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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江颂年晕乎乎地回到了慈宁宫, 还在想江行风先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据说那尚宾虹在巷子里被人发现时,一身都是伤,但都避开了要害, 明摆着是给他点颜色瞧瞧。

身边掉了枚龙鳞卫的令牌,是谁下的黑手明眼人心知肚明, 尚宾虹也不敢多话,挨了一顿胖揍,人都乖巧了许多。

可迟疏为什么要专门把他拎出来?

难道真如江行风说的, 是因为户部呈上来的那叠画像?

江颂年和梅香一合计,大概是因为迟疏想娶的人, 不在那叠画像中。

“可他又不说是谁, 礼部和内侍省怎么列礼单、行嫁娶事宜?”

江颂年脱鞋躺在榻上, 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架在膝盖上,心里觉得迟疏这个人矛盾得很。

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从不明说, 非得兜兜转转绕一个大圈,叫人去猜, 江颂年在他身边, 成天跟解谜似的。

梅香还是那句:“不如你问问他。”

江颂年默默撇了撇嘴。

这个时节已用不上冰鉴了, 梅香关了扇窗户,寝殿内的风没那么大了。

她随口问道:“还没和好吗?”

江颂年一屁股坐起来:“我们又没吵架,怎么和好?”

梅香有意逗他, 瞧见他的反应,笑了出来:“还以为你们又跟之前那样闹别扭了呢。”

“梅香姑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江颂年又躺了回去,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一个不小心就擦枪走火,那可就完蛋了。

这儿可比不得法治社会,要是碰上同性把他当作女人死缠烂打,他就扒裤子脱了吓死对方。

眼下的情况不适用,他会先死的。

梅香走上前:“别气别气,我不开玩笑了。”

她道:“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且再忍上几年,陛下大些了,你便借口去行宫住着,井水不犯河水。”

江颂年听了一耳朵,认为梅香说的可行,直想干脆逃出宫去,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生活,再一想自己时日无多,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瞎折腾什么呢。

*

此次秋闱是十年来初次开科,朝廷重视,秋闱放榜后,大御上上下下食君俸禄的官员也没轻松下来,要统计中举人数,还要安排官缺,手忙脚乱地忙到入了冬,这才陆陆续续安置好。

江颂年抱着汤婆子,手上批着折子,心里美滋滋的。

今年年成好,国库年初有一笔巨额进账,科考也恢复正常了,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待北方再平定下来,今后迟晏接手,就是史上为后世称赞的中兴盛世。

虽然跟江颂年关系不是很大,但他自觉地提前给自己颁了个“最佳参与奖”。

这中兴帝幼年时在他身边养了几年,再怎么说,他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几个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添炭,江颂年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歇息。

梅香端着红漆木托盘来到他跟前,上面的瓷碗碗面还冒着热气,她道:“膳房做了应季的山楂雪梨羹,太后娘娘尝尝。”

江颂年伸了个懒腰,这才去取瓷碗,温热的。

从前他妈看他学习辛苦,隔三差五炖一盅小甜水送到他房间,只是手艺不佳,比不得宫里的厨子。

他用勺子在汤汤水水里搅了搅,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现代世界怎么样。

“怎么样?”梅香等着他回答。

江颂年从怔然中抽身出来,把头一点,长长地“嗯”了一声。

意思就是各方各面都合适。

梅香一笑:“那我便吩咐膳房,不必改配方了。”

江颂年没喝几口,就听到了外面的吵嚷声。

庆春声音不大,但胜在尖细,很有辨识度,语气着急地说道:“快去请太后娘娘!你们几个,去找些草药纱布来。”

庆春是迟晏的贴身太监,江颂年听他这样说,预感不好,“当”地一声放下碗盏,起身便往练场走去。

梅香也跟在他身后。

练场在后院,场地够大,先前迟疏教迟晏射箭,便是在这里搭的靶子,如今是顾敏在教迟晏。

江颂年在半道上与被庆春遣来的两个小太监迎面碰上,一行人赶到时,练场中央已围了一圈人,不知哪个眼尖的远远喊了声“太后娘娘”,分开一条道,纷纷行礼道:“参见太后娘娘。”

“发生什么事了?”梅香问道。

话音刚落,顾敏跪下,请罪道:“末将方才教陛下武术招式时,没控制好力道,伤到了陛下龙体。请太后娘娘降罪。”

江颂年提着裙角上前,来到迟晏面前,蹲下身问道:“晏儿伤到哪里了?给母后看看。”

迟晏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江颂年,有一道笔直的伤痕。

伤口不算深,一直延伸到虎口,血是止住了,江颂年瞧着心疼,接过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疼不疼?”

迟晏思索了片刻,说道:“有些疼,母后给我包扎好之后,就不疼了。”

迟晏用的是木质的匕首,只是轻微的擦伤,

训练场上受伤是难免的事,迟晏虽然平日里喜欢跟他撒娇,但小小年纪也懂得事理,这个时候反倒说些让他宽心的话。

江颂年摸了摸他的脸颊,让顾敏平身。

“今日先训练到这里吧。”江颂年道,牵着迟晏往回走。

顾敏是前不久才开始教迟晏武术的,秋闱放榜,迟疏时时盯着,顾敏也跟着脚不沾地地忙活。

算起来,迟晏还是个初学者,不怪会让木匕首弄伤。

回到屋内,迟晏忽然道:“母后,我这几日都没办法用这只手了。”

“母后跟顾将军说,待你的伤好了再练。”

迟晏伤在右手,用另一只手挠了挠鼻子,天马行空道:“还好我现在不用批折子。”

江颂年抱他坐在软椅上,方才在外面草草处理了伤口,这会儿还要重新再整理下。

“是不用。”他低头垂眼,注意力都在迟晏的伤口和药膏纱布上,没注意到迟晏挤眉弄眼。

迟晏又扯了几句话,江颂年漫不经心地答着,忽然听到梅香的笑声,他抬起头,就看见庆春被推了出来。

梅香道:“你去说。”

庆春本有些推脱,对上江颂年,即刻换上了讨好的表情:“太后娘娘,陛下是说他这段时日没法提笔写字了。”

被这么一提醒,江颂年恍然,原来迟晏也有想偷懒的时候,找理由免了作业。

他跟着一起笑,抬手轻轻点了点迟晏的额头。

迟晏受伤的消息传到了迟疏那儿,翌日就有人送来了膏药,是贺管家连夜调配的。

之前他送来的东西江颂年都让人收到了库房,大抵迟疏心里也明白,便识趣地不再送了。

药膏出自贺管家之手,江颂年一拿到,便知道是给迟晏的,他心情复杂地收了下来,没送去暗无天日的库房。

江颂年有意躲着迟疏,除了朝堂,就没见过几面,外人看来闹得僵。

权衡之下,他宁愿跟迟疏闹得僵些。

*

前阵子忙活张罗秋闱,朝堂上的官员一个当作三个用,一个个忙得像陀螺,没空整幺蛾子。现下秋闱结束了,明里暗里拉帮结派起来,撺掇江行风和尹初墨干仗。

尹初墨是个炮仗,但为人正直,不稀得掺和;江行风又是条滑不溜秋、不沾手的泥鳅。

暗地里再怎么你瞧不上我,我看不惯你,竟也相安无事地在朝中共事。

至于迟疏任命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江行风私下跟江颂年说过原因。

尹初墨太过耿直,需得中和一下。

江颂年垂帘听政的时日不短了,比从前长进些,被江行风一点就透。

“朝中该清理的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不能随便动,就是出现了党派之争,也不可直接插手,得像和面一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江行风说道。

江颂年点点头,心中暗暗补了一句:一来二去,就有了个大面团。

——迟疏现如今就是那个和稀泥的。

思及此,江颂年瞄了迟疏一眼。

那人身上跟装了雷达似的,同一时间侧了侧身,视线正巧和他对上。

江颂年生硬地别过目光,这种情况发生了许多次,他也没能习惯,只是尴尬地正视前方,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今日朝堂上的臣子将私人恩怨暂且放了放,难得统一了话题,谈论起朔漠立储的事。

