两个性格迥异的“系统”。

主系统需要有着绝对的理智和从容，能在席见微感到茫然不安，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不紧不慢地拉他一把。

092则完全是另一个反面，它活泼、柔软而感性，偶尔还会掉眼泪。

因为席见微需要耐心，需要夸奖，需要重视，也需要爱。

这两串数据在被创造出来后，也被01投放进了“世界”。

甚至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不让失去记忆的席见微起疑心，01甚至没有给主系统和092关于“世界真相”的记忆。

在它们的自我意识中，自己就是两个隶属于“快穿局”的系统。

它们执行过不少的任务，却屡次迅速地失败告终，自然也就不记得之前的“宿主”什么样。

也发现不了，其实从始至终，这个系统空间、这些所谓的小世界，都只是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好像都已经做好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在这些如同一个个世界的幻境里，祂究竟该给自己和席见微，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剧情？

之前的每一步01都走的很快，唯独在这件事上，祂思考了很久很久。

毕竟那可是一个完全由祂构建、由祂操纵的世界，这实在是太过滋长恶念了。

只要01想，祂甚至可以让席见微在那些失去记忆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去主动爱祂。

他们会在一起，会亲吻，会满足所有01在席见微毕业之前，就已经被打破的一切幻想

可这真的就是祂想要的吗？

01隔着治疗舱，看着席见微苍白的脸和垂下的眼睫，在心里如此诘问自己。

祂忽然想起了自己刚“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那一天，席见微被带回了家，号啕大哭，周围围了不少人。那些喧闹的声音中，并没有人呼唤01，可在冥冥之中，祂苏醒了。

随后电脑开机，眼前一片清明。

尚且懵懂试图探索世界的01，看见了一个孩子望过来的眼睛。

漆黑的，像是宝石的，装着祂模糊倒影的眼睛。

那就是01对于这个世界最开始的印象。

难以想象，祂对世界的认识，最开始，居然起源于另一个人的眼睛。

祂开始和一个人一起长大，逐渐拥有感情，甚至拥有爱。就算后面共享了席见微的痛苦，01也从未后悔过。

毕竟有那样一眼，就算后面为之流泪，为之等待，也都足够了。

超级电脑还在运作，“小世界”的剧情等待着01最后的指令，数据流动的时候，时间在此刻恍若永恒。

在这些过往的回忆里面，01终于想明白祂要什么。

所以在最后的最后，祂只留下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指令。

就像是祂第一次在荧蓝色的数据海里睁眼，对上席见微带着泪光，无意识望过来的眼睛时那样

就像是一切变故还未发生，故事开始之前那样

指令落下，一切开启，小世界载入中。

【我想要他陪着我。】

第192章 他&祂（一）

这两份记忆并不算长，甚至加起来都还没走到普通人一生的一半，按照道理，应该很快就能接收完，可席见微却久久没有动静。

但092没去打扰，在确认了记忆传输是正常的后，待在边上安静地等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席见微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回了触碰着电子屏幕的手，再次睁眼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092被吓了一跳，想上前去安慰两句，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自家宿主开口了。

“小世界的记忆，也能一起还给我吗？”席见微的声音还有点哑，问092道。

092：【可以的。】

它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席见微的话带跑了，一边回复，一边用触手“啪啪”给了电子屏两下，把其他的记忆一起给了席见微。

这一次，092等待的时间更长了，毕竟那可是足足八个完整的小世界，记忆传输得慢一点也正常。

“”

等席见微将这几个世界的记忆也全部取回之后，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

092没忍住问：【宿主，你还好吗？】

只是席见微并没有回答它这个问题，反而是抬起头，声音很轻，又十足十地认真道：“092，现在就送我回去吧。”

话题转得太快，让092愣了一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着的主系统出手了，它听见了席见微的话，没有多问，就直接将通往现实世界的“门”打开了。

那所谓的“门”，其实是一个凭空出现在系统空间的泛着白光的通道。靠肉眼看不清对面有什么，而穿过去，就是现实。

席见微看着那道“门”，几秒后，终于动了。

他走了过去，步子越来越快，没多久就站在了“门”前。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回到现实，而这一秒，席见微却忽然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系统空间。

这个虚拟世界的天空依旧保持着他七岁那年设定的样子，过时，老旧，又熟悉让人想要落泪。

席见微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疑惑过的一个问题。

每一次意识从小世界里脱离出来，记忆还没清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会沉浸在小世界的情绪中。

但即便如此，他居然都没有想过要一直待在那些小世界里，而是依旧想要回到现实。

为什么呢？

明明在这些小世界里面也活得很好吧？一切美满幸福，有爱他的人，有他爱的人。

明明不知道在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会迎接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好。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一定要回去呢？

席见微曾经这样问过自己，而现在，时隔许久，才终于找到答案。

他收回了自己视线，不再看这片灰蓝色的天空，而是静静地踏出了最后的一步。

——因为有串笨笨的数据是为我而诞生的。

——祂还在等我

首都星第一医院的顶层一向安静，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却不显得拥挤，反倒是格外井井有条。

