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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江颂年说完, 小心翼翼地觑着迟疏的神色。

迟疏反应平平,江颂年说这话之前就做好了迟疏可能会生气的准备,但他没有, 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江颂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那句话说有没有出口。

转念一想,他当时表白或许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迟疏需要在外维持跟他的这段关系,所以就势默认了。

江颂年心情复杂,他辜负迟疏, 迟疏也辜负他,某种程度上说, 也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说什么?”半晌, 迟疏问道。

“你没听到啊……”

迟疏没搭话, 江颂年只好重复道:“我说,我之前跟你表白,是骗你的。”

“上一句。”

江颂年沉默下来, 迟疏肯定听到了。

不光听到了, 还在这之前的二选一里反悔了。

这会儿连屋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安静的气氛如有实质地拢在房中, 密不透风的, 叫人喘不上气。

“说。”

迟疏短短一个字, 不大听得出语气,江颂年困意消了大半。

闪电骤现,耳畔不合时宜地炸出一道闷雷。

江颂年往后一靠, 硬着头皮道:“如果……一个人骗了你,但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你, 你会更讨厌他,还是更欣赏他?”

他想, 木已成舟,难道迟疏听后失心疯,还能动手杀了他不成?

再拖下去,拖到那一步了,他才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出乎意外的是,迟疏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江颂年措手不及,“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迟疏一手掌着自己的额角,仿佛疲惫极了,声音恹恹的:“你怕我会讨厌你?”

江颂年:“……”

那倒也不是。

他怕迟疏整他。

迟疏倏然站起了身,椅子摇摇晃晃,“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江颂年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往后瑟缩了一下,方才信誓旦旦在心中宽慰的话霎时间没了说服力。

迟疏这模样就是要吃人肉喝人血的。

他下意识抄起手边的软枕,效果聊胜于无。

可迟疏却弯下了腰,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江颂年的动作凝滞在半空中。

他想别过脸,下巴被迟疏捏着。迟疏的力道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叫江颂年只能回望向他。

挨得近了,江颂年能听到迟疏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迟疏微微垂眼,捏着他下巴的拇指偏移了些,状似无意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江颂年莫名想到元宵那晚,他和迟疏在河边,也是这样,贴得好近。

那时他以为迟疏想亲他,为了避免迟疏做出格的事,他主动凑了上去。

江颂年想着,不禁耳廓一热。害羞的感觉淡了下去,紧接着就是被人戏耍的恼意。

——迟刃的人是不是在暗处看着?迟疏是不是本想靠错位做出亲密的动作?

就好像、就好像是他自作聪明一样……

眼前的光线忽地一暗,江颂年嘴唇凉凉的,待他反应过来,竟是迟疏的薄唇覆了上来。

江颂年瞪大了眼,一把推开迟疏,只是才分开一瞬,迟疏又贴了上来。

这个吻更加霸道,蛮横地在江颂年唇舌之间肆虐,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两人滚落到地上,江颂年被亲得眼冒金星,全身的力气都使不上来,手掌虚虚地搭在迟疏的胸口。

缺氧就容易头脑发昏,他下意识地往迟疏怀里钻。

而后,他被硬物硌到了。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江颂年害怕打雷,这会儿被雷声一炸,理智倒是回笼了,挣扎着要离开迟疏的桎梏。

迟疏抱着他,手掌游走在江颂年的腰腹,他本来都要陪孩子睡了,外袍的系带系得随便,被迟疏摸上几把就松了。

再这样做下去,真是要天打雷劈了。

江颂年把心一横,恨恨咬了一口迟疏。

浓浓的铁锈味在唇腔中弥散开来,盖过了安神香的苦涩味。迟疏眉心一蹙,仍是不肯松手。

江颂年找准他迟疑的空档挣脱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喘息。

“王八蛋。”江颂年骂了一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他指了指迟疏的放在他腰身上的手:“松开。”

说着便要起身,脚底无力,被迟疏一拦,又摔了回去。

迟疏没打算放他走。

“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江颂年把气喘匀了,“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将身一扭,张牙舞爪道:“你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迟刃也叛逃到了池州,本来就是做戏,干嘛还要一直纠缠下去?”

江颂年试着同他讲道理:“你看,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我都不追究了,你还追究什么?我们这算是扯平了,往后各不相欠。”

江颂年直着腰,几乎是居高临下地半跪在迟疏胯骨两侧,两人分得开了,挣扎时被硬物硌来硌去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以江颂年前二十年的生活经验来看,和一个起反应的男人搂搂抱抱是很古怪的,尤其起反应的原因还是他。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没时间纠结这个。

迟疏额角起了青筋,汗津津的,唇色和面色一样白,唯一的血色是从嘴角汩汩流出的血水。

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江颂年心里一慌,在想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很快,他硬着心肠,轻哼了一声。他知道古代有咬舌自尽,方才那一口咬到了迟疏的舌头,要是失血过多,后果会很糟糕。

但迟疏瞧着虚弱,那双手却好似焊上了一般,只容许江颂年在他怀中移动。

江颂年左瞧右瞧,没有止血的东西,他于是就地取材,从迟疏肩头扯下一片布料,团了团,对迟疏道:“把嘴巴张开。”

“做戏,不假……”迟疏缓缓抬头,“可我若说,假戏真做呢?”

他所有的活人气都好似积压在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看向江颂年时,让他产生一种灼人的错觉。

江颂年心头一跳,低垂着眼把布料塞进了迟疏嘴里。

……安静了。

或许是在逃避。

不论迟疏是真心实意,还是又拿他谋划什么,江颂年都承担不起了。

雨下得大了,沙沙作响,迟疏的情况没有好起来,汗水浸得上衣都湿透了。

濡湿的潮热的感觉不大好受,江颂年这下是真的担心他出事了,好声好气道:“你松开我,我去叫太医。”

迟疏摇摇头,像小狼崽扑倒母狼怀中一样,将头埋在江颂年胸口。

但他这体型绝对不是什么小狼崽,江颂年一片天旋地转,被迟疏压在了身下。

又来?

江颂年都有些崩溃了,正想着出声叫人来,就听到迟疏很轻地说了句话。

“唔……你说什么?”他询问道,方才塞到迟疏嘴里的布料落了下来,搭在他身上。

隔了好久,迟疏道:“头疼。”

江颂年一怔,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小声道:“你、你没吃药吗?”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骂人,但他似是想通了些关窍,反倒安心了些。

既然是犯病了,有药可解也没什么大碍。

——他就说,他怎么可能一口把人给咬死了。

迟疏没回答他,鼻尖呼出的热气隔着衣料都有些烧心。

江颂年摸索着将手指摁在迟疏的脑袋上,揉了一阵子,迟疏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江颂年得以喘上口气,上回送到慈宁宫来的安神药在这个时候排上了用场。

他从匣子里取了一颗,喂到迟疏嘴边。

犯病的迟疏犟得不可理喻,江颂年怎么着都撬不开他那张嘴,万般无奈下,江颂年故技重施:“不听母妃的话吗?”

迟疏的目光在他面上游走,片刻后,说道:“你不是。”

大抵是有前车之鉴,说完话后立即闭了嘴,一点也不给江颂年行动的时间。

江颂年闻言,有些庆幸,好在没把他认作宸妃,不然之前做的成什么事了。

“那我是谁?”

迟疏没应声,闷哼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

知道他这会儿神志不清,江颂年自顾自地说:“你拿我作诱饵,害得我被迟刃抓去当人质的事,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是不是故意叫顾敏把马车停在街边,好让迟刃没了后顾之忧——就算造反没成功,还有个人质?”

