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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师弟(十一)

诚然,这副打扮是好看的,但是席见微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却哪哪都觉得奇怪和陌生。

他没敢再多看,将头扭到了一边,垂下眼,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

可不管怎么做,席见微都只能感觉毫无波澜的平静,如同识海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给封起来了那般。

主系统在进来前的那番话,居然真的一语成谶,在这个幻境里面,他真的没办法使用灵力。

不仅如此,席见微甚至连随身携带的符篆和保命法器都消失了,暂时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凡人。

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不了解的环境,席见微想了想,打算先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于是他站起身,打算找找这屋内有没有什么可以了解身份的东西。

结果身份没搞清楚,倒是翻出来不少被保存得很好的书信,那些书信的时间跨度很大,几乎横跨了近十年。

这个幻境居然把这种微小的细节都做的如此真实。

因为时间的关系,席见微并没有挨着挨着拆开看,而是只看了时间最近的几封。

从上面的内容来看,幻境中的自己和对方俨然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爱侣。

但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别的了。

他将看完的信重新往里装的时候,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瞧见席见微在那里塞东西,有点疑惑地歪头说道:“公子,不是说试衣服吗?怎么又看起书信来了?”

席见微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虽然他自己找不到什么线索,但是可以找原本就在幻境中的人问。

他放下手中的书信,转过身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是突兀地开口,问了这个小丫鬟很多事情。

这个小丫鬟也没多想,席见微问一句她就规规矩矩地答一句,有点过分单纯了。

不知道是性格如此,还是幻境只能将人捏造到这个地步。

于是从她的口中,席见微得知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在幻境中的名字未变,依旧是叫席见微,身份是江州席家的公子。

再比如,他与这位马上就要成婚的“夫人”,年少相识,感情深厚。

两家商讨一番后,定下了一个拜堂成亲的良辰吉时,就在两天后。

这个小丫鬟前面回答得一板一眼,说起席见微和那位“夫人”之间的事情,眼睛倒是格外得亮,一股脑说了许多。

她说得高兴,席见微倒是听得心越来越沉。

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自己,真的失去了原先的记忆,那想必一定会因为即将与喜欢的人成亲而觉得高兴。

可惜席见微不是。

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便不可能在一个幻境中莫名其妙和人拜堂,即便一切都是虚假的也不行。

席见微没再问丫鬟别的事情,反倒是沉默着,开始思考起在这两天逃婚跑出去的办法。

幻境内的情况瞬息万变,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必须尽快找到谢沂水还有其他的人。

那个丫鬟正说着话呢,下一秒突然却卡住了,一拍脑袋,终于记起了自己前来的“正事”。

她像是变法术一样,忽然就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红盖头,上面还绣着栩栩如生的花纹。

问席见微:“公子,这个要一起试了吗?”

席见微:“?”

他看着这个盖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关键的事情。

在来到这里看见自己身上的嫁衣后,席见微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自己娶亲。

但其实从头到尾,就算是刚刚丫鬟的话里,都没有提起过对方的性别。

愣神许久,席见微才指着自己,语气恍惚地轻声说:“所以,是我嫁?”

小丫鬟依旧看不懂脸色,闻言非常认真地点了点脑袋,发髻都在摇晃。

席见微现在更觉得自己该跑了。

两人对话的间隙,走廊处的脚步声从未关严实的房门缝中穿进来。

紧接着,又一个侍女走了进来。

这个明显就要沉稳许多,捧着一个木盒子,看见人后先是行了一个礼。

而后莞尔一笑道:“是那边送来的东西,说是和公子的定情信物,公子要现在看看嘛?”

席见微现在只想赶快打发她们走,想办法找机会离开。

他并没有认真听她的话,只在恍惚之间,下意识点了头。

见他点头,那个侍女便打开了那个略长的金丝檀木盒子。

不同与寻常凡间爱侣惯爱送的定情信物,这檀木盒里面躺着的居然是一柄寒气凛冽的剑,通体银白,锋利无比。

而这样一把好似用冰雪凝成的剑,却有着一个颜色清透漂亮的水青色剑穗。

那个剑穗原本其实是一个耳坠。

当时季未带着两人去旁观仙门大比,在这之前,非按着他们去巧纺阁换一身行头,说不要给他丢人了。

他和谢沂水进去后都没讨着好。

谢沂水单调的发带被换了,腰间还加了不少饰品。

而席见微则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对耳坠,在参观仙门大比时,却不小心落地碎掉了一只。

碎掉的那一只,最后落到了谢沂水手里,谢沂水难得主动和他比试,赢了后却什么却没要,只要他碎掉的耳坠。

席见微当时不明所以,却还是把东西交了过去。

直到没多久后,那个碎掉耳坠的一部分出现了谢沂水的本命灵剑上,成为了对方的剑穗。

“”

