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沅蹙眉,片刻后摇了摇头:“他出门一定会带护院。”
“少爷想去,我定能护你周全。”余浪说。
温沅挑眉看了他许久,笑着起身,折扇往余浪的肩头一敲:“走,去会会他。”
第46章 食肆发展(二十四)
从中庭两侧的楼梯上去, 定会被察觉,温沅熟知这种大酒楼还会有一条专门上菜的路,就藏在□□院侧门处, 他带着余浪绕过去。
路上遇到天月大酒楼的伙计,温沅借口中庭人太多楼梯挤不上去, 那伙计并未多想说了句“二位请便”就端着茶水离开了。
到了二楼,这里的人数跟一楼不相上下,特别是凭栏处足足围了三层, 走去雅间的路和凭栏处是相反的方向,温沅和余浪避开人群往雅间走去。
东边最中间的雅间,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护院, 仅有几位客人和伙计路过。
两人来到门前, 喝彩声从楼下传上来, 随着伙计的吆喝, 第六道菜品上桌, 约莫是这道菜品做得稀奇,引得掌声雷动。余浪偏过头看他一眼, 温沅抬了抬下巴,在掌声与喝彩声达到最顶点时, 余浪一脚踹开了门。
木门砸到墙上, 发出的巨大闷响被热闹声掩盖, 里边的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踹门, 震惊地转回头, 目光一对上, 震惊转成了惊怒。
房里两名孙家护院最先反应过来, 捏起拳头抡过去。
余浪偏过脸, 抬起膝盖猛地一顶,那护院顿感五脏六腑移了位,忍不住发呕,不等他反应,背上又是一记肘击,当即趴到地上不动了。
另一名护院猛地扑过去,余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偏身狠狠一脚,将人踹到地上,随后拉起这人双臂,干脆利落地卸掉胳膊。
杀猪般的惨叫声再一次被喝彩声掩盖,第六道菜通过了。
孙季霖双脚一软,战战兢兢退至窗边,慌乱地往木窗缝隙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楼中庭,从这儿跳下去非死必残。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吓得直打摆子的贴身小厮挡在身前,又慌又怒:“温沅,你想做什么!”
温沅笑了笑,抬脚跨进去。余浪关上门插上门闩,随后拎了张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到小少爷的身后。
“少爷坐。”
温沅撩起衣摆坐下,一展折扇摇了摇,施施然道:“不做什么,孙少爷远道而来,给我送了不少好礼,我来想想怎么还。”
“还?”孙季霖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诡计多端,从小就会装模作样。”
“这种时候你还想激怒我么。”温沅笑了一下:“两个护院,是瞒着你爹出来的吧?”
孙季霖脸色铁青,看了余浪一眼,又看向温沅,绷紧了后槽牙没吭声。
房间里只剩两名护院低低的抽气声,一楼中庭宣布第柒号厨子的菜品通过。
温沅站起身摇着扇子往窗边走去。
孙季霖警惕地盯着他,余光瞥见余浪动了,连忙抓着贴身小厮的后领子往旁边挪,直到站到地上躺着的护院的后面。
他偷偷瞄了一眼大门,趁着温沅走到窗边那一瞬,猛地把小厮推过去,转头刚想跑,后背突然一疼,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余浪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放到了太师椅上,随后一脚踩上椅子,垂眼漠然地看着他。
孙季霖紧紧贴着太师椅,动都不敢动。
“你这么大费周章找了丁志德,是想拿回食肆?”温沅一边问一边看楼下吕三娘跟着上菜的伙计走上台,鼓了鼓掌。
余浪面无表情地跟着拍拍手。
“那是我孙家的东西!你有什么脸拿?”孙季霖阴沉着脸,“我爹娘将你养大还不够?狼心狗肺!”
余浪猛地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是黑得透不进光,右手刚扬起就被人拉住了。
温沅轻轻抓了抓他的手指,冲孙季霖笑了笑:“给我的,我为何不要?你若觉得不公平,应当找他们去。”
孙季霖瞪着他刚要说话,突然听到温沅冲着楼下朗声道:“你们说不新鲜,不妨说说看,是如何不新鲜?”
楼下楼上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二楼的木窗,怎么还有人敢质疑评委?
左边的三位评委抬头,一看竟是二楼雅间的人在说话,齐齐一懵,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最边上的那位评委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评委皱起脸,“……记错号了?”