“朔漠汗王病重,时日无多,将前线的二王子和三王子招了回去,估计是要从二人之中选择其一。”

“非也非也,那二王子和三王子虽然骁勇善战,但最得老汗王宠爱的是六王子,依我看,是要让那两个大的好好辅佐那个小的。”

朔漠的汗王有三个儿子,二王子和三王子年岁相仿,但母族势力平平;六王子的母亲是汗王的可敦,是正妻的儿子,身份自然尊贵些。

朝堂上安静片刻,江行风分析道:“这二王子那日苏不是善茬,我大御的士兵同朔漠交锋,他是出了名的难缠。若是要立新汗王,要么立二王子那日苏,要么立六王子吉日木图。”

“三王子杭盖……没什么可说道的。”

他说了一连串人名,江颂年听得头晕。

二王子那日苏他知道,正是伙同迟刃,在迟晏生辰宴上安排刺客那人。

迟刃和那日苏是旧交情,只是不知道朔漠立储,迟刃会不会插上一脚。

朝臣们把朔漠汗王那点家事当八卦,说个不停,俨然要开起茶话会了,江颂年想让他们下朝了再自己讨论去,还没开口,就有一人道:“听说不止是前线的王子,连出嫁的公主也都赶回了大都,应该不止有立储的事。”

“还能有什么?”

被问到的那人说道:“大御今年年成好,北方镇关粮草充足,可胡人就不一样了,被打得节节败退,草场都成了战场,说是流民都成灾了,有些还南下逃荒呢。玉临城和松荆城都收了不少胡人流民。”

这松荆城便是今年北方辟的新城,虽没到收成的时节,但从中原运去了不少粮食,可供到明年作物长成。

新策出来时,不少人反对,这不是拿着自家的好东西去接济仇人吗?

可反对也没有用,久而久之,没人再自找没趣拿这个作文章。

入了松荆城的胡人被官府登记在册,立了大御的户籍,便是大御的子民,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这北方的人口大抵能渐渐恢复了。

“你是说,还要商量投降的事?”另一人笑呵呵道。

“恐怕正是呢。”

朝上氛围一片轻松,江颂年也跟着高兴。

“还有啊,我听说朔漠打算跟咱们大御和亲。”

“和亲?”

“我也听说了,说是打算把五公主嫁过来。”一人说道,“若是当真成了,战事也该结束了。”

大御和朔漠和亲不是什么稀罕事,再往前还有宸妃。即使和亲,也不一定能换得和平,宸妃便是个例子。

不过宸妃和亲那会儿,大御已然走向衰败,不多久朔漠便异军突起,接着是旷日持久的交战。

现在不一样,如果和亲成了,总归是消停些。

江颂年看着迟晏小小的身影,出声问道:“五公主多少岁了?”

难道要订个娃娃亲?

江行风站出来道:“回禀太后娘娘,五公主娜仁,今年十六岁。”

江颂年闻言一愣,这姑娘比他只小三岁,做他儿媳,哪哪都不对劲。

他默默消化了一下,没忍住说道:“晏儿才五岁,不大合适吧?”

“老臣也这么觉得。”江行风垂手,补了一句,“空穴来风的事,也没个说法,各位同仁还是莫要妄断。”

“是……”

“江大人说的是……”

朝堂上陷入死水般的沉默。

江颂年拨了拨腕上的手镯,不明白怎么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这会儿没人敢说话了。

“既无其他事,便退朝吧。”迟疏不咸不淡道。

江颂年循着他的声音抬起头,方才没弄明白的事情倏然有了头绪。

——他们说的和亲,原来是默认跟迟疏和亲?

江颂年眼睛睁大了些,字正腔圆地惊叹了句:“我去。”

第62章

不怪江颂年惊叹。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 认为男人女人都该二十来岁结婚。

一想到娜仁公主的年纪跟迟疏相差了将近十岁,还是未成年,总觉得若是和亲真成了, 迟疏这叫老牛吃嫩草,不由得骇然。

江颂年尽力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 决定装傻装到底。

耳边传来迟晏的声音,一把牵上了他的手,脆生生地问道:“母后, 和亲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成亲的意思,只不过不是寻常百姓成亲, 而是一国的公主同另一国的皇子、皇帝或者……”江颂年急忙顿住, 把“王爷”两个字咽回肚子里, “——成亲。”

“五公主要跟我和亲吗?”

“不用。”江颂年很快回答。

迟晏歪了歪脑袋:“那她跟谁和亲呢?”

江颂年一噎。

正是下朝的时候,他要带着迟晏回慈宁宫,迟疏要去两仪殿, 两伙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宫道上。

还没等他回答, 迟晏又道:“是不是要和皇叔和亲?”

江颂年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宽袍大袖, 将他半个人都遮住了。

尚宾虹呈了画像, 就被迟疏揍得落花流水, 江行风听到要定穆王妃的人选都摇头。这会儿挨得这么近,还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江大人不是说了嘛,大家只是猜测, 不一定会和亲的。”

迟晏攀着江颂年的手腕,下半张脸露了出来:“哦……”

马车停在上春门外, 江颂年着急甩开迟疏,疾步走着, 忽地额头一凉,他抬起头,天上纷纷扬扬飘着白。

“母后,下雪了!”迟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兴奋道。

胡人入关时,迟晏随江嫣逃往扬州,有记忆起,这是第二年见到下雪,还没看腻。

他新奇地伸手去接,雪花很快就化了,掌心湿湿的。

江颂年见他喜欢,便在外面驻足了片刻,迟疏一行人走上前来,一众宫人同他行礼,迟疏与他擦身而过,没说什么。

换作从前,迟疏定然要在他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再离开,鲜少有这般缄默内敛的时候。

他乖张无礼的时候,江颂年时时提心吊胆;这会儿跟没看见他似的,江颂年又因着被他无视有些生气。

——太无礼了!

江颂年愤愤地想。

也就是如今迟晏没长大,实权都握在迟疏手中。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理他也比天天缠着他强。

“母后。”

迟晏将他的思绪叫了回来。

江颂年转过脑袋,迟晏宝贝地捧着手心,踮起脚尖探到他面前。

迟晏的右手缠着纱布,大概是因为这个,落在上面的雪融得慢些,只不过纱布也是白色,须得他转一转手腕,才能偶尔从别的角度看出些雪花的形状。

“真好看。”江颂年弯下腰,一双手支在膝盖上。

迟晏得意一笑。

初雪来得突然,俨然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江颂年同迟晏商量先回慈宁宫,二人先后上了马车。

*

迟晏这几日拿笔不利索,免了每日的功课,尹初墨授完课,迟晏便窝在江颂年寝殿的榻上睡觉,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江颂年担心他白日睡了这么久,晚上要熬夜,一开始最多只让他睡半个时辰,后来发现他天赋异禀,睡长睡短都没什么影响,干脆由着他,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枝头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江颂年没什么心情批奏折,咬着笔头,盯着窗外的雪景愣神。

宸妃的故事太过惨烈,眼下朔漠又有送娜仁公主和亲的打算,江颂年很难不想到她。

那老汗王送了妹妹来还不够,还要送女儿过来。

他掰着手指算:宸妃是老汗王的妹妹,老汗王是迟疏的舅舅,也就是说,迟疏和娜仁公主还是表兄妹的关系。

五服都还没出呢!

虽然古代表亲成婚不讲究这个,但江颂年还是不由得浑身一阵恶寒,想报警。

净是些乱。伦的事。

现在还是白日里,因着下雪的缘故,房中昏暗,得点燃灯盏才亮堂些。

梅香领着几个宫人轻手轻脚地剪烛芯,正欲退下,就被江颂年留了下来,问他和亲公主的情况。

梅香轻声答道:“大御和朔漠百年来联姻频繁,算是姻亲,大御强盛时,朔漠送公主和亲;反之则是大御送宗室女到朔漠和亲。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说完看向江颂年:“怎么?这是又要和亲了?”

江颂年提着毛笔在纸上随便划了几道:“可能吧,还没个定数。”

“同摄政王和亲?”

