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七年前。

文觉浅刚回家, 就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寻常,他的omega母亲秦净秋正独自坐在沙发上,面色苦恼。

“妈。”文觉浅放下书包, 问道:“爸爸呢?”

秦净秋堆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觉浅回来了,你爸爸和你哥哥去谈生意了, 晚饭不用等他们。”

“谈生意?”

他的父亲文云山经营的“文远医疗”是家小型医疗器械公司,手握几项核心专利,公司的技术口碑不错,但市场规模始终有限。

秦净秋的语速快了起来:“长河医院那批设备,三个月前就发货了,他们的尾款却一直拖着。公司最近在研发新的装置, 投入太大了,银行那边贷不出来了,供应商也在催。”

文觉浅沉默着, 十八岁的他只对家里的生意有个大致的了解。

alha父亲毕业后没有选择做医生,而是白手起家创建了这家公司,他只知道他们一家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

“所以是去谈融资?”他问道。

秦净秋点头:“听说是一家药企想进医疗器械领域,禾未制药?好像是这个。”她表情变得茫然,“反正是个大公司,如果谈成了, 钱就能续上。”

文觉浅看着母亲, 她毕业后便嫁给父亲,生活的重心是相夫教子、维护社交、保持美丽,而这一次,连她都担心得魂不守舍, 这次的问题,一定很严重。

“别太担心。”最终, 文觉浅放软声音安慰道:“爸爸和哥哥会处理好的。”

听到这话,秦净秋的肩膀松弛下来,喃喃道:“对,你爸爸是Alha,你哥哥也是Alha……他们会有办法的。”

文觉浅感觉到熟悉的不适。

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的Beta。父亲文启明是B级Alha,哥哥文觉朗是A级Alha,妹妹文觉雅是B级Omega。

只有文觉浅是唯一的Beta。

即使他考入了连哥哥都未能进入的北辰中学。

他也是那个被忽视的、不被抱有期待的beta。

“我回房间准备实践项目了。”文觉浅最说完,转身上楼。

文觉浅是北辰中学的高三学生。

光是这所学校的名头,就是一种象征。

北辰中学的入学门槛很高。最直接的关卡是学费,每年高昂的费用足以让普通中产家庭望而却步。在录取上,学校虽不明说,但实际操作中会倾向于那些家世显赫、血统纯粹的Alha和Omega学生。

即便侥幸通过了这些筛选,进入学校后面对的竞争才真正开始。

在北辰,“优秀”只是最基本的资格。

学校用一套名为“北辰指数”的体系来评估学生。它把课业成绩、课外活动、实践项目等所有表现都换算成分数,汇总成一个数字。指数过低的学生,会面临被劝退的风险。在这套规则下,竞争从入学贯穿到毕业。

文觉浅在北辰已经待了两年。他很努力,但他的北辰指数长期在700分附近徘徊,仅仅比600分的生存红线高出一百来分。

在课业上,文觉浅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极限。但在那些更依赖额外因素的环节,他就有些力不从心。比如暑期的慈善志愿活动评分,虽然他的实际表现优于大多数人,但最终只拿到了比基础分稍高一点的成绩。

因为这类活动需要影响力,需要资源整合,需要家庭在背后用金钱和人脉铺路,而他的父亲不会为他进行这种投资。

因此,文觉浅把希望放在了本学期的实践项目上。

实践项目的评分由项目等级基础分、个人过程表现、成果评价和团队领导评价四部分构成,是一个相对更看重个人能力的部分。

文觉浅的目标很明确:他必须加入一个高阶实践项目。

文觉浅在学校的内网系统中浏览了许久,仔细筛选,最终挑出了三个有可能申请的高阶项目。

他的鼠标光标,停在其中一个项目的发起人名字上。

项目名称:将新型Alha/Omega抑制剂纳入公立医疗体系的可行性研究

发起人:温衍序

这个名字,在北辰中学里几乎无人不晓。

温衍序是北辰中学里最顶尖的那一类学生。

这不仅指他的成绩或能力,更在于他所代表的背景,温氏家族的继承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他处于校园金字塔的顶端。

文觉浅和他仅有一次的交集在上学期的一次公共化学实验课。

那天,文觉浅的实验搭档因病缺席,正当他准备独自完成复杂的实验流程时,前面试验台的温衍序转了过来。

“一个人操作这个有风险,”温衍序的声音没有太多客套,“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组。”

那节课的实验内容教授的是一种有机合成方法,但温衍序操作起来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

和他比起来,文觉浅则很生疏,这让他有些紧张。

在加热环节,他设置的温度高了些。溶剂沸腾的瞬间,烧瓶里的液体猛地往上涌,眼看就要喷出来烫到他,身后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

文觉浅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怀抱里,后背撞上温衍序的胸膛。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差点被烫到时跳得更剧烈。

“这个反应需要温和加热。”温衍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文觉浅连忙拉开距离,温衍序也顺势松开手,重新调整好加热套的温度,退回自己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实验结束后,两人各自离开教室,再无交流。

对文觉浅而言,这是一次印象深刻的帮助。但对温衍序来说,这可能只是他校园生活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

一个学校里学生那么多,温衍序的注意力理所当然会放在他自己的圈层里,一个偶然合作过的Beta同学,很可能转身就忘了。

尽管如此,文觉浅还是仔细梳理了自己所有的优势,都清晰地写进了申请陈述里。

做完这一切,他怀着微弱的希望点击了提交。

周一傍晚,文觉浅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回到宿舍。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登录学校内部系统时,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如果三个高阶项目的申请全部被拒,他必须立刻转向其他备选方案,时间并不宽裕。

页面加载完成。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

他点开第一封,来自那个他预计有六成把握的项目。负责人是他认识的一位Alha,上周在他试探时,对方曾明确表示欢迎他加入。

邮件内容简洁:申请已通过。

文觉浅心里稳了稳,继续点开第二封。发件人字段觉晰地显示着项目编码和系统字样。

屏幕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文觉浅同学:您提交的‘将新型Alha/Omega抑制剂纳入公立医疗体系的可行性研究’申请,已通过审核。请于本周三早上9:00至明理楼407室参加首次研讨会。项目负责人:温衍序。”

通过了!

文觉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向后靠进椅背。

难以置信,他没想到真的能通过。

虽然同为高阶,但温衍序的这个项目,无论是级别,还是课题本身的影响力,含金量都明显更高,意味着更高的基础分和成果加成可能。

他没有犹豫,登录系统,礼貌地撤回了另外两个项目的申请,然后给温衍序的项目组回复了确认邮件。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仿佛感觉到,那条一直紧追在身后的“生存线”,终于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项目定了吗?”室友邹星竹从床上探出头问道。他们住的是Beta双人宿舍,两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定了。”文觉浅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是温衍序的小组。”

“温衍序?”邹星竹瞬间坐直了,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羡慕,“你怎么申请上的?”

