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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难怪都说人要睡足八个小时。

江颂年暗暗地想。

他一睡不好就容易做蠢事, 这下想找补都找补不回来了。

迟疏见好就收,不逗他了,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

江颂年那边还在犯尴尬, 迟疏已经付了小贩银钱,把买来的东西塞到江颂年手中, 热乎乎的。

“……什么?”

迟疏反问道:“你不是说饿了?”

鼻尖传来食物的香气,被他这么一说,江颂年后知后觉感觉到饿意, 低头吃了起来。

盛京动荡,百姓随军逃到陇平, 城中大兴土木, 比起刚来时, 热闹拥挤了许多。

江颂年也懒得看路,由着迟疏牵他游走在人群中,此情此景, 倒是让他想到了当初元宵节, 同迟疏二人穿梭在花灯和游人的时刻。

他偷偷地瞄了迟疏一眼,没注意脚下, 被搁在路中央的木头绊倒, 跌跌撞撞地摔在迟疏臂弯里。

“对不住对不足, 我们这就把东西挪走。”一人跑上来说道,指了指身边的同伴,“哎, 来搭把手。”

江颂年扶着迟疏的手臂起身,方偏过头, 又急忙趴了回去。

“怎么了?”

江颂年附在迟疏耳边,用气音道:“那个人认识我。”

迟疏没什么表示, 像是不理解认不认识他跟他起不起身有什么关联,指腹陷在江颂年柔软的胳膊里,也没移走。

江颂年解释道:“这个人是陇平城的匠头,我跟他打过交道,他知道我是谁。”

他催促道:“快走。”

像是不肯让江颂年如意似的,匠头上前询问道:“这位夫人没事吧,可是脚扭到了?实在对不住,我那儿有跌打损伤的药,半天就好。”

他说着对旁边的人道:“哎兄弟,帮我去箱子里取一下。”

江颂年这会儿不敢出声了,握着迟疏的手臂轻轻晃。

“不必了。”迟疏弯腰,一把将江颂年扛到肩上,“他没事。”

“当真没事?”

路都走不了了,怎的还叫没事?

“许久养在闺阁中,不见生人,害羞而已。”

江颂年整张脸埋在迟疏肩上,闻言小声道:“你说什么呢?”

迟疏却抬起另一边袖子,遮住江颂年的脑袋,不知道是怀里的人真害羞,还是迟疏成心不想让他见生人。

匠头点点头,笑着退下。眼前的人瞧着不大和善,他自小离家闯荡,如今也过了三十来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迟疏走这么说了,他也不多纠缠,接着忙碌手中的活计。

这一带是新辟的地,一路上都是木匠工匠,还有京中来的百姓,前阵子他随叶若安置流民,天天抛头露面,这会儿故地重游,要是被人看到,不知道还要传成什么样。

江颂年心中腹诽迟疏真会挑地方,听得迟疏道:“听闻京中百姓刚到陇平时,常常有口角纷争,太后娘娘亲力亲为安抚盛京流民,在城西一带安居乐业,颇受爱戴。”

江颂年不经夸,在迟疏面前谦虚也做不到,笑得很是得意:“是啊,改日我让堂兄给我立一尊小像,一同放到祠堂供着。”

迟疏也跟着笑:“太后娘娘功高至伟,可以供到生祠里。”

“你有这个待遇吗?”

迟疏摇摇头,而后煞有介事地反问他:“供到哪里的生祠?”

“自然是城西。”

“城西没有祠堂。”

“我知道。”江颂年嘀咕道,“房子都没几座,哪来的祠堂……我说的是将来。”

没影的将来。

江颂年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开宗立祠的地步。

——他只是说说而已。

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江颂年看了一眼,拍了拍迟疏:“好了,快放我下来。”

“前面是叶夫人在施粥。”迟疏说道。

“我知道。”江颂年道。

他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哪用得着迟疏提醒。

人群一窝蜂涌了上来,迟疏没有依言放下他,而是硬生生从人群中穿过去。

江颂年进退两难,路过叶若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到叶若略带疑惑、轻轻地“哎”了一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夫人,怎么了?”叶若身边的小丫鬟见状问道。

她看向人潮中央,说道:“那两个人瞧着好生眼熟。”

小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到呢。”

“兴许是看错了。”叶若用木勺在粥桶里舀了舀,“文桃,搭把手。”

“哎。”文桃应了声,驾轻就熟地取了碗递上来。

方过未时,眼下太阳正好,偶尔传来一两声马笛,叶若已习以为常。

原先城西没什么人,出城的人在城门唤马,马儿便从这条道过去,如今道路就显得额外狭窄,不怎么好通过了。

她看了看误入人群中的白色马匹,料想这马跟他主人都是初来乍到,不熟悉陇平的地段。

牵缰绳时,叶若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有些爱不释手。

“养得可真好。”她笑道,“下回记住了,可别再从这边出城了。”

马儿喷出一阵鼻息,有条不紊地往城门走去。

叶若送走了白马,回到木棚,就见路上依旧堵着,这回是一匹棕马。

文桃气喘吁吁地指着那匹拘谨的马,说道:“夫人,我看到老太爷了,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叶若也是一头雾水,连忙随她上前,果真见到江行风站在一旁,顾敏拉着缰绳,卖力地调转方向。

“伯父?顾将军?”不等二人说话,她接过棕马的缰绳,“我来吧。”

顾敏谢道:“有劳叶夫人。”

“顾将军这是要出城?”

“是,今日要回城外的军营。”

叶若又看了看江行风:“伯父也要去军营?”

他来陇平这么久,一开始住在驿站,后来在江府落脚,怎的破天荒地要跟顾敏去军营?

江行风轻咳一声:“去军营……有要事。”

叶若有些紧张起来:“可是朔漠又有什么动作?”

她还是想不明白,江行风是文臣,就算去了军营,能做些什么。

“跟朔漠没关系。”顾敏打圆场,“江大人是不放心,才跟着去军营。”

他这么一说,叶若更糊涂了:“不放心什么?”

江行风一解释心里就难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去问时瑞。”

他们二人说话更打哑谜似的,今日府上定然发生了什么事,但叶若也不便多问,只“哦”了一声。

待人走后,她招来文桃,吩咐道:“回去打听一下,今日谁来府上了。”

*

江颂年第一次骑马还是多年前的假期,跟爸妈去草原旅游,在小小的草场上绕了一圈。

说是骑马,不如说是花钱体验马背上的感觉,囫囵拍了几张照片留念,没什么实感。

花朝节那夜,迟刃架着他逃出城外,那会儿江颂年光顾着思考怎么脱身,也没觉得自己在骑马。

迟疏圈着他骑马在草地上驰骋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刺激。草原上的风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吓得他四肢都有些发麻,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江颂年终于说出了上马以来的第一句话:“慢点……好不好?”

带着颤音,可怜兮兮的。

迟疏一扯缰绳,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漫天呼啸的大风终于消停了些,江颂年深深地吸了口气。

“为什么我也要去军营啊?”江颂年回头问道。

“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去。”迟疏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显然是不想正面回答。

“从前没骑过马?”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诚实道:“没有。”

江嫣自小长在扬州,入宫后也没机会骑马。

至于他自己……那根本就算不得数。

“想学吗?”

江颂年还是摇头。

迟疏轻笑一声,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换到马鞍上舒服些的位置,说道:“我从前骑马喜欢骑得快些,像离弦的箭,任何人、任何事都追不上。”

“现在没那么喜欢了吗?”