“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把我推出去当筹码,你怎么这么坏?”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江颂年也没想着要从迟疏这里讨个什么说法,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反正他活一天少一天,只求历史的进程正常进行下去。

既是要顺应历史,江颂年就不可能放任迟疏真出什么事,犹豫一阵,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桥段,将安神药夹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江颂年出声叫了迟疏一下,那人痛苦地垂着头。

他只好捧着迟疏的脸,弯下腰来,将药丸贴了上去。

雷声接二连三,江颂年闭上双眼,战战兢兢地心道:“要天打五雷轰了……”

恍惚间,迟疏宽大的手掌攀上了江颂年腰侧,不知为何,他因着雷声颤抖的身体也跟着平静下来。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他的安心感来源于迟疏。

迟疏将药丸吞了下去,江颂年胸口起伏着同他分开,他看到两人之间牵出了一条银色的细线。

江颂年好似一颗放在微波炉里的鸡蛋,“轰”的一下炸开了。

好在迟疏只是亲他,点到即止。

江颂年从未觉得这个时节如此炎热过,偏生迟疏头疼,他又怕打雷,依偎在一起,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他提着裙角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如同夹着尾巴一般。

——因为亲嘴就对别的男人有感觉,也没寻常到哪里去。

迟疏肩头的布帛被他撕掉了一块,露出一片结实的躯干,江颂年余光扫到上面的伤疤,大吃一惊。

他探头看过去,出声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迟疏意识清明了些,回道:“不是你咬的。”

江颂年“哦”了一声。

原来是以前的伤,那么狰狞的伤口,他可咬不出来。

安神药本身有催眠的作用,江颂年之前就见识过。

要是平常,这样别扭的姿势,和黏糊糊潮乎乎的身体,他是绝对睡不了的。

眼下被这药效一勾,压下的睡意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江颂年仿佛昏迷般,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迟疏不知何时离开的,江颂年醒过来时,天蒙蒙亮,他赶在上朝前沐浴了一番,心中有些懊恼。

昨日大费周章地留下迟疏跟他坦白,结果正赶上迟疏犯病,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迟疏对江颂年的态度一如往常,他们没什么额外的交集,就连江颂年想验证一番迟疏还记不记得昨夜的事,也无从问起。

江颂年拍拍自己的脸,呼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该说的他都说出口了。

迟疏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春意浓了,隐隐有入夏的意思。

这些日子阴雨绵绵,江颂年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阴雨天好眠,还是单纯的没睡好。

他牵着迟晏上马车,等了一会儿,马车才缓缓前行。

江颂年心生疑惑,好奇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顾敏坐在轼前,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头冲他一笑:“末将见过太后娘娘。”

“摄政王让你来的?”

顾敏颔首道:“是,摄政王让末将好好赶车,给太后娘娘赔罪。”

江颂年笑了笑,当着顾敏的面肆无忌惮地说起了他上司的坏话:“分明是他大错特错,他当时让你故意把马车停在迟刃能抓住我的地方,他才应该给我赔罪。”

可若论起来,江颂年也不知怎么个赔罪法,在王府时,迟疏已经伺候过他了;要是让迟刃再造反一次,这回迟疏去做人质,又不大现实。

他这边天马行空,顾敏出声道:“太后娘娘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

顾敏似是叹息一声,略为歉疚道,“他吩咐末将,务必护您周全。正是因为那片街区不在主战场,才将您安置在那里。”

江颂年一愣。

迟疏并没有想让他做人质?

==========作者有话说:==========

别看迟疏这人冷静自持的,老婆说要两清把老毛病都刺激出来了

第52章

“靖……迟刃奸诈, 千机卫寡不敌众,也不从摄政王刻意留下的漏洞逃走,而是冒险劫持了您。”

顾敏顿了顿, 叹道:“百密一疏。”

说的是迟疏的谋划。

后面发生的事,江颂年就很清楚了。

他刺伤了迟刃的左眼, 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随后援兵赶到,江颂年逃过一劫。

他一直以为迟疏冷漠无情,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置他于死地, 原来不是这样的?

江颂年久久没反应, 迟晏喊了好几声“母后”, 他才缓过神来,牵了牵迟晏肉乎乎的小手。

“母后,你怎么了?”迟晏问道。

对于顾敏, 迟晏有些防备, 毕竟上回江颂年是被顾敏接走的,回来时还受了伤。

江颂年低头道:“没事, 就是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晏儿别担心。”

迟晏若有所思, 非要坐在江颂年前面,横亘在他和顾敏之间。

江颂年弯腰亲了亲他的脸蛋,安抚似的, 自己心里却很紧张。

迟疏以他为饵诱迟刃造反是真,担心波及到他、让顾敏守着他也是真。本就不清不楚的怨气叫迟疏这么一痴缠, 到现在都辨不清是种什么滋味了。

半晌,他问顾敏:“他还好吗?昨夜他说头疼, 我给他吃下了安神药,耽误了离宫的时间。”

顾敏在慈宁宫外等到丑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听江颂年说头疼,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摄政王出来时,末将瞧着他气色挺好的,太后娘娘不必担心。”

“我才没担心他。”江颂年抿了抿唇,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跟他说,让他按时吃药。还好慈宁宫有药备着,否则疼不死他的——对了,后面这句不用跟他说。”

顾敏很是顺从地应下,待江颂年牢骚发完了,小声找补道:“摄政王吃过药的。”

“那为何还会犯病?”

换作旁人,顾敏是万分不敢详谈迟疏这病症的,但对方是江颂年,他家殿下巴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人掂量掂量真心实意究竟占了几分几两。

索性直接道:“破魂散致幻,所以您看摄政王犯病时,时而认人,时而不认人,就是这个原因。但这头疾是很多年前的老毛病了,本来只是睡不好觉,破魂散的毒素入体后,那便是钻心的疼,只能往地上、墙上砸,砸得一颗脑袋血淋淋的,还不肯罢休。”

他想到这个画面,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后来贺管家改进了几次方子才控制下来。不过头疾跟幻觉又不一样,平日里吃了药,幻觉就压下来了,头疾却很容易犯,时轻时重,末将也说不准。”

江颂年听完,沉默片刻。

迟疏中破魂散时才多大?头疾比这还早……

这不是虐待儿童吗?

都说迟疏性情暴虐、阴鸷乖张,整日顶着剧痛的脑袋,如果养成了温良恭俭让的性子,那才稀奇。

江颂年轻轻叹了口气,顾敏这么一说,满腹牢骚悉数变成了同情,他改口道:“那还是不要跟他说,我让他按时吃药了。”

顾敏不解:“为何?”

顾敏心肠好,但在有些事情上,脑子转的不大灵光。

江颂年解释说:“方才我不知道这头疾吃了药也容易犯——是我不好。他饱受头疾折磨,如果再这样跟他说,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太后娘娘放心,现在摄政王头疾已经好多了,只是没睡好的时候,或者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才容易犯。”

江颂年:“……”

难怪。

顾敏挠了挠后脑勺:“末将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有话嘱咐,摄政王会高兴……”

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口,宫人们搀扶着江颂年下了马车,他思索一会儿,对顾敏道:“那你就跟他说,让他好好休息。”

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跟迟疏坦白,原本就没奔着让人高兴的意思去,于是叫住顾敏,说道:“算了,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什么也没说。”

“知道了。”迟疏头也没抬,只阴晴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奏折。

顾敏不是撒谎的好苗子,好不容易说出了口,一会儿觉得自己站姿也不对,语气也不对,简直像是刚化为人形的精怪,想再钻回土地里去。

迟疏将手中的奏折扔到案上,顾敏立即从善如流地跪了下来。

迟疏自下往上看了他一眼:“有事禀奏?”

顾敏把头埋得很低:“殿下,末将知错。”

“哦?说来听听。”

“太后娘娘本来有话要末将转达给您的,后来才收回成命。”

迟疏揉了揉鼻梁:“他原本说了什么?”