在北辰,温衍序这个名字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太厉害了。”邹星竹喃喃道,语气里是真切的佩服。首次研讨会前的两天里,文觉浅尽可能地做着准备。

周三早上,他将带上所有准备好的资料,去参加研讨会。

研讨会定在上午九点。文觉浅提前了十五分钟抵达明理楼四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407室的门关着,他走近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内望去,只有温衍序一个人在里面。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侧对着门,正低头翻阅着什么。尽管面容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轮廓,但他身上已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

文觉浅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确认时间:八点四十六分,没有错。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因即将独自面对一位S级Alha而生出的些微压迫感,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文觉浅推门而入,圆形的研讨桌不大,温衍序闻声抬眼看来,俊美的五官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温会长,您好。”

文觉浅走到桌边,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是文觉浅。”

温衍序是现任学生会会长,文觉浅这么称呼他也不容易出错。

温衍序看着他,几秒后才放下手中的资料,站了起来。

“不用这么正式。”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堪称温和的语气,“叫我温衍序就可以。”

说话间,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将紧挨着自己右侧的椅子向后拉开些许。“坐吧。”

这个有些亲近的举动,让文觉浅略微一怔。他道了声谢,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温衍序重新坐下,身体很自然地转向文觉浅这一侧。两人都是一米八几的个子,腿长,而这张圆桌又不够大。

文觉浅刚坐稳,就感到自己的膝盖外侧,几乎要碰到对方同样曲起的腿。

他下意识地将腿往回收了收,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考虑是否要将椅子稍微挪开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谈笑声和脚步声,其余小组成员陆续到了。

进来的五人,文觉浅认得其中三位,都是北辰中学里的风云人物。他们显然彼此极为熟稔,打招呼的方式轻松又随意。

文觉浅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温衍序的小组向来由固定成员组成,他的加入,显然是个例外。

最后进来的是一位栗色卷发、容貌精致的男生,他带着笑容,很自然地坐到了文觉浅左侧的空位上,随即转过头来,友善地开口:“你好呀,之前没见过你呢,我是林览。”他眨了眨杏仁般的眼睛,语气好奇:“你也是Omega吗?”

现今的高品质阻隔贴技术,确实能让处于非特殊时期的Omega近乎完美地收敛信息素。

文觉浅转向他,礼貌地微微颔首:“你好,我叫文觉浅,是个Beta。”

林览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原本的一丝如临大敌瞬间消失

“原来是文同学,”他的语气依旧热情,却悄然转换了某种微妙的语气,“Beta好呀,我们这个项目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文觉浅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种被误以为是omega,又得知他是beta后立刻转变的态度,他早已熟悉。

温衍序敲了敲桌面,研讨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们的项目目标,”他的声音觉晰平稳:“是论证将新型抑制剂纳入公立医疗体系基础医保目录的可行性。这不是学术论文,而是需要实际递交给相关部门的政策建议书。”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文觉浅翻开笔记本,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很难完全集中注意力。

研讨桌下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局促。

此刻,文觉浅的左腿外侧,正明显地感受到隔着两层薄薄夏季制服布料传来的属于Alha的、比Beta略高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温衍序。

Alha正垂眸看着手中的提纲,侧脸线条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

“最终成果会以艾吉斯集团与北辰中学联合课题组的名义正式递交医疗部。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考量的不仅是学术严谨性,还有实际政策落地的可能性。”

完全沉浸在讲解中的模样。

文觉浅收回视线,暗自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尽可能轻地将左腿往回收缩,在不碰到另一侧林览的前提下,艰难地拉开了约两厘米的距离。

下一秒,那股温热重新贴了上来。

温衍序在侧身去拿沈确递过来的资料时,大腿自然碰到了他的。

文觉浅脊背微僵。

他再次用余光瞥去,温衍序已经转回身,正对孟林晚提出的某个细节进行讨论,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大概,真的是无心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转回会议内容上。

分工环节进行得很快。

温衍序的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文觉浅身上,“文觉浅,你跟我一起做数据分析模块。”

这个分配让文觉浅愣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周慕远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人听觉:“温哥,数据分析这块工作量不小,要不要再加个人?文同学毕竟是Beta,对AO生理数据可能不够敏感。”

研讨室里安静了一瞬。

文觉浅感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握紧了手中的笔,脸上表情没变。

“数据分析看重的是逻辑能力和工具熟练度,不是第二性别。”温衍序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看周慕远,只是继续看着文觉浅。

“你发的简历上统计课程的成绩是满分。

文觉浅心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温衍序会记得这些。

“我会尽力的。”他听见自己说。

温衍序点了点头,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一点。

文觉浅因长时间保持紧张坐姿,起身时左腿一阵酸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立刻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小心。”温衍序的声音很近:“是头晕吗?”

Alha的掌心的温度和其他地方一样。

文觉浅站稳,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面的担忧让他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因为你的腿一直贴着我的导致我坐姿僵硬现在腿麻了”吧。

“有点。”他含糊道。

温衍序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为什么头晕?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这追问有些出乎意料的执着。

“早上,没吃早饭。”他胡乱找了个最普遍的借口,“可能有点低血糖。”

温衍序终于松开手。

然后,他转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其他成员:“中午一起用餐吧,我请客。”

提议带着领导者惯有的周到。

林览立刻笑着应和:“好啊,听说听松阁最近换了新菜单。”

沈确也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七年前会以番外的形式更新,不算在正文

第42章

午餐在校内的听松阁, 环境安静雅致。

文觉浅看着面前精致的餐点,还有些恍惚。

温衍序依旧坐在他右侧的位置,餐桌很大, 终于避免了早上的尴尬。

整顿饭下来,文觉浅最初的那点紧张感渐渐消散。

温衍序确实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人。相反,他很耐心、细致,对同学也会适当伸出援手。

应该是个很可靠的小组领导者。

文觉浅低头喝了口汤,对自己能否从头到尾成功完成实践项目的担忧少了许多。

饭后,一行人在听松阁门口道别。

“文觉浅。”温衍序叫住他,递过来一个浅蓝色的纸袋, 上面印着某家高端烘焙的logo。

“这个给你,下午如果饿了可以吃。”

纸袋入手微沉,隐约能闻到黄油和巧克力的香气。

文觉浅印象中学校内部绝对没有售卖这家的商品。

“这……”他有些无措。

“别客气。”温衍序微笑,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晕开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晕。

文觉浅的拒绝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

“周六见。”温衍序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文觉浅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纸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细腻的纸面,然后朝宿舍楼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他没能看到的是,在他转身后, 温衍序停下脚步, 侧过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眼里是alha天生的掠夺本能。

————

周六早晨,文觉浅按照约定与温衍序汇合,一同前往艾吉斯旗下的医疗集团——“瑞平康合医院”。

信息素学科主任方维安早已在接待区等候。他是位四十余岁的alha男性, 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胸前绣着瑞平康合的铭牌。