“不可能!就是捌号!”中间的评委说。
“鲈鱼可都是今早现捞上来的,拢共十条,活蹦乱跳,怎可能会不新鲜?”温沅又问。
楼下众人哗然。
孙季霖脸色一变,他明明在给温沅的契书上贴了字,为什么温沅还会自带食材?
“贴条换字这种小把戏,糊弄谁呢。”
温沅从袖口里掏出两片小纸,一张上面写着“官”,一条上面写着“指定”。
换了几个字,意思千差万别,从“自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检查后方可使用”,变成了“官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指定后方可使用”。
若是温沅没发现贴了字,吕三娘用的就是专门给她准备好的食材,到时吕三娘如何辩解都无用。
温家食肆淘汰不要紧,只怕一淘汰,立马就能传出温家食肆淘汰原因为“自备坏掉的食材”。
孙季霖眼眶猛地瞪大:“……你怎么可能发现?”他请的可是手艺最精湛的师傅!两份契书找人看了又看,无一人发现!
“多亏你小时候经常这么诬陷我,让我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你长大了还是用这套,长长脑子吧。”温沅把纸甩到他脸上。
孙季霖受此大辱,阴鸷而凶狠地瞪着他。
温沅冷然地看了他一眼,冲余浪偏了偏头:“走吧。”说完转身离去,余浪紧随其后。
楼下喧哗声愈发猛烈,看客们纷纷询问评委这菜到底新不新鲜,到底好不好吃。
一人喊起来,便是千人出声。
三位评委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站起来道:“这鲈鱼新鲜,只是……只是做得不好,导致鱼吃起来不新鲜。”
温沅刚下了楼便听到这么一句,走去台前朗声问道:“吃过鱼的都知道新鲜的鱼即便做得难吃,和那臭的鱼可不是一个味道,到底是菜不好吃还是鱼不新鲜,几位吃不出来么?”
评委脸色僵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霎时间看客们议论纷纷,其中喊得最大声的,便是郭巴子和郭年子,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结交了些新朋友,跟着他们一块儿喊。
眼看事情开始往“评委是否权威”上走,天月大酒楼的掌柜不得不站出来控制局面。
这时,有两位评委站出来说:“食材没问题,且味道极好,这道莼菜鲈鱼羹汤汁浓郁鲜美,鱼肉滑嫩,莼菜清香,我给通过。”
“我也,通过!”
吕三娘松了一口气,少东家让她别慌,但站在这儿被人质疑时,怎可能不慌?
现在只要再多一位评委说通过就行了。
剩下三位评委恼怒孙季霖出尔反尔,改了主意不提前通知,当场让他们难堪,骑虎难下之时,三人连忙又尝了一口,改了说法,给予了通过。
五位评委都通过,意味着温家食肆进入下一关。
“第捌号,温家食肆,莼菜鲈鱼羹,通过!”天月楼掌柜赶紧高声宣布。
楼上的孙季霖恨得咬牙切齿,一掌拍到窗框上,疼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
看客们刚想鼓掌,温沅一展折扇,慢慢悠悠喊道:“慢着。”
一众人举着手,懵然地看着他。
天月楼掌柜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有些脱出掌控,他恼了那三个评委一眼,低头看向温沅:“这位小公子有何异议可稍候说,比赛时间有限,莫要误了后面的人。”
温沅没理他,对吕三娘喊道:“三娘,这比赛无趣得很,吃条鱼都吃不出是好是坏,咱回家,甭跟他们玩了。”
众人一愣,这时才反应过来问:“你是谁啊?怎么你说不玩就不玩了?这是玩的地方么?”
温沅挑眉笑了笑:“我是温家食肆的东家,我说不玩了便是不玩了。”
“这比赛,温家食肆,退出。”
整座天月大酒楼阒然无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能掀顶的叫喊声,他们没想到温家食肆竟然在这个关头退赛!
天月楼掌柜的错愕地看着温沅,举办美食大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退赛!
并且是通过之后退赛!
疯了么!
“我看退了也好,那几个评委真的会品尝美味么?”
“那小公子说得对,吃条鱼都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这些人怎么做的评委?”