顾敏:“他说,让您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迟疏神情淡淡:“为何又收回了成命?”

“他说,是他不好,说出来就像是在您伤口上撒盐。”

顾敏手心都出汗了,把实话说出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他是个武夫,与其说一个谎话惴惴不安多日,不如快刀斩乱麻地实话实说,大不了挨上十几个军棍,心里更坦荡些。

迟疏没罚他军棍,而是重新拿起了奏折,这会儿能心平气和地对付上面的迂腐陈词了。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腰上的荷包,竟品出些甜蜜的味道。

江颂年骗他,他自然知道,只是时间久了,免不了要在某个时刻信以为真,待到真相水落石出,才恍然惊觉先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江颂年在乎他,这就够了。

*

尹初墨的两个孙儿,大点的男孩叫阿大,小点的女孩叫阿二,名字取得随便,按尹初墨的说法,这是“贱名好养活”。

这两个孙儿也不负他的期望,野草似的顽强,生得皮实,生生挨了尹初墨好几道荆条,第二天又生龙活虎了。

自从阿大阿二来了之后,尹初墨每日授课前,要提前花两刻钟的时间教训孙儿,之后才开始教习迟晏,的确也没有叨扰到迟晏。

阿大阿二皮归皮,只在尹初墨面前撒泼淘气,尹初墨一走,就安生下来,转了性似的。

像是存心逮着尹初墨一个人折腾。

“他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江颂年点评道。

他二十岁不到,跟迟晏是假母子,在阿大阿二面前,更像是大哥哥。

阿大阿二嘿嘿一笑。

“爷爷身体不利索,”阿大说,一边往嘴里塞糕点,“大夫说多活动活动,延年益寿。”

阿二点点头:“延年益寿。”

江颂年止不住笑,尹初墨那样稳重的人,跟在这俩熊孩子屁股后面上蹿下跳,每天跟做午间操似的,筋骨都松活了。

他五官柔和,笑起来更是春风拂面,很招小孩喜欢。

阿大阿二一开始畏惧他太后的身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敢偷偷摸摸地瞄他一眼,后来被江颂年投喂了吃的,就越发亲近他,同他说宫外的趣事。

迟晏年岁小,听不大懂,也要坐在江颂年身边听,生怕错过一点。

阿大说到进行处,总喜欢站起来比划:“……然后爷爷就听贩子的,买回来了个这么大——的西瓜,放到井里凉了一个下午,招呼我们看他切西瓜。”

阿二托腮,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脚,直截了当道:“西瓜早就坏了,里面全是水。”

阿大有些不高兴:“阿二,你让我来说。”

“你说得太慢了!”

“那也应该我来说最后一句。”

“……”

兄妹俩谁也不肯让谁,就要争论起来,抬眼看到什么,齐齐闭了嘴。

江颂年抱着迟晏往后瞧,迟疏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他们辩论。

他早已习惯迟疏游魂一样突然出现在慈宁宫,见到他也不怎么意外。阿大和阿二互相挤眉弄眼,默契地说了声“草民告退”,脚上长翅膀似的溜走了。

江颂年看看那对兄妹的背影,又看看迟疏,总觉得迟疏脸上写着“吃小孩”三个大字。

他护好自己的小孩,让庆春把人带了下去。

往常迟疏这个时候过来慈宁宫,多半是请安。

江颂年回宫后,迟疏忙于政事,不常来慈宁宫请安。算来只有两次,一次是带尹初墨见迟晏,另一次便是江颂年坦白那夜。

许久不见,江颂年不知该如何面对迟疏,正纠结开场白,迟疏开了口:“迟刃出兵增援了朔漠。”

江颂年一惊。

之前迟疏同他说,迟刃不会轻易派兵增援,除非战局朔漠十拿九稳。

“大御的防线被攻破了?”

迟疏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没有。朔漠的二王子那日苏把刀架在迟刃脖子上,逼他出兵。”

江颂年:“……”

难怪迟疏还能老神在在地跑到慈宁宫跟他说这些。

“前线的战报,都在这了。”迟疏说着,将信函依次排开,呈给江颂年。

江颂年随便看了一封,被里面的地名绕得眼花缭乱。

古代的地名跟现代的不大一样,他根本没有什么空间概念。

像是知道江颂年看不懂,迟疏解释了一番,大意是池州和朔漠的军队联合攻打大御的重要边防,被反将了一军,江时瑞年初深入敌军腹地作掩,此时也安全返还了。

“战事一朝一夕结束不了,朔漠这些年兵马强盛,不大好对付。”迟疏拿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上面圈圈点点,“因为战争,北方的百姓南下逃亡,除了玉临城,几乎都是空城。”

江颂年低头看地图,人还是迷迷瞪瞪的,认真地辨认迟疏在地图上所指的方位,自从高考过后就没这么卖力过。

“空城,要怎么办?”江颂年趴在桌上,“总不能再把逃难的百姓逼回去吧?”

“自然不能。”迟疏说道,点了点地图上的玉临城,“最好的法子是像玉临城那样,为百姓提供安身立命的条件。朔漠的百姓依靠游牧,草丰则兵强马壮,草衰则人饥马瘦,南下劫掠。”

他划出一线,目光缓缓落到江颂年身上:“若是能将劫掠大御百姓的这批人留在空城,从事农稼,北方的人口自然而然便多起来了。”

江颂年眼睛一亮。

迟疏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但不论如何,军事才能也是独一份的。

迟疏说了许多,江颂年对边防战局的认识清晰多了,听完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从前迟疏也会提到朝中大事,不过一般是为了借助江颂年太后的身份。

“陛下年幼,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将来大事小事,不少要由你来定夺。”

江颂年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其实压根也没想过这种事,毕竟他也活不了多久。

“这枚虎符,是当初给江时瑞调遣迟刃的军队用的。”迟疏将虎符放到江颂年手心,“如今北方军心已定,虎符便交还给太后娘娘。”

虎符小小的一枚,质感却很沉,江颂年拢了拢手心,不知迟疏是何用意。

“当真给我了?”江颂年试探道。

“是。”迟疏说道,“陛下年幼,虎符本就该由太后娘娘保管。”

江颂年心虚地收起了虎符,迟疏是外戚,他这个临时拉出来冒充江嫣的,更是外戚中的外戚。

江颂年讪讪地想,大概是那夜他说的话迟疏听进去了些,情事上扯平了,政事上也要分个家。

眼下迟刃倒台,江行风再怎么看不惯迟疏,也无可奈何。虎符在江颂年手中,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在迟疏面前不用时时提心吊胆、害怕身份败露了。

江颂年余光看到迟疏腰上的荷包,小声道:“你怎么还戴着这个?”

迟疏低下头,将荷包轻轻一掂,里面什么也没装。

他道:“你说要日日佩着。”

“……我随口一说罢了。”江颂年摸了摸鼻子,“今后还是不要戴了。”

早先他就想说了,上次的时机不好,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为何?”

“这个是我随便绣的,不好看。”

迟疏收起铺在石桌上的战报和羊皮地图,没有要交出荷包的意思,得寸进尺道:“太后娘娘绣个更好看的来换。”

“你就非得戴荷包吗?”

“戴习惯了。”

“那我重新绣一个,你不许再戴这个了。”

迟疏默了默:“好。”

江颂年玩心大发,本想捉弄捉弄迟疏,如今戴丑荷包出门招摇撞市的是迟疏,他却总觉得丢人的是自己,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

他不禁想,迟疏会不会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故意要来的?

