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然是真的, 小老儿算无遗策,最擅长看面相。”神棍笑眯眯地伸手收钱,第一下没拽动, 和江颂年较上了劲。
江颂年偷偷瞪了迟疏一眼,松了手。
本来这钱是打发神棍用的, 被迟疏这么一问,倒像是花钱来算命。
迟疏不是说他最讨厌别人骗他吗?坑蒙拐骗到他头上,神棍也要倒霉。
“还能看出什么?”迟疏问道。
见神棍在他和江颂年之间迟疑, 迟疏抬了抬下巴:“看他。”
“我不看。”江颂年用袖子捂住脸,去拉迟疏的胳膊, “这是迷信, 别信他的。我们走。”
迟疏由着江颂年拉拽, 依旧岿然不动:“你方才放花灯许愿,我以为你会对怪力乱神感兴趣。”
江颂年一甩袖子,这能一样吗?
“二位贵客, 莫吵莫吵。小老儿在这条街摆摊算命三十年了, 夫人不妨出去打听打听‘眼镜李’,名头那可是响当当的。”说罢, 神棍不管不顾地打量起了江颂年, “这世间两种面相最是难得, 一种是男生女相,一种是女生男相。”
“夫人五官柔和清雅,眉间有带几分英气, 将来最次也是个朝廷的诰命夫人。”
江颂年见拉不动迟疏,自顾自地要走, 迟疏挽着他的肩膀,将人带了回来。
神棍朝迟疏一作揖:“老爷大有作为, 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很明显,神棍把他和迟疏当成了一对,迟疏如果封侯拜相,他可不就成诰命夫人了吗?
一套说辞把两个人都夸了个遍,十有八九不会出错,今晚算是碰上十之一二了。
“借你吉言。”迟疏语气平静,对封侯拜相不怎么感兴趣,低头看了看江颂年,问道,“我同夫人去年成的婚,你帮我夫人看看,何时修成正果,怀上子嗣?”
江颂年被他一番连篇的鬼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后背出了层汗。
迟疏问这个做什么?真想让江颂年给他生个孩子出来吗?
神棍的脸色没比江颂年好上多少,犯难道:“这个……这个恐怕……”
“恐怕什么?”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的命数也是一样,没有万事皆如意的。”神棍拿起帕子擦了擦汗,“夫人命格已是贵不可言,家庭美满、婚姻幸福、事业有成,子嗣方面……不大好生养。”
废话,男的能生养吗?
江颂年抬眸,对上迟疏那双墨色的眼睛:“不是很准……”
神棍奇怪道:“夫人何出此言?”
江颂年伸出四根手指头:“我孩子都四岁了。”
“什么?”神棍眼睛都要跳出镜片了,语无伦次道,“可可可是,老爷不是说你们去年才成婚吗?”
迟疏淡淡道:“他是二婚。”
神棍:“……”
江颂年:“……”
非要说的话,二婚也没错。
“哦……”神棍汗如雨下,找补道,“我看可能和夫人一魂双体也有关系。和前夫之间有子嗣缘分,碰上真命天子,就得另说了。”
迟疏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跟夫人之间,没有子嗣缘分?”
“您是夫人的真命天子,夫人也是您的真命天女嘛,吃点小亏没事的。”神棍嘿嘿一笑,将江颂年给的碎银子放进袖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摊子,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健步如飞地溜走了。
江颂年表情颇为遗憾。
他跟迟疏生不出来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迟疏看着神棍的背影,神情淡淡的,丝毫没有被他得罪到。
他牵起江颂年的手,揉捏着他修长细白的手指:“能不能生孩子,得试试才知道,夫人你说呢?”
江颂年起了身鸡皮疙瘩,想抽回手,却被迟疏十指相扣,抵在了廊柱上。
上元佳节,约会的男男女女不少,两人亲昵的举动并不突兀。
“试什么?这里不好试吧?”江颂年颤颤巍巍地说。
迟疏不发一言,稍稍弯腰,鼻尖抵上江颂年的。
他好像是想亲他。
“只……只能亲,不能做别的。”江颂年同他约法三章。
迟疏长眉一挑,似是对他的话有些意外。
江颂年豁出去了,揪着迟疏的衣领,踮脚亲了上去。
这年正月十五,江颂年把初吻连带着直男的自尊一起给了迟疏。
他目光迷离,心里在流泪:都怪那个臭花盆!
这个吻结束得仓促,迟疏抿了抿唇,在这个囫囵吻中品出一点甜,是糖人的甜味。
而且很软。
“你自愿的?”迟疏缓缓道。
“不然呢?”江颂年松开他的衣领,靠在背后的廊柱上。
他知道有一招叫先发制人,这样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上了。
如果他不想进行下一步,迟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再怎么说,也是他主动亲的迟疏。
迟疏垂眼扫了一眼被江颂年揉皱的衣襟,搂着江颂年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拽,后者重心不稳,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迟疏的手臂上。
他喉结动了动,再次吻了上去。
和方才江颂年小鸡啄米似的吻不同,迟疏亲得很深,舌尖一点一点磨过江颂年的唇齿,予取予夺,似是任何一处角落也不肯放过。
江颂年上颚发痒发麻,炸烟花似的一路炸到大脑,把纷繁的思绪当作可燃废弃物炸得一点不剩,脑袋空空地由着迟疏予取予夺。
良久,江颂年听到清泠泠的水声,河边有人在舀水洗手。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双腿软得像熟面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
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迟疏在他面前蹲下身,拿出手帕擦拭江颂年的嘴角。
江颂年一把抽出手帕:“我自己来。”
他的嘴唇也麻了,湿漉漉的泛着潮气,江颂年胡乱擦了几下,把手帕团成一团放在胸口的衣袋里,那里打鼓似的跳得他难受。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宫。”迟疏开口道,就势要拉他起来。
“等等——”江颂年屁股往后挪了点,“我缓缓。”
迟疏收回手,坐在栏杆上等他。
江颂年把头埋到膝盖里,他现在狼狈极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要是站起来的话,怕是要被人发现蹊跷,只能坐着慢慢冷静。
反观迟疏,还是衣衫整齐的样子,江颂年心里更不平衡了。
两人来到马车边时,顾敏和迟晏已经等着了。
迟晏坐在顾敏肩头,最先看到了江颂年,大喊道:“阿娘!这边!”
“阿娘,你们去哪儿了?”迟晏从顾敏肩头钻到江颂年怀里,“我刚刚看了看了舞狮,那边还有猜灯谜……”
看着迟晏兴冲冲的模样,江颂年也跟着高兴,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宫外的见闻。
初吻而已,跟迟晏和大御的未来比起来,孰轻孰重,江颂年心里有数。
迟疏闭目养神,一路上都很沉默,将人送到了慈宁宫,他出声叫住了江颂年。
顾敏适时地退了下去。
“太后娘娘,记住我今日同你说过的话。”
江颂年飞快地将今夜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每句话都要记?”