“现在有人会害怕。”

江颂年:“……”

原来迟疏说的“从前”是指几天前,或者几个时辰前。

他都多余问那一嘴。

六月草场丰润,马蹄踩在青草上,声音也轻轻的。

江颂年在马背上待久了,稍稍习惯了些,就不怎么犯怵了,迟疏循序渐进地提了速,到军营时,天还亮着。

迟疏一跃跳了下来,一抬头,对上江颂年那双盈盈杏眸。

天幕十分辽阔,好似有万千颗星星点缀其中,一片湛蓝之间,只留地平线往上一线橙色的暮光,毫不吝啬地落在江颂年身上。

他骑在白马上,周遭像是镀了一层光晕,浑然不似凡间客。

也难怪寺庙佛堂的神像艳丽柔和,迟疏有一瞬间的恍然,仿佛眼前香火缭绕,信众虔诚许愿。

他不信神,所以只是立在原地,待眼前那人秀眉微蹙,催道:“我下不来。”

神像登时又鲜活生动了起来。

“别急。”迟疏说道,牵马缓缓往前走。

江颂年身后没了倚靠,马儿往前走,他赶紧趴下抱住马脖子。

也许是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慢,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摸索着直起腰,双手还是紧紧地拽着绳子。

迟疏安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十岁出头被推上战场,对北方的草原太过熟悉,回忆里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的无趣,间或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横陈的尸山。

此时晚风习习,迟疏破天荒地扫了一圈周边的景色。

挺好,倒是挺衬江颂年的。

见到迟疏,守营的士兵作揖行礼。

他们不认得江颂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大致猜到了马背上的人的身份,让至辕门两侧。

江颂年忙着找平衡感,待他能坐稳时,已经到了迟疏的营帐前。

“把手给我。”迟疏道。

江颂年下马的动作不大熟练,连托带抱地下来,这下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迟疏的神情,撇了撇嘴:“你取笑我。”

迟疏:“没有。”

对于打算掩盖的事,迟疏向来不作解释。

江颂年自知技不如人,也不跟他置气,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心安理得的。

本来也是迟疏非要带他过来的。

迟疏的营帐外,有道人影来来去去,江颂年定睛一看,贺管家手上正拿着什么,挂在外面的木架上。

“殿下,您回来了。”贺管家迎上前,眯着眼睛看了江颂年片刻,旋即双眼眯得更小了,“太后娘娘也来啦!”

离得近了,江颂年看清楚木架上的东西,是几条腊鱼。

贺管家随意地拍了拍手掌,笑得合不拢嘴:“殿下说今晚有贵客,让老奴开小灶,老奴还在想是谁呢。”

江颂年总是不大习惯贺管家热情好客的架势,拘谨地问了好,随迟疏进了营帐。

营帐比不得宫里,更比不得穆王府,一张行军塌摆在最里边,空间有限,处处都是迟疏的生活痕迹。

江颂年坐不住,起身往营外走,迟疏的目光像是长在他身上,江颂年只好自行说明情况:“我去看看贺管家。”

“看他做什么?”

“看看不行吗?”

“行。”

……

江颂年不是没上过灶台,在宫里时还给迟疏做过羹汤。

他原本只是找个借口出来,谁知道贺管家那张嘴一刻也不停,把他夸出花来了,哄得江颂年上手做了两道菜,回去的时候人还飘飘欲仙的。

“文思豆腐,蜜汁火方。”贺管家报菜名,“这可都是太后娘娘拿手的淮扬菜。”

江颂年心虚地别过目光,这菜名可都是贺管家现起的。

“我做的是甜口,你先尝尝,吃不吃得惯。”江颂年给迟疏打预防针,把两道成色一般的菜品推到迟疏面前。

迟疏夹了一筷子,自始至终神情都淡淡的,而后说道:“还行。”

江颂年心情反而一轻。

成长环境使然,迟疏绝对不是那种藏着心事的人,向来就事论事。他既然这样说,那就不是单纯为了哄江颂年高兴。

气氛正融洽,贺管家笑盈盈地退下。

江颂年也夹了一筷子,咽了半口,剩下半口在嘴里嚼了许久才生吞下去。

甜味盖过了所有,偏偏还留着一丝食物本身的味道,口感古怪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不信邪,复又尝了一口。

这回信了。

邪了门了。

江颂年其实是个挺好养活的人,从小就不挑食。他小心看了迟疏一眼,迟疏还是云淡风轻的,似乎真的尝不出好赖来。

这人长味蕾了吗?

江颂年没问,他低下头,把满腔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一顿晚膳江颂年没吃多少,挫败之余又庆幸迟疏没有味觉。

营帐外燃起了篝火,江颂年坐在火堆边,提都不敢提这事,看着远处的隐隐绰绰的城墙发呆。

“那是玉临城。”迟疏走上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方才洗了把脸,“再往前就是朔漠了。”

“玉临城和朔漠挨得这么近。”

迟疏坐在他身边:“所以城中胡人和汉人聚居。松荆城也是,看到了吗?那边就是。”

江颂年点点头。

“我听人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在玉临城。”

“是。”迟疏道,“打仗是打赢了,可是朝廷无用,玉临城没能收复。”

“你那时候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刚到玉临城的时候是十三岁,打完仗回来是十六岁。”

江颂年在心中感叹了一下,他这个年纪,打完仗回来打零工都还是个童工。

心中不知不觉泛起一股苦涩,双手撑在身后,似有非有地贴着迟疏的手指。

他问:“你当时怕不怕?”

“不怕。”迟疏坦然道,“只有恨。”

时间太过久远,他说起“恨”,语气也平平,手指勾住江颂年的,篝火泛着暖黄的光,像是在说上辈子的事。

江颂年一时语顿。

他从前对迟疏误解颇多,认为他暴戾阴鸷、反复无常,说来说去,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有喜怒哀乐,只是背负太多,久而久之叫人看不清真面目了。

这样想着,江颂年忽然感觉手指被套了一下,他转过脑袋去看,迟疏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扣到了他的手指上,松松的一圈。

“这是个你母妃给你的。”

“是她留下来的,不是给我的。”

江颂年一双眸子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握着江颂年的手,说道:“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发疯的时候咒我去死,清醒的时候抱着我哭。”

他把玉扳指放到火光前:“这枚玉扳指是她的,被她摔成了两半,我让人补上了。”

江颂年细细地看,果然在指环上看到细微的添料补过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上面细小的缺口也温顿了。

刚进宫时,迟疏拿这上面的缺口吓过他。

江颂年这会儿也不计较了,情不自禁地半跪在地上,轻轻地抱住他。

他这一辈子活得几乎顺风顺水,没遭遇过什么挫折,定然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迟疏的处境。

他就像小动物一样,出于本能地用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同伴,好像这样或多或少能带来些慰藉似的。

迟疏就势抱着他的腰,二人一同躺倒在地上。

江颂年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扫着迟疏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把匕首送给我?”江颂年半坐在迟疏身上,忍不住问道。

他不信迟疏当真是给他防身用的。

迟疏嘴唇动了动,不等他说出口,江颂年捂住了他的嘴。

“算了,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迟疏淡淡道,“你不敢听?”

江颂年别过脸,豁出去似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心悦你。”

“……”江颂年心如乱麻,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却有些不可置信,“从这么早开始吗?”

迟疏“嗯”了一声,捏着江颂年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亲的是脸颊。

江颂年触火似的从迟疏怀里蹦了起来,跑出去了几步,又蹲了下来。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不知是不是篝火捂热的,方才被迟疏亲过的地方好似也窜出来了火苗,烘得他整个人热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拼命光盘老婆做的难吃饭被质疑没有味觉的迟疏:???