毕竟此人城府颇深,江颂年根本玩不过他。

胡思乱想间,江颂年已在心里给迟疏定了罪,就要“斩立决”了。

迟疏忽然转过身,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江颂年眼珠往旁边一转,表演痕迹十足地欣赏起手边的花草。

迟疏道:“我之前送你的那把匕首,还留着吗?”

他这话问得好像江颂年留着或者扔了都没什么大的区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什。

江颂年眨眨眼:“留着啊。”

上回拿匕首刺伤迟刃之后,他就擦洗干净好好收着了,毕竟救过他一命。

他想到什么,伸出一只手:“你想要回去是吧?可以,用荷包来换我就还给你。”

迟疏握上他那只手,没给荷包:“不用,本就是送你的。”

江颂年的手微微发凉,白净修长,一看就是不事劳作的手,一点茧子都摸不着,像是雕刻得莹润的玉,你给他什么温度,他就是什么温度。

江颂年被摸得不自在,抽出手来,这回想起来太后威仪了,底气不足地说:“你放肆。”

不换就不换,摸他手做什么?

“你是用这只手刺瞎了迟刃的眼睛?”

江颂年顿了半晌,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应该是吧。”

他是右利手。

“怎么了?”

“下次我教你怎么用匕首,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把匕首插到他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武装娇妻(??????????)

第53章

江南的赋税征收上来后, 紧接着是声势浩大的清算。

一直持续到仲夏,仍有余毒未清,照尹初墨的说法, 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刮骨疗伤。

迟疏大抵是存心的,这段时日让江颂年跟着处理政事, 六部的事他一窍不通,迟疏便一一给他解释。

江颂年忙得日日想闹罢工,可是一想是为着迟晏、为着以后中兴的大御, 又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叶氏生产的消息便是在这个时候传回了盛京。

江时瑞是太后的“堂兄”,戍边得力, 又有军功在身, 封侯是早晚的事, 朝廷重视,内侍省不敢懈怠,早已备好了添丁的赏赐, 不日便送去了陇平。

江氏人丁稀薄, 孩子出生后,江行风欢心得紧, 连上了两道奏疏, 说边塞条件艰苦, 希望把叶氏接回扬州养着。

江颂年也觉得这样更好,连同着赏赐一起,寄了一封家书。

夏季炎热, 蝉鸣声一浪接着一浪,夹杂着尹初墨训人的声音, 聒噪得难分伯仲。

江颂年面前摆着送去陇平的礼单表,另一边是大御的赋役全书, 都一样的繁琐,看得他上下眼皮直打架,一不留神就会了周公。

梦里的铜板和金元宝不要钱似的从天上掉下来,几乎要把他淹没。钱财在古代于他而言没什么大用,到了现代,变成了银行卡余额里小数点前不断冒头的“零”,才恍若有了实感。

江颂年高兴得无以复加,转头就置办了许多豪宅豪车,家中的大伯欣慰地说:“颂年,立业之后也该成家了。”

他爸妈相视一笑,赞同地点点头,语气温柔:“大伯知道你不爱主动跟人来往,要不要相亲试试呢?如果我们颂年不喜欢这样,不去也没关系。”

江颂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不大排斥家里安排相亲。

到了约定的时间,江颂年走进咖啡厅,他的相亲对象戴了一副墨镜,正看在看杂志。

梦里没什么逻辑可言,江颂年居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方是男人的事实。

生平第一次相亲,江颂年有点紧张。

甫一落座,对面的人就问他:“你喝什么?”

声音有些熟悉,江颂年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这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江颂年心不在焉地点了单,那人也放下了杂志,将墨镜推了上去。

“初次见面,我叫……”

“——迟疏?!”

江颂年震惊得声线都发颤,回过神来,和迟疏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戴上了戒指,画面一转,象征着幸福的白鸽扇动翅膀,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满堂的宾客恭祝新人步入婚礼殿堂。

看清楚新人是谁后,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身上也凉。

他穿着齐胸婚纱。

江颂年急忙抽出手,要取下钻戒。

可那钻戒好似焊死在他无名指上似的,死活都拿不下来。

他这边忙着取戒指,半推半就地被迟疏吻了手背。

江颂年浑身一颤,猛地往前推了迟疏一把,有什么东西依着惯性反触到了他的手心,他低头一看,是圆钝钝的栏杆。

没看到迟疏了,江颂年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后背就撞上了人。

“对不……”话说到一半,江颂年差点咬到舌头。

迟疏几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绕过他,从摇篮里抱出了个活生生的婴儿。

江颂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推摇篮。

迟疏一边对付婴儿的“拳打脚踢”,一边对江颂年道:“宝宝哭了。”

“什么宝宝?”

哪来的宝宝?

下一瞬,江颂年感觉怀中一软,婴儿被放到了他怀中。

迟疏说:“是我们的宝宝。”

婴儿被江颂年抱着,乖巧了许多,江颂年哆哆嗦嗦地掀开他的帽子,小小的圆滚滚的婴儿愣是长了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英俊脸蛋,几乎一比一地复刻了迟疏的五官。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说了句:“母妃。”

江颂年“嗷”的一嗓子把婴儿和襁褓一起抛到了天上,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着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爬着爬着,江颂年的肩膀被人攥住,他抬起头,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迟疏的脸。

“我、靠。”他要崩溃了。

梅香闻声赶来,轻声询问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对向来不请自来的迟疏道:“兴许是我家娘娘这些日子没休息好,梦里容易受惊。”

迟疏微微颔首,让梅香吩咐厨房备些养神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被七手八脚地扶回椅子上,头脑发懵,还一刻不停地闪现着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刚在的都是梦,他在原本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伯!

还好都是梦……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空的。他没跟迟疏结婚,也没有什么宝宝。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真的是最近太累了?

他宁愿鬼压床也不想做这种离谱的梦!

江颂年这会儿意识是清醒了,但这个梦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大了,眼下本尊还坐在跟前,想不去回忆都难。

一回忆就忍不住脚趾抓地,他发誓要守口如瓶地把这个梦带到坟墓里去。

“做噩梦了?”迟疏冷不丁地问。

江颂年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点点头。

“梦到我了?”

江颂年愕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迟疏淡淡道:“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了。”

江颂年轻咳一声,怕他多想,欲盖弥彰道:“是吗?哈哈,可能在梦里找你帮忙呢……”

他小心地瞄了迟疏一眼,好在迟疏没再多问。

江颂年信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扫了一圈,锁定了面前的礼单和赋役全书,于是愤愤地把案上的东西都推到一边去。

眼不见心为静。

迟疏安然坐在一旁,看江颂年收拾一团糟的案桌,嘴里也不闲着,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

有意思极了。

梅香端来红枣桂圆水时,江颂年已经缓过劲来了,天热,他不想喝热腾腾的饮品,就让梅香放在冰鉴旁凉着。

江颂年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迟疏,他问:“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找我有事?”

“有事。”

要谈正事,江颂年心绪平复了些。

他一本一本抽折子:“这些我都看过了,你之前不是让尹大人牵头,重开科举吗?银子从户部拨,正好年初收了一批税金,别说一场秋闱了,要办十场都绰绰有余,所以我就全批了。”

“还有贪官污吏的处置,我看看……哦不对,是这些人落马后的职务空缺,我觉得提名的人选都不错,也全批了。还差个刑部尚书,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等吏部他们商量好了,选几个人出来再说。”

江颂年赶鸭子上架似的被迟疏提溜过来处理政务,一开始无所适从,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前朝有六部和他那当宰相的“爹”,他要做的就是在“是”和“否”里二者选其一,本身谈不上多么劳心费神,只是要看的东西太多,倒也花上些功夫。

看得多了,他对朝中的事务也更了解了些。

“还有礼部的工部的奏章,我通通都看过了。”江颂年越说越得意,这会儿都不拿正眼看迟疏了,“你想同我说什么事?”