见到温衍序时, 他态度恭敬而专业,并未因对方的年轻而流露出丝毫怠慢。

“两位同学,欢迎。”方主任与两人握手,视线在文觉浅身上礼貌地停留一瞬,随即引他们走向电梯。

“信息素紊乱症在临床上的界定需要非常谨慎。”方主任的讲解简单易懂。

“我们将患者分为两大类:一是生理性波动超出正常阈值,需依赖抑制剂维持社会功能的群体;二是病理性紊乱,通常伴有腺体器质性病变或内分泌异常,需要长期药物干预甚至手术。”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出国家公共医保目录中现有的抑制剂列表。“目前纳入医保的共有二十七种常规抑制剂,其中十八种用于日常周期调控,九种针对病理治疗。报销比例和适用症都有严格限制。”

文觉浅记录着关键信息,温衍序坐在他身侧,姿态放松但目光专注,偶尔在资料页上标注要点。

讲解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随后,方维安带他们参观了病区,特意引荐了科室的权威医生陈沛,他在信息素病理领域有二十余年临床经验。

“后续如果有专业问题,可以直接向陈医生请教。”温衍序微微倾身,在文觉浅耳边低声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文觉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点头记下。

他们来到一间办公室,方维安打开一台加密终端,调出相关的临床数据。

最后他说道:“基于保护患者隐私和商业机密条款,原始病例数据无法外传。所有分析必须在本院内部网络完成,能导出的仅限于经处理后的数据。”

文觉浅微微蹙眉,这意味着他们需要频繁往返医院,他下意识看向温衍序,等待他的回应。

温衍序似乎早已料到这种限制:“我们遵守医院的规定。”

“是否可以让我们先将原始数据在院内进行处理,再申请导出,用于校外分析。”

方维安略作思索后点头:“可以,这间办公室和加密终端就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方案就此定下。

方维安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文觉浅和温衍序两人。

文觉浅和温衍序很快沉浸到数据中,两人偶尔低声交流。

临近中午,温衍序看了眼时间,说道:“做了三个小时了,休息一下吧,去吃午饭?”

文觉浅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点头:“好。”

瑞平康合的职工食堂位于行政楼的附楼二层。

当两个明显是高中生的少年走进职工食堂时,引来了不少注意。

温衍序却仿佛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依旧神态自若。

文觉浅也忍着不自在,目不斜视地跟着温衍序。

好在温衍序的生活助理早已打点妥当,他们无需排队,直接取到了预留的餐食。

两人挑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文觉浅的餐盘里有香煎鳕鱼、土豆牛肉、清炒西兰花、玉米排骨汤和一小份菠菜沙拉。

吃到一半时,温衍序突然问道:“不喜欢菠菜?”

文觉浅动作一顿,看着碗里丝毫未动的菠菜沙拉……

“嗯,不太喜欢那个味道。”

“那你喜欢什么蔬菜?”温衍序很自然地问下去。

文觉浅却感到一丝细微的别扭。

但他还是回答了:“娃娃菜、包菜这些。”

温衍序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下午三点左右,有人送来两杯打包好的饮品。

“试试看。”温衍序将其中一杯放到文觉浅面前。

文觉浅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他诚实地评价,因为一直工作而疲惫到暗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温衍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傍晚两人才离开医院。

“送你回去?”温衍序示意停在一旁的黑色飞行器。

文觉浅摇头拒绝道:“不用了,谢谢。”

虽然不知道温衍序住在哪,但大概率和自己不顺路,文觉浅不是爱麻烦别人的人。

他又补充一句:“我打车就好,不麻烦你绕路。”

温衍序没有强求,只道:“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中,文觉浅发现家人都在。

母亲秦净秋见他回来,立刻笑着吩咐保姆准备开饭。

餐厅里气氛轻松,文觉浅推测,资金问题大概暂时解决了。

秦净秋随口问起:“觉浅,今天实践项目去哪儿了?”

“瑞平康合医院。”文觉浅咽下口中的食物,答道。

“医院?”文觉朗有些意外地挑眉,“高中生的实践还需要跑医院?具体做什么?”

“是关于抑制剂纳入医保的可行性研究,需要分析临床数据。”

这么宏大的课题瞬间让餐桌上静默了几秒。

文觉朗怔愣片刻后,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可以啊觉浅,进了北辰确实平台不一样,接触的都是顶尖资源,我读高中的时候实践项目最难也就是社区维度的问题。”

主位上的文启山也微微颔首,虽然没说什么,但目光中的赞许显而易见。

文清雅则满眼崇拜地看着哥哥。

文觉浅轻声应了一句。

心底却泛起复杂的感触,在北辰能接触到的资源和机会,也的确是其他学校比不上的。

所以即使时刻都要因为生存线而焦虑,他也没有想过放弃,这是他能接触到的见识更广阔世界的唯一路径。

翌日,文觉浅继续去医院与温衍序处理数据。

工作结束时,温衍序问道:“下一步就可以开始分析了,以后周一到周五,你晚上有空吗?”

北辰的课程和社团活动都安排在白天,晚上时间基本自主。

文觉浅:“有空。”

“那下周开始,每晚七点到十点,在学校图书馆的研讨室做分析,可以吗?那里环境安静,网络也安全。”

“好。”

两人约定了时间。

随后的几天,他们每晚都准时在图书馆的研讨室处理数据。

朝夕相处间,文觉浅面对温衍序的拘谨感也逐渐消融。

这天下午,文觉浅独自穿过校园回宿舍,迎面走来四五个人,Alha和omega都有。

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文觉浅明显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并非平日里因他外貌而投来的欣赏或好奇,更像是某种微妙的打量。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在走出几米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人也正回头看他。目光相撞的瞬间,对方立刻转回头,几人加快脚步离开了,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错觉。

文觉浅微微蹙眉,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他回到宿舍时,邹星竹正瘫在椅子上刷手机。

文觉浅收拾桌面东西时,他猛地坐直身体,喊道:“觉浅,你快看这个,我把链接发你。”

北辰中学内部有一个学生自发开发运营的社交A,名叫“北极星”,它不对外公开,用户仅为北辰的学生,现在已经成为了校园信息交流、资源互助乃至八卦流传的主要地方。

邹星竹发来的链接,是一个匿名发布的帖子。标题起得相当抓人眼球:

【冰山会长与神秘美人的图书馆纪实】

帖子里以时间线形式,罗列了过去几天里文觉浅与温衍序共同出入图书馆的记录,精确到日期和大致时段。

还有九张配图,都是在距离很远的室外或图书馆的角落偷拍的,能清晰辨认出是两人的背影或侧影。

文觉浅的心脏微微一沉,滑动屏幕查看评论区。

点赞最高的热评:

“一起去图书馆又不是一起去酒店,有什么好扒的?贴主真是闲得蛋疼。”

第二条热评:

“文觉浅加入了温会长的实践项目小组,他们是在做项目课题的数据分析。别乱传谣言。”

这条评论没有匿名,文觉浅从头像点进去,通过主页来看是林览。

这条澄清下面的回复却没信:

“只是做数据分析?那其他组员去哪儿了?我记得温会长这个项目组有七个人吧,你好像也是成员?做项目怎么没带上你呢?”