“听闻食材都有人检查,怎会说食材不新鲜?莫不是……”
天月楼掌柜听他们越说越不对劲,连忙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然而众人丝毫不听,议论声愈演愈烈。
三楼一扇木窗合上,酒楼大东家寒着脸吩咐:“把那三人换了,再去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到我头上使手段。”
旁边的人躬身行礼,立即转身离去。
天月楼掌柜的不得已,从旁边演奏的乐师手中抢了个锣,猛猛一敲,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温沅说:“温老板怕是一时冲动,退赛一事可再思虑思虑,莫要为了一时生气错失了良机。”
温沅勾唇一笑,潇潇洒洒地转过身,众人下意识让至两旁,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路,他摇着扇子径直往前走,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沉默的汉子。
台上那位大厨顿了一下,扯下腰间木牌拍到桌上,桌子“咔擦”一声,吓了众评委一跳,她果断从台上跳下,小跑追上前面的二人。
三人走到一半,人群中响起一道喊声:“少东家,等等我们!”话音刚落,有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
彩带轻飘,花瓣飞扬,琵琶作响,六人相视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天月大酒楼。
第47章 食肆发展(二十五)
温家食肆退赛一事, 不出半日,传遍今州城所有食肆酒楼。
东家掌柜们十分不解,客人们津津乐道, 说书人趁着这热闹说起了当日盛况。
“要说这温家食肆,真真是有魄力, 这般不可多得的良机,说不要就不要,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怎么我听说是食材不新鲜才淘汰的?哪有你们说的这般可惜?”
“不新鲜?说胡话呢!那道莼菜鲈鱼羹可是当场通过, 只是那温老板瞧出评委有失偏颇,才毅然决然地退赛。”
“那评委真是有猫腻?”
“那谁知道呢,反正温家食肆走后没多久,那三位评委称身体不适, 换人了。”
“这个当口身体不适……诓谁呢?”
从天月大酒楼回到温家食肆, 郭巴子郭年子心中激动与兴奋难以平复, 吕三娘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 周七豆恍恍惚惚, 彷佛他们人还停留在那场极致热闹的酒楼中心。
然而激动过去,难免感到后怕与些许后悔。
那可是今州城最大的美食大赛啊, 多少食肆酒楼就想着靠这场比赛一鸣惊人呢。
“少东家,咱就这么退赛了, 会不会影响食肆的生意啊?”吕三娘拍了拍胸脯, 担忧道。
周七豆回过神, 小声说:“他们……不会报复吧?”
“他们敢来!”郭巴子跳起来, 哼道:“本来就是他们陷害咱, 这破评委竟叫人给收买了!”
“有失公允的比赛, 不过是他们揽钱的利器。”郭年子一针见血。
“年子说得对。”温沅笑道:“不用担心食肆的生意, 做得好吃自然会有人来, 今日大家都累了,吃了饭好好歇息,明日照常开门。”
方才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只梅子烧鸡和凉拌菌子,再加两个菜就能吃饭,吕三娘说:“我去做饭。”
周七豆跟她一块儿进厨房,郭巴子郭年子自觉拿菜去洗,余浪拿柴刀劈柴。
一众人将那场人人都说重要的比赛抛掷脑后,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各自忙活儿起手头寻常的事。
温沅转身去大堂,直挺挺倒在躺椅上,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双脚轻轻用力,摇椅慢慢摇着。
大堂很安静,偶有声音传来都不甚清晰,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孙季霖充满恨意的眼神,彷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那是我爹娘的食肆,爹娘养大你还不够吗?你凭什么拿我家的东西?
凭什么呢?
温沅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屋顶,顶上的房梁又粗又重,好似压到他的胸口上,叫他憋闷地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胳膊压在双眼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晚食做好后,余浪来大堂,见温沅在躺椅上眯神,走过去刚想叫他,温沅忽地抬起胳膊看过来,声音有点哑:“吃饭了?”
余浪看着他满是疲惫的双眼,皱了皱眉:“少爷累了?”