迟疏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颂年恍然。
在京中安插眼线的事,迟疏让他保密。
“我明白。”江颂年应了声。
“任何人都不能说。”迟疏强调道。
江颂年越发觉得迟疏是个很没情调的人,他道:“如果你不想让外人知道,当时随便找个别的由头带过去就是了。”
——不用非得跟他说。
话音刚落,迟疏道:“我想让你知道。”
江颂年眨眨眼。
“我告诉你,这样你才能安心。”
江颂年收回方才的心里话,被他的真诚砸得一懵。
为了让他安心,所以直接把机密告诉他了吗?
迟晏听不懂大人的话题,见江颂年许久不说话,拉了拉他的手。
回到殿内,迟晏的手也是烫烫的了。
“母后,你怎么了?”他焦急道,从前江颂年的手这么烫,还是卧病在床那次,“是不是发烧了?我让庆春去请太医。”
“没有发烧。”江颂年亲了亲他的脸颊。
安置好迟晏,江颂年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趟,手臂搭在额头上。
不止手心烫,额头也很烫。
发烧是没发烧,但也够惹火的了。
迟疏那样不近人情、冷漠疏离的人,在他面前如此坦诚,倒让江颂年有些不知所措了。
怎么办?他好像一不小心让野史成真了……
江颂年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
梦里是游街赏花灯的场景,可是街上人来人往,花灯看不清,唯独迟疏的模样是清晰的,同他耳鬓厮磨。
江颂年大叫着醒来了。
“做噩梦啦?瞧你出了一身汗。”梅香打来一盆水,绞着帕子问道。
“差不多……”江颂年揉了揉脸。
梅香走上前:“昨夜你歇下后,摄政王又来过一次。”
江颂年接过帕子:“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东西忘了还给你,让我今早再转交。”梅香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珠钗。
是除夕夜掉到床底下的珠钗。
梅香弯下腰,替江颂年整了整额间凌乱的碎发,犹豫地问道:“你的珠钗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你们昨日……”
除夕夜的珠钗,迟疏才还回来,让梅香误以为是昨天发生的事了。
要是说了实情反而更糟糕……
江颂年将错就错,翻开了流水账:“昨日,逛了街,吃了糖人,放了灯花。人太多……这个不小心掉了。”
“没别的了?”
自然是有,但江颂年说不出口……
跟梅香说他被一个大男人亲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吗?
见江颂年不说话,梅香轻叹了口气,从桌上的小匣子里摸出一盒膏药。
之前江颂年嘴唇破了,上的就是这个。
“你和他亲了?”
被梅香一语道破,江颂年心虚垂首。
他这个假太后当的……牺牲太大了。
“那你……喜欢他吗?”梅香冷不丁地问。
第42章
他喜欢迟疏……吗?
江颂年光是想想就被雷得外焦里嫩。
“应该不喜欢吧。”他道。
梅香葱白的手指挖了一点膏药, 涂在江颂年嘴唇上:“那样最好,我怕你做傻事。”
江颂年:“……”
哪种傻事?主动献身哪种吗?
就算江颂年真的喜欢迟疏,也不会恋爱脑到飞蛾扑火的。
爱情诚可贵, 生命价更高。
何况他还有迟晏,不能任性妄为。
两人说了几句话, 梅香给江颂年更衣束发。
今天要上早朝。
晨间下了雨,地面结了一层霜,雾蒙蒙冷清清的, 偏偏朝堂的暖炉烧的旺,催得江颂年昏昏欲睡。
他本想在珠帘后补个觉的, 结果甫一上坐, 朝臣们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江颂年被迫打起精神, 大致了解了吵架的内容——
年前北方战事大捷,人困马乏之际,迟疏非但不给时间休整, 反而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令, 让江时瑞继续带兵北上。
“如此重要之事,摄政王怎能先斩后奏?若是敌人形成反扑之势, 岂不是将我大御数十万士兵折损在朔漠了?”
“这简直……太荒唐了。大御前线的士兵本就不多, 年前能抵御朔漠的侵袭, 已是险胜了,一味地冒进,怕是不妥。”
“眼下军需不足, 阴山以北又是朔漠的地盘,完全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
“……”
丁酉之变后, 朝堂上的臣子换过一批,是迟疏亲自安排的。
饶是如此, 此次风波还是掀起了剧烈的争吵,只不过没人敢大骂他狼子野心。
江颂年下意识看向迟疏。
迟疏伫立在侧,神态平静,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目光略过龙椅,朝他看了一眼。
说不出那是个怎样的眼神,在哪都好,就是不该出现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
尤其现在还是迟疏的“批斗大会”——但他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迟刃难得有一天没有落井下石:“当务之急是停止北上的攻势,归营蓄力。”
迟疏道:“阴山以北地势复杂,此战不胜则败,没有休战的选择。”
江行风激动道:“粮草都没有,如何取胜,你这不是让人白白送死吗?”
迟疏反问道:“往年胡人南下劫掠,会带多少粮草?”
此言一出,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迟疏如法炮制,北上劫掠胡人去了。
“可这招万一失败,那就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江行风眉头紧皱,“摄政王难不成要把整个大御当作筹码,去赌胜算吗?”
迟疏不置一词。
江颂年就是想打瞌睡也睡不着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此时,有一人道:“不如多增调些兵力,支援北方?”
无人接话。
如今大御手握重兵的,只有摄政王迟疏和靖王迟刃,能派往北方的已经尽数增调过去了。
迟刃将一众亲贵保在了池州,那里倒是有五万兵力,但他同迟疏势如水火,估计不会愿意出兵。
算来算去,若是要派兵增援,只能将京中的龙鳞卫派去了。
良久,迟疏道:“增调不了。”
“为何增调不了?”江颂年忍不住问道。
迟疏侧身朝向他:“回禀太后娘娘,能调遣的龙鳞卫,如今在尹大人手里。”
“尹大人?”
“是,翰林院大学士尹大人。”
江行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摄政王让尹大人带兵做什么?”
江颂年也想问这个。
他实在没想到,尹大人是举人出身,居然也能带兵打仗,果真是宝刀未老。
“自然不是带兵打仗。”迟疏说道。
江颂年别过眼神。
迟疏继续道:“江南富庶之地,这么多年征收的赋税却不到三分之一,所以本王让尹大人南下征税。”
还没平静三分钟的朝堂瞬间又炸了锅。
这种时候不赶紧增援北方,而是南下征税,这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吗?
朝堂上吵来吵去没有结果,木已成舟,拍板的又是迟疏,众人只得忧心忡忡地下了朝。
或为国事担忧,或为前程担忧。
迟晏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上紧张的氛围,抬起小脸问江颂年:“母后,北边会有事吗?”
江颂年一愣,有些惊喜迟晏居然能听懂大人们的谈话,不愧是千古一帝,从小就有政治嗅觉。
他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其实也拿不准,只道:“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晏儿只要好好长大就好了。”
“我好想快点长大……”
江颂年噗嗤一笑,抱着他往殿外走:“那你要听话,多吃点饭,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迟晏趴在江颂年怀里,脑袋点了点。
地面还有些湿,江颂年让宫人将迟晏抱上马车,正要踩着梯子上去,手肘被人轻轻一扶。
江颂年早就习惯被人细致入微地贴身照顾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不经意瞥了一眼,骤然发现扶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宫人,而是迟疏。
江颂年差点脚底打滑:“你还没走?”