林览回复:“分工不同,工作内容和进度也不一样。”

下面有人跟评:“我信了,他们只是在一起做项目(狗头)。”

文觉浅抿紧嘴唇,没再继续看评论。他什么也没说,直接用自己的账号在下方公开回复:

“感谢温衍序会长让我加入A-07项目。我们近期确实因数据处理需要频繁使用图书馆研讨室。该项目部分数据涉及保密,处理流程复杂,工作量较大,因此需要集中时间协作。请大家关注实践课题本身,而非不必要的猜测。同时,未经允许持续偷拍他人已涉嫌侵犯隐私,请发帖人立即删除相关内容,我已保留截图证据。”

回复发出后,他没再关注后续,继续收拾周末回家的行李。

持续关注的邹星竹看到文觉浅的回复后,立刻惊叹道:“觉浅,你真6啊,直接正面刚。”

“你不回家?”文觉浅对还在刷手机的邹星竹问道。

“晚点回,一会儿要跟项目组的人去科技馆。”邹星竹说着,又忍不住感叹,“还是你这项目好啊,不像我们组,加分少,破事还多。”

文觉浅没接话,他已经收拾好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

回到家后不久,文启山将文觉浅叫进了书房。

“公司之前遇到了些资金问题。”文启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嗯,妈妈说过一点。”

“禾未制药愿意给我们融资,但资金不够填上这次的缺口。”

文启山:“我打听到,禾未的徐总有个beta女儿,正在读初三,成绩优秀,目标也是北辰中学。徐总知道你是北辰的学生后,对你很感兴趣。”

文觉浅安静地听着,心里已隐约猜到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觉浅,你能不能和徐总的儿子聊聊?以学长的身份,给他一些建议、介绍一下学校情况。如果徐总满意的话,融资的金额或许还能再往上谈一谈。”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文启山继续补充“不需要你做太多,分享一下你的经验。”

文觉浅垂眸,他知道这个要求并不是真的只是提提建议这么简单。

他现在高三,又要准备实践项目,又要保证学科成绩,还要准备明年的升学,这些已经让他很疲惫了。

指导一个初三学生被北辰录取,又要占用他多少精力?

文觉浅突然想问,如果是哥哥高三的时候,爸爸会让他去辅导别人吗?

文觉浅清楚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那份爱和期望,在Alha哥哥和Omega妹妹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打个折扣。

但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家里破产,文远医疗不仅是父亲的事业,也是一家人生计的来源。

“好。”文觉浅最终还是妥协:“什么时候?”

文启山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辛苦了,觉浅。”

“我已经和徐总越好明天带你去他家了。”

晚上,文觉浅躺在床上,点开北极星A,他想看看自己下午那条回复的后续,却发现那个帖子链接已经失效,显示“内容已被删除或屏蔽”。

他并不知道,在他本人下场回应后,帖子的热度再次飙升。

文觉浅退出北极星,点开微信,和温衍序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

昨晚他们处理一组复杂的数据,离开图书馆时已近夜里十二点。

温衍序提出送他回宿舍,文觉浅婉拒,甚至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那种过于周到的照顾带来的压力:

“虽然我长得很像Omega,但实际上是个Beta,不需要这么精心呵护啦。”

温衍序当时看了他两秒,最终只笑了笑,没再坚持。

两人在通往不同宿舍区的岔路口分开。

等他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上床时,才看到手机里温衍序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他的指尖悬浮在屏幕上方几分钟,才回复:“到了。”

对方的信息回得很快:“晚安。”

文觉浅:“晚安。”

很简单的对话,文觉浅却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他不确定是出于温衍序的社交礼仪还是性格如此,有时他觉得对方有些过于体贴了。

正出神间,对话框里忽然弹出一条新信息。

温衍序:“北极星上的帖子我处理了,别担心。”

文觉浅指尖轻点几下,回复:“我没担心。”

对方很快又发来:“你下午的回复写得很好,逻辑清晰,立场明确,顺便还警告了对方。”

“很有处理舆情公关的味道,将来适合做发言人。”

文觉浅盯着这几行字,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沉闷的心情,被这调侃变得好起来。

他将明天有事告知对方:“明天家里有点事,不能去医院了。”

“数据分析我周日会补上进度的。”

温衍序:“正好,我明天也有其他安排,本来也想和你说推到周日。那就周日早上八点,我门早点去。”

文觉浅:“好。”

对话至此结束。

==========作者有话说:==========

这时候还是单纯小猫

第43章

周六下午, 文觉浅随父亲文云山前往徐总家拜访。

出门前,文云山已向他交代徐总的beta女儿徐泽楚的基本情况。

文觉浅带上了一部分北辰的公开资料和自己的备考资料。心里仍抱着微弱的希望:或许真如父亲所说,只需提供一些咨询, 而非成为对方长期的申请顾问。

徐宅位于一处高档别墅区,建筑是简约的现代风格, 但规模与气派远非文家可比。

佣人引他们来到二楼的会客室。主位沙发上坐着三人:徐总徐兆明和他的Beta妻子周茹,以及他们的女儿徐泽楚。

文云山带着文觉浅上前问好。徐兆明起身相迎,第一眼看去甚至有些和蔼,但当他开口时,那种商人的圆滑世故便流露出来:

“云山来了,坐, 今天主要是孩子们的事,不用太拘谨。”

文觉浅心中微沉,这句话看似随意, 实则划清了界限。

父亲此行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提高禾未制药对文远医疗的融资额度,但徐兆明显然不打算轻易给出承诺。

文云山神色如常,目光转向徐泽楚,笑道:“这就是徐总的千金?看着就聪慧沉稳。”他侧身示意文觉浅:“这是我儿子觉浅,现在北辰读高三, 要是泽楚能考上北辰, 你们就是学长和学妹了。”

文觉浅配合父亲的示好,他走上前,礼貌颔首:“徐叔叔,周阿姨, 你们好。”

徐泽楚从沙发上站起来,她遗传了母亲周茹的眉眼, 面容清秀,深褐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举止得体。

“文学长好。”从她的称呼中文觉浅感受到了对北辰的决心。

“徐学妹好。”文觉浅也顺着回应。

周茹似乎对这番开场还算满意,开口道:“既然两个孩子认识了,就让他们自己聊聊吧,我们长辈在场,他们反而不自在。”她朝徐泽楚微微示意。

文云山立刻附和:“是是是,觉浅,你好好跟学妹说说北辰的情况。”

文觉浅收到父亲递来的眼神,沉默点头。

————

书房内。

“学长,坐。”徐泽楚比在待客厅时显得放松了些。文觉浅刚在单人沙发坐下,她便一连串问道:“您要喝什么?茶、咖啡,还是果汁?我让佣人准备。”

“温水就好,谢谢。”

文觉浅刚拿起杯子,徐泽楚的第二个问题已接踵而至:“您真的是以Beta身份考进北辰的吗?我听说北辰的录取对Beta很不友好,光是体能要求和Alha相同标准这一项,就能刷掉很多人。”

文觉浅放下水杯,平静地看着她:“北辰确实存在一些隐性门槛,但也没有完全堵死Beta的路。你可以查学校每年公开的录取数据:Beta约占30%,Alha 50%,Omega 20%。”

徐泽楚轻轻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些:“可这个世界上,Beta人口占60%,Alha只有25%。”

文觉浅懂她的言外之义。更多的人口基数相对于更低的录取率,北辰对beta的隐形歧视可见一般。

他安慰道:“正因如此,能进去的Beta更能彰显能力。”

徐泽楚点点头:“我明白了,学长可以看看我的成绩单吗?”