而今天，这里难得乱了起来，因为那位沉睡在高级病房不知多久的病人，今天终于睁开了眼睛。

席见微从病床上睁开眼睛时，视线还很模糊，首先看见的，是病房天花板那一片纯洁的白。

过了几秒，视线才重新清晰了起来，他尝试着扭头，结果脑袋稍微一偏，就瞧见自己的病床边上围了四五个人。

有了之前的记忆，席见微下意识以为自己要挨唠叨了。

却不想对视了好几眼，边上都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开口，只有一个护士走过来，将他的床调高了，让他能够坐起来。

这样诡异的安静，最后是被一个人推门进来的声音给打破的。

走进来这人也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不过很有精神。

瞧见他进来，席见微病床边上的那几个人纷纷让开路，从病房里面出去了。

整个病房瞬间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虽然已经老了许多，但席见微却依旧凭借着那熟悉的眉眼，认出了来人是他之前的主治医师：“梁医生？”

因为许久没有说话了，这一句着实称不上好听，带着不熟悉的生涩，好在音色没什么变化。

不过即便这样，还是让席见微愣了一下。

梁医生看了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解释道：“你刚醒过来，四肢无力、说话干涩什么的都是正常现象。”

“不过你的身体被保护得很好，也没有什么肌肉萎缩的现象。等会儿给你开一些药剂，稍微适应下，就能照常下地说话了。”

席见微轻轻说了句：“好。”

和他说完这两句，梁医生就转过身，在他病床边上的某个医疗仪器上点了点，配药过来。

席见微偏头看了眼，那些药的名字他之前都没有听说过，估计是他沉睡这段时间研发出来的。

等到梁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席见微才出口问：“我之前那个的微型电脑在哪里？”

方才他在病房四处张望了一番，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小电脑的身影。

听见这话，梁医生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急什么。”

现在01的存在依旧算得上秘密，而梁医生恰好就是知晓的那一批。

毕竟他是席见微的主治医师，和这个智能系统打交代的时候可不少。

梁医生缓声道：“最迟明天晚上，你就能见到他了。”

那些药剂的效果确实很好，甚至称得上立竿见影。

上午席见微还在床上动动手指都难，到了下午，已经能够在地上稳稳当当地走两圈了。

让他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科技发达真好。

整个下午，席见微都在像个小孩子一样重新练习走路，在中途，还特意跑去病房的洗手间照了个镜子。

他的样貌和十六年前倒是一个样子，就连头发的长度都分毫不差，只是白了不少，也瘦了一点。

晚饭吃的很清淡，还附带了一支营养剂，毕竟他才刚醒来，胃还比较脆弱，吃不得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

半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夜色降临后，病房里面的其他人又撤了出去。

病房里面点了一盏小灯，是足够视物又不至于刺激眼睛的亮度。

席见微没有关上窗帘，任由外面的月光淌进屋子里。

一安静下来，席见微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想01。

他其实知道01是去干什么了，毕竟借092它们的手，01已经将自己所有的记忆都给了席见微，从此以后再无秘密。

席见微知道01在某个研究院的深处，提前准备好了一副“身体”，而进行数据转换，多少需要时间

最迟明天晚上吗？

他在心里面默默复述了一遍梁医生的话，随后告诉自己：睡一觉吧。

想见的人醒来后很快就会见到了。

于是席见微按了床边的按钮，将病房的帘子关上了。

当准备去把灯也关掉时，却突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病房的门。

他的动作瞬间一顿。

正是休息的时间，自己的身体数据也很正常，那些医生护士没道理会突然敲门。

席见微觉得有点奇怪，转头打开了边上的病房交互终端。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半天的时间也足够搞懂这东西怎么使用了。

从中控终端的电子屏幕上，席见微看见此刻外面所站着的人的模样。

那是一道很高的身影，只穿着单薄的T恤长裤，就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

黑色的头发稍显凌乱地搭在眼前，垂着眼，又伸出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而在边上，标注着来访者的姓名：【宁迤】

“”

席见微的手突然抖了下，他看着这个名字，意识还在恍惚，身体就已经不由自主地下了床，走过去将门打开了。

门打开后，病房的光顺着透到了走廊，在许多个小世界里熟悉的脸，就再一次出现在席见微眼前。

宁迤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

在现实世界里，这场重逢实在隔了太久，久到席见微有很多的话想要说。

说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说为什么不告诉我，说谢谢你等我

可最后，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却只是看着宁迤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

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说：“我很想你。”

话音刚落，宁迤的眼眶就一点点红了起来，他的眼皮子薄，但凡有一点情绪不对都会特别的明显。

这些脸上的变化比他的话更快，让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席见微看着宁迤这个可怜的表情，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对方在自己沉睡后的那些记忆。

于是不待对方说话，他就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抬起眼，声音非常轻地问宁迤：“要亲一下吗？”

“嗯。”闻言，宁迤弯下了腰，声音沙哑地低声应了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可就在要吻上的时候，席见微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小声地说：“接吻是不是该闭上眼睛？”

宁迤的呼吸突然沉了不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几秒后才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他闭眼的那一刻，眼泪顺着脸颊安静地流了下来。

席见微没想到宁迤会真的哭出来。

而更麻烦的是，看见宁迤眼泪的那一刻，他的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两个人突然都变得好狼狈。

席见微一边泪流，一边地捧着宁迤的脸，堪称温柔地吻着他的唇，模糊地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