侍女见他没说话,就一直这样捧着檀木盒子。

席见微低头看得安静。

半晌,伸出手在剑身上抚过,他不知道这把剑是怎么进来的去。

这的确就是谢沂水的本命灵剑

本来席见微是真的打算跑掉的。

可是见到那柄灵剑,得知对面可能是谢沂水后,又突然改了主意。

他本来跑出去就是打算去找谢沂水,这样一看,按兵不动地等待两天,或许就是最快接触到对方的办法。

席见微在府内等了两天。

两日后,江州城内热闹非凡,敲锣打鼓,鞭炮声不断,灼人的红一路绵延半个街道。还隐约可以听见外面人们的喧闹。

席见微穿着试过一回的嫁衣,坐在轿子里面,不太适应地捏着盖头的边角。

他一点点地摩挲,以此来保持平静。

修真界里,修士间结为道侣并不顾忌性别,只要情投意合便可,因此席见微也见过不少同性男修之间的结契大典。

在大典上,两人都是作的男子装扮,并没有盖头这东西。

席见微并不了解两男子在凡间的习俗,但想来,另一方也不会盖盖头坐轿子。

不知道这个阵法之灵到底又往这个幻境里面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在鼓乐吹笙中,送亲的队伍终于到了地方,轿子被稳稳地停下,随后帘子被掀开,一截绸带被递了过来。

席见微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伸手攥住了,慢慢地走了下去,被人带着往前走。

身边的人十足十地贴心,走得很慢,遇到台阶和门槛,还会来扶一下他的肩膀。

但却不言语。

于是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

席见微能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却听不见谢沂水的。视线只能看见路和自己的脚,却看不清身边人的脸。

于是整个拜堂的过程结束后,他还有点恍惚。

席见微甚至有点担忧地开始想 ,万一绸带的那一端不是谢沂水呢?万一那把灵剑,也是这个幻境用来骗他的呢?

在这样乱七八糟的思考中,他坐在了柔软的床上。

屋子的门被关上,隔绝了一切的声音,里面无比安静,连呼吸都好像能听得清清楚楚。

按照规矩,遮住席见微大半天视线的这块盖头,现在就该直接掀开了。

但很奇怪的是,对方在领着他坐下后,自己却走开了。

席见微认真听了听那边的动静,只听见了细微的水声,像是去倒酒了。

过了几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装着酒的酒杯出现在他身前,更是证明了刚刚的猜测。

席见微接过递来的酒杯,紧接着,又趁着对方没有收回手的时候,把自己的手也给塞了过去。

他的指尖搭在对方的掌心,对方貌似是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回扣住他的手,在他的指根摸了一下。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安抚人的习惯。

即便失去了记忆,有些东西,谢沂水也并没有忘掉。

席见微终于安定了下来,没再多乱想。

还好,是真的谢沂水。

放心过后,他开始思考起该怎么和幻境中的谢沂水,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毕竟现在的谢沂水毫无记忆,就算从头到尾说一遍也未必就会相信。

想的中途太专心,连自己举着杯子喝两口酒都不知道。

直到听见谢沂水缓声问:“喝完了吗?”

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席见微以为谢沂水是在要那个酒杯,于是将最后一点清酒咽下,将杯子递了出去。

可那个空掉的酒杯最终无人去接。

烛光微微摇晃,屋内一片暖黄,谢沂水盯着他,突然伸出手,碰上了席见微的脸侧。

盖头始终没有掀开,谢沂水低下头,隔着那薄薄的、微凉的布料,碰上了一处柔软温热的地方。

紧接着,他动作很轻地,在席见微的唇上咬了一口,酒气在触碰中扩散蔓延,氤氲了理智。

席见微浑身紧绷,手里握着的瓷杯一下掉在铺着地毯的地上,没有碎掉,却依旧发出一声闷响。

而随之一起跳动,经久不息地发出剧烈声音的,是席见微的心脏。

他在炽热的呼吸中,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在这个屋内正在发生些什么。

——谢沂水在吻他。

第142章 师弟(十二)

谢沂水并没有忽视他这一瞬间的怔愣,片刻后,往后撤开一点,抬手将那块遮挡许久的盖头给直接掀了下来。

席见微的视线恢复明亮,终于看见了谢沂水幻境中的样子。

面前站着的人和他记忆中的谢沂水没有区别,若是非要说出点不同,那可能就是身上的婚服。

毕竟谢沂水向来不爱穿颜色这么鲜艳的衣服。

席见微在看谢沂水的时候,谢沂水也在看他,看他唇上晕开的胭脂,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这样的“对视”持续了几秒,谢沂水又偏头靠过来,像是又要亲一口。

席见微瞧见他的动作,赶在那之前,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谢沂水的嘴巴。

谢沂水:“?”

在面对对方投来的有点疑惑的眼神时,席见微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才起了一个头:“接下来我要说一件很认真的事,你要好好听。”

谢沂水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一下头。

席见微松开捂着谢沂水嘴巴的手,言简意赅地把有关修真界、秘境和幻阵的事情说了一遍。

整个过程,谢沂水除了在一开始的时候表现了轻微的震惊,其余时候都很安静。

甚至在席见微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后,也依旧沉默着。

在这样的安静下,席见微没忍住问他:“你是不相信吗?”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若是有一天,一个人来到你面前告诉你:你的过去是假的,周围的人是假的,连世界都是假的。

那个时候你不会感到恍然大悟,只会觉得荒谬和无穷无尽的惶恐。

席见微还打算说点什么,来印证自己刚刚的话。

而就在这时,谢沂水摇了摇头,淡声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相信。”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于是意外的人就成了席见微。

谢沂水突然在席见微的身前蹲下,他个子比席见微高出太多,所以即便蹲着也没比坐在床上的席见微矮多少。

他伸出手,在席见微的身前,去碰了一下对方无名指指根处绑了结的一根红线。

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的关系吗?”

关系?师兄弟的关系?