文觉浅仔细翻阅了徐泽楚提供的资料,确实很出色。但在北辰的申请学生中,这仅是基础。

“你的成绩不错,但物理相对弱一些,需要再提升。”文觉浅用笔在纸上圈出几点,“竞赛方面呢?”

徐泽楚从书柜里取出一份证书:“rogress核心系统效能优化挑战赛可以吗。”

文觉浅:“含金量足够,是金奖吗?”

“银奖。”

傍晚时分,文觉浅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咨询工作。

文云山与徐兆明一同去打高尔夫了,文觉浅被周茹留在徐家用晚餐。

餐厅里,除了周茹和徐泽楚,餐桌上还多了徐泽楚的Alha哥哥徐泽风,他比徐泽楚大六岁,已在读大学。

用餐期间,徐泽风偶尔投来的视线让文觉浅感到不适。

文觉浅垂下眼睫,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餐盘,尽量忽略那道视线。

晚餐结束后,文觉浅婉拒了周茹留他再坐坐的客套,坐上父亲留下的车离开了徐宅。

周日早晨,文觉浅难得产生了赖床的念头。但闹钟响起时,他还是准时起床,洗漱后前往瑞平康合医院。

办公室内,温衍序已先到了。

两人很快投入工作。

数据处理已进入最后阶段,连续工作超过八个小时后文觉浅的眼睛都变得有些酸涩。

“累了?”

文觉浅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雾银灰的眼眸里带着迟钝与疲惫,他摇摇头:“没有。”

温衍序轻笑一声,看了眼腕表:“今天早点结束吧,做完这个模块就收工。”

“我不累,”文觉浅坚持:“按原计划做完吧,不能拖进度。”

温衍序没有反驳,只是道:“也到饭点了,先吃饭,回来再继续。”

文觉浅看向手机,下午五点三十。

两人保存进度,离开办公室。文觉浅跟着温衍序走了一段,发现这条路并非前往医院食堂的方向。

“我们这是要去?”

“换个环境。”温衍序侧头看他:“医院食堂也该吃腻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日式料理前。门面低调,仅有一盏暖黄的灯笼和木质招牌。

进入玄关,两人脱鞋后踏上榻榻米,被身着和服的服务生引至包厢。

文觉浅确实饿了,但依旧保持着用餐礼仪,他吃得安静,餐盘里的菜却消失得彻底。

温衍序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他要了清酒,侍者温好后呈上。温衍序执起酒杯,动作流畅地饮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微微一动。

注意到文觉浅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温衍序放下杯子,问道:“要尝一点吗?”他自然地为文觉浅斟了一小杯。

“不用了,”文觉浅摇头,“一会儿还要回去继续处理数据。”

但温衍序只是将酒杯推近些:“尝尝,清酒度数不高。”

文觉浅看着酒液两秒,他学着温衍序的样子小口啜饮,液体入口柔和,带着米粮的甘甜与淡淡花果香,没有白酒的刺激感。

“第一次喝清酒?”温衍序问。

文觉浅点头:“比白酒好喝。”

“还要吗?”

“不用了。”文觉浅将杯子放回桌面,有些不自在。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因为对方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饭后,温衍序提议散步回去。

初秋的晚风拂面,带着凉意吹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他看向身旁的温衍序,对方俊美的侧脸轮廓分明,肤色依旧冷白,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饮酒的痕迹。

明明他喝得更多,文觉浅心想。

“吃冰淇淋吗?”温衍序忽然停下脚步。

文清顺着他视线望去,不远处有家装潢温馨的冰淇淋店,招牌上画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未等他回答,温衍序已朝店铺走去,文觉浅只好跟上。

店内客人寥寥。

文觉浅坚持这次由他付款。

点单时店员热情介绍:“需要为您升级成情侣套餐吗?今天有活动哦,情侣套餐的造型很可爱。”

文觉浅有些走神,只模糊听到“活动”“造型”,便随意点了点头。

当店员将两个冰淇淋递过来时,文觉浅愣住了。

冰淇淋被做成了玫瑰花的造型,淡粉色与乳白色层层叠叠,边缘点缀着心形巧克力片。

店员笑容灿烂:“您的恋爱浓度满分冰淇淋,请签收!”

文觉浅僵硬地接过,走到坐在角落看手机的温衍序面前,声音越来越小:“冰淇淋好了……点单时出了点问题,不小心做成这种形状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处心积虑攀附的Beta?

文觉浅此刻尴尬至极。

温衍序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朵“玫瑰”上,停顿了两秒。

在文觉浅心中的尴尬快超过极限时,终于被解救了。

“没关系。”温衍序伸手接过其中一支,指尖无意间擦过文觉浅冰凉的手背,留下一触即离的暖意。

“挺可爱的,拍张照留念?”

他示意文觉浅将另一支也举起来,然后取出手机。画面里,两只精致的“玫瑰”冰淇淋并排,在暖光下显得十分甜蜜。

拍完照,温衍序忽然靠近,就着文觉浅的手,将冰淇淋递到他唇边。

“尝尝看。”

文觉浅怔住,下意识地微微张口,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

温衍序看着那抹粉红,眼神一深,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自己也尝了一口,评价道:“味道还不错。”

文觉浅低着头,小口吃着冰淇淋,耳根的红色久久未褪。

用餐、散步、加上吃冰淇淋,回到医院时已近晚上八点,两人加班到十一点才完成最后进度。

文觉浅到家时,母亲秦净秋见他满脸疲惫,轻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昨天没去,今天补进度。”文觉浅声音带着倦意。

秦净秋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

“嗯,妈你也早点睡。”

文觉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片刻才去洗漱睡觉。

第44章

温衍序的主治医生办公室内。

文觉浅坐在医生对面, 病号服的裤子已经因为他多次攥紧而变得皱巴巴。

“他还记得今天的事故,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他的父母, 记得公司的事。”他的语速急促,“他记得我是文觉浅, 记得我是他的未婚夫,但是——”

文觉浅猛地停了下来,他不知道是否该将温衍序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医生。

对面的医生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安,说道:“文先生放心,温少的情况我们会严格保密的。”

为了让氛围轻松一些,他又说了一句:“无论是出于我的职业道德, 还是我职业生涯的继续。”

文觉浅内心剧烈地权衡着,过了很久,他还是将情况如实告知了医生。

“他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了。”

“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 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七年。他认为我们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将那些让他难堪的话说出来。

当时文觉浅只能楞楞地看着温衍序嘴里吐出“合约”、“交易”、“义务”、“报酬”这些字眼。

直到离开病房,文觉浅才明白,温衍序将他们的关系当做交易性质的契约关系。

“他认为我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夫,仅此而已。”