第72章

“哎哎哎, 年轻人的事,自己有分寸,恩公就随他们去吧。”贺管家拦住江行风, 没让他冲上前去。

江行风倒也没真的胆大到这个时候去打搅,被贺管家大惊小怪地说了一通, 更加心烦意乱,把袖子一甩,赶鸡似的:“去去去。”

贺管家慢悠悠地坐回了地上。

从半个时辰前起, 江行风就在这儿蹲守着,一副随时要上前棒打鸳鸯的架势, 害得贺管家也不敢走远, 陪他一道在这儿守着。

“恩公, 夜深露重,咱俩年纪都不小了,熬不得夜。”贺管家打了个哈欠, “您今日要在这儿过夜呢, 我就去给您收拾一张床铺;要是不过夜,就让顾将军送您回去。”

“困了你自己睡去。”江行风看着江颂年跟迟疏搂在一块儿就揪心, “我得看着太后娘娘。”

贺管家孤家寡人一个, 没体会过为人父母的感觉, 但年岁摆在那儿,见倒是见过不少,琢磨了一会儿, 明白了。

他劝江行风:“恩公啊,这人生在世, 也就这么一辈子。先帝走得早,太后娘娘又这么年轻, 难得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我看这样也挺好。外人爱怎么说道怎么说道,不差这点闲言碎语。”

江行风冷哼一声,心说迟疏是不差这点闲言碎语。

如果江颂年是他侄女,而不是侄子,瞒天过海地用太后的身份和迟疏共度一生就算了。

再退一步,要是江颂年和迟疏只是寻常太后和摄政王的关系,那也相安无事。

可偏生哪一边都不能让他如愿。

一步错,步步错,再这样耗下去,今后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江行风愁得唉声叹气,贺管家在他身边鼾声如雷,不知过了多久,江颂年和迟疏结伴走到营帐前,江行风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到二人跟前。

江颂年年纪小,他可不能跟着一起犯糊涂!

骤然没了支点的贺管家歪过头,“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没有清醒分毫。

“爹,你怎么也在军营?”江颂年蓦地看见江行风,差点咬着舌头。

他记得江行风这会儿该在江府才是。

“老臣没来过军营,央顾将军带老臣顺道过来看看。”江行风编谎话的技巧很是拙略,“不说这个,太后娘娘这会儿应该没有要事同摄政王商议了吧?”

江颂年摇摇头。

他本来就不是过来跟迟疏议事的。

“那好,那好。江府知道老臣和太后娘娘都在,这会儿应该已经派人过来,在营外候着了。”江行风道,“太后娘娘随老臣一起回去吧。”

江颂年看了一眼江行风方才坐着的位置,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只觉得臊得慌,懵懵地把头一点,就要跟着江行风一起走。

身边一直沉默的迟疏发话道:“江大人在军营,当真是来去自如。”

火气味冲天。

江行风冷汗都要下来了:“老臣……老臣只是不放心太后娘娘一个人来军营,所以才……”

“军营二十万大军驻守,江大人何必不放心?还是说不放心本王?”

江行风和迟疏本来就不怎么对付,江颂年担心再起争端,连忙横插在二人中间。

“好了好了,我爹年纪这么大了,你少说几句。”

迟疏于是收了剑拔弩张的神态,不说话了。

江颂年松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迟疏拽住了手腕。

“你去哪儿?”

“回江府啊。”江颂年道,“你方才也说了,会送我回去的。”

“说过。”迟疏语气生硬道,“早知江将军也派人过来,我便也不自讨没趣了。”

江颂年先前不知道江行风也在,要是再由着迟疏送他回去,这一路上恐怕还要出幺蛾子。

他听出迟疏不高兴,换作旁人,怕是要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江颂年只觉得怎么听都酸溜溜的,正思忖该怎么跟迟疏说,就被他拉了过去。

“嘶……”他抬手捂着额头,还没站稳,嘴唇倏然覆上一层热意。

迟疏低下头,蛮横地含住他的唇珠,比起亲吻,更像是咬了他一口。

江颂年蹙眉:“你做什么?”

“太后娘娘言而无信在先,总要给我个交代。”

“我怎么就言而无信了?”

要是按照迟疏这个算法,江颂年一天到晚不知道得欠他多少承诺。

……

江府的马车停在营外,草原夜间冷,江颂年身上披了件麂皮披风,是出来前迟疏给披的,上了马车就有些热了,他把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江时瑞亲自来了,坐在马车里,面上神情和江行风如出一辙的严肃。

“嘴怎么了?”江时瑞问道。

江颂年眼神飘忽地看向江行风,不敢说实话,也不好说假话,支支吾吾半天,含糊其辞道:“不小心咬了一口。”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只是咬上一口,应该也不算出格。

“那就好。”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许久,江行风开口问道:“先前时瑞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江颂年眼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江行风:“便是让你换个身份留在陇平,不再回盛京。”

“考虑好了。”

此话一出,江时瑞也抬眼看向他。

江颂年呼出一口气:“我留在陇平。”

江行风似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出声道:“摄政王他……”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江颂年接话道,“要是知道我骗他,非活剐了我不可,晏儿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他跟迟疏的情谊本也是因为他男扮女装,迟疏却阴差阳错对江颂年动了真情,他又不能重回娘胎投成女胎,骑虎难下之际,也只有江时瑞的办法还能奏效。

江时瑞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既然想清楚了,剩下的交给兄长去办。”

江颂年忍下心中的负罪感,宽慰自己:大不了就当一回爱情骗子。

只要迟疏和迟晏好好的,历史没有崩坏,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马车晃晃悠悠,车窗的布帘掀起一角,军营的火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江颂年收回目光,双手抱着麂皮披风。

——再者说,又不是只有迟疏一人尝到了爱情的苦果。

==========作者有话说:==========

明明记得请假了但是没看到假条啊啊啊,sorry来晚了

第73章

过了六月, 长兴关一带渐渐热了起来。

江颂年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大概是陇平早晚间温差太大,轰轰烈烈地病了一场, 许久也不见好。

江行风把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这才堪堪止住病气。

梅香把帕子浸湿再拧干, 搭在江颂年额头上。

他一头青丝披散着,明明才离宫两月,人却清减了许多。想来是这阵子早出晚归, 休息得不好,导致寒邪入体。

江颂年睡着时很安静, 呼吸也轻, 比起前阵子高烧不退到半夜呻。吟, 如今的状态已经好上不少了。

梅香坐在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江颂年身边做了两三年的掌事宫女,江颂年体质如何她最是清楚, 冻不得、热不得、累不得、苦不得, 估摸着江颂年从小到大习以为常,自己都没察觉这完完全全就是娇生惯养。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 要是江颂年真的留在陇平该如何是好?

谁来照顾他?

想得入神之际, 梅香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 她看向江颂年,后者睫毛蝶羽般颤动着,过了片刻, 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梅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转身走到门口, 唤了庆春一声。

庆春应道:“哎,这就来。”

端来一只托盘, 上面是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以及一叠亮亮的糖渍蜜饯。

“给我吧。”梅香接过托盘,又回到江颂年身边。

她先给江颂年喂了蜜饯,而后喂药。江颂年漂亮的五官忽地皱在一起,说了句“好苦”。

“你醒了?”梅香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江颂年嘴边,“快趁热喝,喝下去就好了。”

江颂年对这套流程都有条件反射了,一碗下肚,又吃了好几块蜜饯,嘴里的苦意也挥散不去,这会儿是彻底醒了,比咖啡还提神。

“明天应该就不用喝了吧?”