这是席见微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话。

但很快,看见谢沂水的动作,席见微就记起来了,在这幻境里他们确实是还有一个不一般的关系。

刚拜堂成亲的关系。

谢沂水并没有抬头看席见微的表情,他低着头继续开口:“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会去相信的。”

他有一万个理由,去不相信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但却没有一个理由不相信席见微。

毕竟是他喜欢的人,他的夫人

为了尽快找出怎么离开这个幻阵,后来的几天,席见微在谢沂水的带领下,逛完了整座城,又来来回回。

他们在城里的这番频繁活动,引起了不少幻境里的人的注意。

但是那些人暂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找什么,只当两人新婚燕尔出来踏青游玩,偶尔路过,还会车轱辘地说几句祝福的话。

席见微在城内的角落,找到了不少相熟的面孔。

这些人在来时的仙舟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虽然记不得名字,但席见微能够确定,这些都是凌华宗的弟子。

谢沂水都忘记了一切,他们当然也没能例外,被植入另一段记忆,将这个幻境当做一个真实的世界。

席见微打听了一番他们在幻境中的经历,终于找到这些人的共同点。

那就是在这里,他们得到了让人艳羡的一切,爱侣在侧,功成名就,人生圆满不外如是。

这个幻境就像是给了入阵人一场永不会醒来的美梦,然后将这些数不胜数的美梦,一起铸进了这座城。

席见微所路过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府邸,都是一个个为人心所构建的幻阵。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和这些人也揭露这个幻境的本质。

但他甚至没有直言,只是稍微提出“设想”,就被请了出去。

对于他们的反应,席见微早有预料,所以并没有觉得多遗憾。

像谢沂水那样毫无条件的信任,才是完全违背这个幻阵的。

最终,找到阵眼的事情还是落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头上。

说的再准确一点,是落到席见微的头上。

席见微今天没再和谢沂水一起外出,而是主动提出要自己出去找找。

谢沂水闻言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一起跟着去?”

席见微没有回答他,反而是盯着谢沂水的眼睛,提起另一件事:“你记得西市的永宁巷往西还有一条小道吗?”

当时的谢沂水说要带着席见微走完整个江洲城,可在那一刻,却意外地忽略了那里的路。

谢沂水想了想,如实回答说:“我不记得那里还有路。”

“你当然不会记得。”席见微轻声说。

“如果我是那个布阵的人,我也绝对不会让里面的人记得阵眼在的位置。我会把这个地方,在植入记忆的同时,完全从你们的潜意识里面抹除。”

如果一切当真如此,那谢沂水跟着他,就只会一次次影响他往错误的路上走。

席见微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谢沂水听懂了他的意思,便没再阻拦,只是嘱咐道:“发现任何不对劲,回来找我。”

席见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这几日,席见微对这座城也算是熟悉了,他没有在这些长街上多待,反而是专门往着谢沂水之前下意识避开的地方,和城的边缘走。

这个阵法之灵还懂点混淆视听的道理,这些被隐藏起来的地方不算少。

席见微一个个找过去,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找到了阵眼。

如此庞大的幻阵,阵眼居然在一处连瓦都没剩多少的破败小庙里。

这个小庙中,端坐着一尊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但却没有一般佛像的庄严圣洁,反而显得邪气。

席见微伸手摸了过去,却被一阵金光给阻拦了下来,刺眼的光芒恍惚了他的视线,再一睁眼,他就已经重新回到了长街上。

仅仅只是触碰了一下,幻阵就做出这么大的反应,看来想要破坏掉那个阵眼,就只能破开灵力防御,一击毙命。

放在之前,这对席见微并不算什么事,但此刻却能让人犯了难。

毕竟他此刻灵脉被封,符篆消失不见,身上的所有灵宝都没带过来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席见微忽然记起,其实是有一样带了进来的。

那就是谢沂水的沧澜灵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剑能够进入幻阵,但这或许就是唯一能破坏掉阵眼的东西了

席见微在城外围不断寻找着什么的时候,阵法之灵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它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席见微能够在幻阵中保留记忆,就考虑起了对策。

可惜他的主人并没有给它留下任何能够攻击的手段,所以最终,它只能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留下席见微。

谢沂水正在屋内等席见微回来,脑海中却突然多了一段想法。

那不是他自己所产生,更像是有人设置好后强行塞过来的。

它在心里对谢沂水不断地说。

谢沂水,留下他吧。

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离开呢?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不好吗?

那声音响彻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像是永无停歇之时。

而回应这些话的,是谢沂水在心里冷漠的一句“滚”。

“”

阵法之灵逐渐开始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下暗示,谢沂水都不会做出违背席见微意愿的选择。

可它还是不死心,于是那些谢家的下属仆人脑海中,也突然多了一些话。

这些原本就属于幻阵一部分的傀儡朝着谢沂水涌来,他们不顾身份地聚在谢沂水面前,几乎将这个小小的书房给填满。

用他们在谢沂水虚假记忆中的身份,带着被设定好的情绪,对谢沂水说着与刚刚脑海中所听见的,一般无二的话。

谢沂水原本是一直垂着眼,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某个瞬间,他站起身来,取走了一直放在边上的长剑。

这原本是他送过去的“定情信物”,在娶亲的那一天,又被席见微带了过来,最后安安静静地放在了这里。

一切喧闹止于突兀的一声。

长剑出鞘,紧接着——

噗呲。

某个站在谢沂水眼前说话的人,瞬间没了声音。

这片刻的安静,让鲜血嘀嗒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人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那柄穿破心脏的寒剑,谢沂水握剑的极稳,出手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而在谢沂水的手边,青蓝色的剑穗微微摇晃。

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不再呼吸,倒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谢沂水拔出剑,掀起眼皮,重新看着这群喋喋不休的“傀儡”,抬起剑,语调冷漠平静地说。

“现在,你们可以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了。”

席见微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谢沂水,只看见了紧紧关着的书房的门,隐约从里面听到了一些动静。

没多久,谢沂水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如常,看起来却不知道为何有点疲惫,恹恹地耷拉着眼睫。

看见席见微在外面,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

席见微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问道:“怎么了么?”