江颂年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猜的。”梅香笑道,偏过了脑袋。

若是跟迟晏和亲,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坐在窗边想东想西?怕是一回来就跟个大喇叭跟她和庆春说了。

江颂年毫不避讳道:“我觉得这不是一桩好婚事。”

况且迟疏的妻子虽然没有记录在册,但一定是大御的人。

“是吗?”梅香也没问怎么个不好法,说道,“摄政王虽手握实权,但婚礼嫁娶该由太后娘娘经手。除非他铁了心要接收这门亲事……”

后半句话她没直接说出口,江颂年心知肚明。

江颂年花了一些时间纠结,最后还是决定动身去找迟疏。

就算不为娜仁公主考虑,也得在力所能力的范围内为历史走向负责吧。

他可是穿越过来的天选之子,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雪停已是申时,梅香掀起轿帘,江颂年弯腰坐了进去。

他平时坐马车,宫道上是新雪,来不及清理,马车就不大方便,这才坐轿撵。

摇摇晃晃,还有些坐不惯。

从慈宁宫到两仪殿的路程比他预估的还要长些,江颂年百无聊赖地抱着汤婆子,低头看衣袖上的织金纹,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跟迟疏开口。

思来想去,没想出个结果,轿子忽地一颠,差点将他从里边抖出来。

不等江颂年开口,梅香出声喝道:“怎么做事的?”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掀起轿帘,扶江颂年下来,他这才看见前面跪着一人,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这么回事?”江颂年问道,只觉得被颠得屁股疼。

梅香将前因后果同他说了,原是抬轿的小太监走神,脚步不稳,让轿撵失了平衡,才出了这般差错。

江颂年被人搀着来到小太监面前,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疼死他了。

小太监默默地流下两行清泪,反倒把江颂年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扶他起来。

“你……你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甚至没有求饶,哭道:“太后娘娘,我哥哥昨日摔死了,只剩下不满三岁的侄子,家中老父老母孱弱,今后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雪地上都被他额头的血染红了。

“快点拉他起来!”江颂年急忙道。

自己也上手去拽,将人拽起来后,说道:“你知家中父母和年幼侄子生活不易,指望着你一个人,还想磕死在这里不成?”

小太监抹了抹眼泪,方才是真的不想活了,被江颂年这么一说,犹犹豫豫地又跪了下去,这回没再磕头了。

江颂年受不了别人动不动就下跪,从梅香的私人小金库里掏出来些银两递给他,吩咐道:“这些银钱你拿着,告一段时日的假,回去好好安置你哥哥。”

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些碎银,小太监摆手不敢再要了,被江颂年硬拽着塞到手心。

“侄子和父母还要有个活路,这些你都拿着,不够再跟内侍省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江颂年回身看了一眼缺了一角的轿撵,轻叹了口气,“你今日就出宫吧。”

“可是……”

“别可是了,抬个轿子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小太监眼泪啪嗒啪嗒掉,连声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转头看,待远了些,几乎是狂奔着往宫门口跑。

梅香来到江颂年身边:“离两仪殿还有些路,我再调人来?”

“算了。”江颂年抱着汤婆子,抬脚踩到雪地里,“我都看到两仪殿了,走过去便是。”

梅香替他戴好斗篷的帽子,又拢了拢他的衣襟,跟在他身后一起过去。

好在江颂年没挑下雪的时候来,不然这会儿路更难走。

地上的雪厚厚一层,江颂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两仪殿,顾敏看到来人,先是一愣,而后赶紧将人请进暖阁,宫人们忙作一团,给江颂年取暖。

“我是来找摄政王的。”江颂年喝了口热茶,身上还是冷冰冰的。

“末将这就去通报。”顾敏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太后娘娘,您要不稍后再见他?现在暖阁坐上一会儿。”

江颂年不解。

顾敏解释道:“两仪殿的炭盆只有一个,冷得慌,您有方从冰天雪地里出来,末将怕您怕冻坏了。”

江颂年将手浸在热水里,闻言“哦”了一声,抬头问道:“你是不是怕他不肯见我?”

不止顾敏,梅香亦是一顿。

宫人们伺候他擦干了手,又去涂羊脂膏润着。

江颂年满不在乎道:“是我先躲着他的,他不肯见我,我也没什么怨言。但请顾将军跟他说一下,我有要事跟他商议,让他先……摒弃个人恩怨。”

顾敏被江颂年说中,只得照做。

待外人都出去了,梅香问道:“是为着公事来的吗?”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不像吗?”

他的鞋袜在路上湿了,这会儿换上了新的罗袜。

梅香不答话,拿汤婆子去捂他的小腿。

江颂年不跟梅香置气,躺在小塌上等顾敏去通报,塌软软的,屋子暖暖的,怎么躺都舒服,一舒服了意志就不清醒,直想睡觉。

他让梅香替他看着,迟疏来了再叫他。

梅香道了声“好”,后边儿的话他没听全就睡了过去。

——江颂年是被梅香一把给推醒的。

美梦被打断的感觉不好受,他冷着一张脸迷迷糊糊地醒神。

“什么要事,值得太后娘娘亲自跑一趟?”

梅香站起身,从二人中间退了出去,轻轻拉了一把江颂年的手臂,总担心这两个人,一个冷脸、一个冷言,对付不好。

“有的。”江颂年道,“很重要。”

他坐直了身子,方要说话,忽地皱起了鼻子。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迟疏回身关紧了门,径直走了进来:“听顾敏说,你是走到两仪殿的。抬轿的奴才去哪了?”

江颂年接连又打了两三个喷嚏,被梅香摁着擦了擦,含糊道:“他有事。”

迟疏:“……”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奴才有事,主子迁就的。

这世间也就江颂年独一份了。

那边梅香还在探江颂年的额头,迟疏往江颂年跟前一站,她只好让开了身。

迟疏贴着的脸颊,眉间微蹙:“所以你就白白受了冻?”

==========作者有话说:==========

晚安zzz

第63章

迟疏的手上有一层薄茧, 稍显粗粝,覆在江颂年脸颊上,说不上疼, 但也不大舒服。

江颂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 喉咙一紧,又低头咳嗽了几声。

他这身子不经冻,往年冬天总要感冒几次, 今年入冬这么久了,还是头一遭。

或许是这个原因, 方才在雪地里吹了会儿冷风就中招了, 风寒气势汹汹席卷全身, 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病倒了。

好在现在只是感冒初期,就算有影响也不大。

迟疏接过梅香递来的碗盏,舀了一勺, 没有直接喂给江颂年, 而是倒了一些在自己手背上,温度合适, 才凑到他面前。

“张嘴。”

江颂年乖乖照做, 喝了一口, 舌尖辣辣的,不肯再喝第二口了,捂着嘴问道:“这是什么?”

“姜枣汤。”迟疏语气不善, “你若嫌不好入口,过几日生病了喝苦药, 有你受的。”

江颂年穿越到古代,对于医学方面, 最遗憾的就是胶囊还没问世,得就着蜜饯捏着鼻子喝中药,药水喝下肚许久,嘴巴都是苦的。

两相对比,他宁愿喝姜枣汤。

迟疏见他神情讪讪,又舀了一勺放到江颂年嘴边,后者弯下腰,忍着生姜的辣味喝了。

手中的碗见了底,江颂年身上暖和了些,理智跟着一起回笼,他道:“我知道年底你事情多,今天过来不是故意打搅你的,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迟疏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塞了两个汤婆子到江颂年腿肚子边,替他掖好了羊绒毯子。

迟疏表现得不咸不淡,想来顾敏先前通报时已经这样说过了,只是迟疏不觉得江颂年找他商量的事会有多重要。

过了许久,也没听见江颂年出声,迟疏抬眸,目光落到他身上

江颂年咽了咽口水:“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你不准生气。”

迟疏没接话。

江颂年作出让步:“好吧,你生气归生气,但要听我一句劝。”

“若是为了那几句车轱辘话,太后娘娘直接让人传话便是,何必大老远专程过来?”

“什么车……车轱辘话?”

和亲不是朝堂上新鲜出炉的热议话题吗?