“那可不行,新药方才换了几天啊?”梅香道,“太后娘娘,你就看在陛下‘思母心切’的份儿上,乖乖喝药吧。”

江颂年悻悻。

他刚入宫那会儿被迟疏吓得大病一场,从平阳宫逃走未遂后,迟晏也生了场病,说不好也是吓的,还是被他传染的。

总而言之,自那之后江颂年一旦生病,就不敢轻易和迟晏接触。

他的确有好些天没见到迟晏了。

“现在外面情况一切都好吗?”江颂年问道。

梅香想了想,说道:“我听夫人说,大御的军队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明日摄政王和江将军就回来了。”

江颂年点点头。

前方战事吃紧,他病倒前,江时瑞就随迟疏上了战场,满打满算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目前看来,历史的走向还在可控范围内。

“摄政王一回来,怕是无论如何也要来府上探望你的。”

江颂年抬起头,听她继续道:“江将军和江大人说不准又要偷偷把你藏起来。”

梅香调笑道:“不过没关系,你若是想见他,我让庆春给你通风报信。”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谁要你们通风报信?”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太后,就算身份是假的,现在也是二十郎当岁的成年人,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偷偷早恋的小孩儿似的。

梅香待人接物稳重归稳重,和江颂年走得近了,人也活泼生动,打趣起人来一点也不留情。江颂年干脆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偏偏不肯让梅香从他这里再套走一句话。

梅香见他反应有趣,“哦”了一声,捂着袖子偷偷笑:“你若不想见就算了。”

江颂年掀开被子:“我没说!”

*

迟疏和江时瑞赶到陇平时还是清晨。

江颂年听见屋外的动静,不算吵闹,只是几句低声交谈的声音,但他这日睡得浅,很快就清醒过来,迟疏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江颂年方坐起身,就被迟疏摁了回去。

迟疏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上一会儿。”

江颂年笑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

迟疏于是握着他的手,低头贴在上面。

“怎的我一走你就病倒了?府上的饭菜做得不好,还是下人伺候得不好?”

他还穿着戎装,像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换下,带着些晨间的冷冽。

江颂年被他下巴冒出的青茬蹭得痒痒的,闻言摇摇头:“我已经好了。”

迟疏没说话,显然是没大相信。

“先说正事。”江颂年转移话题道,“前方还好吗?”

迟疏鼻尖喷出一道热气,落到江颂年手心。

他道:“都好。”

江颂年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安心下来,问道:“我还听说你们在关外抓了一批俘虏,都是朔漠的军队吗?”

“是。”迟疏一寸一寸捏着江颂年的手指,“总共三百八十五人,三人安置在陇平,其余的人安置在军营中。”

“那三个人,你从前见过。”

“我见过?”江颂年疑惑道,“是谁?”

“当初朔漠派来谈和的使节当中,就有这三人。”

江颂年费劲地思索片刻,吐出来一个名字:“莫日根?”

“莫日根和他的两个学生。”迟疏道,“大御的军队赶到时,他们正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江颂年讶然:“他们不也是朔漠的臣子吗?怎么会被朔漠的军队围攻?”

“因为立储的诏书在莫日根手里。”迟疏缓缓开口,“老汗王要立的,是六王子吉日木图。”

“所以那日苏才要围攻莫日根?”

“聪明。”

江颂年心里别提多熨帖。

迟疏笑着等他那股劲过去,才道:“可惜,救得了莫日根,他们的六王子被那日苏一剑捅死了。”

江颂年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吉日木图母族显赫吗?那日苏就这样把人捅死了?”

“是。”

“那是不是意味着,朔漠已经完全由那日苏掌控了?”

迟疏仍旧是平静看向江颂年,待他说完,肯定地一点头。

从前江颂年上课回答出问题来,他的老师好像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

……亏迟疏还笑得出来。

似是看出江颂年的想法,迟疏安抚似的亲了亲他的手背,说道:“那日苏名义上掌控朔漠,但毕竟只是一时,朔漠不满他的人不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

“吉日木图虽然死了,但还有个三王子杭盖。”

江颂年抿了抿唇,明白迟疏的意思了。

莫日根保管老汗王的诏书,这个时候救下他,上面本身的内容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江颂年一双手被握得暖暖的,大概是心知他和迟疏见一面少一面,不敢同他对视,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就好。你早些回去休息。”

迟疏将江颂年裹着被子拉到自己怀里:“再等一会儿。”

盔甲硌人,江颂年身上还有层被子,才好上一些。迟疏的气息游走在他的颈间,像是亲吻,又像是单纯的啃咬,一路往上,最后落到他的唇边。

“这回在陇平待多久?”江颂年含糊不清道。

“三日。”

“这么快?嗯……”

“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不久前玉临城的林英去见了那日苏,不知谈了什么,如今玉临城的动向也要千万提防。”迟疏道,“我贺管家会留在江府照顾你。”

“不要……你留下他做什么?”江颂年喘不过气来,扶着迟疏的肩,过了许久还有眼冒金星的感觉。

“我不想你再生病。”

江颂年好笑道:“哪有不生病的大活人?”

他是小病不断,可病过也就好了,迟疏不一样,要是没有贺管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如果非要让贺管家照顾我,那我跟你上战场。”

“战场太危险。”

江颂年轻轻推了他一把:“那你就听我的。”

迟疏这一边妥协了,就从旁的地方找补回来,江颂年全身都像是要被他亲化了,勉强抓住迟疏在他腰上作乱的手。

“不行……”江颂年喘了几声,“到此为止……”

迟疏不说话,神色晦暗不清。

“现在还不行。”江颂年支支吾吾解释道,“我还病着呢。”

迟疏拨了拨江颂年的发梢,本也没打算做到那一步,听他这样一说,反倒起了兴致,问道:“什么时候才行?”

江颂年两瓣唇被迟疏亲得润润的,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起、起码要等到战事平定下来吧。”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对我坦诚相待?”

江颂年这是缓兵之计,自然没考虑过和迟疏“坦诚相待”,他偏过脑袋,就被迟疏捏着下巴,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说。”

江颂年只好一个劲地点头,于心有愧,迟疏咬他他都不还手。

“你说到做到。”迟疏一字一顿道,“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迟疏鲜少在江颂年面前放狠话,这回是动了真格。

江颂年攥着他的衣领,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各种死法。迟疏冷不丁地在他后腰拍了一掌,江颂年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了。”

*

迟疏做事很有分寸,若是哪天没有分寸,那必然是故意的。

脖子边的印记好些天都没消下去,江颂年迫不得已将衣衫的领子提高了罩住那块,好在大病初愈,才显得不那么可疑。

迟疏将来还要娶妻,大抵是听说了江颂年的“死讯”后,先难过了一阵,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也就放下,正常生活了。

江颂年拢了拢领子,念念有词道:“会放下的,会放下的……”

“放下!”迟晏轻呵道。

江颂年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

如今已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城中的流民暂时安顿下来,江颂年难得得闲,坐在檐下乘凉。

江濯还未满周岁,常常得由乳母抱在怀里,这会儿站在树荫下,同迟晏玩耍。

初见面时,迟晏对这个表亲说不上亲热,时间长了,才勉为其难地理他一下。

方才是江濯从地上抓了一把青草往自己嘴里喂,被迟晏看见,才开口制止。

乳母连忙去握江濯的手腕:“少爷,这个可吃不得。”

江濯便咯咯笑了起来,倒是不吃了,往前一扑,抱住了他的大腿。

迟晏不敢使劲挣脱,怕把他弄摔了,只好等江濯的乳母上前分开,飞也似的钻进了江颂年怀里。

迟晏在京中没什么同龄的玩伴,只有阿大阿二两人,如今到了陇平,连尹初墨都见不上几面,更别说阿大阿二了。

整个江府能陪他玩的,也就只有江濯和庆春。

江颂年拨了拨他汗湿的碎发,把手上的扇子放到一旁,转而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热不热?”