“没事。”谢沂水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席见微的脸,说:“只是一点小事情。”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将身后没有关严实的门彻底关上了。

那些数不胜数的尸体,蜿蜒的血迹,和骇人的猩红色,就都在关门的那一刻被掩埋进了黑暗里。

席见微没有看见。

“离开这座城,这里的一切都会结束吗?”门关上后,谢沂水突然轻声问。

倒不是不是舍不得这里,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遗憾。

谢沂水还记得,在席见微对于现实的描述中,他们是师兄弟,而不是爱侣。

那如果从这里离开,一切会回到原点吗?

席见微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当他是在担心幻境的事情,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嗯,一切都会结束的。”

“那离开之后”谢沂水听见他的回答,顿了下,不留神将心里面的话给说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把剩下的半截咽了回去。

席见微歪了一下脑袋,抬眼看他,询问道:“什么?”

四目相对间,谢沂水开口:“没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问。

如果离开这座城,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那离开之后,我还有机会吻你吗?

第143章 师弟(十三)

破阵的那天,幻境中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这场雨来的突然,落下时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带着无休无止的寒意,似乎连落到身上都是一种折磨。

雨水积在地面上,走过时衣摆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但谢沂水和席见微都没有功夫去在意了。

油纸伞落在地上,又被毫不留情地给踏破。

在席见微他们的面前,站着数不清的人,整个江州城内的人,此刻应该都在这条长街上了。

这些人的记忆与情绪都被收了回去,成为一个真正的毫无自我意识的傀儡,这个幻境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其中,席见微甚至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刚来到这个地方时见到的丫鬟和侍女,还有幻境中他和谢沂水的父母。

他没忍住转头去看谢沂水。

毕竟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是一回事,真的对这些人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可谢沂水只是沉默地握紧了剑,看起来毫不在意,只在思考怎么动手。

察觉到席见微的视线后,他似乎是误解了什么,扭头对席见微说了一句:“不用担心。”

在书房里,谢沂水亲身感受了一番这些傀儡的。

他们的行动较为迟缓,只要避开持有武器的几个,其他都构不成威胁。

杀出去不过是时间问题,谢沂水有这个把握,也有带着席见微一起离开的把握。

席见微的手上也有一把剑,是随手捡的一把凡铁剑,但也够应付这个场面了。

他笑了下,随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还有心思和谢沂水打趣:“你是觉得我的剑术会很差吗?”

谢沂水被这么一问,下意识回答:“没有。”

席见微顿了下,又道:“论剑法,我比起你可能是差一点,但是我也没那么脆弱。”

“所以不用顾忌我什么,等会儿也不要回头看我,我会跟上来的。”他认真地说。

长剑出鞘,雨滴从剑尖滴落,直指涌上来的傀儡。在弥漫而来的脚步声中,谢沂水道了一句“好”。

接下来的场景,简直像是一场骇人的梦境。

目光所及,是不断蔓延的、无边无际的血色,一呼一吸间,是被雨水冲刷,却依旧在这座城内不断萦绕的血腥气。

除了席见微两人和这群傀儡,这个城中还有着其他被拉入幻阵忘却自我的修士。

他们并非这个幻阵原本的一份子,因此没有受到阵法之灵的驱使,只是恐惧地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人不断涌去,又不断在失去呼吸后倒下,在被掠过后,变成光点,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看着在最深处,血迹蔓延的中心,那两个持剑的青年。一个动作轻盈似风,另一个干脆利落一剑封喉。

直到在长街的尽头,他们再也看不见那两人

席见微再一次在这破庙前踏足,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此时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沧澜似乎是感觉到了它马上要做的事情,在谢沂水的手上,很轻很轻地震动了一下。

沧澜虽为灵剑,但内里所储存的灵气毕竟有限,按理来说这么一路杀过来,它所附着的灵气也该消耗干净了。

但情况却恰好相反。

这里本就是一个由灵力供应起来的幻阵,而作为这个阵法一部分的“他们”,本身也是灵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这些人死后所化作的灵力,并没有回到阵法之中,而是被沧澜给阻拦了下来,直接硬生生“吃掉”了。

所以此时此刻,沧澜体内的灵气居然空前的充沛。

谢沂水拎着剑,一步步走入那座破庙,他越是靠近,脑海中的阵法之灵就嚷嚷得越厉害。

很吵,很喧闹。

即便谢沂水不去在意它的话,都能感觉到脑海中的那种震荡。

正当谢沂水皱眉之际,席见微从后面靠了过来,如同知晓一切般,用手捂住了谢沂水的耳朵。

脑海中的声音随着心跳安静。

谢沂水重新提起了剑,是一个无比标准的起手式。

下一秒,所有吸收的灵气在这一剑中被势不可挡地斩出,打在那尊诡异的佛像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砰——”

尘土飞扬,寸寸碎裂。

阵眼被斩破的那刻,万籁俱寂。

世界归于最纯粹的黑色,像是整个沉入深深的海里,不见光明。

记忆逐渐浮现,连带着灵气,和那些消失不见的东西都一起回归。

但穿过这场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席见微他们并没有回到秘境,而是来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纯白的空间。

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一个人。

用人来形容或许有点不恰当,毕竟那只是一缕残魂。

那缕残魂所表现出来的形象很苍老,全身上下带着一种枯败的气息,似乎连抬手都做不到。

但是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永不止息、至死方休的火焰。

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两人的方向,最后缓慢开了口:“好久不见。”

两人都是茫然,唯独沧澜又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席见微才意识到。

对方的话并不是说给他们中的某一个听的,而是对着谢沂水手里的那把剑。

席见微主动开口问:“前辈认识沧澜?”