说完这句总结,文觉浅感到一直强撑着的什么力量正在逐渐消失。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紧, 他看向医生的目光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急切, 甚至是恳求。

“他记得所有的事实,唯独忘记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忘记的是这个?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眼眶红了,视线开始模糊。

文觉浅反复地问, 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问医生, 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命运。

医生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文先生,您先冷静一下。”

文觉浅接过纸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泪水。

“抱歉。”他说。

医生放下病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开口。

“文先生,根据您的描述和温少的病例,他的情况应该是情感记忆定向丢失。”

文觉浅抬头看他,眼中是第一次听到陌生词语的疑惑。

医生说,“在我们脑海中,关于一个人的记忆,其实分两种存放在不同的区域。”

“第一种记录着客观信息,他是谁,他是什么身份,他和你的关系是什么。这部分,温总还能记得。”

“第二种记录着你们之间的故事,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欢笑,所有相爱的细节和感觉。这部分记忆存放在他的大脑更深处,就像是一个上锁的房间。”

他停下来观察文觉浅的反应,确认他可以理解。

“这场事故像一次记忆地震。恰好破坏了通往上锁房间的楼梯和门锁。温先生知道你们有关系,甚至可能看到门牌上写着‘文觉浅’的名字。但他找不到路进去,也打不开门,所以记不起里面的事。”

“更麻烦的是,人类大脑讨厌空白。”

“当他发现只有文觉浅,却没有相关情感记忆时,他的大脑会自动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

“大脑告诉他,既然没有爱的记忆,那说明本来就没有爱,你们之间的关系,那就不是基于感情,而是基于其他更现实的因素。”

医生看着他,语气尽量温和。

“这不是温少的本意,是他的大脑在试图自圆其说。”

办公室安静起来。

文觉浅坐在那里,脸上一片空白。

良久,他才问道:“有什么治疗方法吗?怎么才能让他想起来。”

医生:“文先生,温少的大脑并未发生病变,也未产生损伤,无法用药物、手术等外部医疗手段。”

“只能多刺激他的记忆,让那条通往上锁房间的通道恢复,门锁打开。”

文觉浅没再问什么,他拿着这个答案离开了办公室。

瑞平康合医院的这一层是专门为温家家族成员预留的病区。

除了他和温衍序住的两间病房外,就只有走廊尽头几间需要长期疗养的病房里有病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

此刻整层楼空空荡荡。

文觉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不想回病房,也不想见到视他如陌生人的温衍序。

他的脚步无目的地移动,朝着与病房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安全楼梯的门。

楼梯间很安静,空气有些阴冷。

文觉浅没有在意地上的灰尘,在台阶上坐下来。

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球。

文觉浅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所知道的最糟糕的“未来”,是温衍序会爱上另一个Omega。

而现在这个意外,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他成功阻止了温衍序和另一个Omega的开始,却换来了温衍序记忆里关于他们相爱过程的彻底清零。

他以为守住了温衍序的爱人的身份,却让自己只剩下温衍序的未婚夫这个名分,失去了这份名分下所有爱的内核。

这是报应吗?

因为他太贪心,他不想失去温衍序的爱,他希望自己的事业长盛不衰,他想要避免自己的悲剧。

所以命运干脆抹除了温衍序对他的爱。

什么都想要的人,最终什么都留不住。

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来,浸湿了膝盖。

99飘出来,文觉浅的光脑在那场事故中摔坏了,它不能给他发信息。

周围又一直有人,它不敢出来。

直到现在,文觉浅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它才有机会。

99小心翼翼安慰他,“浅浅,别难过了。”

99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光晕忽明忽暗。

它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人类的悲伤如此沉重而复杂,人类的语言又是如此乏力。

于是小光球围着文觉浅转了一圈又一圈,努力散发热量,想要驱散楼梯间里的阴冷。

但它的安慰毫无作用,文觉浅还是沉浸在悲伤之中。

他的头还是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但那比嚎啕大哭更让99难受。

99害怕文觉浅会一个人哭晕过去。

这里又冷又脏,又没有人,他的伤也还没好。

小光球焦躁地飘来飘去,忽然下定了决心,99悄悄飞出了楼梯间,想要把温衍序找过来。

它一路屏蔽摄像头,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来到温衍序的病房门前。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它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温衍序的病房内。

温衍序靠坐在病床上,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和文觉浅的悲伤心痛不同,他的眼神依然是淡然的,甚至因为少了某些情感的牵绊,而显得更加冷漠。

温世钧站在窗边,面对病床,表情严肃。

温世钧说:“自然法则在网上公开宣布了对此事负责,并发布了现场录像。”

温衍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艾吉斯联合多家企业向联邦治安局施压。联邦治安局针对自然法则开展了为期两个月的专项打击,端掉了他们在数个州的地下据点,抓获了数百名核心成员,缴获了大量武器和非法资金。

按理来说,自然法则的势力严重受损,短期内应该没有能力发动任何有规模的袭击。

温衍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然平稳,“受损成这样还能发动袭击,说明他们的力量比我知道的还要更强大,藏得更深。”

温世钧:“袭击你们的飞行器已经被带回调查了,护卫飞行器被引走的原因还在审问。”

“治安局在找到了之前被你打伤的袭击者,现在正在审问。”

99飘在病房角落里,听着这段对话,气得光晕都变成暗红色。

原本的时间线里,自然法则一直针对的是温衍序。

这次文觉浅被连累受伤不说,想和个忘恩负义的温衍序居然还把浅浅忘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它正生气,病房门被推开了。

何易水从门外走进来,他的眼眶还有些泛红,看向温世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老公,衍序才刚做完手术,你就别和他说这些了,袭击他们的组织,你去处理就好了。”

温世钧看了看儿子身上还缠着的绷带,点了点头。

“衍序,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务暂时——”

“我很快就会恢复的。”温衍序打断他,“我的工作也会处理的。”

温世钧和何易水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温衍序做的决定,一向难以动摇。

何易水环顾四周一圈,忽然问:“觉浅呢?也不在他自己的病房,刚才我从医生那里过来,说他情绪很激动。”

温衍序的心脏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本能地收紧了一瞬,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反应归类为,对契约未婚夫的不满。

就在不久前,文觉浅来过他的病房,站在门口,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问了几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你真的不记得了?”“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

他耐着性子回答了。

然后那个人就红着眼眶走了。

温衍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现在这种莫名的感觉又回来了。

既然接受了这份契约,享受了未婚夫身份带来的利益和庇护,那么在他受伤卧床的时候,就算受伤了无法履行义务,至少表现出应有的关切和陪伴吗?

现在他还躺在病床上,文觉浅又跑去哪里了。

他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何易水连忙紧张地站起来靠近他:“衍序,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温世钧也几步走到床前,眼神关切。

99看着这一幕,心里更生气了。

浅浅还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得全身发抖,无人问津。而温衍序还安然躺在病床上,享受着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

气急败坏的小光球决定给宿主出口气。

它黑进了瑞平康合的电力系统。

这个医院用的是一套独立的智能电网管理系统,它找到温衍序病房的供电回路,切断了开关。

灯灭了。

病房里变得一片黑暗。

“怎么了?”何易水的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慌,“老公,衍序,你们还在吗?”