迟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说道:“你既要为先帝守身如玉,如今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已合了你的意。”

江颂年呆呆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梅香低头看着鞋尖,头都不敢抬。

“我没,不是……”江颂年有点语无伦次。

他为了跟迟疏保持距离,拿这话搪塞过他不假,但这跟先帝又有什么关系?

“你为了自保,骗我说你喜欢我,坦白之前,让我从你的问题里二者选其一。今日让我作保才肯往下说,你又想说什么?”

迟疏提起先前的事,好似在说一桩趣事,可笑意不达眼底,威胁意味十足。

像是在提醒江颂年:再敢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你就完蛋了。

真记仇。

江颂年心道。

一时间更不敢贸然问出口了。

他现在有点好奇,在迟疏眼里,自己究竟什么个形象?

知道江颂年怕冷,暖阁的炭盆放了好几个,炭火燃烧,偶尔发出一阵“噼啪”声。

“我不是说我们俩的事。”

迟疏轻轻挑眉,等他的下文。

江颂年心里拐七拐八,很是生硬道:“娶妻的事,你不是说已经有了人选吗?”

他被迟疏看得头皮发麻,干脆一股脑把该说的事全抖落出来:“朔漠真要送公主来和亲,谁做大?谁做小?”

“先不论大小,娜仁公主跟六王子吉日木图一母同胞,想来是不愿意做小的;若你那新妇也不是个温婉的性子,不愿意与人共侍一夫,穆王府上怕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了。”

江颂年一边说,一边看着迟疏的表情。

迟疏微微眯眼,半点不见愠怒的意思,像是在思考什么。

“是不大温婉。”

江颂年松了一口气。

迟疏又道:“所以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江颂年顿了顿,“你就只娶一个媳妇好了。”

反正迟疏都晚婚晚育了,再套个一夫一妻也没差。

迟疏好整以暇道:“娶哪一个?”

江颂年:“……”

这种事该问他吗?

“自然是娶心上人啊。”江颂年道,“你为了那个人,把尚宾虹吓得不轻,户部都不敢再呈其他贵女的画像了。也便是你金屋藏娇藏得好,到现在还没人知晓身份;否则让人家好姑娘怎么嫁人?”

大御民风虽然还算开放,但毕竟比不得现代,要是迟疏不娶,损了人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你也不知晓?”

“你都不跟我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江颂年说到这个,心中有些不平——怎的就他跟迟疏的绯闻满天飞?

迟疏轻声笑了笑,瞧着心情不错。

江颂年“啧”了一声,接着说道:“娜仁公主那边就更好说了,之后朔漠提出议和提亲,你拒了就是。总比人家千里迢迢过来,受你冷待好些。”

迟疏不置可否,只道:“你为何总是喜欢为别人考虑这样多?”

江颂年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是大御的太后,关系到大御国祚,自然要多多考虑才行。”

迟疏坐在一边,拨弄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没了下文。

江颂年被这阵沉默弄出一身鸡皮疙瘩,猛地跳下床榻,问迟疏:“你该不会真的想娶娜仁公主吧?”

迟疏不答反问:“你会不高兴?”

假如迟疏流露出半点同意和亲的意思,江颂年必然要同他说道一二的。可迟疏这平淡的语气,什么都听不出来,比起和亲本身,仿佛更关心江颂年是什么表示。

他只得慢吞吞、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和亲,不太好……”

太不好了。

迟疏一点下巴:“那便听你的。”

“你就算不听我的,也不能和亲。”江颂年说得颠三倒四。

“好。”

“……”

江颂年还想解释什么,被迟疏捞着膝窝抬回了榻上。

梅香从善如流地换了几个热乎的汤婆子,被迟疏握着贴到了江颂年尚且冰凉的脚踝,他吩咐梅香道:“内侍省已调了人手过来,回程让太后娘娘坐轿撵,别受寒了。”

没给江颂年说话的机会。

梅香颔首道:“是。”

江颂年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具体怪在哪儿又说不上来。只稍稍吸了口气,心道任务顺利完成了就好。

*

江颂年一回去就生了病,头晕乏力,卧床休息了几日。

他没发高烧,就不肯吃药,闷头睡得天昏地暗,两耳不闻窗外事。

朔漠的信使来的不赶巧,在京中住了几日,实在抹不开面子再叫人等着了,江颂年忍着苦意临时喝了一碗猛药,第二天头重脚轻地起来上朝接待。

朔漠立储的事没个定论,老汗王有意将五公主娜仁送过来和亲,遣信使快马加鞭来京,以表降意。

娜仁不愿和亲,在大都闹得不可开交,消息被汗王封锁得严,好歹没传到大御来。

不论三位王子哪个当上了可汗,娜仁的日子都不会太难过,一朝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国度,和亲对象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正常人都要晕过去几回了。

朔漠不了解盛京的情况,信使公事公办地说着议和事宜,谈到和亲,旁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吱声。

常言道:不知者无罪。

迟疏再怎么张狂,也不会在朔漠的事情上犯浑,把信使拉出去当菜切了。

他阴沉沉地听着,不着一词。江颂年不由得幸灾乐祸,唇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弧度,被迟疏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面色也跟沉重了下来。

是该严肃点。

“边界需得重新划定,玉临城以北一百公里乃是我大御的国界,朔漠鸠占鹊巢多年,也该腾个位置,让一让了。”迟疏语气淡淡,平白透出凛冽桀骜的气势,朝堂下的信使微微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信使躬身道:“是……此时还得从长计议。双方伤俘安置、战场打扫还要几个月的光景,汗王的意思是,待到来年开春,再好生与大御定下条款。”

“本王听说汗王重病在床,”迟疏刺道,“活的到来年春吗?”

此言一出,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一声不吭。

江颂年抿了抿唇,想到年初在穆王府时,贺管家同他说的迟疏生母之事。

宸妃是被她的哥哥,也就是如今的汗王逼着和亲的,即使后来大御衰落,朔漠日渐强大,宸妃的处境也没有因此好上多少。

想来这兄妹俩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迟疏少年起征战沙场,打的就是朔漠,他那舅舅没少在他身上吃苦头。

信使被迟疏这句话弄得下不来台,小心觑了迟疏一眼,好半晌才做出个笑脸,说道:“若是能议和,大御朔漠两地百姓安居乐业,汗王心情舒畅,说不定上天眷顾,来年春天,能让他亲自送娜仁公主出嫁。”

江颂年默默地想:是送人出嫁,还是把人五花大绑送上路,还真不好说。

迟疏手臂搁在扶手上,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扣在紫檀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片刻,他道:“不必。”

信使连连称“是”:“我们大汗只送公主出关。”

“我是说,不必送公主和亲。”

江颂年轻轻舒了口气。

对,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朝着历史既定的轨道往前走。

信使:“……”

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御和朔漠近百年来纷争不断,不是朔漠送公主到大御和亲,就是大御送宗室女到朔漠和亲,还没听说过哪边眼巴巴地投降臣服,另一边拒绝和亲的。

大御朝内的宗室被迟疏搅了个天翻地覆,别说适龄的宗室女了,连个活人都没有。

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二十六七了,还没有娶妻,想他功高至伟,定是要娶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女。

谁知他连朔漠的公主都看不上!

难不成眼高于顶,若没有个天仙般的人物做配,宁愿打一辈子光棍?

信使抬手擦了擦额头,这个时节压根不可能出汗。

他迟疑问道:“……为何?”

不光信使,其他朝臣也抬了抬眉,静静等着迟疏的说辞。

“有人不让。”

此言一出,朝中登时传来细细的吸气声。

迟疏风轻云淡地说出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个摄政王,被人不允许做某件事感到颜面受损,倒是把其他人吓得不轻。

他这人命中带煞,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敢不让啊?

信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迟疏狂傲至极,和汗王还互相不待见,说“没看上”或是“不想”,他回去倒是有个理由跟汗王交代。

“有人不让”,这让他怎么说?