“还行。”温沅用手掌捂了下眼睛,站起身笑了笑:“方才没事眯了会儿,走吧吃饭去,肚子饿了。”
余浪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
吃饭时,郭巴子说起今日在天月酒楼搭话的客人:“我还给他们说了咱们食肆的菜品,他们都说想来尝尝。”
“这么些时间,你竟然还拉了客人?”吕三娘微讶道。
“那当然,天月酒楼的茶水和小吃食也不过如此,都没有咱们食肆里的好吃呢。”郭巴子说。
郭年子点了点头,补充道:“都是大叶茶,味道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们的茶壶茶杯很是漂亮,上头有花纹镶边。”
周七豆也说:“他们厨房里的碗碟亦是画了花样,还有那刀,分了好多种。”
“光是片鱼的刀就有三把,长的短的弯的。”吕三娘去一趟长了不少见识,“还有蒸屉,大大小小有十个之多,一个灶台好几个不同样式的孔,放不同大小的铁锅,同样的时间能做好几种菜。”
像天月这么大的酒楼,别说灶台多,厨子也多,并且每个厨子的分工不一样,点心师傅、卤煮师傅、炒菜师傅、帮厨学徒等等,没有这么多的厨子撑不起这么大的酒楼。
几人像是初次进城一般,惊叹起天月大酒楼的奢华,见识了一回,没让他们妄自菲薄,反倒让他们燃起了斗志,好好干活儿,指不定以后食肆也能成酒楼呢?
温沅静静听着他们的闲谈,偶尔夹一块菌子放进嘴里嚼,听到有趣的地方时不时笑一下。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剩了大半的米饭,皱了皱眉头。
吃完了饭,伙计们提水去洗澡,食肆里仅有一间浴房,轮流洗要花的时间多,他们便会提水到自己房里洗。
余浪把水兑好提到澡间,又拿好了洗澡巾和澡豆,万事具备后到小少爷房门口叫他去洗澡。
温沅在里头应了一声,开了门就往澡间走,余浪赶紧叫住他。
“嗯?”温沅回头看他。
“衣裳还没拿。”余浪说。
“……哦。”温沅回过神,“一时忘了。”他转身回去拿衣裳,打开衣柜翻了半晌没找到自己的亵衣,余浪走过去,轻声说:“少爷,我来吧。”
温沅一顿,偏身让开了位置,让余浪去翻找。
余浪看了眼乱糟糟的衣柜,从里边拿出亵衣和外衣放到小少爷手里:“少爷一会儿泡澡别睡着了。”
温沅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去洗澡。
余浪看着他进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会儿,确认小少爷没一头磕进浴桶里,放下心回到小少爷房里,把那堆凌乱的衣裳一一叠好。
转头看到床铺皱成一团,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床铺整齐,见桌上的茶壶没水了,又给加满,最后剪掉烧得过长的灯芯,房里一下亮堂了许多,做完这些,他才出去把门掩好。
温沅在浴桶里睡着之前,忽地想起余浪的叮嘱,顿时清醒不少,赶忙起身擦干穿衣。
洗完澡出来,吕三娘和周七豆的房间已经暗下,郭巴子那一间还亮着,应当是郭年子在看书,而余浪在后院坐着。
“你怎的还不进去歇息?”温沅问他。
“这就去。”余浪仰头看了他一眼,“少爷早些睡,好梦。”
“你也是,好梦。”温沅笑了笑,转身进屋。
余浪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间把小少爷的东西收拾好,随后到厨房打水洗澡。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没有睡沉,始终留了点神,夜半三更,后院传来细微的小动静,他猛地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一方小院睡得安详,唯有厨房那一隅小天地偷偷泄出些许昏黄的微光,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余浪在原地站了会儿,灯火不停闪烁,许久,他大步走过去,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厨房里的小少爷似乎听到了声音,拎着大木柴出来,见是余浪,神情微讶。
“吵醒你了?”温沅问。
“没有。”余浪摇了摇头,说:“少爷饿了吧?”
“……啊。”温沅微窘,转身把大木柴放回原处,“想煮个面吃,但是……没点起火。”
“木柴太大不好烧。”余浪走过去,从柴堆里找了几根细的,搭进火灶里,点燃火,“少爷想吃什么汤面还是炒面?煎蛋吃么?”
“你来做?”温沅问,“你会煮面?”