通通放马过来。

迟疏没立即接话,而是顺着江颂年抽出来的折子,一本一本看过去。

江颂年的朱批又大又显眼,没什么棱角,同他这个人一样。

江颂年凑上前来,待他慢吞吞看完,又问了一遍:“嗯?来找我问什么事?”

迟疏合上折子,语气有那么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诚挚:“你之前说的荷包,绣好了吗?”

江颂年一把抢过折子,思索再三也只是往桌上一磕,没砸到迟疏脑袋上。

“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江颂年不满道,“朝中的事呢,放着不管了吗?”

“太后娘娘不是已经把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了?”迟疏平静道,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江颂年的一双眸子生得漂亮,各种情绪都藏不住,迟疏见他眼底不满的情绪消散下来,转而被渐渐升起的熨帖取代,眼波流转,很是生动。

江颂年涉世未深,正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年纪,被迟疏这样不着痕迹地夸上一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飘飘然地别过目光,也不同迟疏生气了,只理直气壮道:“不给你绣了。”

先前他为了拿回荷包,答应迟疏重新绣一个来换。

江颂年吃一堑长一智,绝不可能自己动手,这回找了宫中的绣娘,绣好之后就拿给了他。

谁知迟疏不肯买账,非说什么“要太后娘娘绣的”。

江颂年第一次找外挂,没把握好度,技艺太精湛,让人瞧出了端倪。

所以他第二次随便找了个的宫女,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针脚再疏一点、排布再乱一点。

结果迟疏还是那套说辞,不肯换。

江颂年虽然技不如人,但自觉审美能力在线,迟疏那神态,就好像江颂年绣不出漂亮的纹样似的。

不过真让他去绣,也是拿一个丑东西去换另外一个丑东西,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迟疏低头拨了拨腰上的荷包,说道:“也罢,有一个就够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江颂年暗自腹诽他恋丑癖,这段时间也和解了,就算丢人也是迟疏跟他一起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者说,他虽然从前没谈过恋爱,大概也能懂迟疏的心理,就算是两清了,也是好聚好散,留个对方的什么东西做念想,往后体面些就是。

想通这点,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听得迟疏又道:“听说扬州刺绣一绝,太后娘娘便是扬州人。你若实在想学,之后我让人寻一位绣娘进宫教你。”

“谁说我要学了?”江颂年直起腰,声音渐渐又小了下去,“学了也不一定会,我还跟贺管家学了针灸呢,你敢让我扎吗?”

迟疏扬眉,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在穆王府那会儿。”

江颂年没什么事做,贺管家在药房抓药,他就在旁边拿银针乱扎,说起来压根到不了“学”的程度。

迟疏面上罕见地绽出一丝笑意来,倏忽间又敛了回去。

江颂年主观认为他笑得不怀好意,皱了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迟疏大方地答了:“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太后娘娘没办法入朝为官,否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必空悬。”

江颂年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反应过来,这回真没忍住,抄起手边的书卷扔了过去。

“王八蛋!”江颂年骂人的词汇贫瘠,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迟疏也不辩驳,闷头去接被江颂年扔出来的书卷。

一来二去,江颂年累得够呛。

迟疏将怀里的书卷册子放回桌上,弯腰看了江颂年一眼:“渴不渴?”

不等江颂年回答,便去拿放在冰鉴旁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气鼓鼓地接过碗盏,水放凉了,甜滋滋的,尝起来沁人心脾。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之后,对迟疏道:“你总是捉弄我。”

迟疏垂下眼,大概是离得近了,也能闻到丝丝缕缕的甜味。

他等着江颂年再多抱怨几句,那人却叹了口气,认命道:“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

江颂年喝了几口解渴,迟疏还在看他,他本想放下碗盏的,这时抬起眼,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要喝吗?”

迟疏伸出一只手,却没有喝,而是用手帕轻轻去点江颂年唇边的水渍。

江颂年因着他的动作微微顿住,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他向迟疏表白后,迟疏就势行尽暧昧之事。

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下不安,一把握住了迟疏的手。

“你……你说好不利用我、不瞒我的。”

迟疏任由他握着手腕:“嗯,怎么了?”

“我自己能擦嘴,不用你来。”江颂年扯过手帕,压低了声音,轻声问他,“周围有人吗?这次是要做给谁看?”

江颂年问得认真,迟疏心中莫名升出一股燥郁。

偏偏这燥郁还夹杂着愧意,颇有自讨苦吃的意味。

蝉鸣声渐熄,外面安静下来,附近“咯吱”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江颂年没等来迟疏的回答,就听到门外一阵巨响,他猛地站起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将迟疏当作挡板,踮起脚尖往外看去。

整排的隔扇门不知从哪一扇断开,砸到了地上,上面趴着三人,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

迟晏趴在阿大阿二身上,朝江颂年忐忑一笑:“母后……”

江颂年扶了扶额头。

外面还真有人。

第54章

这阵动静不小。

梅香“呀”了一声, 接着是庆春哭天喊地的求饶声。

“奴才该死!”庆春说道,一边扶起迟晏,“陛下您没事吧?”

迟晏摇摇头, 拍了拍手上的灰。

扇门虽高,毕竟不是砸在人身上, 他身下还垫了阿大阿二,一点也不疼。

再者说,听墙角这事他做得不对, 此时正心虚得厉害,被庆春扶起来就十分乖巧地站在一边。

阿大阿二也麻溜地站起身, 圆溜溜的两双眼睛飞快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摄政王和太后, 很快垂下, 异口同声道:“草民该死……”

江颂年轻轻咬了咬舌尖,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他前一句还在担心迟疏又在做戏,下一秒他的好大儿就冒出来, 用行动告诉他:“皇叔是清白的!”

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迟疏和江颂年分开了些距离,方才的暧昧感荡然无存, 江颂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就察觉到迟疏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江颂年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

这道目光分明带着些许幽怨, 盯得他如芒在背。

江颂年轻咳一声,自然不能真叫眼前一个二个说自己该死的人真的死了,他一甩袖子, 佯装愠怒道:“谁让你们来的?”

闯祸的三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 看这样子好像要说出个来龙去脉。

江颂年连忙又道:“给我下去好好反思反思,一会儿再来教训你们!”

私底下跟他说说就好了, 要是在迟疏面前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不大妥当。

庆春领了命,搂小鸡仔似的把人带了下去。

江颂年暗暗舒了口气。

也不知道尹初墨什么时候结了课,他一点都没察觉到。

都是因为迟疏在这里,所以他才没察觉到。

江颂年想明白了——对,都怪迟疏。

他一转头,对上迟疏那双漆黑的眸子,脱口而出解释道:“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我知道。”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在商议政事。”江颂年掰着手指,生硬道,“晏儿想当好皇帝,阿大阿二是尹大人的孙儿,大御未来的花朵、国之栋梁……”

迟疏看向他,似是要将他盯出花来。

江颂年说不下去了,破罐子破摔道:“好了,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他偏过脑袋,嘟囔了一句:“谁让你之前拿我做幌子……”

小声发完牢骚,又对迟疏道:“你就当我没问过那句话,好不好?”

迟疏沉默几许,反问道:“是不是只要我对你好,你都以为我有所图谋?”

江颂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为难地扶了扶鬓角。

心里却觉得迟疏问得一针见血。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我……”江颂年手被迟疏抓着,他动了动手腕,说道,“你先松开。”

迟疏放开了手,也不再逼问江颂年,大步走了出去。

梅香扶着尚好的门框,见人走了,这才进来。

“怎么了?摄政王瞧着不大高兴。”

江颂年皮肤生得白净,有一点磕碰就很明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腕,其实也不怎么疼。

他轻哼一声:“管他呢……”

梅香便去取了清露来,用帕子给江颂年揉手腕:“你们两个,真的没事吗?”