江颂年给迟疏递眼神都快冒出火来了,那人愣是置若罔闻。

他兀自出了一身热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迟疏:(自顾自贴上“妻管严”标签)

小年:我求求你……

第64章

大殿空旷冷寂, 堂上堂下众人各怀心思,无一人出声。

江颂年喉咙有些发痒,咽了咽口水, 生生压下了咳嗽的冲动。

朔漠草原辽阔,那里的人也豪放, 饶是信使,性子也耿直些。

他顿了顿,问道:“还请殿下明示, 可是已有婚约在身?”

“没有。”

信使纳罕道:“既无婚约在身,何人胆敢不让您娶我们娜仁公主?”

大御皇权旁落于摄政王之手, 便是远在朔漠, 也都知道摄政王迟疏一手遮天, 皇上和太后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抬眼,皇位上的幼帝懵懵懂懂,纱帘后的太后虽看不清模样, 这一身的气质也不像个威严的主儿。

这话问得直白, 就差明着说太后和幼帝镇不住摄政王了,引得朝臣纷纷看向他。

迟疏似笑非笑, 冷不丁道:“太后娘娘。”

信使:“……”

江颂年再也忍不住咳嗽一声, 不知搭到了哪根神经, 一咳嗽就停不下来。

旁边的宫人连忙上前递上热水,也没能止住咳嗽,只得先扶他去偏殿。

信使还想说些什么, 被这插曲岔开,迟疏也跟着离开了大殿。

便是不想再谈和亲的意思。

信使摸摸鼻子, 听得身边的大御官员道:“莫日根大人初来乍到,对京城的情况不了解, 也是情有可原。”

“京城的情况?”莫日根眉头微皱。

他此次前来是为了谈和,大御近些年来的国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怎的还算不够了解?

“朝堂之上,休得胡言。”江行风打断道。

这话倒不是说与莫日根的。

方才同他搭话的官员笑意一敛,道了声“是”。

他本也没想同莫日根当真说道什么——迟疏不斩来使,可他只有一颗脑袋,不小心说错什么,岂不是得不偿失。

江行风朝莫日根一作揖:“年轻人出口无状,莫日根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他话都这么说了,莫日根也不好再问什么,回了个礼,朝殿外走去。

*

偏殿内,宫人们退了下去。

殿内的空间不算大,放了好几个炭盆,暖烘烘的一片。

江颂年的咳嗽止住了些,抱着汤婆子坐在软椅上,等太医来把平安脉。

“没用过药?”迟疏开口问道。

“喝过了。”江颂年闷闷道。

“我是说之前。”

江颂年:“……”

见他不答,迟疏转过头,看向迟晏。

迟晏摇摇脑袋,诚实道:“没有。”

“你问他做什么?”江颂年和迟晏坐得有些距离,若不是怕过了病气给他,定要把人抱过来,不让他们俩对上。

他小声嘟囔:“不是你说喝了姜枣汤就好了嘛……”

迟疏揉揉眉心,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姜枣汤只能预防,你既已染了风寒发热,便该吃药了。”

道理江颂年都明白,可错就错在那碗姜枣汤是迟疏端来的,他想耍无赖,又委实没什么由头,只轻轻哼了一声。

“生病消磨身子,几日不见,太后娘娘清瘦了不少,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吧?”迟疏这话问得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

不等江颂年发作,他反客为主道:“该是那碗姜枣汤的不是,让太后娘娘受了苦头。”

“对。”江颂年接道。

“可若论起来,最该论罪的还是那天抬轿的太监。”迟疏缓缓道,“好像叫于甘。”

江颂年蓦地一惊:“你把他怎么了?”

他给人钱财、让人告假是随手之举,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迟疏怎么会知道?

迟疏抬眸看向他,目光深深,待到江颂年唇上的血色都有些淡了,他才道:“你怕我杀他?”

江颂年心里发麻,自己真是跟他待久了,差点忘了迟疏不是善茬。

他轻咳一声,急中生智,反问道:“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我是想这么做。”迟疏不吃他这一套。

“你……”

“不光于甘,太后娘娘宫里先前害得你落水的庆春,我也想这么做。”

一提到庆春,江颂年便不那么紧张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疏这是故意吓他。

封建王朝的人命没那么贵重,下人仆役更是如此,江颂年什么都没做,稀里糊涂就博了个“宽以待下”的好名声。

庆春既然还好端端地在他慈宁宫当差,迟疏应该没对抬轿的小太监怎么样。

江颂年微微垂首,自认没做错什么,却也不好跟迟疏呛声。

再怎么样,迟疏也是因为关心他才这么说。

“我知道了,我好好吃药还不行嘛……”江颂年软声道,“摄政王高抬贵手,放过那个小太监吧,好不好?不然我白挨冻了。”

他一服软,迟疏就不看他,转着手中的扳指。

迟晏也跟着替庆春求饶:“也放过庆春吧,不然他的恭桶都白刷了。”

江颂年被迟晏逗得笑出声来,不笑不要紧,一笑又要咳嗽。

迟疏起身在他肩上搭了条毯子:“别说话了,声音都是沙的。”

“哦。”江颂年应了声,已心照不宣于甘没出事,只是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叫于甘?”

迟疏道:“我让顾敏查了一下他哥哥摔死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

“他是京城人,哥哥在城中做工匠,做活时失足掉了下来。”迟疏轻声道,“但这是小半年前发生的事故。”

江颂年倏地抬起头:“小半年前?可那时他对我说,他哥哥是‘昨日’摔死的。”

“整件事便有意思在这里。”迟疏道,“工匠意外身亡,按照我大御律法,应当由作头赔偿抚恤金,若非顾敏去查,我竟不知天子脚下还有反诬死者家属‘刁讼’,将人送至大牢的先例。”

江颂年抿了抿唇。

听迟疏的意思,这“作头”像是现代的包工头。

于甘在宫中当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哥哥的死讯是被压了下来。

作头必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那便是……

“于甘人呢?他的家人还好吗?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颂年问的问题多,迟疏一件件回答。

“我命他协助官署提案重审,他的老母和侄女还活着。大御朝堂混乱已久,律法形同虚设,若要根治这种情况,还需从律法入手。”他说着,朝江颂年一笑,“重开科举,便是为了这个。”

江颂年点点头,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真是个好人。”他由衷道。

迟疏没接话,要从江颂年的语气里听出真话假话很容易,他不是个擅长遮掩心事的人,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

夸起人来,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像是全身心都依赖着他。

迟疏勉强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将茶盏的里茶水一饮而尽。

*

大御和朔漠的纠葛颇深——说直白些就是积怨已久,边境的事宜毛线一样纠缠不清,前前后后商讨了近一个月,才将各项条款谈拢。

朔漠主动谈和,姿态本就放得低些,又有三年前入关攻破京城的旧恨,几位信使就差把脸皮子给人当鞋垫子了,在鸿胪寺受了不少冷待。

好在大御提出的要求不算太过分,基本都在朔漠的接受范围内,不必来回请示老汗,只等着来年开春,双方撤兵。

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冷了,江颂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下轿,快步疾走到暖阁。

他上回老老实实地喝了一段时间的药,身子是好全了,但也苦怕了,在保暖这事上不敢懈怠。

宫人们连忙迎上前,替他脱下沾了雪点的大氅。另有宫人端着铜盆上前为他净手,水温温热热,方才那几步路,还没来得及成势的冷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迟晏已在暖阁坐着了,见到江颂年,挪了挪位置,要坐在他身边。

北方的事情已经谈妥,朔漠来的信使不日要返程,朝廷自然没有热情到还有留人过春节,于是便在九霄殿设下饯宴,意思一下。

江颂年牵着迟晏入座,朝臣和信使早早落座,见到二人进来,起身齐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迟疏也在其中。

想来是有外臣在场,竟是罕见地将礼数做周全了。

“众爱卿请起。”江颂年道,视线不自在地略过了迟疏。

宴席开始,为着照顾朔漠的使臣,菜色多了不少奶制品和牛羊肉。

“怎么不见莫日根大人?”江行风扫了一圈,问道。

一个朔漠打扮的男子道:“莫日根大人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些时候到。”

江行风捋了捋胡子,又同在座的朔漠信使说了会儿话,殿外闹了一阵,几人循声看去,莫日根正被龙鳞卫搜身。

往日觐见也搜身,朝堂森严,搜身便搜身,莫日根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这饯宴竟然比上朝还正式些,几乎要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剥了。

“好兄弟,够了吧?这大冷天的,人都要冻成冰棍了。”莫日根擤了擤鼻子。

龙鳞卫不理他,刀鞘戳了戳他的手臂:“袖子挽上去。”

莫日根脾气再好,这会儿也有了怨言,碍着自己身在大御,又忍了下来,说道:“每个人进殿都要这么检查吗?”