按照迟疏的习惯,这会儿不是在穆王府,就是在两仪殿才对。
迟疏将他稳稳扶好,一起挤进了马车:“等你。”
“等我?”江颂年小声道,“等我做什么?”
迟疏扫了一眼迟晏,说道:“尹大人不在京城。”
他点到即止,江颂年听懂了。
迟疏是来给人家代课的。
迟晏搂着江颂年的手臂,看看迟疏,又看看江颂年。
江颂年语气柔和地解释道:“晏儿,尹大人要晚些时候才能进宫,这段时间就让皇叔教你做功课,好不好呀?”
迟晏点点头,不肯撒手。
江颂年无奈,由着他抱。
这叔侄俩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些,但迟晏开始记事了,对迟疏警惕,总也不像去年刚入宫时那么缺心眼了。
江颂年就更不用说了,在人前倒还好些,和迟疏一起待在马车里,哪哪都尴尬。
为了让气氛别那么诡异,他出声道:“北方那边,你有把握赢吗?”
迟疏没接话,反而抬眼将江颂年端详了一番。
江颂年不明所以。
迟疏幽幽开口:“昨夜没睡好?”
能睡好才奇怪吧?
“这个不重要……”江颂年道,“先说正事。”
“为什么没睡好?”
江颂年:“……”
这也不是正事!
“做噩梦了。”他简短道。
迟晏闻言紧张兮兮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下次让庆春多准备些宵夜,母后吃过了再睡。”
江颂年听得一乐,也不纠正他错把“噩梦”当成了“饿梦”,道了声“好”。
这孩子从小就会疼人。
迟疏神态放松地倚着靠背。
江颂年对上他的目光,想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差点又让迟疏带过去了。
他问迟疏有没有把握,也不光是想活跃气氛,这件事关系到大御的生死存亡,他也挺想知道的。
迟疏道:“有。”
江颂年舒了口气。
……那就好。
迟疏话锋一转:“太后娘娘想知道原因吗?”
江颂年倾了倾身,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什么原因?”
迟疏神色平静:“若我说没有把握,岂不是让太后娘娘徒增烦恼?”
江颂年有点泄气了:“没把握啊?”
方才的那些话,是哄他的?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将江颂年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一垂眼,压下了笑意。
挂什么饵,就上什么当。
江颂年全然不知迟疏所想,只觉得此人跟闷葫芦似的,竟然悄么声地做了件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看来江行风说的没错,迟疏的确在赌胜算。
他只希望迟疏的手气别像庆春那么臭。
迟疏见他一双秀眉微微蹙起,似是为了让他宽心,说道:“太后娘娘放心,只要臣还在这世上一日,定当竭尽全力护住大御,护住你们母子。”
他说这话时老神在在的,尽管用了敬语,江颂年也没听出半点要“竭尽全力”的意思,反倒让“你们母子”这四个字刺挠得难受。
哪有臣子这么跟太后说话的?
就算是姘头也不行!
马车在慈宁宫停了下来,江颂年晕乎乎地下了车。
迟疏鲜少在这个时候来慈宁宫,原先还和气热闹的宫人们瞬间噤了声,伫立在原地。
梅香小声赶人:“去去去,都愣着做什么?”
她这样一说,众人像是被点醒了,纷纷四散开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做自己的活。
*
接下来一段时日,下朝之后,迟疏几乎都等在大殿外,随江颂年一同回慈宁宫,再教迟晏认字读书。
他行事向来乖张恣意,在朝臣面前也是如此,几乎要把“觊觎嫂子”四个大字明晃晃地顶在头顶上。
江颂年要脸,更要命,旁敲侧击地提醒了迟疏好几次,那人只当耳旁风。
迟疏展露人前的爱意与日俱增,让江颂年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北方战事吃紧,情况似乎比去年年中还要糟糕,眼下的大御按下葫芦浮起瓢,迟疏还有心情流连儿女私情,很有他父兄一脉相承的做派。
战报一封一封传回盛京,江颂年问起迟疏今后的打算,后者头也不抬地提笔写字,淡淡道:“能撑多久,便撑多久。”
话落,他搁下毛笔,同迟晏交代功课。
江颂年倚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开迟晏的儿童启蒙书。
待迟疏同迟晏交代完,他又问道:“尹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江南历年的赋税是一笔烂账,翻鱼鳞册也要费不少时候。”迟疏道,“大概二月中旬返京。”
江颂年把书往脸上一盖。
他听不懂什么鱼鳞册不鱼鳞册,只知道耽误的时间越长,北方就越危险。
“不能先征一部分税,剩下的之后再征吗?”
迟疏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没动笔,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似是笑了一声:“太后娘娘可听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听过。”江颂年的声音被纸页闷着。
瞧不起谁呢?
“江南贪墨严重,官商勾结,同气连枝,若是这回没能斩草除根,便是打草惊蛇,再想整治就没这么容易了。”
迟晏捧着写了批注的宣纸,本是在认真听二人说话,很快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奶声奶气询问道:“皇叔,我可以去玩了吗?”
迟疏不答,目光落到江颂年身上。
迟晏趴在江颂年边上:“母后,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江颂年之前虽然着急给迟晏找教习师傅,但那只是担心耽误了好苗子,他并不是个爱鸡娃的家长,当即准许了迟晏的请求。
小孩子还是活泼点好些。
迟晏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江颂年坐起身,把从脸上落下来的书一合。
庆春偷偷摸摸地躲在灌木丛,让他逮了个正着。
他就知道是庆春。
庆春手中提着草篓,一边稳住迟晏,一边苍蝇搓手向江颂年无声求饶。
江颂年捏着书籍扇了扇,示意让他一边儿去。
迟疏忽道:“花朝节也在二月中旬,再过不久就是了。”
江颂年“嗯?”了一声,没想通花朝节和尹大人有什么关联。
只听得迟疏又道:“那天我带你出宫,如何?”
第43章
迟疏这话虽在问他, 大概此人性格使然,语气中听不出询问的意思,反而带些不容置疑的意思。
像是食髓知味, 一有机会就同他纠缠。
江颂年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既想出宫玩,又怕再闹出元宵那晚的事故。
“花朝节……还早吧?”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也不说话, 安静地看着他,非要听他说出个“好”和“不好”来。
江颂年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会儿有点担心——按照当下的局势再发展下去, 他跟迟疏怕那点事就不光是民间野史了,恐怕要成为能记载到正史里的“奸夫淫夫”。
江颂年连忧愁都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背对着迟疏偷偷叹了口气。
一回头, 迟疏就站在他身后, 这下是真的花容失色了。
迟疏不慌不慢地伸出一只手。
江颂年也懵懵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
“做什么?”
“书。”迟疏道,“给我。”
江颂年顿了顿, 意识到迟晏的启蒙书在他手里。
他尴尬地飞快收回手, 嘟囔道:“不早说。”
迟疏的指尖蜷了蜷,接过启蒙书, 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论眼前被迟疏搅得稀糟的局面, 他当起教习师傅来倒是挺认真负责的。
江颂年让梅香换了茶水, 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迟疏备课。
迟疏字迹如人,遒劲恣睢。
江颂年做不了别的,无聊得很, 开口问他:“你这一手字,是谁教的?”