“嗯,不知合不合少爷口味。”余浪往锅里放了一瓢水,随后到菜篮子里挑了把青菜到外头洗。
温沅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余浪去哪就跟到哪,见余浪蹲在水井边洗菜,他也蹲过去,双臂交叉搭着膝盖,下巴垫到手臂上,歪着头看余浪洗菜。
余浪瞥见他眼巴巴地小模样,心下一软,笑道:“煮面很快。”
“嗯。”温沅有点心不在焉,垂眼看着余浪那双浸在水里的手,蓦地伸出手抓住。
余浪一顿,转头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作。
温沅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余浪手背的青筋上,他好似感受到了血液在青筋下的流动,温暖且柔软。
“水凉。”余浪反手握着他的手,刚想掏手帕,发现没带,便扯过自己亵衣的衣角,一点点擦干。
温沅任由他动作,擦到手背的时候有点痒,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回来,男人不仅给他擦手,还搓了搓手给他捂热。
“外头凉,少爷进里头等着,这儿还有一点就洗好了。”
“好。”温沅应了一声但没进去,直到余浪洗好了菜才跟着进去。
余浪搬了张小板凳安顿小少爷,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少爷在这儿等一下,很快就好了。”说完转身去煮面。
温沅愣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余浪煮面。
面是现成的,待水一开,便放下去煮,趁着煮面的档口,余浪到篮子里抓了两个鸡蛋,磕到碗里用筷子打散,然后放油煎。
鸡蛋煎好,面也差不多了,洗好的青菜拧成三段丢下去用筷子转一转,撒把碎葱,起锅。
“少爷试一试,若是不好吃,就先吃煎蛋,我再煮一份。”余浪把面端到小桌子上,拿了双筷子递给小少爷。
温沅凑过去闻了一下,仰起头看他,笑道:“好香。”
余浪用脚拉了张小矮凳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他:“少爷尝尝。”
温沅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吸溜一声,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如何?”余浪问。
“有点淡。”温沅如实相告,见男人打算再去煮一碗,连忙拉住他:“加上煎蛋就不淡了,还不错。”
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碗面的味道其实很一般,面有点硬,青菜有点软,相对而言煎蛋还不错,但这碗刚出锅热腾腾的面,吃得他身心都暖呼呼的。
“孙季霖小时候不爱吃饭,孙夫人就经常下厨给他煮东西吃。”温沅低头一边吃面一边说,“上桌的时候也是这样冒着热气,那气飘啊飘,飘到了天上,飘到我面前,就是飘不到我嘴里。”
余浪手肘搭在膝盖上,静静听着。
“我跟他小时候关系其实并不差。”温沅想起孙季霖的眼神,笑了笑,“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突然看我不顺眼,什么都要和我抢,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他一闹起来整个府上都不安宁,想来那会儿他便知道我不是他亲哥哥。”
余浪皱起眉,并没有打断他。
温沅放下筷子,笑笑:“我那会儿不理解,孙老爷和孙夫人也不管,只叫我安分些,少到厅子去,避免和孙季霖碰面。”
“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余浪问道。
温沅沉默下来,许久回道:“嗯,他们都知道,我以为他们只是偏爱,就像别家的小孩,总会偏爱其中一个,我那时常常想着,为什么被偏爱的不是我呢?”
余浪眉头紧锁,心疼与怒意交织心头,叫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端过桌上的面,挑起一筷子递到小少爷嘴边。
温沅低头看了一眼,失笑道:“做甚?我自己不会吃啊?”
“会。”但余浪坚持喂他。
温沅咬了下嘴唇,凑过去吃了一口,嚼了两下,余浪挑起余下的面,就如隔壁邻居喂自家小孩一般,一点点挑进他的嘴里。
“少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余浪问。
“确切来说是前几个月,孙季霖带来个人回来说是真少爷。”温沅声音有点低,“他们没否认,丢了张铺契给我叫我滚。”
余浪手一捏,筷子断成两截,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吓人。
温沅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鼻腔里带着些许哭腔,声音难掩颤抖与痛苦。
“他们养大了我,给我吃穿,给我钱花,我知道我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不该拿这张铺契,我应该用一辈子去报答他们的养恩。”
“可是我做不到。”