迟晏点点头。

陇平地处边关,没有像样的冰鉴,物理降温效果有限,再多的,也就只能依靠凉茶降降心火。

江颂年让梅香去端甘豆汤这阵,江濯跌跌撞撞地朝檐下走了过来,也学着迟晏的模样,对江颂年道:“母后……热……”

江濯说话说得不流利,只能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单字,江颂年弯下腰,眉眼一弯:“濯儿也热了?”

江濯懵懵懂懂,显然是没听懂,一双沾了草汁的手在江颂年面前晃了晃,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迟晏忍无可忍道:“这是我的母后。”

江濯咬着舌头重复道:“我的母后……”

迟晏面向江颂年:“母后,你看他——”

江濯似是知道自己被凶了,嘴巴一撅,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江颂年看一个小团子跟另一个更小的团子吵得不可开交,着实觉得有趣,安抚了好一阵两人才消停下来,乖乖坐在他身边喝甘豆汤。

不过一会儿,天空飘来一团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的。

乳母抬头望了一会儿,说道:“怕是要下雨了。”

江颂年应了声,便让乳母带江濯回去,临走前问了一句:“叶夫人今日不在府中吗?”

乳母答道:“今儿个一早就去衙营了,估计也是时候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在下雨前回来。若是赶不及,那该是要等雨停了。”

叶若是铁匠的女儿,自小耍刀用枪,有功夫在身,江时瑞不在,便是有她到衙营督操。

江颂年点点头,牵着迟晏进屋。

大概过了一刻,果真如乳母所说,下起了大雨,雨水四溅,敲得窗户都噼里啪啦作响。

迟晏拉了拉江颂年的手,小声问道:“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回盛京?”

“应该是明年。”江颂年循着穿越前的记忆回答。

迟晏把头一点,又问:“那江濯也会一起到京城吗?”

这倒是把江颂年问住了,他摇摇头,迟晏面上明显流露出一丝失落。

江颂年连忙道:“母后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要看舅舅愿不愿意去京城。”

他说着笑了笑,没戳穿迟晏的心思。

迟晏抱住江颂年的腰,不问江濯了,问起了迟疏:“母后,回去之后,你是跟我住在一块,还是跟皇叔住在一块?”

江颂年笑容一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人说,成亲之后,两个人就要住在一起。”

迟晏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委屈感。

江颂年像是被雷轰了一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谁、谁说,谁跟谁成亲?”

“你和皇叔。”迟晏说道,“我听大家都这么说。”

江颂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正想着怎么跟迟晏解释,迟晏又道:“若是母后跟皇叔住,会常常进宫看我吗?”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迟晏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继续道:“不过皇叔要对母后好,我才会把母后让给他。”

江颂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下不光要对不起迟疏,还要对不起迟晏了。

他亲了亲迟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说道:“等仗打完了再说……”

*

这场雨下了许久,到了晚间才渐歇。

江颂年哄迟晏睡下,方走出门,就看见天边倏地亮了一片,紧接着便是长长的号角声。

他来边关也有些时候了,听出这是胡人进犯的警笛,但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声音这么近,心中暗道不好,当即又退了回去,一把将迟晏从床上抱了起来。

“母后,怎么了?”迟晏揉了揉眼睛。

“没事。”江颂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母后在,不会出事的。”

像是在宽慰自己。

江府上下已经乱作了一团,江颂年从小匣子里随手拿了些东西放在袖袋,一出院子就同江行风撞上。

“快!快去衙营。”江行风喊道。

江颂年应了声,方把迟晏抱上马车,就听得一人道:“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叶若骑在一匹马上,手中握着长枪,说道:“朔漠大军夜袭,光凭衙营的兵马,是守不住的。”

江行风霎时间呆立在原地。

“现在马上出城。”叶若拽着江行风的后领,把他拎到车辕上,对庆春道:“有多远跑多远,听见了吗?”

庆春茫然地点点头,他从前没赶过车,动作生疏,只能凭感觉驾车。

马车上,江濯啼哭不止,江颂年从乳母手中接过江濯,哄了许久才哄好。

他这会儿才有时间掀开车帘,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叶若的身影。

“她不会来的。”一直沉默的江行风突然开口道。

江颂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虽然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那次是被迟疏用安神香弄晕后才出的城,这会儿他清醒着,怎么也做不到看着叶若白白送死,把江濯交给乳母,就要下车。

“太后娘娘!”江行风急忙拦住江颂年,“不能回头啊!”

“可是……可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梅香一把握住他的手,说道:“你现在去也是送死,江大人又该如何跟江将军交代?”

江颂年还要再说些什么,庆春忽地一勒马,车厢一阵天旋地转。

“前面怎么了?”梅香问道。

庆春快要哭出来了:“前面好像也有胡人。”

前方隐隐泛着火光,厮杀声不绝于耳,马车前方是几具倒下的尸体,箭镞死死地钉在尸体身上。

庆春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拉缰绳,调转方向来到一处小巷子,往小道出城。

江颂年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肩膀还疼着,梅香扶他起来,问道:“还好吗?”

江颂年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耳畔打斗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庆春说道:“前面就是城门口了。”

衙营里的军队全部出动了,勉强从朔漠的包抄中开出一条道来,人群四散,一时间分不清是逃出去的人更多,还是倒下的人更多。

马车摇摇晃晃,车框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还未到城门口,轰然四散。

江颂年将身体压在迟晏身上,好在散落的木板也是轻的,打在身上也不怎么疼。

经过这一下,马车彻底散架,只得一路穿过密密麻麻的箭羽和刀枪,才能得一条生路。

江颂年把迟晏和江濯抱到马上,又让庆春也骑了上去。

“抓好缰绳。”江颂年道。

庆春照做,他个子高,整个人将两个孩子拢了起来。

江颂年随手抄起一条树枝,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听得庆春“嗷”的一嗓子,连人带马地跑出了城,很快就没影了。

江颂年这才动身往城门外跑,梅香在前面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几道箭镞朝这边落了下来,人潮霎时间涌动起来,将他冲走了。

“咳咳……”他被满城的硝烟味冲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再看清楚路时,身边已经空了许多,后方马蹄铮铮,带着一路的惨叫声,许是朔漠从另外一边破开,杀入了陇平。

在阵阵惨叫声中,江颂年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哭声,定睛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孤伶伶地站在路中央,看着像是同家人失散了,哭得十分可怜。

江颂年看了一眼逐渐被朔漠侵占的城门,牙齿都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了,他把心一横,朝着反方向跑了过去,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

又是几声喧天的号角,意味着陇平彻底失守。

城门已关,江颂年出逃不得,只能在城中四处逃窜,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让他无从下脚。

小女孩哭得失声,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的,江颂年从街角转过去,迎面对上一个中年男子。

这人他记得,是城中的匠头。

这个时候遇见熟人,江颂年忍不住欣喜,正要走上前,就听得他嘴唇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道:“跑……”

江颂年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管不得这么多,又转了回去。

“噗通”一声,是肉。体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有几个人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懂。

江颂年拔腿跑了起来,似是被人注意到了,身后那几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江颂年抱紧了小女孩,沿途看到一只水缸,管不了这么多,将她塞了进去。

水缸里的水不深,到她小腿肚子,江颂年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听到了吗?”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江颂年又补充道:“明日,或者过个几日,要是听到外面有人用你能听懂的话说话,你再大声喊。”

这回等不到小女孩点头了,江颂年将木盖子往水缸上一盖,又放了几块石头上去,等了一会儿,看到朝他这边跑来的胡人,这才往另一处拐角转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这么远的,被前后夹击,这才意识到自己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连身后的土墙也靠不住,一屁股跌坐下来。

完了。

他想:这下彻底完了。

刀柄反射的亮光在他面上晃了晃,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他听不懂的胡语,语气似乎很是慌张。

再睁开眼,莫日根被押到了他跟前。

方才是那声他喊的。

第74章

朔漠士兵的刀没落到江颂年面上, 莫日根抬头在跟对方交谈,那人“啧”了一声,踹了莫日根一脚, 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刀,又去拽江颂年。

其余几人架着他的胳膊, 把人扛到了马背上。

江颂年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用刀柄拍了一下后颈。

他眼前一黑, 全身都泄了力,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江颂年是被耳边的说话声吵醒的, 来人似是在大笑, 紧接着, 他被人泼了盆凉水。

“太后娘娘,你醒了?”