“当然。”那缕残魂说:“沧澜曾经是我的佩剑。”

席见微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两人的灵力、法器都消失了,唯独沧澜被带了进来。

这个阵法是由这个残魂残余的灵力构建的,而沧澜曾经是对方的佩剑。

所以那一刻,这个阵法应该是将沧澜当做了自己的一部分,给放了进来。

那缕残魂看着谢沂水,说道:“按理来说,你拿了我的配剑就是与我有缘,我该教你点什么。”

“但你的剑气,将这道阵法破损的彻底,修补它会很麻烦,我讨厌麻烦。”

他下了结论:“所以我现在其实更想揍你。”

谢沂水直接忽略了后面的话,平静道:“我有师尊,不用你教。”

残魂一顿,又道:“看在你有好好对待沧澜的份上,这一次我不对付你们。希望我们没有下一次遇见。”

谢沂水也是这么想的:“我也希望。”

“”

沉默中,那位老者的残魂动了动指尖,下一刻天旋地转,席见微和谢沂水又来到了那条无限黑暗的路。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边上多了一个发光体,毛茸茸的,飘在天上,给他们引路,带着他们出去。

在飞的过程中,还一直在抽泣,小小声的呜咽。

席见微便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怎么一直在哭呀?”

他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很容易就让人卸下了防备。

那个光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有人问哭得更大声了,说:“你们两个联手揍我”

席见微:“?”

光团开口说了自己的身份:“我是那个阵法的阵法之灵。”

席见微的脚步突然就慢了。

他不是什么爱后悔的人,可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要把刚刚关切的话收回去。

阵法之灵。

那个将自己和谢沂水在幻境里胡乱撮合在一起,让自己嫁人,坐轿子盖盖头的阵法之灵。

几秒寂静后,席见微没忍住问了阵法之灵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从他进入到幻阵起,就一直萦绕在心头,此刻终于有了机会。

他仰头看着那个小光团,语气疑惑:“你偶尔会觉得你自己有点恶趣味吗?”

阵法之灵:“”

阵法之灵没想到自己都被这两人联手打了一顿了,还要被言语攻击。

它的眼睛霎时瞪大,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恶趣”

话刚出口,它又猛地想起自己在幻境里面干了什么。

只得讪讪地改了口:“好吧,可能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恶趣味,但是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我,我可不认啊!!”

它是一个还算守规矩的阵法之灵,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那么稍稍地将两人拜堂成亲的方式,调整成了它喜欢的。

而其他的,它真的完全没有插手。

毕竟一个合格的阵法是自动化的,自动把人拖进来,再自动根据那人内心的渴望,为他编织出一场美梦。

这事要全推在它身上,就太冤枉了。

“这不赖我。”于是阵法之灵指着谢沂水,对席见微说:“如果要找罪魁祸首,你你要赖他。”

席见微闻言更不明所以了:“我为什么要怪他?”

话题逐渐走偏,谢沂水突然意识到了阵法之灵想要说些什么。

他明明可以去阻止,有能力去阻止。

可偏生那一刻,谢沂水想起在幻境中的吻,一个隔着盖头的,沾着酒气的吻。

想起自己在幻境中所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离开之后,我还有机会吻你吗?

当时的谢沂水没有得到答案,但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而席见微做出回答的前提,是一切都坦白。

于是在此时,他保持了沉默。

阵法之灵听见席见微的话,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是他喜欢你啊!”

席见微愣住了。

“他喜欢你,所以在幻境里面你们才会是那种关系,我们这种幻阵都是很人道的好吗?才不干那种强迫的事情。”

阵法之灵说完后,发现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尤其是席见微,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也不知道它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居然把这当做了席见微在怀疑。

“我真的不骗你!”阵法之灵扭头对着谢沂水说:“你来告诉他,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喜欢他。”

谢沂水没回答,他只是保持着沉默,似乎就要这么持续到天荒地老。

有时候,无言以对,就是一种答案。

更何况,谢沂水最终开了口。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喜欢。”

第144章 师弟(十四)