迟疏抬眼:“你爹。”
江颂年惊讶道:“我爹?”
“太后娘娘忘了, 江大人曾经当过帝师,宫中的皇子, 也都由他教导。”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想到江行风在迟疏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江颂年心道:“名师出逆徒。”
江行风桃李满天下,我行我素的摄政王是他的学生,暗中勾结朔漠的靖王是他的学生,江南贪墨的官员也是他的学生。
江颂年要是他,不知道得头疼成什么样。
“可是你的字迹跟我爹的一点也不像。”
简直是两模两样。
迟疏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江颂年:“我爹的字中规中矩。”
“人总是会变的。”迟疏道,“何况我师从江大人,不过三年而已。”
江颂年托着腮:“你只读过三年的书?”
迟疏把头一点。
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什么“天才”、什么“学霸”的字眼还没挨个儿蹦出来,就听得迟疏解释道:“后来他和朝臣们一同上书,将我派往了玉临城。”
原来是积怨已久。
江颂年轻轻握拳,问出了心里话:“他怎么这样啊……”
托他那便宜老爹的福,他在迟疏这里没少碰壁。
从十几年前起就站错队了!
“江大人是个务实的人,否则也不会平步青云,官拜宰相。”迟疏丝毫没有韫色,似笑非笑地看向江颂年,“若非如此,太后娘娘也不会进宫。”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我”了半天,迟疏握住了他的手,玉扳指硌得他不大舒服。
可他吊起来的一颗心却随着迟疏的动作缓缓放下。
迟疏是指江行风为了前程送江嫣入宫。
早春,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颂年和迟疏之间,两人的影子便也相交着投到地面上。
江颂年脑袋里许久不装墨水,此时蓦地蹦出来个词语:暧昧。激得他逃也似的抽出了手,蹭到了墨台,在桌上留下一团污渍。
“我去换身衣服。”江颂年站了起来,“恕不远送了。”
迟疏好整以暇地看向江颂年,拿开桌上的镇纸,提着被弄脏的纸页的一角,轻轻抖了抖。
江颂年这会儿看清楚了纸上的内容,迟疏铺的压根不是什么新纸。
而是一张画满了乌龟王八蛋的简笔画!
江颂年这会儿顾不上换衣服了,冲上来问他:“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个?”
迟疏道:“抽屉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泄愤完就把画团成一团扔了,怎么会出现在抽屉里?
难道是梅香收拾的时候捡起来放好了?
那也太不凑巧了……
“小孩画着乱玩的。”江颂年在心里给迟晏道歉,就要扑上去抢,额头被迟疏轻轻一点。
纸上蹭到的墨迹不多,很快就干了,迟疏单手叠好,在江颂年面前一晃:“太后娘娘是说,没教过的字,陛下也会写了?”
江颂年:“……”
对了,他不光画了王八,还提了迟疏大名。
江颂年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又羞又恼地要销毁罪证,奈何迟疏比他高出许多,每次都差一点点。
“这个我就收下了。”
迟疏两指一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而后长腿一迈,朝殿外走去。
“我没同意给你!”江颂年快步追出去,“还我!”
宫人们听到这边动静,探头望向殿门口,看清楚打闹的人之后,又很有眼力见地垂下眼,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江颂年一身穿的繁复,步子迈不开,提着裙角跑了几步,只觉得头上的珠钗凤冠吵得不行。
迟疏好像是故意的,江颂年跑得慢,他就放慢速度,江颂年要冲上来,他就往前走了几步,总是堪堪擦着衣袖,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到了慈宁宫门口。
迟疏行云流水地掀开轿帘,对江颂年一笑:“太后娘娘,不必远送了。”
江颂年气喘吁吁,只剩下满腔怒火,他恨恨一跺脚,在气头上对迟疏的畏惧都减轻了不少,在轿撵后面大喊道:“你这个王八蛋!”
从小到大惹他生气的人不多,自然也不大会骂人,来来去去也只有“王八蛋”三个字,独一档地留给了迟疏。
左右侍从惊骇不已,可轿内的摄政王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太后娘娘翻来覆去地骂。
顾敏当是二人意见不和吵架了,战战兢兢将人送到了两仪殿,正想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迟疏神态如常地下了轿。
“殿下……您和太后娘娘,方才是怎么了?”顾敏大着胆子小心问道。
“没怎么。”迟疏言简意赅,“他送了我几幅画。”
送……画……?
顾敏怎么也想不通送个画而已,怎么会闹成这样。看江颂年的架势,他家殿下不像是收了人家的画,更像是抢的。
他满腹疑问,可这种闺中密话迟疏似乎不想说与他听,他只得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再说江颂年,气头过了之后他心里就一直闷闷的,后知后觉自己在迟疏背后偷偷说的坏话全被他知道了。
不仅如此,他当面又骂了迟疏一边,这下连撒谎都盖不过去了。
他想到在朝堂上痛批迟疏的朝臣——多半已经去了阴曹地府——有点害怕自己步他们的后尘。
梅香哼着歌收拾桌上的残局,全然没注意到江颂年的困顿,待拾掇好路过他时,才注意到江颂年的袖子上也是黑黑的一团。
她蹲下身,笑道:“怎么袖子上都是墨水?”
江颂年扫了一眼:“……刚刚不小心弄上的,早就要换身衣服了。”然后出了个插曲。
他这辈子都跟墨水过不去了。
梅香起身取干净的衣服来。
她名义上是太后的贴身侍女,毕竟男女有别,江颂年不大习惯贴身伺候,只是这宽袍大袖穿着复杂,才由梅香帮忙穿上身。
“发髻也乱了。”换好衣服,梅香按着江颂年的肩膀坐到梳妆台前,“别动,我来给你重新梳一下。”
江颂年面露忧色,就从铜镜看到庆春蹑手蹑脚地进来。
庆春见江颂年还没休息,出声道:“奴才参见太后娘娘。”
梅香往后看了一眼:“手上抱着什么?”
“蝴蝶。”庆春嘻嘻一笑,“给陛下抓的,他适才睡下,奴才随身带着过来值班,想着陛下醒了可以直接给他。”
梅香“哦”了一声,继续给江颂年挽发。
她自小养在江嫣身边,后来又随江嫣来到了盛京,美人见过不少,像江颂年这般雌雄莫辨的倒是少见,时间久了,竟是有些不记得江颂年男装的模样了。
她将发簪插好,一低头,看到江颂年一脸忧色,问道:“怎么了?”
“梅香,我好像要完蛋了。”江颂年心如死灰道。
梅香奇怪道:“为什么?”
江颂年:“我刚刚说迟疏是王八蛋。”
梅香点点头:“我听到了。”
“我好怕他报复我……”
“报复?”梅香一懵,“报复你做什么?”
江颂年道:“因为我骂了他。”
梅香动作一顿,着实不大明白江颂年何时骂他了。
“我以为你们是在、是在打情骂俏呢。”她抿了抿唇,“原来这么严重吗?”