龙鳞卫道:“不,朔漠的信使要检查。”

鸿胪寺那些人傲归傲,毕竟是在朝中为官的,顶多也是无视,偶尔阴阳怪气几句,他们也听不大明白。

莫日根被他的坦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缓过来,也跟着坦率起来:“凭、凭什么光检查我们?”

龙鳞卫尽职尽责地弯腰抖了抖他脱下的外袍,说道:“还不是因为陛下登基那年的生辰宴,你们朔漠派细作过来行刺?”

“有这种事?”

莫日根还真不知道。

龙鳞卫皱眉,没好气道:“你们的二王子那什么苏的,勾结靖王,得亏陛下福大命大。”

“空口无凭,你可不要乱说啊好兄弟。”

龙鳞卫“啧”了一声,押着他转身,没打算跟他扯什么“证据”,只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摄政王护驾受伤,太后娘娘衣不解带悉心照料才无碍。你要谢就谢我们殿下宽宏大量,没追究此事,要不然啊,非得让你们那什么苏的负荆请罪,一路跪到京城不可。”

龙鳞卫说得像真的似的,莫日根也不禁思考起来。

二王子那日苏出身不好,但很有野心,在这几个兄弟中能力最是出众。大御的靖王前阵子叛逃至池州,他也有所耳闻。

年初那日苏纠集剩下的军队,举兵攻打江时瑞的营地,结果吃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败仗,据说是二王子听从了幕僚的话才这么做,也有人说是从大御叛逃的靖王带来了假消息。

那日苏同池州来往密切,老汗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真如龙鳞卫所说,在这之前,他还想要刺杀大御的幼帝?

莫日根心不在焉,被人从后背一推,龙鳞卫道:“进去吧。”

他在殿外将衣物穿戴整齐,在外面待久了,被殿内的暖风一吹,倏地打了个寒战。

“车夫是新来的,不识路,在宫外绕了一大圈,外臣来迟,自罚三杯。”莫日根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樽。

这酒有朔漠烈酒的味道,三杯下肚,身子也暖和了起来。

江颂年抬了抬手,笑道:“无妨,莫日根大人快落座吧。”

莫日根落座到同僚身边,同众人寒暄,小声问了一圈那日苏派人行刺的事,皆没听说过。

这也难怪,他们效忠老汗王,三位王子政见不一,自是没什么交集。

眼下老汗王病重,前线节节败退倒也不说了,毕竟来年春双方就要撤军。只是不知道将来朔漠何去何从。

莫日根叹了口气,抬头见大御的太后抱着幼帝,时不时喂他一口,摄政王坐在一旁,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二人。

烛火融融,烟雾袅袅,莫名升出一派祥和宁静的气氛来。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太后的正脸,先前隔着纱帘,总朦朦胧胧的。

太后模样生得是真好看,玉人似的,似乎很受上天眷顾,五官每一处都像是精雕细琢过,平白沾点仙气。然而一笑,眉眼的温柔便盈了出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叫人恍然眼前的是个大活人。

难怪摄政王宁愿不娶妻,也要同太后纠缠不清。

莫日根年轻时,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少年时的承天皇帝,中规中矩,不能让人一眼惊艳,但绝对算得上是俊朗。

单看外貌,还是摄政王跟太后更般配些。

可惜是在礼教盛行的大御,若是放在朔漠,小叔娶寡嫂也没什么稀奇的,皇室也照样。

他看得出神,那边迟疏悠哉悠哉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莫日根身上,像是在问他:看够了吗?

莫日根忙侧过脸,端起手边的酒樽,笑着朝迟疏遥相敬酒,不再往高台上看了。

难怪他初入朝堂,大御的官员让他好好了解了解京城的情况呢。

莫日根回去后和同僚理了一遍现有的情报,也没得出有用的结论来,还是有人外出买酒喝,听掌柜的提了一嘴,才顺藤摸瓜地拼凑出摄政王不肯联姻的缘由。

他知道的,有些事可以心知肚明,但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饯宴虽然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没有太长的时间准备,但毕竟事关两国和平,办得妥帖了,人人都高兴,也不显得简陋。

朔漠好饮酒,莫日根的酒量好,被拉着不停灌酒,这会儿醉醺醺的。

他笑呵呵地来到江行风面前,还未说话,先打了个酒嗝、

“江大人,莫日根敬你一杯。”他道,“这些日子承蒙照拂。”

江行风有些醉意,还是一贯的客气:“莫日根大人哪里的话。”

“哎,不是见外。他日朔漠同大御交好,还要请江大人在摄政王那里替莫日根美言几句,莫日根在朔漠的日子也好过些。”

奉承的话江行风听得不少,总要找些由头送礼讨好,莫日根空口白头说这一通,不是巴结,纯粹是跑火车。

江行风毫无负担地举杯道:“大御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我人老了,比不得年轻人不中用,莫日根大人高看我,那我尽量去做。”

莫日根摆摆手:“不是高看,不是高看。”他稍稍压低了声音,“江大人是国丈爷,便是摄政王掌权,你也是名副其实的国丈爷。就算告老还乡,还是国丈爷。”

他话中有话,江行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瞬间面上有些挂不住。

偏生莫日根又是真心实意地恭喜他,江行风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喝酒解愁。

迟疏没有反意,他现下是明白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送江颂年进宫赌一把,如今说再多也无法收场了。

莫日根凑到江行风跟前,说道:“太后娘娘天仙般的人物,令人过目难忘,莫日根正好有一女,也到了婚配的年岁,不知道江大人族中可还有适龄儿郎啊?”

江行风捋了捋胡子,强装镇定地朝江颂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江颂年该是吃得腻味了,身子不大爽利,迟疏便默不作声地将迟晏从他怀里抱了出来,叔侄俩大小瞪小眼。

“江大人?”

江行风苦笑一下,说道:“不巧,只一个堂侄,如今已结婚生子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摄政王和太后娘娘的绯闻宛如京城特产,甭管谁来带一份走就是,百搭不挑人、

第65章

今年的雪额外丰盈些, 前日才打扫的院子,翌日清晨又堆了厚厚一层,天气也阴沉, 连着半个月都不见晴。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休战的消息传开, 大御上上下下欢喜得很,宫宴和祭典更是大操大办,江颂年带着迟晏陀螺似的连轴转, 这阵子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正月初一过后,大事小事都告一段落, 江颂年闷头睡了好几日补觉, 到了第三日才恢复些精气神。

他在慈宁宫的日子很规律, 睡到自然醒已是晌午,用了午膳和梅香庆春打叶子牌,腻了就陪迟晏翻花绳、踢毽子。

宫中处处挂了花灯, 雪一停, 到了晚上煞是好看。庆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花,点燃插在雪地里, 噼里啪啦闪作一团, 迟晏坐在庆春肩上咯咯直笑, 惹得当差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也伸长了脖子探头张望。

今年比去年冷上许多,江颂年畏寒,不肯出门, 坐在窗边就着外面的热闹声剪窗花。

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除了没有电子设备,古代过年跟现代大同小异, 江颂年还没来得及庆幸不用走亲戚,转头就看见梅香弯腰熨烫一件玄色织金暗纹礼服。

他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又有宫宴?”江颂年有些崩溃。

“你忘啦?明天是大臣亲眷入宫朝贺太后的日子。”

按照大御的礼制, 正月十五,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入宫面见太后。

承天皇帝生母走得早,这一礼制也同科举一般搁置多年,去年大御还处在混乱中,前线战事吃紧,朝中时局动荡,连着内侍省也是青黄不接。

今年倒是好生安排了一番。

——江颂年还真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不想去。”江颂年拢了拢厚羊绒毯,一脸抗拒。

梅香笑道:“只是同女眷们喝喝茶赏赏雪,都不消你一整日走动,比先前那些宫宴祭典轻松多了。”

“真的吗?”