席见微始终记得自己把谢沂水带回来的那天。

记得那天的天气,记得谢沂水身上的伤疤,记得谢沂水睁眼时眼睛里暗藏的惶恐。

就算对方表现得再冷漠,再具有攻击性,就算后来知道他未来会有多么高的修为、多么盛的名气。

但在席见微心里,谢沂水也仅仅是一个比他小一些的孩子。

一个在濒死之际,会压着声音,呜咽着流泪的孩子。

他们两人最初的联系,来自于尸山血海中谢沂水将他咬出血的一口,可后来的联系却诞生在一个又一个的拥抱中。

席见微靠近他,陪伴他。

他看着谢沂水的角度从俯视变成仰视。

和对方切磋的结果,从原先的大获全胜,慢慢走到了平手,甚至到后面输的次数还会略微多一点。

谢沂水借着这些切磋的胜利从席见微这里要走了很多的东西。

一个拥抱,一条发带,一天一起下山游玩的时间。

如此单纯,又如此执着。

时间推着一切都在改变,他们的修为在变,凌华宗在变,乃至于整个修真界都在山河推移中往前慢慢走。

但谢沂水还是静默地站在他身边,成为唯一不变的一件事。

两人修为足够的那一年,季未原本是打算给他们一人寻一把灵剑的,但最终,席见微没有要。

灵剑有灵,他走的并非剑术一道,多拿这样一把灵剑,不过是多束缚一道生灵,于己于彼都不算什么好事。

况且,如果事情真的到了席见微走投无路,非灵剑无法对付的局面。

有人会赶过来的。

这样的日子很好,阳光温暖,慢慢悠悠,让席见微还想要再这样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偶尔,只是偶尔。

他看着谢沂水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碰着对方垂下的眼睫,会不合时宜地想,谢沂水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席见微明明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就已经先一步替别人做了设想。

但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一次次思考又一次次推翻,席见微最终没得到答案,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于是这事情就被搁置在心里好几年。

而现在,阴差阳错下,席见微终于得到了答案,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听见谢沂水的亲口承认。

原来答案很简单。

谢沂水说,喜欢他

远处的光亮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应该是那些等在外面的弟子。

幻阵的出口近在咫尺,可在谢沂水说完那句“喜欢”后,无人上前一步。

倒是沧澜在出口处疑惑地抖了抖剑身。

阵法之灵还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它不过是说了些实话,怎么两人反应这么久这么大?

但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它能够本能地感受到不太妙,于是也没说话,跟着安静了下来。

恍若静止的空间里,先动起来的是席见微,他走上前去,像往常那么多次一样牵住了谢沂水的手,带着对方往前走。

席见微说:“等出去再说。”

于是谢沂水也动了起来。

随着两人踏出阵法的脚步,一起被传出来的,还有之前被拖进幻阵的那些弟子。

他们就没有席见微两人那么从容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就差没晕死过去了。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神智,开口却是:“发生了什么?”

阵法之灵在临走前还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知道自己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多少有点不厚道,所以在把这些弟子放出来前,特意抹除了他们的记忆。

那些涌上来的同门听见这问题,一边担忧,一边又觉得好笑,解释一番后才将他们搀扶而起。

整顿好后,其他宗门的弟子是最先跑过来的,冲着席见微两人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道完谢,他们又说:“这秘境看起来凶险异常我等愿意拿出此次秘境所获的三成,不知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可否跟着两位一起?”

席见微两人还没有说些什么,倒是凌华宗的弟子先坐不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还当着他们的面挖他们凌华宗的小师叔?

要知道虽然仙门百家明面上风平浪静,但私底下的摩擦倒是没断过。

顺道救一手倒是可以,更多的情分那就没有了。

凌华宗里一个口直心快的弟子,抱着手臂率先开口:“抱歉,我们小师叔得同我们一道,精力有限,恐怕没有办法让诸位一起跟着了。”

“两位师叔不是还未开口吗?道友又何必如此早早反驳我。”对方被这么怼了一句,却依旧不恼。

一时间,两方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席见微身上。

良久,席见微终于冲着那些别宗弟子开口道:“抱歉。”

凌华宗的人一听这话,顿时扬眉吐气,可还没乐呵两秒,就听见席见微又说:“我们暂时不会同人一道走。”

这下凌华宗的人也懵了。

两边都不要,那那小师叔他们等会是要去干嘛?

莫非宗门还派了什么他们不知晓的任务?

席见微就像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一样,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谢沂水,轻声说:“现在,去切磋一场吗?”

谢沂水垂着眼,出阵后就被席见微松开的手动了动,半晌“嗯”了一声。

“”

这下,所有人都突然意识到了他们之间流淌着的那股古怪的氛围,像是闹了别扭一样。

其中,凌华宗的弟子最震惊,内心千言万语归于一句:两位师叔间居然还会闹脾气吗?这闻所未闻啊!

无论心里怎么想,明面上,他们是不敢再言语了,只能看着两人并肩走出视线范围

这个切磋的习惯还是季未带给他们的。

季未总是说,修行不是一味地埋头苦修,而是要在实战中一点点融会贯通。

而他们作为时时刻刻都陪伴在对方身边的人,自然也充当了对手这个角色。

有事没事,季未就爱拎着他们两人打一场,自己倒是在边上看得悠闲。

后面习惯了,没有季未在中间作祟,偶尔也会切磋两次。

但以往席见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是笑语盈盈,好似在说天气一般。而不是像现在,站在对面,一言不发。

谢沂水突然有点搞不懂他的意思了。

不清楚此刻席见微的一切改变,是不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喜欢”。

直到他听见席见微说:“如果我赢了的话,把沧澜剑上面的剑穗还给我吧。”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几秒,谢沂水说:“好。”

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好,却没有提出自己的“要求”。

于是站在对面的席见微主动问:“你呢?如果赢了想要什么?”