温世钧的声音很稳:“别慌,可能是跳闸,我让护士站去处理。”

99关掉自己身上的光,朝着温衍序的方向猛地撞了过去。

砰。

小光球撞在人体肌肉上的声音,闷闷的。

“唔!”温衍序闷哼了一声,皱着眉看向被撞的位置。

99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它要确认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东西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它再次撞了上去,这次停留得更久一些,感受得更仔细一些。

不是错觉。

温衍序身上有某种高维力量残留。

这是和它自己类似的力量。

99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它。

温衍序把它举到眼前,想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99暗叫不妙。

它在温衍序的掌心里拼命挣扎。但温衍序的手指牢牢扣着它,无论它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危急之中,它忽然想起了自己还可以变小。

瞬间变成一个更小的球后,99趁着温衍序还未反应过来的间隙向病房外飞速逃去。

温衍序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微微皱眉。

那是什么?

————

99顾不上差点被发现的惊险,朝楼梯间飞去。

它一口气冲到文觉浅面前。

文觉浅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仍在哭泣。

“浅浅,不要伤心了。”99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急切,“我有新发现!”

文觉浅毫无反应。

99急了,飞到他的面前,把自己的光芒调到最亮,像一个小太阳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温衍序身上有高维力量的残留。”

那个名字触动了文觉浅。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发红,睫毛还湿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我刚才和温衍序接触的时候感受到了。”99的语气很认真,“他的身上有某种高维力量的存在,和我一样。”

文觉浅的瞳孔微微收缩。

“和你一样?”

“我和你说过的,你们这样的小世界有很多,所以来自更高维度的世界研究出了系统,用来收割小世界的能量。”

说着这些,99有些惭愧,声音放低了一些,“温衍序身上的力量,我确定和我一样来自更高维度。”

它的声音有力:“极有可能是别的系统。”

文觉浅怔住。

楼梯间很安静。

他的脑海里所有事件和细节都在重新排列。

如果所有意外背后都有另一个系统在操纵呢?

他正要开口问,安全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第45章

99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瞬才感知到有人靠近, 它猛地消失。

温衍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色苍白,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然而他站在那里,依然是无法让人忽视的存在感。

他看着蜷缩在楼梯台阶上的文觉浅, 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文觉浅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灯光从温衍序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没什么,马上就走。”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在台阶上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温衍序没有上前搀扶, 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的狼狈。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到处乱跑。”他的语气像是普通的劝告,听不出太多个人情绪。

文觉浅低低“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

他扶着墙,慢慢挪动还有些虚软发麻的腿,低着头,打算从温衍序身侧走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文觉浅手臂被温衍序扣住了。

温衍序低下头,目光落在文觉浅的腿上, 眉头又微微拧起。

“你的腿也受伤了?”

来找人之前, 他特意向文觉浅的主治医生询问过伤情,对方并未提及文觉浅腿部也有伤势。

文觉浅因为他的动作而停住,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温衍序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摇了摇头:“没有。”

温衍序松开手,文觉浅手臂上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

他不再停留, 忍着腿部的不适,加快脚步,朝自己病房的方向走去。

温衍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文觉浅渐渐走远的背影,那背景看着仓促而孤独,让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到他身旁,跟他并肩而行。

这种想法和他现在的行为一样令人费解,让父亲们回家之后,自己没有躺在床上养伤,而是去隔壁病房确认文觉浅不在,又询问护士和医生,调了监控,一路找到这个楼梯间。

然后他看到文觉浅蜷缩在楼梯台阶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那个画面让他产生强烈的不适感,却又说不清这种不适感的原因是什么。

看着文觉浅走得有些困难的背影,温衍序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几步追了上去,在文觉浅身侧停下,伸手扶住他。

“腿不舒服就慢点走。”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柔,像是纯粹的命令。

他的手无意间碰到文觉浅裸露在病号服袖子外的一小截手腕,触到的皮肤冰凉。

温衍序的动作顿了一下,几乎没有思考,他另一只手已将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不容拒绝地披在了文觉浅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把文觉浅整个人裹住。

文觉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住了。他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温衍序,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期待。

“阿序?”他小心翼翼地喊道。

温衍序垂眸看着他,文觉浅眼中的期待和那声过于亲昵的称呼,让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看向文觉浅的眼神依旧疏离淡漠,没有任何属于爱人的温度。

文觉浅低下头,不再说话。

温衍序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烦躁。

“这里没有别人。”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带着生硬的直白,“你不用刻意表现,装作是我的爱人,用这么亲密的称呼。”

文觉浅脸色更加苍白,他咬了咬唇,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继续朝病房走去,身体在不合身的外套下显得更加单薄。

脑海里,无数过往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刚认识的时候,他生疏地叫他“温会长”。后来是“温衍序”,再后来是“阿序”,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会被逼着叫“老公”,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声音哑了,才放过他。

短短几个小时,他们的关系回到原点。

又像是在北辰的时候,学校的顶层和底层,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现在在温衍序的认知中,他们就是毫无感情的两个人,因为某个契约而订婚。

那他应该怎么称呼?

温总?温少?温先生?

“就像之前那么称呼。”

温衍序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温衍序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打断了文觉浅混乱的思绪。

文觉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无意识地将那个带着苦涩的疑问喃喃说出了口。

他没有应声。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

经过一间病房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奶奶被陪护机器人推了出来。

她全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皱纹。

文觉浅认得她,温衍序的三姑婆,一位和蔼的老太太,总是笑眯眯的。

三姑婆看到他们两个,也愣了一下,随即慈祥地笑了。

“小侄孙,你和你媳妇怎么在这儿?”

温衍序微微颔首:“三姑婆。”

文觉浅也跟着叫了一声:“三姑婆好。”

老人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的病号服和绷带上,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关切。

“这是怎么了?怎么两个人都住院了?”

“飞行器出了点事故。”温衍序说得轻描淡写。

“伤哪了?重不重?”老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像要亲自确认。

“不严重,都是皮外伤,静养就好。”温衍序的语气平稳,安慰道:“您不用担心,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三姑婆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絮叨起来:“你们年轻人就算身体好,平时也要注意安全。现在这天上的飞行器越来越多了,谁知道自动驾驶会不会突然罢工……”

她念叨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朝文觉浅招招手。

“孩子,你过来。”

文觉浅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弯下腰来。

老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温暖。

“这小脸白的。”她皱了皱眉,转头看温衍序,“五侄孙,快带你媳妇回病房休息,伤还没好就别到处走了。”

又转回来看着文觉浅:“吃饭了吗?医院的病号餐虽然清淡,但是很有营养。一会儿一定要多吃一点,把身体补回来。”

文觉浅点头应下。

老人拍拍他的手背,又看了温衍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好好照顾人家”的意味。

温衍序抬手搂住文觉浅的肩,笑着回道:“三姑婆放心。”

直到老人的身影消失,温衍序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同时收回了揽在文觉浅肩上的手,不带丝毫留恋。

两人沉默地走到文觉浅的病房门口。

在即将分别时,文觉浅的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背对着温衍序,问道:

“你的主治医生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已经转身朝隔壁自己病房走去的温衍序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说什么?”