江颂年掀起眼皮,面前之人几乎占据了他大半的视野, 模样看不大清楚, 声音倒是有点熟悉。

“没想到你会落到我手里吧?”那人又道,贴心地帮江颂年擦了擦眸边的水迹。

江颂年被他吵得心烦意乱, 抬手想推开他, 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被五花大绑,登时清醒了不少。

“让我想想,迟疏要是知道你在我手上, 会不会又在战场上发疯?”

江颂年猛地抬起头:“……迟刃?”

迟刃咧开嘴笑了一下:“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一年半不见,迟刃比从前憔悴了许多, 两侧面颊都凹陷下去。

他身形瘦削,远看到还好, 走得近了,像是披了张人皮的骨头,哪里还有当初雍容圆润的模样。

江颂年被他拍了拍肩膀,浑身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

——冤家路窄。

“怎的太后娘娘见了我,不大高兴?”

江颂年心说可不是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磕磕巴巴道:“好……好久不见。”

“听他们说活捉了大御的太后,我一开始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是你。”迟刃说着,忽然贴了上来,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骨碌碌地瞧着江颂年,“拜你所赐,我的眼睛没有哪天是不疼的。”

江颂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尖叫着从迟刃身侧溜过去,手脚都被绑住,狼狈得很。

迟刃还欲跟上来,这时帐外闻声走进来一人,用蹩脚的汉语道:“你先出去。”

是对迟刃说的。

“这是迟疏的软肋,别弄死了。”

“知道。”

迟刃一撩帘子,走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江颂年他两个人。

“你叫江嫣?”那人问道,见江颂年不答,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那日苏,朔漠的可汗。”

江颂年人都吓傻了,这下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瘟神买一送一似的。

“在我们这里,老汗王死了,新汗王可以娶他的妻子。”那日苏说道,“迟疏才是你们大御名义上的皇帝吧?为什么他没有娶你?”

他问得没头没尾,江颂年怕归怕,还是没忍住道:“习俗不同吧……”

就是放在朔漠,估计也没有男人跟男人成亲的。

那日苏就地坐了下来,朔漠的人大多生得高大,他是例外,头发利落地编成辫子束在脑后,显得尤其精悍。

“迟刃说迟疏最在乎你,可我现在对他说的任何话都存疑,他总是太沉不住气、太莽撞,我们为此吃过不少苦头。莫日根也这么说,”那日苏顿了顿,看向一旁,“但他现在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江颂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还躺了一人,也被五花大绑着,看着像是晕过去了,鼻青脸肿的,这会儿才悠悠转醒。

正是莫日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迹,有点庆幸自己晕得早,只是被泼了水而已。

那日苏继续道:“所以我才要问问你,你到底是迟疏的什么人?”

江颂年被问得发懵,见对方的神情像是认真发问,他也不敢贸然回答。

迟刃把他当作抗衡迟疏的筹码,那日苏未必不是这么想的。

江颂年这边还在头脑风暴,听得“铮”的一声,那日苏的长刀出鞘,剑尖对准了他。

“我说!”

“是姘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颂年张了张嘴,好半晌也没说出后半句话来。

莫日根连滚带爬地挡到江颂年身前,语速很快:“殿下——不、大汗,大御摄政王和太后私通,人尽皆知,这个人不能杀,杀不得啊,您万万三思,朔漠还有十万人被围堵在大御的盛京,那么多的老人和孩子,您要是杀了大御的太后,他们就回不来了!”

江颂年被这莫须有的指控气得够呛。

那日苏只是冷冷地看了莫日根一眼,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开,阴测测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颂年:“……”

江颂年点头如捣蒜。

没有丁点气节。

那日苏手里的剑还是劈了下来,只不过是割开了江颂年身上的绳子。

“来人,带这位大御的太后洗漱更衣。”

帐外候着的婢女闻言进来,虽然都是女子,但胜在人数多,任凭江颂年如何抵抗呼喊,收效甚微。

莫日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方才割开绳子的剑刃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日苏抬了抬下巴,用胡语道:“爱卿,父汗拟诏的时候,你也在场吧?诏书上是怎么写的?”

莫日根喉结滚了滚,那日苏明知故问,他也只能睁着眼说瞎话:“他说……传位与您。”

“真可惜,诏书被你弄丢了,如今我这汗位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服众,你该当何罪啊?”

“莫日根罪该万死。”莫日根双手被绑在身后,几乎是匍匐在地上,“……莫日根愿意将功补过,按照诏书里的内容,重新拟一份给您。”

那日苏笑了笑,一脚踩在他的肩上:“不是重拟一份诏书,而是你把弄丢的诏书找回来了。听见了吗?”

“是……是……”莫日根连忙应下。

那日苏把剑一丢,坐在营帐内的虎皮紫檀椅上,似乎心情不错,哼起了歌。

是胡地的童谣,经由他这么一哼,曲调都有些瘆人了。

他将脚翘在桌子上,拿了卷羊皮地图,正要展开来瞧,一个婢女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说道:“大汗,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那日苏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大御的太后,他、他是个男人!”

*

“事情就是这样。”

莫日根纠结了半天,说道:“你这还真是……胆子不小。”

江颂年地往地上一坐:“那是我伯父艺高人胆大。”

“如此一来,就是你能活着走出朔漠的营帐,摄政王那边也……”莫日根说着,摇了摇头。

他从朔漠士兵手中救出江颂年,只想着折中取一个对两边都有好处的提议,谁成想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江颂年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身下的草垫,要是朔漠没有突然进犯,他可以用更体面的方式脱身的。

“我现在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他们会杀了我吗?”

“应该不会。”

江颂年支着下巴看向莫日根。

他身上穿着朔漠的服饰,那日苏大概也想不到他是个男人,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朔漠女子的样式,月色从毡窗透出,倾泻而下,那张美人面柔和得像是覆了层纱,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男子,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想起来。

帐子外都是巡逻兵,到了换值的时候,草面上的脚步声很有规律。

莫日根道:“摄政王认你这个人就就够了。”

“你都在他身边男扮女装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

提到迟疏,江颂年呼出一口气。

那日苏谈军事的时候不避着莫日根,江颂年听不懂胡语,陇平的情况还是莫日根和他说的。

大御的大军远在前线,朔漠夜袭陇平,城中损失惨重,险些就要被屠了城,出乎意料的是,最后出兵增援陇平的竟然是玉临城。

……也不知道迟疏现在怎么样了。

如莫日根所说,就算江颂年的身份在朔漠败露了,那日苏和迟刃也不会杀他。

他在朔漠的硬仗中相安无事地待了几日,到第五日,那日苏拽着一人的头发走了进来,将人扔在了地上。

是个女子。

少女约摸十六七岁,模样倒是干净,和那日苏打斗过,衣服和头发瞧着十分凌乱。

她支着身子,眼神怨毒,朝那日苏啐了一口:“呸。”

那日苏还没反应,莫日根如临大敌地上前抱住他的小腿。

莫日根:“大汗,使不得啊大汗!”