谢沂水看起来思考了很久,最后却说:“我不知道。”

—

这片偏僻的树林内,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剑气所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连带着这片空气都在震动。

比起切磋,这更像是一场试探,这些攻击如此骇人,却又未伤对方分毫。

谢沂水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既不知道自己还缺少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往常一样,提出向席见微讨要一个拥抱或者对方的时间。

沧澜剑在手里微微震动,连带着谢沂水的手都有点发抖,但他明明在从很久之前,就已经不会这样了。

剑气完全偏移,没有一处是落到席见微边上的,每一道都拐了个大弯。

席见微没被波及到,反倒是边上的树倒了一大片像是在拿它们泄愤一样。

若是让季未看见,怕是会气得直接吐出一口血,毕竟谢沂水在刚拿起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烂的准头。

意识到自己心神已经乱了的谢沂水,不愿意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切磋”。

这种想法最终战胜了一切,主动地收起了沧澜剑,就这样直冲冲地走了过去,没有任何防备。

如果席见微想要赢,那么此刻,他只需要抬起手中的剑,轻轻地对着谢沂水。

但席见微没有动静,一直到谢沂水走到他的面前,他才突然地抬起手,像是要往谢沂水的脸上碰。

席见微的动作太快,一瞬间靠近,以至于谢沂水下意识抓了他的手腕。

也是那一刻,谢沂水发现,在席见微的体内没有灵力在流转。

这里已经不是阵法内了,没有一个化神期大能的残魂压制,排除一切,只剩下一种可能。

——是席见微自封了灵力。

谢沂水忘了松开手,下一秒,看向了席见微。

席见微终于笑了起来,像是在笑他现在才发现。

他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甚至有点迫切地说:“这算我输了吗?”

害怕谢沂水也学着他认输,席见微又认真地说:“是我输了。”

在还未从阵法出来的时候,席见微反复诘问自己。

问自己是不是喜欢谢沂水,问自己到底对谢沂水是什么感情。

但就在牵着谢沂水往外面走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在意,这种反复揣测,或许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真的一点心意都没有,他不会这样反复思考。

也不会在幻阵中,谢沂水吻上来时,只觉得心跳如雷,甚至一时间忘记了推开。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

那或许从他曾经思考谢沂水会喜欢什么样的人的那一刻。

就注定他会喜欢谢沂水。

在想通一切出来后,席见微本来想借着这场切磋来坦白心意,可没想到

想输居然比赢还难。

他一开始把自己的修为压制了大半,但是谢沂水毫无进攻的意思。

所以再后来,席见微索性把自己的灵气封了。

但谢沂水还在对着空气撒气,一点都没有未来剑尊的样子,后来更是直接放弃了,收起灵剑,直接冲着他走来。

差点给席见微吓到。

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认输,席见微看着自己的手腕,终于松了口气。

谢沂水像是完全愣住了,没有开口,从他察觉席见微没有灵力,到听见席见微的认输,他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他一言不发,直到席见微的另一手,碰上他的耳垂。

“谢沂水,你想好你要些什么了吗?”席见微语气分外温和地说:“提醒你一次,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想要什么都可以?”谢沂水感觉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跟着复述了一遍席见微的话。

“嗯。想要什么都可以。”席见微看着他的眼睛,用很轻的声音对他说:“要拥抱也可以,要爱也可以。”

“想要师兄也可以。”

第145章 师弟(十五)

无言的安静又持续了几秒,但很快,在这种堪称挑明的气氛中,一个吻落了下来。

谢沂水主动低下了头,在距离席见微的唇瓣咫尺时停留了几秒,确认了他的同意后,才慢慢将唇覆上去。

不同于幻境中的那个隔着盖头,触感不太清晰的吻,这一次格外真实。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席见微能够清楚感受到谢沂水唇上的温度。

谢沂水总给人一种过分冷漠的感觉,所走的剑道也是寒意刺骨,但他的拥抱是暖的,吻也是软的。

不过这一点,大概只有席见微一个人能发现。

感受到对方在自己唇上轻轻地碾磨,席见微主动踮起了脚,将这个吻加深了一点。

他其实也不太会,只是比起谢沂水此刻小心翼翼的态度,席见微会显得更“放肆”一点。

唇缝被打开了,原本只是流连于表面的接触突然深入,舌尖被勾着轻吮,在呼吸之间带出有点粘腻的水声,听得人耳朵泛红。

这像是一个信号。

谢沂水的手终于动了,却不是松开席见微的手腕,而是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最后将人抵在一棵树的树干上。

他在修行一道上天赋卓绝,但未曾想这种天赋在接吻这种事上,居然也能体现出来。

不用席见微再引导,谢沂水已经学会了进攻,偏头又吻回来,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像是恨不得和人融为一体。

席见微在这意乱情迷的吻中,恍惚想起,谢沂水刚结金丹从闭关之地出来时,好像也是这么一副情景。

只不过那一次,他是不敌谢沂水,被按在树上认输。

而这一次,依旧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和对方接吻。

席见微的那点走神并没有被谢沂水发现,谢沂水垂着眼睛吻他,用视线描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突然生出了很大的不满足。

明明他现在就扣着席见微的手腕吻着对方,但此时此刻,他又有点想要去亲别的什么地方。

脸,颈侧,又或是发丝。

谢沂水这么想着,于是,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灵力一点点逸散开来,幻化作没有实体的丝线,然后缠上了席见微。

席见微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识海,然后在里面以一种温柔而强势的姿态勾住他的意识,紧接着,很轻地勾弄了一下。

此时这处就他和谢沂水两人,是谁做的根本就无需思考。

况且能够那么轻易来到他的识海,让自己毫不设防的,也只有谢沂水一个人了。

席见微对他向来纵容。

但这未免有点太超过了。

神识被纠缠着的感觉太恐怖了,席见微的腿差点软了。

他勉强控制住不往下滑,用手拽了拽谢沂水的袖子,示意他停下来。

不断传来的力道,让谢沂水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无意识地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抬起头,终于结束了这个吻,开口想要和席见微道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对方先说了话。

席见微喘了一口气,然后才道:“这个现在不行。”

这话说的听起来另有深意,谢沂水没忍住把原本要说的话在嘴里换了一句,哑声问:“那什么时候可以?”