“余浪。”他说:“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明月,我不知感恩,卑劣又贪心。”
余浪的心狠狠地揪起,他放下碗,手轻轻捧起小少爷的脸,低声道:“少爷,真正的卑劣贪心是用一纸铺契买断所有关系,又想使阴招抢走食肆的他们。”
温沅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迷茫又悲伤,像条找不到归处的小鱼,绝望地在原地打转。
余浪心下一叹,毫不犹豫地张开手,一把将小少爷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亲昵地说:“沅沅,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明月,你就是明月,永远都是。”
温沅抓住余浪的衣襟,脸埋在男人的胸口,他第一次在难过的时候没有感到饥饿而去胡吃海塞,一个简单的拥抱便能让他觉得踏实又安全。
他揽上男人的脖子,闷声道:“谢谢。”
第48章 食肆发展(二十六)
温沅发泄了一通, 那种憋闷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好了很多,后半夜他一闭眼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安睡无梦, 直至天光大亮。
他从房里出来时,食肆的伙计们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为开门做准备, 转过头对上男人担忧的眼神,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已然没事。
余浪放下了心, 低头继续杀鱼。
温沅伸了个懒腰到井边洗漱,洗漱完,那头早饭已经摆出来,男人的细心与周到让他心头微热, 一想到昨晚夜深人静时, 他搂着男人的脖子听着男人哄了他半宿, 便觉有些尴尬。
然而两人四目相对时, 尴尬之余多了点心照不宣的欢喜与羞赧。
这点小情愫好似灶上沸腾的热粥, 一个个小气泡争先恐后地吨吨冒头,止都止不住。
温沅快速吃完了早饭, 撑着下巴看男人杀鱼,见他看过来, 勾了勾嘴唇, 随后泰然自若地起身去大堂。
余浪挑起眉, 手肘撑着膝盖笑了一下, 见周七豆出来收拾小少爷留下的碗筷, 说:“先放着吧, 一会儿我收拾。”
周七豆愣了愣, 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说“好”。
退赛之事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 今早温家食肆开门,险些被客人们踏破门槛。
旁人都说温家食肆少东家任性妄为,此番退赛就是不把食肆的前途当回事,迟早得倒闭。然而见识了今日盛况后,说出此话的人都识相闭嘴了。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
往日午食一到未时客人便所剩无几,今日直到未正二刻客人才渐渐离场。
一道“莼菜鲈鱼羹”成了来温家食肆吃饭的必点菜品,拢共十五条鲈鱼,午食过去,半条不剩。其他的鲤鱼鲫鱼小杂鱼同样不剩多少,余浪不得不在午食结束后立即回村捞鱼。
“清点一下食材还剩多少。”温沅来到后厨问周七豆。
“蕹菜冬葵子豆荚苋菜枸杞叶都没剩多少。”周七豆一一点了过去,“黄瓜空了,茄子还剩一半。”
“行,按照今日午食的量,年子你到杨光家让他再送一趟。”温沅一手拿账簿一手拿笔,边问边记,“肉呢?”
“鸡剩一只,鸭剩两只,猪尾巴还剩一根,鹌鹑三只,猪下水、五花、排骨均不剩。”周七豆说。
“好。”温沅记完账,撕下纸张递给郭巴子,“巴子你跑一趟菜肉行,让张屠户和鸡鸭行老板按纸上的货量送。”
郭巴子接过纸张,和弟弟一起出门。
“少东家,香料调料也得加一批,客人对上回进的米粮很满意,这回要不要进多些?”吕三娘问道。
“可以。”温沅说,“你和七豆去采买,米粮让铺子伙计送来便是,无需自己扛。”
吕三娘和周七豆点点头,解下襜衣背上背篓去进货。
一转眼,食肆只剩温沅一人,他回到大堂整理今日午食的账簿,有时客人多起来,收钱结账来不及记到账簿上,只得用脑子记,这会儿空闲下来,赶忙记下。
记完了收账,还得将方才采买的账算好。
他一边忙还得一边应对偶尔进门询问晚食何时开的客人们。
生意如此红火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退赛之事多少会影响食肆,却没想到是正面的影响。
隔壁范老板眼红不已,特意过来损两句:“温老板上哪捡的狗屎,居然有这种好运气。”
温沅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范老板不知道?自然是上您家捡的。”
范老板:“……”骂谁是狗呢?
“温老板可知那叁家食肆今日也做了莼菜鲈鱼?”
温沅丝毫不意外,问他:“价钱几许?”
范老板窃笑道:“比你家少十文,今日生意比你家差不了多少。”
“那便是差了。”温沅挑眉,“差多少?”
“你是一点不关注对家生意啊。”范老板见他无动于衷,撇撇嘴道,“温老板做生意真是大方。”
“关注又能如何?他卖他的,我卖我的,有什么相干。”温沅说。
“温老板好大的度量。”范老板惯常嘲讽一声,说:“差的不多,那二楼都已坐满,听闻从丁家食肆换了两个大厨过来,那菜品可比之前好多了。”
“丁家食肆换来的?”温沅来了点兴趣,“丁志德竟舍得下这血本?”