梅香随江嫣入宫的时候,后宫太后之位空悬,她没参加这种宴会,打趣道:“明天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江颂年往榻上一躺,认命了。

第二日一早,江颂年被梅香叫醒洗漱更衣,一切妥当已到了下午,女眷们在前厅候着。

江颂年过年走亲戚时是小辈,叔叔伯伯阿姨姑姑喜欢围着他问这问那,如今穿越到古代,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女眷们大多同他隔了一辈,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弄得江颂年怪不好意思的。

今日难得放了晴,空气依旧透着冷冽的味道,江颂年穿得厚实,行动不大方便,显出些慢条斯理的气质来。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是时候,红的白的都有,成林成片的,花瓣上留了些许白雪,放眼望去,像画一般。

一行人走在御花园的道路上,命妇们同江颂年说着话,总归是些夸他的话。

他嘴巴甜,若是放在从前,能把长辈们哄得心花怒放,喜滋滋地给他发红包。

但现下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江颂年只得端着架子,微笑应下。

古代男男女女普遍早婚,能进宫面见太后的命妇都是当家主母,说来说去总离不开宅中事务。

大御素有“榜下捉婿”的传统,马上又是春闱殿试,自是不会放过在太后面前刷脸的机会,盼望着给子女谋个好前程。

江颂年还没到被催婚的年纪,就要给人指婚,一面怕自己乱点鸳鸯谱,另一方面,宦官姻亲又事关朝局,不敢轻易答应,只道了句“知道了”,就没了后文。

从御花园回慈宁宫,宫人们备好了茶歇点心。

今日是元宵,不留命妇们用晚膳,江颂年居于上座,这会儿已有些累了,想着快些结束好回寝殿休息,便没怎么听命妇们说话,待到有人问他:“太后娘娘,您怎么看呢?”

江颂年这才抬起头。

方才问话那人见他表情有些茫然,笑着解释道:“我们在说户部侍郎胡大人宅子里的事呢。早些年胡大人的嫡长子高娶了齐国公李家的二姑娘,都说二人郎才女貌,又心意相通,先帝赐婚,在京城还是一桩美谈。太后娘娘过了些时候才入宫,不知是否听说过?”

江颂年诚实道:“没有。”

现场也并未因着他这句话气氛凝固,倒是真想跟他说八卦,另一人接话道:“太后娘娘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二人在婚前惹人艳羡,婚后就没那么多人说道了。”

“为什么?”江颂年问道。

“婚前跟婚后怎么能是一码事呢,你侬我侬那都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什么都是吃不到的时候最是勾人,真尝着味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可稀奇的。”

说话这人江颂年印象比较深,是英国公夫人。

四下响起轻笑声,英国公夫人抬起袖子半掩着面,朝江颂年歉然一笑。

这位太后娘娘人前没什么架子,她又是个爱说话的,不小心就口无遮拦了些。

江颂年后知后觉,面上浮起薄红。

一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快接着往下说,怎的停在这里吊人胃口?”

英国公夫人微微颔首,继续道:“胡家大公子同齐家二姑娘成婚多年,没有纳妾,也从不出入秦楼楚馆,咱们这些外人只当是成婚后感情淡了。这倒也正常。可年前城南交之巷走水,一男一女来不及穿衣,便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太后娘娘您猜,这男的是谁?”

她都这样问了,江颂年顺着答道:“胡家大公子?”

“正是。”英国公夫人道,“可这女人却不是齐家大姑娘。”

此言一出,前厅一片唏嘘。

江颂年觉得她这话说得幽默,胡侍郎家这么大处宅子,大公子特地跑到交之巷留宿,总不能是嫌宅子太大,带着妻子换个地方住吧。

“那是谁?”

“是胡家大公子养的外室。”

最开始跟江颂年说起这件事的命妇开口道:“这件事惊动了齐国公府,两家闹得不可开交,这不闹不要紧,一闹呀,这才发现胡大公子不止养了一房外室。”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光是被齐国公揪出来的,就有五房。”

江颂年喝着热茶,闻言差点没呛到。

梅香上前接过茶盏,替他顺了顺后背,小声道:“真多。”

命妇们说着,个个惆怅起来。

英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这个样嘛。当初‘金玉良缘’满城皆知,胡家大公子就是变了心,也不好意思纳妾,便偷偷养外室,可怜了李家二姑娘,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是啊,若不是这次走水,不知道还要瞒她多久呢。”

江颂年略表赞同地点点头。

“齐国公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女儿接了回去,这个年都过得不安生。这不,齐国公夫人都告假没入宫,在府中处理这件事呢。”

“这齐国公夫人都告假了,想必胡夫人也来不了,难怪我没见着她们。”

“只是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将来还不知两家人如何相与。”

江颂年好奇道:“不离婚吗?”

英国公夫人问道:“太后娘娘是说和离?”

江颂年把头一点。

对了,古代管离婚叫和离。

“这……他们两家是先帝赐的御婚。”

她点到即止,江颂年也听明白了——皇上赐婚,谁敢轻易和离?

他就说不该乱点鸳鸯谱!

用了茶点,众人说了些话,到了告退的时候。

人一走,慈宁宫就安静下来,江颂年第一件事就是取下凤冠,没骨头似的往榻上一趟,缓过来些,这才换上了常服。

也就只比祭典宫宴什么的,轻松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今日正月十五,膳房的菜色做得丰富,元宵都做出花来了,江颂年一下午吃了不少汤圆,怎么也吃不下了,时不时给迟晏夹一只。

用过晚膳,迟晏在庭院同庆春他们玩耍,江颂年是在剪不出像样的窗花,索性把剪刀和红纸一扔,不干了。

次日还要上朝,哄睡了迟晏,他也不打算再熬夜,只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让人点了灯盏,百无聊赖地看起了话本解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颂年头也没抬,懒洋洋道:“点心就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再吃。”

“怎么还没睡?”

江颂年听见来人的声音,蓦地抬眼看去,手上的话本“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缓缓道:“我……我还要问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本来该早些来的,于甘兄长一案今日结案,戌时末才从大理寺出来。”迟疏说道,自然而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慈宁宫还亮着灯,我便过来了。”

江颂年:“……”

说得好像慈宁宫跟大理寺只隔了条街,迟疏这厢从大理寺出来,就看到慈宁宫的灯火似的。

他弯腰捡起话本,正要问迟疏这个时候找他有什么事,目光扫到迟疏手中的玩意儿,走上前道:“这是什么?”

“鱼灯。”迟疏说道,从鱼肚的活口处取出油盏,引燃了灯芯,又放了回去。

鱼灯做得小巧精致,颜色本就艳丽,被鱼肚中的小灯一照,登时绚烂夺目起来。

江颂年头一次见到鱼灯,新奇得很,从迟疏手中接过来,轻轻晃了晃木棍,那鱼灯仿佛真的变成了水中的游鱼,鱼尾摇曳,十分灵动。

“送给我的吗?”江颂年问道,目光还黏在鱼灯上。

过了几息,迟疏应了声:“是。”

江颂年兴冲冲地转过身,一手举着鱼灯,另一只手打开寝殿内的灯罩,一盏盏吹灭,只留了远处几盏。

光线昏暗,也就江颂年手中的鱼灯亮堂堂的。

迟疏站在一旁,看他也像条小鱼般四处游走,既想连鱼带水地掬一捧在手中好好瞧瞧,又担心惊扰了小鱼。

戎马多年,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江颂年爱不释手地欣赏了许久,这才想起来问迟疏:“去年我在宫外也没见过,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南北两地的花灯大不相同,正巧有个花灯匠打南边过来,看到便顺手买了一盏。”迟疏道,“想来太后娘娘白日面见命妇,晚上怕是没什么精力游园赏灯。”

江颂年伸手摸了摸鱼灯,还真被迟疏给说中了。

“是怪累人的。”

“她们同你说了什么?”