“有事。”江颂年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的,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藏得住事的人,一股脑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梅香,略去了中间惊险的情节。

江颂年已从顾敏那儿知道了真相,这个节点跟梅香说了,冤枉不了迟疏什么。

他本意也不是吐槽,只是闷在心里实在发慌。

——他都跟迟疏说得明明白白了,那人还总想从他这儿要个名分做什么?

梅香凝眸听着,竟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一手搭在嘴上,吃惊道:“那晚雨夜,你留他在慈宁宫,是为着这事?”

江颂年把头一点:“……总这么拖着也不好。”

梅香没接话,一边骇然,一边又庆幸。

这么大的事,迟疏竟然没来找过江颂年麻烦。

她当是江颂年话术好,原来是迟疏脾气好——不管哪个,都挺匪夷所思的。

正此时,宫中的工匠也到了。

太后的慈宁宫断了门板是大事,一个个脚程飞快,又是请罪又是勘量扇门,周到得很。

这倒是提醒江颂年了,他吩咐了几句,起身往书房去。

尹初墨在慈宁宫的书房教习迟晏,书房有处训诫室,犯了错便去那儿面壁思过。

庆春带三人下去,就在训诫室候着。

江颂年板着张脸,有模有样地手持戒尺,问道:“在门外偷听,是谁出的主意?”

阿大阿二随迟晏一同学习,说来算是伴读,这些日子挨打挨骂多了,同甘共苦过,关系亲密了许多。

三人团在一块,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颂年。

“太后娘娘,是我提的……”阿大站了出来。

“是我……”阿二也道。

江颂年头疼,这俩倒霉孩子折腾他家老爷子不够,现在开始折腾起江颂年来了。

他正要问原因,迟晏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母后,我也提了。”

江颂年:“……”

早先就知道小孩难养,只不过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迟晏还小,话都不怎么说得清楚,没什么要他操心地地方。

现在迟晏上学了,也更加淘气,遇上阿大阿二简直不得了了。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把三人盘问了一遍。原来是阿大阿二拱火,迟晏一锤定音,三人结伴同行捅了篓子。

也没什么特别地原因,单纯好奇而已。

江颂年用戒尺敲了敲桌面,打算今天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好奇害死猫”,戒尺还没落下,迟晏忽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腰,瓮声瓮气地喊了声“母后”。

戒尺顿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

迟晏拿脸蹭他,“母后”“母后”地喊,似是要把江颂年的心给叫软。

他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黑葡萄。

江颂年又是个喜欢小孩的主儿,最受不了迟晏撒娇,轻轻把人推到一边,心想绝计要当个奖罚分明的好家长,迟晏就又黏了上来。

不光是迟晏,阿大阿二也上前,一人拉着江颂年一只胳膊,晃了晃,说道:“太后娘娘,别生气了嘛。”

江颂年彻底没了脾气,不轻不重地挨个儿在三人额头上一点,勉强摆出生气的样子:“下次再犯,摄政王生气了,我不会帮你们求情的。”

他知道自己镇不住他们,本想搬来尹初墨的,一想到尹初墨一大把年纪了还跟猴似的跟在两个孙子屁股后面追,估计也没什么威慑力,只好把迟疏搬了出来。

此言一出,三人面上出现了惊愕的表情,像是被吓到了。

江颂年这才满意地抽身出来。

是夜,江颂年正准备睡下,就听得寝殿外守夜的宫人讶然喊了声“陛下”。

江颂年披上外袍,掀开帘帐,一低头就看到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他蹲下身,柔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江颂年刚回宫那会儿是初春,为了安抚迟晏,每晚陪他睡,后来把人哄得差不多,就恢复了往常的习惯,迟晏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迟晏偶尔会来找江颂年,有时候是做噩梦了,大部分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他了。

迟晏揉了揉眼:“母后,我睡不着。”

江颂年弯腰抱起迟晏,说道:“那母后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迟晏长大了些,也沉了些,但毕竟还小,他抱得不怎么费力。

迟晏把脑袋埋在江颂年胸口:“好。”

之前江颂年也会给迟晏讲睡前故事,讲着讲着就忘记故事情节了,他信马由缰地乱编,好在迟晏睡得快,安静地听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江颂年如法炮制,可这回一个故事都讲完了,迟晏还睁着眼睛,问他三只小猪捡到了灰姑娘的鞋子后为什么不还给人家。

江颂年胡乱给迟晏盖上被子,手臂虚虚地搭在他身上,知道迟晏是真的睡不着了,只好继续瞎编。

烛影绰绰,江颂年的发丝垂了下来,迟晏伸手轻轻抓了抓,忽然道:“母后,我不是故意要听你和皇叔说话的。”

江颂年一手撑着脑袋:“你是因为这个事,才睡不着觉,来找母后的?”

迟晏点了点头,继续道:“阿大阿二告诉我,他们在宫外都听说皇叔对你很坏了。”

江颂年急忙捂住迟晏的嘴,压低了声音:“这种话不能往外面说,知道吗?”

他和迟晏在宫里要仰人鼻息,这在大御是明摆的事,但如果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是很危险的。

迟晏眨了眨眼,睫毛在江颂年手心扫了扫,他道:“唔……母后,我们没跟旁人说过。”

江颂年放心下来。

迟晏又道:“阿大阿二是从师傅那里听说的。”

“师傅?”

迟晏“嗯”了一声。

江颂年收回手,心说尹初墨不愧是直臣,迟疏提携了他,他还能对迟疏保有这么公正的评价。

迟晏:“我怕皇叔又把你骗出宫,做对你不好的事,所以才想听一听,他要对你说什么。”

江颂年本就硬不起来的心肠,这下更是柔软一片。

他轻轻刮了刮迟晏的鼻子:“晏儿还小,该是母后保护你才是。”

迟晏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江颂年的脸颊:“那我以后长大了,要保护母后!”

江颂年脸颊上凉凉的,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不知怎么说才好,只点点头,说道:“要早睡早起才能长高长壮。”

迟晏了然,紧闭双眼扑在江颂年怀中,睫毛还在颤动,是在拼命睡觉了。

江颂年好笑地替他掖好后背的被子,不免有些惆怅,看不到迟晏长大后的样子。

片刻后,他也躺了下来,心道只要迟晏好好地长大就可以了。

*

北边的战况缓和下来,叶氏和江时瑞夫妻感情甚笃,婉言谢绝了回扬州的提议,要在边塞陪江时瑞一起。

江行风不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年轻人去了。

天气炎热,日头毒辣起来,酷暑难当。

江颂年下朝之后就待在寝殿哪儿也不去,迟疏不来请安的日子过得倒是惬意;他一来,江颂年就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又谈及私事,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迟疏的年岁早该谈婚论嫁了,迟姓亲贵还没被赶到池州时,子侄辈的宗室子弟都纳妾了,他王府中的穆王妃之位还空悬着,到现在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当年迟疏羽翼未丰,又有钦天监的传闻,没人敢和他攀上关系。

如今他一朝得势,成了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虽名声依旧不好,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在朝中为官的,哪个不是人精?由是将主意打到了迟疏的床榻上。

迟疏来请安时,江颂年正对着一沓画像发愁。

没人通传,迟疏走路又没声音,江颂年看到他时,已经来不及收拾画像了,一股脑儿地藏到了座椅后面。

“太后娘娘,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江颂年扭了扭腰,把画像藏得更深了些。

迟疏却不肯轻易放过,抬脚绕过桌子,来到江颂年跟前。

“你藏了什么?”虽是问句,听着却不容拒绝。

江颂年无法,由着他从自己身后拿出了画像。

他道:“户部呈上来的画像,说是要给你说亲。”

江颂年是太后,摄政王又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子,定亲的人选理应也要让他过目,他只好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谁被催婚能高兴啊?