江颂年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跟迟疏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太亲昵,亲昵到这种大事也会被误以为是调情。
不要这样吧!
“万一他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说,梅香心思也沉了起来。
默了几息,她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梅香轻轻点头:“不如干脆把这件事当作调情。”
江颂年差点没坐住,庆春眼疾手快地上前抱着他的小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地让他稳稳坐在了椅子上。
庆春道:“梅香姑姑说的没错呀,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不了事实,只能补救,让摄政王知道您没恶意。”
江颂年本来觉得梅香说的话还有几分可行性,被庆春这么一劝,心里有些打鼓了。
“反正……摄政王不是喜欢你吗?”梅香开口道,后半句话说得语焉不详,“只要你拎得清,没什么可丢人的。”
都是男的又如何?江颂年跟她说他不喜欢迟疏,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庆春附和道:“顶多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梅香:“……”
她不是那个意思。
江颂年纠结一番,决定豁出去了。
自从他遇上迟疏后,说了不少违心话,做了不少违心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翌日迟疏来慈宁宫,久违地喝到了当初在甘露殿修养时喝到的甜汤。
卖相不佳,甜到齁人,是江颂年亲手做的。
“趁热喝,王八蛋。”
迟疏接过碗盏,一错不错地看着江颂年。
江颂年把毕身的松弛感都使出来了,往他身边一坐,唾弃死自己了。
迟疏的手臂被他一撞,手掌拿稳了,汤汁没洒出来。
“今日怎么突然做甜汤了?”
江颂年不好意思正眼看他:“你先前不是说好喝吗?我就特地给你这个王八蛋做了。”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靠在他的手臂上,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正脸,只能江颂年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扇着。
“还在生气?”
江颂年秀眉一蹙,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估的不大一样。
“生什么气?”
迟疏道:“气我昨日抢走了你的画。”
“……没有。”
“没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从迟疏手中拿过瓷碗,舀了一勺喂到迟疏嘴里。
喝个甜汤还问东问西。
“说了没有就没有。”江颂年道,“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
迟疏好笑道:“因为你一直在骂我王八蛋。”
江颂年轻咳一声:“没骂你。”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是爱称。”
他生硬地补了一句:“我喜欢乌龟……所以昨天也不是在骂你。”
江颂年一只腿站着,另一只腿蜷着膝盖,支在软椅上。
迟疏没有拆穿他漏洞百出的找补,说道:“没生气就好。太后娘娘割爱了。”
江颂年故作镇定道:“我才没那么小气,那种画我一天能画一百幅,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两人挨得近,迟疏没说话,目光从江颂年的胸口慢慢往上扫,落到他捏着勺子的手上,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碗盏推回去,迟疏不接。
无法,江颂年只好又舀了一勺,放在迟疏嘴边。
迟疏喝了。
江颂年:“……你自己喝。”
迟疏扭了扭手腕,说道:“方才教陛下射箭,手酸得紧。”
“之前也没见你说过手酸……”
故意的吗?
迟疏耸肩:“之前太后娘娘也没有主动喂过我。”
“王八蛋。”江颂年说起“爱称”时不甚有爱。
迟疏眉眼一弯:“怎么了?”
江颂年惊讶于迟疏真信了他的鬼话,一边有因为能正大光明骂他感到窃喜。
“没怎么。”他忍住笑意,又道:“王八蛋。”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又喊了几声,迟疏句句有着落,次数一多,倒真有“爱称”那么一回事。
江颂年把碗盏那么一放,手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把摄政王迟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成就感冲得他四六不着。
大言不惭地心道:“笨蛋。”
==========作者有话说:==========
迟疏你就让让小年吧
第44章
近来朝堂死气沉沉, 年前北方大捷、其乐融融的场景像是黄粱一梦,倏忽没影了。
江时瑞带兵攻入朔漠,兵力不够, 腹背受敌,加之对地形不甚熟悉, 几乎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连江南的税收征上来了许多,也没有人面露喜色,只盼着将尹初墨手下的士兵调往北方, 好解燃眉之急。
“长兴关的守卫如同虚设,若是朔漠先一步纠集军队, 直指玉临城, 接着再破陇平, 居庸关危在旦夕,盛京怕是要再被胡人祸害一次!”
江行风说到激动处,胡子也跟着颤, 见迟疏没什么反应, 他上前一步,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 不能再等了, 江南的赋税可以下次再收, 长兴关破了,就只能南下迁都了。”
江颂年头疼。
这里的话事人只有迟疏一个,谁不知道他跟迟晏都是摆设?
江行风无法了, 就能靠着“太后”的名头压一压迟疏。
“江大人,你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摄政王可一点也不担心胡人入关。”迟刃冷嘲热讽道,“本是同根生。”
江行风侧过脑袋看了迟刃一眼, 没接话。
池州也派了兵,可行军速度太过缓慢了,说不准是北方天气恶劣,还是旁的原因……
他之前虽然支持南下迁都,可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年前局势大好,还要被迫迁都,那才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江行风望向江颂年,殷切道:“太后娘娘!”
江颂年夹在两边为难之际,迟疏开口道:“江南的赋税要收,民害也要除,此事无需再议。”
他侧立在江颂年身边,挡住了珠帘后那位雍容华贵的太后。
“可是江时瑞的军队节节败退,前方消耗甚大……”
迟疏鹰隼般的目光落到江行风身上,后者被这目光一扫,倏地噤了声,原先同江行风一同劝谏的臣子也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不敢再议了。
因着北方的事,朝堂上也争论过许多次,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开口反倒成了件危险的事。
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年幼的皇帝,孱弱的太后,再碰上各自为营的亲王和虎视眈眈的敌军,大罗神仙来了怕是也回天乏术。
江行风心痛不已,这回无比坚定地盘算着南下迁都。
胡人入关似是已成定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让江大人回去。”迟疏吩咐道,“就说太后娘娘不见。”
被点到的江颂年嘟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传话的宫人闻言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朝后的迟疏敛去了一身的戾气,对江颂年道:“不过是些车轱辘话,他在朝堂上都说烂了,太后娘娘还没听厌?”
江颂年哼了一声,牵着迟晏往马车边走。
他越发觉得迟疏这人固执得很,近乎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臣子们劝不动他,便来劝江颂年,结果折子也全被迟疏扣了下来。
江行风不是第一回求见了,先前倒是当面见过,不过迟疏也在,他还没说几句,江颂年就被迟疏带走了。
——好没面子。
天气转暖,马车内烧着炭火,有些燥热。
江颂年掀开帘子,见迟疏没跟上来,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没有要上车地意思,而是对顾敏道:“好生将太后娘娘和陛下送回慈宁宫。”
“你去哪儿?”江颂年问道。
往常迟疏总要跟着一同去。
迟疏道:“太平宫。”
江颂年“哦”了一声,坐了回来。
马车开始行进,江颂年往前挪了挪,问顾敏:“顾将军,宸妃的忌辰是哪一天?”