江颂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上前将少女护在了身后。

她神色激动,江颂年虽然听不懂,但猜也猜到大概是在骂那日苏,莫日根一边要抱着那日苏的腿,另一边还要抽出空来回头安抚少女,忙得不行。

江颂年犹豫片刻,团了团袖子,伸手捂住了了少女的嘴。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力气,看着小小的,跟倔驴一样,江颂年四体不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拖到角落。

“好了好了,没事了。”江颂年顺了顺她的后背,“冷静点。”

那日苏双手抱胸,冷眼瞧着帐内三人。

迟刃矮了矮身,从他身侧绕了过来,无不戏谑道:“太后娘娘当真是怜香惜玉。”

江颂年皱了皱眉,不想接话。

“当初老汗王要把娜仁公主送去大御和亲,迟疏不肯;如今她成了阶下囚,配你这个阶下囚正好。”迟刃低头对那日苏道,“大汗,你可不要舍不得妹妹。”

角落少女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江颂年看了她一眼,难怪方才莫日根要拼命阻拦那日苏,原来这就是朔漠的五公主娜仁。

她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盘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衣服还没他穿的这身做工精细,哪里还有半点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模样。

那日苏沉吟片刻,笑道:“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你若是回到迟疏身边,他肯定不会饶过你,不如留在朔漠,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呢。”

江颂年被他们两人的话恶心得不行,不知道迟刃什么毛病,他当太后的时候要给他塞男宠,这会儿知道他是男人,又要让娜仁跟他做配。

他伸手指着那日苏:“阿其那。”

又指迟刃:“塞斯黑。”

那日苏不咸不淡道:“你们中原人喜欢挑黄道吉日,我倒认为择日不如撞日。”

江颂年猛地站起身:“不行!”

“哦?为什么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江颂年破罐子破摔,“都跟你们说了,迟疏是我姘头,再逼我的话,当心我……”

他看准了帐中的立柱,说道:“当心我一头撞死,迟疏看不到我,是不会和你们谈任何条件的!”

江颂年说着就往立柱上撞,那日苏见他来真的,从莫日根手里拔腿出来,矫健地挡在了江颂年和立柱之间。

江颂年这一下没撞在柱子上,脑袋也磕得不轻,头晕脑胀地靠着墙边休息。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那日苏厌烦地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刃在他身上吃了瘪,嘴上也要讨回来:“你该不会对迟疏动了真情吧?他那种人,你居然也对他动真情?飞蛾扑火,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不要你管……”江颂年道,顺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朝迟刃掷了过去,茶杯噼里啪啦摔得粉身碎骨。

迟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鄙薄地看了一眼脚边碎裂的茶杯,这才转身回去。

莫日根上前揽住江颂年:“哎哟,没事吧?额头都青了。”

江颂年摇摇头,抓着莫日根的手腕道:“你告诉我,老汗王是怎么死的?”

“这个……”莫日根眼神闪躲。

江颂年抓紧了些,替他说道:“是不是那日苏杀的?老汗王也从来没有谈和的意思,对不对?他只是诈降,想让大御放松警惕,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会死在他儿子手里,是不是这样?”

莫日根瞳孔微缩,他没回答,江颂年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就说得通了,否则那日苏如何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部署好这么多的人马?定然是老汗王事先有所准备。

“我……莫日根也是在被老汗王托付诏书后,才知道这回事的。如果知道是诈降,莫日根哪里有脸到大御谈和?”

莫日根一手搭在江颂年肩膀上,后者不肯让他碰,也一屁股坐在角落的草堆上。

灰暗的营帐中忽然冒出一阵泣音,江颂年朝娜仁的方向看,她用胡语说了句什么,掩面哭了起来。

“她说什么?”江颂年小声问莫日根。

莫日根附耳道:“那日苏杀了六王子吉日木图,她的同胞哥哥。”

娜仁握紧拳头。

莫日根翻译:“她说她总有一天要让那日苏付出代价。”

江颂年挨得近了些,对莫日根道:“你问问她,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莫日根便去传话,娜仁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

“那她知不知道军营的地形?”江颂年又问道。

“你想从这里逃跑吗?”莫日根低声道,“不可能的,脚还没迈出去,人就没了!”

“谁说要现在跑?他们不是想拿我和迟疏谈条件吗,总有机会的。”江颂年推了推他,“你问就是了。”

莫日根照做,过了一会儿,娜仁点了点头。

第75章

大概是看江颂年白日里触柱是动了真格, 不过一个时辰,他就被带到了另一顶营帐中,帐内是新布置的, 帷幔和陈设仿了中原的风格。

帐中奴仆众多,快赶上慈宁宫了, 吃饭穿衣都有人贴身伺候。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一举一动颇不自在。

江颂年的活动区域十分受限,只局限于帐外方圆五十步以内, 他跟朔漠语言不通,如今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整日无聊得很, 又因着记挂大御, 放松也放松不得。

如此捱了几日,天方破晓,迟刃来营中命人将他提了出去。

迟刃打量了他一圈:“迟疏竟是看上了你这公兔子, 祖宗基业也能拱手让人。”

江颂年一听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扬声问道:“你们跟他谈了什么?”

“投降,划五城归入朔漠, 伺候十年进贡四成赋税。”

“你疯了?”

“我没疯, 是迟疏疯了。”迟刃道, “他因为你,得了失心疯。”

他说这话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江颂年忍住不适,开口道:“大御的基业也是你祖宗打下来的, 你这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投敌?”

“太后娘娘,”迟刃仍是喊江颂年太后, “我不投敌,难道在池州等死吗?迟疏收拾了朔漠,接下来就要朝池州开刀了。”

江颂年呛声道:“你若不把事情做得这么狠,他怎么会对你赶尽杀绝?”

宸妃,迟晏生辰宴上的刺客,还有花朝节的谋反,怎么看都是迟刃因为一己私欲,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地步。

“你当初贼喊捉贼,把叛国通敌的帽子扣到迟疏身上,你……”江颂年不大擅长同人对骂,顿了一会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不要脸!”

迟刃一把抓住了江颂年的手指,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江颂年也不怕他,复又骂了一遍:“你要是想听,我能骂你一百遍、一万遍。”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来来来,往这儿砍。”

迟刃的表情精彩极了,良久放开了手,语气不善:“一会儿你要是赶乱说,大御的使节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饿。”

江颂年见好就收,不跟他对峙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更严峻的问题——

迟疏到底会不会因为他同意朔漠的条件?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遂了迟刃和那日苏的愿,那他跟迟疏岂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江颂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时候跟迟疏坦白。

迟疏怨他、恨他,也总比现在变成砝码站在天秤上,让迟疏做抉择来得好些。

何况天秤的另一端是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孰轻孰重,江颂年自己倒是拎得清楚。

江颂年凝眉扫视着沿途的景象,迟刃脚步一顿,小声对他说:“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

帐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尹初墨,还有一个是庆春,见到迟刃身后的江颂年,朝他行了一礼。

江颂年连忙走上前,问庆春:“晏儿他们都好吗?”