迟疏扫了一眼画像,问江颂年:“太后娘娘可挑出合适人选了?”

“没有,”江颂年实话实说,“我还没看呢,你就来了。”

迟疏放下画像,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说道:“那帮老狐狸不敢在我面前直接说,拐了一道弯,把画像送到太后娘娘手中。”

他这样一说,江颂年明白了,攥着拳头往椅圈上一砸,气鼓鼓道:“他们故意的?”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讨厌透了他们柿子挑软的捏,皱了皱眉,说道:“既然如此,你自己挑,我不给你挑了。”

否则就算他只是看过一遍,之后户部呈给迟疏,说上一句“太后娘娘也看过”,到时候江颂年有十张嘴,都不好说自己没想催他婚。

“不必看了,非要娶妻的话,我心里已有了人选。”

江颂年抬头,看向迟疏:“你已经看过了?”

迟疏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心中觉得江颂年迟钝得够可以,又因着他的反应十分不痛快。

他道:“我娶妻之后,太后娘娘会恭贺我?将来王妃生了孩子,你也会像给叶氏准备赏赐一样,让内侍省去列礼单?”

江颂年舔了舔唇,想说迟疏是亲王,规格肯定更高。

但直觉让他闭上了嘴。

迟疏下巴一点桌上的画像:“他们不光是借你之口让我娶妻,还有别的原因。”

江颂年没懂:“什么原因?”

“给你上眼药,”迟疏道,“告诉你叔嫂传情,有违人伦。”

江颂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大半。

第55章

迟疏语气平淡, 好像他不是“奸夫**”里的那个“奸夫”似的。

江颂年哽了半天,忍不住喊冤:“什、什么叔嫂传情?我们二人清清白白!”

迟疏听他说着,低头喝茶。

江颂年真搞不懂他了, 还有心情喝茶。

他推了推迟疏的肩膀:“你去跟他们说清楚,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还有那个贺管家, 你让他写个公告澄清一下,他那个时候说还没成稿,肯定是不想给我看的借口, 说不定早就印成了书,大街小巷满天飞了。”

见迟疏无动于衷, 江颂年咬咬牙:“你不去说, 那我去说。”

他刚走出去几步就走不动了, 一回头,迟疏攥着他的袖子。

迟疏抬眸问他:“你想怎么跟他们解释?”

江颂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好处也有, 冷静下来了。

他总不能跑去跟贺管家说“求求你了别再乱传我跟迟疏的绯闻了”, 也不能推心置腹地跟六部说“就算没有五百万我也会乖乖离开摄政王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冷处理, 然后让时间慢慢地冲淡一切。

“权衡好利弊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呆呆地点点头:“嗯, 等你成亲, 有了孩子,孩子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事情就过去了。”

迟疏这回假笑也敛去了:“我同谁成亲?”

江颂年折回来:“我正要问你。”

迟疏:“……”

他这辈子感受到过很多的恨意和很少的爱意, 自认二者形同水火,喜欢就是喜欢, 讨厌就是讨厌,绝无相互交融、不分彼此的情况, 如今也分不清自己对江颂年究竟是什么感情。

若说是爱,依着这直冲天灵盖的怒意,无法认为眼前之人可爱可怜;可若说是恨,他又不想看那人收到丁点儿伤害。

江颂年久久没等到迟疏的回答,小心凑近了些,问道:“你怎么了?”

迟疏闷闷道:“头疼。”

江颂年想到之前顾敏说的,心中猜测迟疏该是头疾又犯了。

他“哦”了一声,讪讪道:“你等会儿,我去取药来。”

之前被迟晏他们压断的扇门已经修好了,今日尹初墨要随堂测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梅香跟在江颂年身后,在他进去前,朝他投递了个关切的眼神。

江颂年摇摇头,意思是他还能应付。

取药这种事,一般轮不着他亲自去,只是根据之前的经验,跟迟疏共处一室都没什么好事发生,更别说他这会儿嚷着头疼了。

外面日头烈,江颂年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活动过后,额头出了点细汗,面上也红润。

他将安神药从丝绢中取出来,弯腰面向迟疏,“啊——”了一声。

迟疏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江颂年于是直起腰,把药直接递给他。

迟疏犯病时神智总不大清楚,江颂年心肠好,这种时候把迟疏当作需要照顾的病人,语气也柔和些。

但迟他好好的,江颂年那点圣父心也就收了起来,随他自生自灭了。

“你快吃呀。”江颂年催促道。

迟疏指腹捏着药丸,久久没动作,心中的怒意一消再消,竟然心平气和下来。

“你当初,用嘴喂我安神药……”

不等他说完,江颂年一下子跳起来,扬声解释道:“分明是你自己不张嘴,我怕你疼死才这么做的。”

“那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颂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片刻,支支吾吾道:“还好。”

之前更吓人的也不是没有过。

“头疾的事,顾敏也告诉你了?”

江颂年点点头。

“所以你才和他说,是你不好?”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捋清楚他这话的意思,想来顾敏忠心,迟疏又不是什么善茬,他想知道的事,江颂年让顾敏瞒也瞒不住。

他承认下来,说道:“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头疾那么严重,吃了药也容易犯,所以才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

江颂年随手捧着一本书,也不去看,只是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瞧着迟疏的表情。

他当时虽然那样嘱咐顾敏,但其实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迟疏问起来也答得坦荡。迟疏说“无妨”,他更是觉得理所应当。

迟疏没吃安神药,而是认真问道:“重来一回,你还会说那种话吗?”

江颂年:“……”

要不他再写个三千字检讨得了。

“不会。”

“当真?”

江颂年“嗯”了一声,实在搞不清迟疏为什么非得揪着他那句话不放,心中暗道“小气鬼”,嘴上倒是软和:“骗你做什么,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你就当我没说过,不行嘛?”

迟疏得了答案,说了句“好”。

江颂年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问他:“你头不疼了?”

迟疏道:“好些了。”

迟疏这头疾犯得没什么规律,坏端端的又好了起来,江颂年瞧他又和没事人似的。

此时再提选妃不是什么好时机,江颂年将心思弯弯绕绕,说道:“我想清楚了,还是由你去和六部解释更好些。”

“解释?”

“你不是说他们给我上眼药吗?”江颂年这颗软柿子道,“我在朝中没什么威慑力,他们都不听我的。你开了口,他们就不敢说三道四了。”

迟疏若有所思。

江颂年呼出一口气:“……否则将来你娶妻了,她的境地多不好。”

迟疏闻言顿了顿,而后冷笑一声。

江颂年埋在书里的脑袋更低了些,偷偷瞄他。迟疏倏然起身,一字一顿道:“不去。”

说罢便离开了,没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

江颂年一头雾水地看着迟疏离开的背影,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只得归咎于迟疏善变,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把手上的书往旁边一扔,悄无声息地做了个鬼脸:“略。”

梅香进来就看见了画像,她是贴身跟着江颂年的掌事宫女,对宫中的事熟络得很,出声问道:“这是摄政王妃的人选?”

江颂年脱了鞋,没款没型地躺着榻上,“嗯”了一声。

“他有看上的吗?”

“有。”

梅香讶异道:“谁啊?”

江颂年也坐正了身子。

对啊,迟疏看上了谁,他方才忘记问了。

梅香便拿着画像来到江颂年身边,二人对这事都好奇,弓着身子研究起来。

挑挑拣拣半晌,也没研究出来什么。

“真想不到摄政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梅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江颂年漫不经心地晃着小腿,脑子转得很快,说道:“户部不敢直接把画像呈给迟疏,所以先送到了慈宁宫,可他方才根本就没有看过画像……”

梅香被他一点,不可思议道:“也就是说,摄政王心里早有了人选?”