江颂年刚入宫那会儿,庆春在太平宫看到了祭奠故人的红烛黄纸。
没记错的话,应该和现在是差不多时候。
顾敏的话证实了江颂年的猜想:“回禀太后娘娘,正是今日。”
关于宸妃,顾敏不敢透露太多,迟疏又从不向他说自己的过往,江颂年到现在也不知道宸妃和迟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宸妃究竟是病逝的,还是如迟疏所说,是他用匕首杀死的。
回到慈宁宫,江颂年安置好迟晏,总也静不下心,干脆也一道去了太平宫。
太后出行的阵仗太过惹眼,江颂年只带了梅香一人。
宫中相较去年没什么变化,处处都冷清,太平宫荒废已久,更像古宅而不像宫殿。
看样子自从宸妃之后,就没有旁人居住过了。
“上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没被吓怕呀?”梅香笑着调笑道。
她说的是江颂年提议在宸妃忌辰时按照太妃的规格操办。
江颂年理不直气不壮:“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梅香道,“你跟他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是……”江颂年提到这个就心累,他清了清嗓子,“我这次没想拍他马屁。”
他对梅香道:“只是好奇而已。”
梅香跟在他身后,看江颂年做贼似的穿梭在院墙和廊柱之间,相信他是真的好奇了。
一主一仆灵巧地来到太平宫的后院,院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应该是方燃完不久,丝丝缕缕地冒着烟。
迟疏似乎已经离开了。
江颂年下意识地双掌合十拜了拜,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了梅香的惊叫。
“梅香?”江颂年神色紧张地回过身,迟疏人高马大地站在二人身后,何时来的都不知道。
江颂年的叫声比梅香还大。
迟疏眉压眼,被日光一照,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下,显得那双眸子颜色更加漆黑。
他等江颂年叫完了,淡淡道:“太后娘娘来这里做什么?”
——迟疏好像没生气。
江颂年定了定神,没把顾敏招出来:“你说要去太平宫,我想到宸妃的忌辰好像在这几日,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祭拜祭拜。”
见迟疏气定神闲的模样,江颂年拍了拍胸口:“你从哪儿来的?走路都没有声音。”
迟疏抬了抬下巴,江颂年循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是一道高高的宫墙。
“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江颂年反客为主地问道。
迟疏也不生气:“只是听到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想看看是哪个胆大的小宫人擅闯太平宫。原来是太后娘娘。”
江颂年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再计较被迟疏吓到的事情,随迟疏一起走在太平宫长满杂草的小径上。
“你说你来祭奠她?”迟疏忽然道。
“啊?”江颂年被他问得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宸妃,于是点点头。
小径久无人迹,变得十分狭窄,迟疏走在前面,挡开旁逸斜出的草茎,说道:“大御知道我母妃身份的人不多,就算有,也生怕扯上联系,惹父皇不快。所以这些年,只有我来祭拜她。”
江颂年听说过迟疏和宸妃的处境,正想宽慰几句,就听得迟疏问他:“太后娘娘何故来太平宫?”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
迟疏已走出了小径,回过身等他,既等他的人,也等他的回答。
江颂年道:“你父皇早就入土了,再说……我毕竟收了宸妃娘娘的匕首。”
“还有吗?”
江颂年茫然,应该还有吗?
……再跟宸妃道歉,说迟疏发病时他为了稳住他,借用了宸妃的身份吗?
这种话江颂年说不出口。
梅香在江颂年身后,见此情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因为你上心他的事。”
江颂年听了个七七八八,犹豫不定。
这也不太能说出口吧?
迟疏一言不发地看着江颂年,逆着光,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就要从草莽小径中走出来了,咬咬牙,说道:“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
梅香:“……”
冷静自持如她,也忍不住一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虽然殊途同归,但江颂年这走的是歧途吧?
迟疏伸手牵着江颂年跃过横亘在脚下的粗枝,不动声色地扫了梅香一眼。
江颂年被他一路牵到了太平宫外,迟疏才松了手:“太后娘娘没带其他随从?”
“没有,只带了梅香……”
梅香在二人身后,后悔今日跟江颂年一起出来。
不对,她要是不在,万一江颂年出什么事,也没个人照应。
——她就不该让江颂年来太平宫。
见迟疏似是还要送他回去,江颂年道:“梅香认得路,我们两个人回去就可以了。你今天事情多,改日再到慈宁宫吧。”
迟疏默了默,说了句“好”。
江颂年走出去老远,还总感觉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回过头一看,迟疏果然还看着他。
“我方才没说错话吧?”江颂年心里没底,“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梅香拽着他往前走:“那你还看。”
*
到底是这一个月的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都像是冻住了,江颂年差点忘记了花朝节这件事,还是经由顾敏提醒才想起来。
“明日?”
顾敏点点头:“明日。”
整个朝堂人心惶惶,受朝上氛围影响,江颂年这些日子也过得紧张兮兮的,正好出宫放松放松。
“明日酉时,末将来慈宁宫接您出宫。”顾敏道,“摄政王的意思,明日只接您一人出宫。”
言下之意就是,迟疏铁了心这回不带迟晏一起出宫了。
江颂年说话有些卡壳:“那、那你不会离我太远吧?”
顾敏不知江颂年用意,只道:“末将定当竭力护住太后娘娘周全。”
“我叫你,你就得过来。”
顾敏犹豫道:“这个……还要看摄政王的吩咐。”
江颂年:“……”
他就是怕这个。
“如果你不能及时过来,我可能会死的!”
顾敏听他这么一说,着急道:“不会的!有摄政王在,您不会有事的!”
江颂年发现跟顾敏说不通,只能靠自己了。
他从寝宫里找到先前迟疏送他的匕首,在手中掂了掂。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自然不会自不量力到要和迟疏抗衡,不过抵死不从败败兴致应该差不多。
翌日傍晚,顾敏如约而至。
江颂年担心迟晏闹脾气,没跟他说这回事,让庆春带着人去了御花园。
越到宫门口,心中越是不安,连游玩的兴奋都被冲淡了不少,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迟疏在宫外候着,两人上了一辆马车。
“你的手好凉。”迟疏道,握着江颂年的手给他取暖,“路上受凉了?”
江颂年摇摇头,从善如流地钻进迟疏的手心:“不知道。”
马车上暖意融融,江颂年晌午还睡过一觉,这会儿又有些犯困,上下眼皮打架。
“离庙会还要走半个时辰,想睡就睡会儿吧。”迟疏道,得寸进尺地将人搂在怀里,捂暖双手还不够,又去握他的脚踝,都是冰冰凉凉的。
“不睡。”江颂年很没有说服力地打了个哈欠,捂手捂脚就算了,要是迟疏还动手动脚那就不好了,他得盯着点。
这样想着,江颂年又打了个哈欠,没几息就去会周公了。
迟疏感到怀中人趋渐平稳的呼吸,臂弯又搂紧了几分。
他低下头,细细打量着江颂年,几乎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马车摇摇晃晃,江颂年睡得很安稳。
江颂年还是少年人的体型,骨骼纤细,很是单薄,平时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这会儿倒是罕见地生出几分恬静来。
迟疏的头更低了些,俄顷,只是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江颂年的鼻尖。
马车行进了半个时辰,迟疏就保持这个姿势端详了江颂年半个时辰。
顾敏轻扣车框,说道:“殿下,我们到了。”
*
江颂年困意来得突然,醒来也不怎么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
“……到了吗?”江颂年揉了揉脑袋,无人应答。
车内只剩他一人,江颂年狐疑地掀开车帘,顾敏对他道:“太……夫人,您醒了?”