文觉浅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有些紧张。

温衍序的情况太特殊了,说是失忆,又不算完全的失忆,他只是忘记了与文觉浅一个人相关的情感和记忆。

他的其他记忆,都没有受到影响。

这种指向性明确的遗“,让文觉浅在悲伤之余,也感到一种难以启齿的难堪。

所以文觉浅拜托医生,不要将这个情况告知温衍序的家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温衍序记得全世界,唯独忘了他。

至于温衍序本人,出于想要逃避的心理,文觉浅并没有和医生讨论是否要告知他本人。

“温衍序。”

温衍序再次停下脚步。在文觉浅用这种连名带姓的称呼叫他时,他的脑海深处,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文觉浅不开心了,因为他纠正了一个称呼。

这念头来得突兀,温衍序迅速将其压下,并归咎于受伤后尚未完全恢复的精神状态。

他面色如常,问道:“还有什么事?”

文觉浅抬起头,看着温衍序,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你还记得我们在北辰时一起做的实践项目吗?”

温衍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那么久远且微不足道的往事。

那个实践项目,不过是他高中时期主导的无数个项目中的一个,文觉浅只是众多申请者里被选中的一员。

没有什么特别的。

“记得。”他回答。

“当时你为什么会通过我的申请?”文觉浅追问,目光紧紧锁定温衍序,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个问题,温衍序曾经给过他两个答案。

“因为我看到你的个人简历和成绩,很适合完成这个项目。”

温衍序给出的答案是第二个。

文觉浅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进入病房,关上了门。

温衍序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不明所以。

他不懂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问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去。

回忆那些过去,以及文觉浅最后眼中那骤然寂灭的光,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郁闷堵在胸口。

他站了片刻后,转身朝着自己病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出来旅游了,最近都是晚上修文第二天中午发,存稿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回去!

第46章

文觉浅回到病房, 在床上躺了很久。

99从破损的光脑里飘出来。

它飘到文觉浅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文觉浅终于动了,他翻了个身, 面朝99的方向。

小光球立刻蹭过来,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

“浅浅,饿不饿?”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刚才用陪护机器人给你点了餐。”

文觉浅摇了摇头。

“不想吃。”

99的光晕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浅浅,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帮温衍序找回记忆?”

找回记忆。

说到关键词, 文觉浅想起来刚才被打断的对话。

“你之前说别的系统是什么?”

99没有立刻回答,它飘到病房的餐桌那里,上面放着陪护机器人送进来的晚餐, 还放在保温盒里,饭菜应该还是热的。

“浅浅,你要吃了饭我才能告诉你。”

文觉浅看着那个小光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动。

系统99明明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却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安慰自己,还会操心自己吃不吃饭。

他没有辜负99的好意,起身坐到餐桌前。

打开饭盒, 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放下筷子,他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99飘到他面前。

它详细地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如何在温衍序的病房里感受到那股异样的力量,如何确定那是高维力量的残留, 如何判断那来自另一个系统。

文觉浅陷入沉思,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系统之间, 没有排他性吗?没有规定或者规律要求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系统?”

99回答:“原则上有,因为一个小世界的世界本源有限。系统过多,抽取的世界本源超过阈值,就会对世界本身的稳定和演化造成损害,天道意识也会因此察觉,并可能进行干预或打击。”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你们的世界不一样。因为科技的高度发达,这个世界正处于一种蜕变中,世界位格正在提升。所以相对于别的小世界来说,你们的世界本源更加充足。天道意识可能没有注意到出现了两个盗取世界本源的系统。”

“还有另一种可能。”文觉浅提出,“另一个系统的任务失败了,没有抽取到世界本源,所以没有被天道注意到。”

99的光晕闪了闪,认真思索这个可能性,“从逻辑上说,存在这种概率。”

文觉浅又问:“系统之间会是什么关系?竞争?还是合作?”

这一次,99明显地犹豫了,它的光晕明灭不定。

这个问题触及了系统执行任务的底层逻辑,甚至可能关联到它们背后的更高层的存在。

它将自己的系统守则翻来覆去地检视,也没有找到明确条款。

进入这个小世界后,它与公司的通讯也被屏蔽了,现在无法向上级请示。

99做出一个近乎人性化的决定,既然没说不行,那就是可以。

“不同公司的理念不同,虽然大家都是为了获取世界本源,但理念决定方式,不一样的方式就决定了彼此的关系。”

“有的系统是通过帮助世界的天命之子完成他们的天定使命,通过促成这种顺天而行的进程,从世界给予的正面反馈中,合法合规地抽取一部分作为报酬。这种对系统的要求很高,需要精准预判天命之子的命运走向,在关键时刻助力。”

“有的系统是绑定宿主,让宿主和天命之子产生命运交缠,通过这种交缠产生的因果波动来获取世界本源。这种方式相对更灵活,但也更依赖宿主本身的能动性和与天命之子的感情深度。”

“还有的系统。”99的声音低了一些,“选择最简单粗暴,也最危险的方式,阻止天命之子完成其使命,甚至伤害、扭曲天命之子,来强行攫取与其命运紧密相连的大量世界本源。这属于强盗行径,失败率极高,一旦被天道察觉,会遭到最严厉的打击和驱逐。但相应的,如果侥幸成功,所能掠夺到的本源数量也异常庞大,只不过,往往伴随着对小世界本身的严重创。”

文觉浅听完,沉默片刻,又问:“你这种类型的系统,是通过绑定的宿主和天命之子产生命运交缠来获取世界本源。”

这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另一个系统呢?它的任务会是哪种类型。

首先排除它在温衍序身上,文觉浅是和温衍序最亲密的人,如果温衍序身上有系统,不可能瞒过他。

况且99已经接触过温衍序,确认那股力量只是残留,而不是系统本身。

另一个系统的宿主会是谁?

零碎的细节骤然拼合,所有线索串联,文觉浅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乔月寻。

在99告诉他的那个未来中,乔月寻是温衍序的天命Omega。

他们相遇,共鸣,相爱,最终在一起。

文觉浅一直以为那是命运安排的剧本。

但如果,那并非命运,而是某个存在精心谋划的呢?

既然可以设计温衍序失忆。

那么一步步提前准备,设计一个名为“命中注定”的爱情故事。引导温衍序一步步走向预设的结局,在逻辑上,也有可行性。

一直以来,文觉浅内心都非常缺乏安全感,但温衍序给予他稳定的、无处不在的爱,足以抚平那些不安,让他确信自己被深深爱着。

况且在与乔月寻接触后,温衍序并未被这个命中注定的omega吸引,相反他的种种言行,都在告诉文觉浅,这份爱不会改变。

可现在,未知系统精准地抹除了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

文觉浅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一个之前被忽视的疑点,骤然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