江颂年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了。

“他们什么时候……”

江颂年也想知道。

是在他跟迟疏说开之后?

江颂年咬了咬指甲,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跟迟疏不可能有结果。

那迟疏跟他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明知道他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说得清楚,迟疏自己还不肯澄清,难道迟疏也是来给他上眼药地?

虽然他和迟疏短暂的暧昧时光是阴差阳错,但这人未免也太不念旧情、冷酷无情了!

江颂年暗地里为未来的摄政王妃捏了把汗。

梅香想宽慰江颂年几句,后者披着衾被往角落一钻,说道:“梅香,好冷,空调温度调高点。”

梅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冰鉴里取出些冰块,心中倒也放松些,江颂年没心没肺,用不着她担心他为此受什么情伤。

*

江颂年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一朝穿越到古代,头脑也没灵光多少。

朝臣递上来的折子他勉强能写朱批,让他看账册,他就只能和上面的文字数字干瞪眼,偏偏又不好再事事依赖迟疏,江颂年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读过书。

算着日子也到了夏至。

盛京炎热,往年这个时候,皇上总要携亲眷去京郊的栖云行宫避暑。

前年朔漠攻破长兴关,京城平定下来不久,紧接着便是先皇崩逝、幼帝登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胡人入关时,栖云行宫被烧了几处宫殿,今年年初修缮完毕,倒是正好可以去避暑了。

江颂年出宫的机会不多,一路上很是亢奋,到了栖云行宫,先将寝殿里里外外扫视一圈。

湖景房,视野通透,不可多得的好地段!

京郊距离皇城有大概一天的路程,这些日子不必上朝,百官不用随行。

只是迟晏的功课耽误不得,所以带上了尹初墨,三个小孩解锁地图似的四处乱窜,被尹初墨训上一顿,老实了下来。

院子里打扫好了,各种用具也已提前摆好。

江颂年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自然风穿堂过,比放了冰鉴还舒服,他才刚到没多久,俨然有了乐不思蜀的心绪。

阿大阿二随尹初墨一同住着,结了课,迟晏便黏着江颂年。

用过了晚膳,天色尚早,西边的晚霞浓墨重彩地坠着。

江颂年抱着迟晏在院子里乘凉,庆春站在一旁拿蒲扇扇风。

栖云行宫不比皇宫,得时时端着。

江颂年随意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半垂在肩侧,显出几分“居家”的味道来。

迟晏趴在他胸口,叽里咕噜说着今日上课发生的事。

小孩思维跳脱,方才还在说书上的东西,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轻轻攥着江颂年的手指:“母后,我们去外面逛逛好不好?”

江颂年夏天犯懒,不愿意动,听迟晏这样说,不愿意驳了他的意,伸手揉了揉他圆圆的脸颊,说道:“好呀,不过不能玩太久。”

迟晏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拉着江颂年就要出门。

江颂年吩咐道:“庆春和梅香跟着就行,其他人留下。”

身后一堆宫人闻言欠身,齐齐道:“是。”

江颂年牵着迟晏的手,心说既然是在行宫,旁的规矩就少些。

栖云行宫依山傍水,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湖。

江颂年穿越前和朋友来过栖云行宫,只不过那时是以游客的身份来旅游。走到某处时,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颇为奇妙,他忍不住循着记忆去找更多之前打卡的地方。

“太后娘娘您慢点——哎哟,陛下当心!前面有台阶……”庆春跟在后面,一刻不停地提醒,最后是梅香受不了,从袖带中取了颗蜜饯,递给了他。

庆春大为感动:“梅香姑姑,这是给我的?”

梅香等他吃完,笑着又拿出几颗:“多吃点,堵住你那张嘴。”

庆春呜呜咽咽,梅香懒得听他说,小跑着追上江颂年。

江颂年带着迟晏四处逛了逛,大抵是夜色渐浓,看不清周围,到后面也不觉得哪哪都眼熟了。

迟晏跑出了一身汗,一屁股坐在凉亭的椅子上,走不动了。

江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晏儿累了?”

迟晏忙不迭地点点头。

庆春很有眼力见地取了水,捧到迟晏面前给他喝。

梅香提着灯盏,四处望了望,问道:“太后娘娘,陛下,我们回去吧?”

“好。”江颂年说道,待迟晏休息好了,抱着他走出凉亭。

夜里的栖云行宫和白日里的不大一样,路边的石灯虽亮着,也不怎么看得清来时路。

四人走了一小段路,梅香把提灯交到庆春手中,对江颂年说:“我去找找路。”

她又看向庆春:“照看好太后娘娘和陛下,否则唯你是问。”

庆春点头如捣蒜,嘿嘿笑道:“您就放心吧。”

梅香提着裙角探路,庆春见人走远了,许是想活络气氛,抬头看了眼远处别院的牌匾,说道:“太后娘娘,咱们真赶巧,旁边就是随玉居。”

“随玉居?”

应该是个冷门景点,江颂年没听说过。

“说起这随玉居,还有个故事。”

江颂年问道:“什么故事?”

“传言这栖云行宫建成是在成祖年间,皇帝妃嫔到这儿来避暑,当时成祖皇帝的德妃就住在随玉居。”

江颂年饶有兴致地听着,想来是什么为后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

庆春继续到:“有一年正碰上德妃有孕,刚到栖云行宫就小产了,还不足三个月。”

“……然后呢?”

“自德妃小产之后,每个住到随玉居的妃子,凡事有孕在身的,通通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江颂年抱紧了迟晏,这个故事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庆春神秘兮兮道,“有人说,那是德妃肚子的孩子化成了怨灵,还有人说……”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别院里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江颂年平生最怕鬼神,不经吓得很,听到叫声腰背都绷直了,脚底不稳,一个没留神就摔了出去,勉强将迟晏安稳放了下来。

栏杆外是湖水,只听得“扑通”一声,庆春手一松,提灯掉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他连身上的大大小小的随行物品都来不及放下,纵身随着江颂年一同落入湖水当中。

迟晏急忙扶着栏杆,也要往下跳,庆春赶紧道:“陛下!陛下别跳!水很浅!有奴才在,太后娘娘不会有事的!”

庆春个子高,挨着岸边的湖浅,他站直了身子,脚踩着湖底,露出水面大半腰身。

他双手扶着江颂年不让他四肢乱动,一边把人往岸上送,心里紧张得要死,第三次才将人送了上去。

——江颂年差点以为自己要淹死了。

他不会游泳,一落水就呼吸不过来,一时间分不清是呛水了还是德妃的鬼婴来索命了,一个劲地喊救命,一喊救命,水就往鼻间灌进来。

迟晏的哭声和庆春的叫声被拉得很长,求生的本能让江颂年伸出手往岸边去抓,扑空了好几次,倏而被一只手有力地回握住,将他从水中带了出来。

江颂年“哇”地吐出一口水来,模模糊糊间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眸子。

那人一手掌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还没从他的手腕放下,语气急切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传太医?”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江颂年攀着他的手臂,神志不清地他身上蹭了蹭,说的话还冒水汽,黏黏糊糊的:“迟疏,我难受……”

第56章

梅香听到这边的动静,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赶过来时气都来不及换,连忙四处张罗。

江颂年落了水, 浑身湿透了,蜷缩着身子。

他个子不矮, 被迟疏那么一衬,小小的一团。

迟疏不费劲地将人拦腰抱起,睨了一眼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庆春, 语气冷冷的:“怎么伺候人的?”

庆春一下一下地把脑袋往地上凿,尖细的声音变了调:“奴才知错!奴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