马车停在街边,离闹市有些距离,江颂年问道:“他人呢?”
不肖他明说,顾敏也知道他问的是谁,回道:“老爷去街上了,说您在路上睡着了,不要惊扰您。”
江颂年被顾敏搀扶着下了马车,头重脚轻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迟疏身上的中药味。
迟疏居然不叫醒他。
“我睡了多久了?”
顾敏想了一会儿:“到这儿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那他总共睡了一个时辰。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过他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走过去还要些时候。
被冷风一吹,江颂年稍微清醒了些,正要动身,就听得耳畔传来“嗖”的一声,顾敏眼疾手快地将他往旁边一拉,一支箭羽正落在他方才站定的地方。
江颂年倏然出了身冷汗。
又是几支暗箭,顾敏拔刀将箭羽斩落,护着江颂年躲到柱子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江颂年语速都变快了。
行踪暴露了?是谁要他的命?
顾敏顾不上回答,吹了个响亮的哨音,江颂年抬头望天,夜幕之中仿佛有暗潮涌动。
不过片刻,人群的尖叫声和刀剑相交的铮鸣声就吵作一团。
江颂年以前哪见过这阵仗,六神无主地跟在顾敏身边,直到他们被人团团包围。
“抓住那个女人!快!要活的!”
江颂年腿脚发软,跑得却异常灵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那个女人”是他自己。
顾敏功夫再了得,也架不住这么猛烈的攻势,肩上挨了一刀,被敌人斩断了和江颂年之间的联系。
没了顾敏的庇佑,江颂年只好闷头往前跑,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既然要活的,那他应该不至于折在这里。
江颂年没跑出去几步,被刀剑拦住了去路,他退无可退,背靠在柱子上。
人群中让开一条道,江颂年看清了为首的人。
是迟刃!
“太后娘娘,让我好找啊。”迟刃咬牙切齿道,“你被那个混蛋骗了,我也被他骗了!”
“什、什么意思?”
迟刃抹了一把面上的血,说道:“他事先做了这么多准备,就是为了引我出来,然后将我一网打尽。”
他齿关都在打颤,望向江颂年,森然一笑:“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成了他的诱饵。”
什么准备?什么诱饵?
江颂年站也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殿下,来不及了,摄政王的人手马上要追过来了,赶紧逃兵撤离吧!”
迟刃走向江颂年,把人拦腰扛在肩上,而后一跃骑在马上,往京郊撤离。
他恶狠狠地对动弹不得的江颂年道:“白得的人质,不要白不要,你最好祈祷自己在迟疏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说罢,他冷笑一声:“不、不可能,他那般冷血无情的人,怎么可能爱上别人?我早就知道,哈哈哈哈……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太后娘娘?”
春寒料峭,江颂年冷得浑身颤抖,头脑尚寸一丝理智,艰难地从迟刃颠三倒四地话语中拼凑出真相。
迟疏早在盛京设下了埋伏,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迟刃造反时遏制住他。
而他与江颂年之间的所谓柔情蜜意,也不过是让旁人误以为他当真玩物丧志的手段。
做戏而已。
==========作者有话说:==========
是演的没错啊,但本色出演不给朝臣嗑假糖
都是误会,之后会解释清楚滴
小剧场:
江颂年(不深情告白):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看梅香):你教他说的?
梅香:小女子冤枉啊!
第45章
被人扛在肩上的感觉不好受, 江颂年的手还被绑住了。
迟刃驾马疾驰,差点把他颠吐。
街上的行人如鸟兽散,不知哪里引燃了明火, 火光映得四周都亮堂堂的。
江颂年蜷了蜷身子,听着周遭的动静,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出宫时右眼皮一直跳,早知就该看看黄历的!
江颂年心中正懊悔,一道人影“噗通”一声从高处落下, 在青石板路上砸得个四分五裂,几乎和他打了个照面。
虽然这一路上的人体残肢江颂年也见得不少了, 可这画面还是太有冲击力, 刺鼻的血腥味搅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可胃里空空如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吐酸水。
江颂年害怕到极点,诡异地升出一丝愤怒来, 既恨迟刃, 也恨迟疏。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掺和进这俩兄弟的明争暗斗里。
身后是迟疏的追兵, 个个身着夜行衣。
若非在这漫天的火光下, 怕是躲藏在暗处, 都看不出来。
江颂年倏然想到元宵节那晚,迟疏告诉他,他在京中安插了暗卫。
他从一个月前, 不、应该是更早之前就在筹谋,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耳畔突然传来马的嘶鸣声, 迟刃骤然勒马,江颂年因着惯性肚子被狠狠撞了一遭, 疼得面色发白。
迟刃把江颂年拽到前面,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喊话道:“你的人马若是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江颂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迟疏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前不久还在假惺惺同他耳鬓厮磨的男人,如今骑马拦住了迟刃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说你怎么在这危急关头,让那个老头子南下征税,原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盛京的兵力所剩无几。”迟刃越说越生气,一把拽住江颂年的头发,刀刃似是要嵌进他的皮肉,“你他娘的,敢诈老子!”
江颂年在心中大骂神经病,又不是他诈了迟刃,冲他撒气有什么用?
“你要是还想让他活命,就赶紧放行!”迟刃大声道。
风声也停了,火舌舔舐着沿街的建筑,横梁断裂发出阵阵闷响。
迟疏牵着缰绳,他身边的士兵严阵以待,反观迟刃的残兵败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将靖王的手下一网打尽。
胜负已然见分晓。
可他既不下令包抄迟刃,也没有让开放行。
见迟疏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迟刃拽着江颂年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后者忍不住“嘶”了一声。
迟刃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带惧意,揶揄道:“太后娘娘,你的情郎好像不打算给你活路啊。怎么办,你要不要求求他?不然我们今天可要一起死在这儿了。”
他虽看着江颂年,可这话却是说给迟疏听的。
迟刃的手指捏得江颂年脸颊生疼,被迫面向迟疏,断断续续道:“求你……放行。”
他自是没抱希望迟疏会照做,可若是不这么说,迟刃就要先割开他的喉咙了。
迟疏眸色一暗。
“我数三下,你再不肯让,那就别怪我无情了。”迟刃说罢,看向江颂年,“我不想杀你的,要怪就怪你那个情郎。”
江颂年闭上眼,心说这件事如果记录在史册里,那他将会是有史以来死得最憋屈的太后。
“三……”
江颂年悄悄探到袖袋中,摸到了出宫前随身带的匕首。
“二……”
他的时间所剩不多,没办法割开手腕上的绳子,使不出十成的力气,但也只能赌一把。
他现在还不能死。
迟刃最后的“一”字还没出声,迟疏冷声道:“放行。”
江颂年抬手的动作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持利刃的士兵依言往两侧让开,迟刃踢了一脚马肚子,小心谨慎地略过人群。
刀还架在江颂年脖子上。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迟疏的人马上,没发现身前的江颂年肩膀轻轻耸动。
迟刃又道:“打开城门,出城之后要是让老子看到追兵,你就别想再看见喘气的太后娘娘了。”
迟疏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吩咐道:“按他说的做。”
路过迟疏身侧时,江颂年已将手上的绳索割开了大半,见缝插针地观察了一圈周遭的情况。
迟刃的兵力折损大半,无法再与迟疏抗衡。江颂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回到迟疏身边总比落到迟刃手里好上些许,如果跟着迟刃出了城,他的处境才麻烦。
江颂年握紧了匕首把柄,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准时机。
迟刃如今是亡命之徒,虽然劫持了江颂年作人质,但没料到迟疏对这花瓶太后当真有那么一丝真情在,这会儿也不想和他同归于尽了。
他要慢慢地思考怎么拿捏迟疏的软肋。
——江颂年听到迟刃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笑声让他心里发麻。
“在他心里,保护你比报复我还重要。”迟刃说道,“他既然在乎你,可又拿你做诱饵,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抿了抿唇,他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迟疏心思缜密,说不准又在谋划什么,江颂年有自知之明,不敢把身家性命全盘托付给迟疏。
“吓傻了?”迟刃拿刀刃拍了拍他的脸,“那如果换个筹码,比如……玉临城,或者长兴关,他会选美人还是选江山?”