“家长里短的事”江颂年想了想,掰着手指道,“谁的府上最近添丁了,哪家公子姑娘到婚配年纪了。”

他说着,自己笑了出来:“我一个也没记住。”

迟疏垂下眼,没说什么。

后宅事务不比前朝政事来得简单,也便是如今后宫无人,迟晏年纪又小。若是再过上十来年,后宫热闹起来,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人,将来要怎么应付后宫大大小小事。

江颂年得了鱼灯,此时心情大好,不知道自己在迟疏那里已经被考虑到了十来年后,忽地想起齐国公和胡侍郎家的八卦,抬头看了迟疏一眼,又默默别开了目光。

他这一套动作滞涩生硬,想不注意到都难。

迟疏开口道:“想说什么?”

江颂年问得犹豫:“这个……你只送了我一个人,还是别人也有?”

“太后娘娘还想我也送别人一盏?”迟疏语气平淡,“可惜只有一盏,若要再送别人,只能让太后娘娘忍痛割爱了。”

江颂年尴尬一笑。

那胡家大公子在外养了五房,这么些年都藏得好好的,别说是在齐家二姑娘面前,便是养在外面的五房外室,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知道他家中有位大房。

说是这人雨露均沾,不管多珍稀的玩意儿,只要送给其中一人,另外几人也都有一份,逢年过节,便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江颂年喜欢这盏鱼灯是不假,可如今迟疏都要同别人谈婚论嫁了,他横插在中间不上不下,这像什么话……

思索再三,他将鱼灯还给了迟疏,依依不舍道:“那还是送给她吧。”

迟疏垂着手不去接,只是问他:“送给谁?”

“自然是送给你要娶的那个人。”江颂年忍不住道,“你若是真喜欢她,让礼部安排下去便是,明媒正娶总好过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你打算藏一辈子不成?”

迟疏抬眼,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映着江颂年的模样,“明媒正娶,只怕太后娘娘不肯同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生气。

什么叫他不肯同意?迟疏压根就没问过他的意见,自顾自地给他安上了个“妒妇”的名头。还三天两头往慈宁宫跑,生怕江颂年不知道他脚踏两条船。

所幸江颂年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否则吃亏吃大发了。

“我同意总行了吧?”江颂年把鱼灯往他身上一推。

“太后娘娘当真不知道我想娶谁?”迟疏抱着鱼灯,不依不饶地问道。

“说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喜欢金屋藏娇,我可没逼你说。”江颂年说着便要转身回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握住。

鱼灯里的烛光也静静的。

良久,迟疏道:“你。”

第66章

二人目光相对, 江颂年回过神,猛地抽出了手。

迟疏没阻拦,这一下动作幅度大了, 拍到他怀里的鱼灯,里面的灯芯也跟着一颤, 烛光透过纸皮,现出一片缤纷的彩色,流光溢彩的。

像走马灯。

江颂年快见着人生的走马灯了。

“你说什么?”他不死心, 复又问了一句,企图从迟疏嘴里听到不一样的说辞。

迟疏将鱼灯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这才看向他, 郑重其事道:“我说, 我想明媒正娶的人是你,只有你。”

“鱼灯也是赠于你一人的。”

“你要娶我?”江颂年大惊失色,“那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迟疏深吸一口气, 说道:“自始至终, 都没有你说的那个姑娘。”

江颂年:“……没有?”

迟疏:“没有。”

“不行!”江颂年有些无法接受,“我是当朝太后, 你是摄政王, 不可以的。”

迟疏没接话, 面上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似乎浑然不在意。

江颂年舔了舔嘴唇,磕磕巴巴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总是……总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害得他一直以为迟疏在他和另一人之间周旋。

真见鬼。

“满朝文武都知道, 偏生太后娘娘自己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要等到何时你才能自己想明白。”迟疏抬手, 轻轻蹭了蹭江颂年的脸。

他再不说,怕是这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消化。

按照历史的走向, 迟疏将来要娶妻,相传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当初户部呈上画像,迟疏说他已有了王妃的人选,江颂年自然而然以为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现在迟疏告诉他没有这个人,那他之前劝迟疏成亲是在做什么?

撮合自己跟迟疏吗?

最重要的是,原定的轨迹似乎要乱套了!

江颂年脸颊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腮边肉,不敢细想了。

说来说去还是迟疏故意逗弄他,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非得绕那么一大圈,弄出这么大一个乌龙来。

江颂年瞪了他一眼,不让他碰自己。

迟疏手心一空,就势垂了下来,把江颂年也抱到了案上,后者挣扎着往下跳,便被迟疏抵住,整个人被钳在了他的怀里。

“我以为说出来,太后娘娘会高兴些,为何还是怒气冲冲的?”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方才同我置气,不是在埋怨我朝三暮四?”

“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挨得近了,江颂年闻到迟疏身上的苦药味,那人双手圈着他的腰,好整以暇等他的回答。

江颂年被问得哑口无言。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手去推他的脸。

谁知没能推得动他,自己的手反被扣到了身后。

“你说你不做小,不让我跟朔漠的公主和亲。”

江颂年听他颠倒黑白,只剩一张嘴尚且能升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年前,莫日根提出和亲那日,你特地来两仪殿同我说的。”

江颂年眉心微蹙。

迟疏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问的又不是几点几分。

“我不知道你是对我……”他说不下去了。

从迟疏的角度来看,分明就像一听心上人要跟别人成亲,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不准人家同意。

还有什么做大做小……江颂年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切都太荒唐了。

迟疏又道:“你还说,不管我娶谁,你都会同意。”

这话江颂年的确说过。

“你故意诈我。”

迟疏不置可否。

“你既是诈我的,这话便算不得数。”江颂年低头道。

“怎样才算数?”

“……”

怎样都不行。

“晏儿还小,得等他长大些,再从长计议。”江颂年熟练地画起了大饼。

迟疏见他不挣扎,松开了箍着他的手,反问道:“你当初不是担心摄政王娶太后,引得叔侄不和?若是等他长大再议,岂不是永远也议不了?”

“可是先帝驾崩不满三年,再怎么样也得等这三年过去……”

迟疏似是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颂年不满道。

承天皇帝是他名义上的“丈夫”,等个三年不为过吧?

“在笑你天真,这个时候还念着先帝。”迟疏不疾不徐道,“当初靖王党在朝堂上攻讦我专权,太后娘娘应该知道,先帝死得蹊跷。”

承天皇帝死得凄惨,说是被朔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削了首级,死状很是凄惨。

历史上生逢叛乱的皇帝不止承天皇帝一个,但死于叛乱,又死得这么草率的,他是天下独一份。

迟疏面色如常,好像死个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江颂年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是你干的?”江颂年的声音有些发颤。

“自然不是。”迟疏说道,“我只是让龙鳞卫按兵不动。”

江颂年惊得说不出话来,手心忽地一热,迟疏牵着他的手,从后面放到了江颂年腿上。动作轻柔,同朝堂上那个桀骜不驯的摄政王判若两人,玉扳指轻轻硌着江颂年的手掌。

“他都死了,你总提他做什么?太后娘娘?”迟疏顿了顿,又道了声,“嫂子?”

江颂年触火似的从他怀中弹开,被迟疏拽了回来,身下的案几左右晃动,江颂年人也晕乎乎的。

他本想搬出承天皇帝镇一镇迟疏,可迟疏跟承天皇帝有仇,不吃他这一套,就差明着跟他说“我不在乎”了。

“你别这么叫我。”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从善如流地应了声,不喊他“嫂子”了。

一手揽着江颂年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江颂年的重心便压在了迟疏肩上。

“总……总归要等到北边平定之后再——唔!”

江颂年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封上,迟疏长驱直入,亲得他鼻腔都是淡淡的苦药味。

“马上就是春闱和殿试,到时还得忙上一阵。”江颂年见缝插针道。

飞快说了几句,又被水声盖过。

他白日面见命妇,本就是个耗神的活,不知是因为夜深,还是安神药的味道引得他犯困,眼睛酸涩得不像话,被亲了几下就淌出泪花来,蓄在那双杏眸里要落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