席见微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道:“至少,等到结道侣的那天吧。”

结道侣的那天。

“”

听见这话的谢沂水突然不说话了,他的眼睫颤抖了一下,下一秒,又扣着席见微的后颈,有点迫切地吻下来。

席见微:“?!”

怎么又亲!

也不知道是凌华宗的这些人运气好,还是这秘境里面最危险的就是那个幻阵了。

在后面的时间,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就算偶尔在路上撞到几只妖兽,众人合力,也很轻松的就应对了。

虽然没有两位师叔跟着,但秘境试炼即将结束之时,他们的收获成果仍旧在所有宗门中位列第一,甚至无人受伤。

但得了如此成绩的凌华宗众人,却没有像其他宗门设想的那样喜笑颜开,而是站在一起,不知道在商讨什么。

表情格外严肃就算了,有时说着说着,居然还叹了两口气,看起来格外忧心。

其他宗门的弟子:“?”

什么鬼?秘境不是都要结束了吗,他们在担忧什么?

如果这些人有胆子往前再走两步,就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中,没有一句是关于秘境的,话里话外全都是围绕着那两位小师叔。

没办法,谁让这两人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太奇怪了呢?

“所以两位师叔是吵架了吗?但是不应该啊,在进入秘境之前他们不是好好的吗?没道理破了个幻阵反而生了嫌隙吧。”有人道。

此话一出,很快就有人附和,点点头。

“对啊,我师姐在凌华宗呆了也有十几年,她告诉我两位师叔可是从来没吵过架。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一个弟子慢吞吞发问:“既然没出问题那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他们当时已经和席见微两人分开去秘境其他地方探索了,隔得那么远,都能听见那边林子传来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动了真格的。

“这”前面那个信誓旦旦的弟子有点挂不住面子,找补道。

“关系好也可能会打架啊,席师叔不都说了吗?那叫切磋!连夫妻间都会床头打架床尾和啊!”

“原来这样。”人群中冒出一道声音:“你的意思是师叔他们要当夫妻了吗?”

“”

那弟子暴跳如雷:“你有没有脑子,我只是,举例!举例懂吗?!”

他们聚在这里嘀嘀咕咕了半天,也没有商量出个什么名堂,反倒是等到了秘境的入口重新开启。

其他宗门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秘境里面的人顿时少了许多,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两位师叔的影子。

凌华宗的弟子甚至怀疑这两位师叔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忘记了秘境关闭的时间。

虽然以两位师叔的修为轮不着他们操心,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一致决定去找人。

结果刚往里面走了没两步,就远远地望见了两道高挑的身影,气质出众,正是席见微他们。

离开之前还有点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并肩走在路上,脑袋偏着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

看起来已经完全和好了。

凌华宗的弟子纷纷松了一口气,扬起笑容刚打算和两人打一个招呼。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眼睛因为震惊瞪得极大,话卡在嘴里。

只见远处的两人不知道说到了些什么,谢沂水突然凑过来,吻了吻席见微的唇角,一触即分。

而席见微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唇,并未阻止。

凌华宗众弟子:“”

他们一个个的都不动了,目睹两个师叔接吻还是太恐怖了,没因为震撼直接栽倒在地就已经算好的了。

席见微往前走了一点,就看见了凌华宗那些站得笔直,跟被罚面壁思过一样的弟子。

他有点不接,歪头问道:“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秘境入口不是要关闭了吗?”

“是啊我们在这干什么?”过了许久,一个弟子语气恍惚,感觉下一秒就要魂归故里地说。

同时心里无比崩溃地想。

啊啊啊,他们应该在秘境外,不应该在秘境里!!

仙舟正在返程,平稳地往凌华宗的方向行驶。

来时,这些弟子一脸兴奋的表情,站在仙舟上有聊不完的话。

可此时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安静得像是被堵住了嘴一样,视线也不敢乱看,就这么盯着自己的脚尖。

负责带队的长老察觉到了奇怪,但只当他们在秘境中消耗了太多的精力,现在感到了疲惫,所以并未多想。

仙舟上的人都有点死寂,只有沧澜活蹦乱跳的。

沧澜对他们两个在一起表示了高度的赞成,甚至可以说是高兴。

它从谢沂水的怀里飞出来,然后靠近,用自己的剑柄在席见微的脸上轻轻蹭了两下。

像是什么撒娇的小动物。

但沧澜卖乖还没卖几秒,就被他的主人给阻止了。

谢沂水伸出了手,将沧澜给拽了回来,同时给收回了识海。

他将沧澜收走后,反倒是自己面对面坐了过来,就着这个姿势,盯着席见微的眼睛看。

席见微被他注视了几秒,脑子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学着沧澜刚刚的动作,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谢沂水的脸。

谢沂水还未给出反应,做完这个动作的席见微反倒是自己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