庆春点点头:“都好,都好。江大人受了伤,行动不便,奴才是跟着尹大人来的。”

他说着抬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太后娘娘,您有没有伤着哪里?让奴才瞧瞧。”

江颂年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被迟刃打断道:“二位可好好看仔细了,他是不是大御的太后,看好了,便如实禀报给你们的摄政王。”

“是。”尹初墨道,“摄政王还有句话,让老臣转述给太后娘娘,还请靖……”

他把“靖王”二字吞了回去:“还请多多通融。”

迟刃没有驳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初墨。

尹初墨会意,转头对江颂年道:“摄政王说,让您务必好好保重身体,他一定会救您的。”

耳畔响起一阵掌声,江颂年循声看去,迟刃笑道:“太后娘娘和摄政王情深义重,好一段佳话。”

江颂年这时也顾不上别的,忙道:“你跟他说,朔漠的条件太苛刻了,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唔!”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被迟刃一只手捂住了嘴,旁边的侍从应声拥了上来,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不是说了吗?别说傻话,别做傻事。”他朝尹初墨一笑,“人也看了,尹大人,我没骗你们吧?跟迟疏说,要想这个女人活命,就拿出点诚意来。恕我不远送了。”

尹初墨不为所动。

迟刃眯了眯眼:“怎么?”

“只是草草地看了太后娘娘一眼,回去如何同摄政王禀报?”尹初墨道,“请撤了兵,容我们多待一会儿。”

“还有一句话要奉劝你,摄政王同意你们的条件,前提是太后娘娘安然无恙,若是伤了一根手指头,恐怕今后还有纷争。”

迟刃“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正要屏退侍从,正此时,帐外突然一阵骚乱,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他掀开帘帐,随便抓了个人问情况。

那人道:“殿下,是朔漠的娜仁公主又从帐子里跑出去了。”

迟刃抓着他的衣领把人往旁边一扔,不满道:“一天到晚净整幺蛾子,那日苏也不嫌烦。”

他往江颂年嘴里塞了块布,绑在他脑袋上不让他说话,而后才让他回到尹初墨和庆春身边:“你们慢慢看。”

江颂年脚下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迟刃一眼。

尹初墨扶着江颂年的手臂,不着痕迹地轻轻拽了拽。

几乎是同时,江颂年明白了尹初墨的意思——

他们不是两手空空过来谈条件的。

江颂年有很多话想问,最终也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坐在了毡椅上。

草原空旷,不便藏匿,大御如果提前排布重兵,定然没有现在谈和的机会。他早该没命了。

可若非如此,迟疏如何能说出一定会救他出去这种话?

帐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饶是娜仁出逃,这动静未免也太不寻常了些。

迟刃脚尖点着地面,实在坐不住了,吩咐人看好江颂年,走出了营帐。

过了片刻,一声尖锐的号角声传来,江颂年听见外面有人道:“是敌袭!”

看守的士兵有短暂的愣神,说时迟那时快,庆春一把抽出他腰上的佩剑,照着空中胡乱砍,硬生生地辟了条道路。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江颂年四周环视一圈,步子缓了下来。

尹初墨在最后,这时也跟了上来,问道:“太后娘娘,你还好吗?”

江颂年点点头,身子一侧,转身往另一条道跑去。

尹初墨只得跟上,这回变成了庆春殿后。

江颂年按着之前娜仁交代的路线逃跑,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他这才有机会解开江颂年嘴里的布条。

他气喘吁吁地脱下了身上带着薄绒的外袍,尹初墨上前,递给他一样东西。

江颂年在手里掂了掂:“虎符?你们是怎么带进来的?”

庆春嘿嘿一笑:“藏在贡品里,他们没发现。”

“迟刃的手下虽然向朔漠投诚,但其中有多少人是自愿的,谁也说不准。”尹初墨解释道,“大御士兵听虎符持有者的号令,太后娘娘兴许可以一试。”

江颂年颔首,将虎符收进袖袋中。

他疑惑道:“迟疏是怎么打算的?大御军队这么多人埋伏在朔漠的营帐外,那日苏他们都没发现?”

“没有很多人。”

“什么?”

尹初墨道:“只有摄政王率领的一小支队伍潜了进来。”

江颂年不可思议道:“他亲自过来了?”

真的失心疯了?

尹初墨点点头。

“他在哪?”江颂年头疼道,“我去找他。”

“不可不可。”庆春伸手拦住他,“现在外边刀剑交加的,您去多危险?不如在这安全的地界先等着。”

话音刚落,远处追上来一队人马,其中一人大喊了一声,说的是胡语。

庆春重重地往自己的乌鸦嘴上拍了一掌。

江颂年用剑把裙裾割得短一些,不再多逗留,说道:“跟我来。”

他也只在和莫日根他们分开,被单独关起来那日走过这条路,记忆与现实相交,大概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突然之间好像对这些地方熟悉无比。

前面是炊帐,旁边就是水帐。他抬起头,层层帐子最里面,是朔漠的粮帐。

江颂年从庆春手里拿过剑,临时拐了个弯钻进炊帐中,正想着怎么威胁帐中的炊夫厨娘,就见角落蹲着一人,见到他来,兴奋地站了起来。

“你还活着!你是如何从迟刃手里逃出来的?我听说他正在到处抓你呢。”

江颂年没时间跟莫日根解释前因后果,举着手里的剑装模作样地扬了扬,说道:“跟他们说都别乱动,你点燃根火把跟我走。”

莫日根不明白他的意图。

江颂年催促道:“快点。”

莫日根这才照做,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他们三人在军营里乱窜。

人力终究比不过马力,还未到粮帐,他们就被团团围住。

“快去禀报靖王,就说人抓到了。”

“是。”

莫日根躲在江颂年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要不我编个由头,跟他们说说……”

江颂年却是没听见似的,反而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小玩意儿亮在众人面前。

“大御虎符在此,众将士听令。”

战马高大且健壮,因此骑兵总是威风凛凛,成团将人围住,要迫感十足。

被这样一衬,显得正中央那人格外纤细清瘦,他向来柔和温顿的眉眼此时却异常坚定,往那一站,仿佛顷刻之间有了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知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声。

江颂年继续道:“大御与池州本为一体,大御不保,池州岂能独善其身?那日苏弑父弑弟,迟刃通敌叛国,你们难道指望在他们二人手下能够善终?”

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被江颂年的话说动。

“摄政王已经率军攻了进来,如今朔漠营帐大乱,那日苏能撑到何时?我大御不杀降兵,你们要么降,要么战,要么拿起武器对准朔漠,此战结束后论功行赏。”

此话一出,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不知谁说了句:“兄弟们!咱们帮着朔漠屠杀自己人,图什么?”

随后是接二连三的应和声。

“是啊,这算什么事?”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还不能死……”

“不如博个功名,衣锦还乡。”

“……”

人群骚乱片刻,纷纷从江颂年身边退去,还剩十几人,似乎是在犹豫,总也不似一开始那样充满敌意。

他出了一身汗,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

庆春高兴地抱住他,不停地说“太好了”。

江颂年双腿发软,坐在地上,庆春一脸崇拜,他腾出力气把庆春的脸推到一边。

“回来,都给我回来!”

江颂年抬起头,只见迟刃驾马而来,手上的马鞭照着前面几人抽了几下。

“他在诓骗你们!大御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军队,只有百人不到!他骗你们投降,一帮蠢货!”

江颂年腿跟灌了铅似的,跑不了多远就摔了下去,庆春连忙退回去,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莫日根,你快去粮帐,把粮帐烧了。”江颂年大声道。

莫日根看看不远处的粮帐,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火把,很是纠结。

“滞留在盛京的十万老弱病残,你不管他们的死活了吗?”

莫日根咬咬牙,横下心往粮帐走,步子迈得不是很大,尹初墨有心从他手中夺过火把,莫日根却不肯交出来,尹初墨只得在背后推他。

江颂年有心再跟莫日根说道一二,但自顾不暇,迟刃的马蹄声渐近,后者一拉缰绳,马前蹄几乎要劈面落下来。

他从庆春背上跳下来,把人一推,自己也在地上滚了几圈,看看擦着马蹄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