江颂年心里直犯恶心,眼见着出了城,没心思回应迟刃。
迟疏说到做到,果然没有追兵追上来。
离城门稍远了些,迟刃一把扔掉手中卷刃的长刀,双手牵着缰绳提速。
机会来了!
江颂年屏住呼吸,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铆足了劲,扭腰回身,将匕首往迟刃身上重重一插。
待迟刃辨出江颂年的动作,已经晚了。
他猛地把人往外一推,堪堪避开了要害,匕首还是插中了他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贯穿了城外的原野,众人反应不及,迟刃身下的马匹撂起前腿,马背上的二人双双摔了下来,霎时间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江颂年这一跤差点摔得魂飞魄散,在地上滚了几圈,站都没站稳就往城门跑。
迟刃被他晾在身后,那一刀刺中了他的左眼,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喉中发出不似人的嚎叫,凄厉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砍断手脚也要把人带回来!”
江颂年手握匕首狂奔,往后看了一眼。
他和迟刃骑的那匹马,后腿上好像中了一箭。
在他身后,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调转方向朝他追来。
江颂年来不及思考别的,一边跑一边脱掉身上碍事的衣袍,连骂娘的功夫都没有。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的潜能居然这么大,要是放在现代,说不准还能跟博尔特过过招。
几乎是他从马上摔下来的同时,迟疏的人马自城内涌了出来。
江颂年仿佛看到了希望,喉咙里好似塞了块铁,这种痛感也暂时压了下来。
城外的路面很不平整,江颂年忙于逃命,只顾着抬腿往前跑,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出去,手心和脚踝火辣辣的疼。
他再也跑不了了。
追兵越来越近,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是爬着往城门去。
马蹄声近在咫尺,一人手持长刀,劈头盖脸斩了下来,江颂年吓得大叫一声,只听到“嗖”的一声,对面顷刻间人仰马翻。
方才追他的一人一马滚落在地,一支箭扎在那人的胸口,箭尾还在铮铮发颤。
江颂年循着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迟疏挽着弯弓,又是一箭射落了离江颂年最近的人,竟是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江颂年后怕地缩了缩双脚,他手上还留着迟刃的血,血迹干了,黏糊糊一片,熏得他反胃,下意识地拿手去捂嘴,更是昏天黑地吐了起来。
身边一片兵荒马乱,江颂年心中却蓦地升腾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安全感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双眼一黑,身体发软,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颂年身体一轻,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中。
手疼脚疼全身都疼,喉咙也有如刀割,连难受的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旁人说话的声音好似隔了一层厚厚的屏帐,江颂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迷蒙间,有人蹭了蹭他的额头,江颂年闻到熟悉的草药味,人还是刚从昏厥中醒过来的状态,思绪却蓦地明朗起来。
他勉强睁开眼,五感渐渐恢复,疼痛感也愈加清晰,轻轻地哼了一声。
迟疏的步伐一滞。
“你受伤了,我送你回穆王府,贺管家给你医治。”迟疏抱他的动作轻缓,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
江颂年一双杏眼微微眯着,聚焦不起来,目光轻轻地飘向迟疏,嗓音沙哑:“你在马车上点了安神香,对吗?”
迟疏没有否认。
——难怪他会在马车上睡得不省人事!
江颂年在迟疏怀里挣扎了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劲,偏巧迟疏的怀抱固若金汤,几息下来非但没能挣脱出来,反而把他自己累的够呛。
迟疏道:“你方才体力消耗过大,别乱动,对伤口不好。”
江颂年咬牙道:“……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他对迟疏恨意未消,被讨厌的人公主抱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不行。”迟疏斩钉截铁道,“你的脚也受伤了。”
“那我也不用你抱着我!”江颂年厌烦道,随便指了一个人,“你过来,扶我上马车。”
被指到的人觑了一眼迟疏的神色,当作没听见,表演痕迹很重地溜走了。
“给我回来!”江颂年又指了几个人,每个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气得江颂年忍不住地咳嗽。
太后的话都不听,这些人要造反了?
喊人这当,迟疏已经抱着他来到了马车前,江颂年一口恶心不上不下,心里不情愿得很。
“谁让你抱我上来了?”江颂年屁股一挨座,就要下马车,脚踝大概是在城外逃命时崴到了,一站起来就疼得厉害,歪歪斜斜地被迟疏又按回了座上。
迟疏低声道:“别动。”
江颂年气急败坏,也不管迟疏高兴还是不高兴,嚷道:“我要回宫,宫里有太医,我才不去什么靖王府!”
迟疏一手握住江颂年的一双手腕,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人安生地压了下来。
他道:“去年你带着陛下从平阳宫密道逃跑,自那之后,迟刃在宫中的眼线都被我剔了出去。宫中戒备森严,今日严加死守,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江颂年眉间蹙起,瞪着他。
迟疏:“迟刃知道逼宫有风险,不敢硬刚。只是不知京中还有没有他的人马,太后娘娘若是执意这个时候回宫,就不怕出什么差错?”
江颂年反问道:“你在威胁我?”
“不是。”迟疏垂眼,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出事。”
江颂年抽出手,压低了声,冷酷无情道:“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不必同我做戏。”
迟疏:“……做戏?”
“难道不是吗?你什么都瞒着我。”
“北方的军队有补给,我让江时瑞在传到京中的战报中作了假,一则是让朔漠掉以轻心,二则是为了让迟刃以为自己手握重兵。”迟疏说道,“让尹初墨带兵去南方征税,也是为了营造大御局势左右支绌的表象。”
“尹初墨即将返京,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造反的好时机了。所以迟刃才会挑在这天动手。”
“没有别的了。”
迟疏倒豆子似的,江颂年听着,心中恍然。
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怪不得都说你料事如神、算无遗策。”江颂年说道,无端生出股委屈来,冲得他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