“可不呢,就冲着你家来的,这条街的老板没一个不知道。”范老板说,“你可还记得卤料铺王老板、饼店胡老板?”
“自然。”温沅点头。这二人,便是上回鸡头帮之事中,到食肆讨问法子不成、最后愤然离去的那两个人。
“这两位老板不知怎么和那丁老板有了交情,正一起降价呢。”范老板露出一个奸笑,“一家你扛得过去,三家一起,你可能扛过去?”
温沅这时才放下笔,施施然道:“一家卤料一家饼店,范老板怎么确定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呢?”
“……”范老板被点醒,脸上的幸灾乐祸顿时碎成渣,他家面馆虽说种类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吃食,怎可能不受影响?
温沅笑了笑:“范老板不如回家多琢磨几种新口味的面,留住客人才最重要。”
范老板幸灾乐祸地来,嗷嗷地离开,回了自家面馆,拉着夫郎就开始嚎,他家夫郎手一甩,骂了句“滚去做面”。
叁家食肆迎来首次正收入,丁志德正得意呢,谁料孙小少爷一进店,给他来了个晴天霹雳。
“什么叫取消参赛资格?”丁志德不愿相信,“丁家食肆为何会被取消资格?我们年年参加,怎么今年不许参加了?”
孙季霖对他这质问的态度十分不满,怒道:“谁让你收买了三个怂蛋?这能怪谁?难不成怪我?”
丁志德攒了一肚子气不敢撒,强硬压下去道:“往年参加这比赛,我可都没有收买过任何评委,今年——”
“你什么意思?”孙季霖恶狠狠地瞪着他,“怪到我头上来了?”
丁志德忍了又忍:“孙少爷,您这么久以来,许诺出钱建酒楼,如此就给了二百五十两,现在还要搭上我丁家食肆的名声,怕是酒楼没建成,我丁家食肆也要败进去!”
孙季霖猛地拍桌而起,他身边两个伤残护院立即上前,他俩对付不了余浪,擒住一个丁志德不成问题。
丁志德一惊,刚要挣扎便被踹了一脚膝窝跪倒在地,惊慌道:“孙少爷——”
孙季霖一巴掌甩过去,恶声道:“我给你了这么多钱,你做成了什么事?一个温家食肆,整了几个月,愣是没办成,你还有脸朝我吼,谁给你的胆子?”
丁志德混到这把年纪,从来没有人敢这般羞辱他,而且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然而形势比人强,他又不得不低头,咬着牙说:“孙少爷,是我过激,您大人有大量……”
“狗东西,不教训不懂听人话。”孙季霖啐了他一口,命令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弄不倒温家食肆,别说你酒楼没影,我还要让我爹找你麻烦,看你能不能在青州城混下去!”
丁志德一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小心道:“可丁家食肆的名声……”
“不过是我爹一句话的事。”孙季霖说,“我爹和天月酒楼的东家可是故交。”
丁志德一听,感觉有些许不对劲,既然是故交,为何收买评委的事,还需他来出面?
他留了个心眼,明面上答应得极好,只等暗地里寻个机会去查一查。
孙季霖见把人吓唬住了,赶紧叫他滚,待人一走,开始琢磨怎么应付天月大酒楼东家,这东家和他爹认识是没错,但两人关系不咋地,他现在焦头烂额的,也没空管温家食肆的事。
温沅更是抽不出空去理会这二人,温家食肆这几日的生意好得他没一刻空闲。
食肆忙不过来的时候,只得再次请余氏三兄弟过来撑撑场,就这,都险些忙不开。
为此,吕三娘在打烊后没再研制新菜品,而是教周七豆掌勺。
周七豆今年十四岁,双臂力量不足以颠勺,但是炖汤煎炸没问题,唯独在味道上需要得到少东家的认可。
为了能早日上手,让吕三娘腾出手做更多菜,食肆挣更多钱,他学得很卖力,甚至空闲时提重水桶来锻炼手臂力量。
好几回温沅见他提桶,都忍不住劝一句:“过犹不及,该休息就休息,身体也需喘气。”
周七豆向来乖顺听话,少东家开了口,他就减少了锻炼的次数,但他见到自己手臂上有了肌肉,高兴不已,习惯也保持了下来。
这日,温家食肆生意依旧火爆,郭巴子一边擦汗一边跑来问:“少东家,食肆里所有桌子椅子都摆完了,外头排队的人没得坐都有些不高兴。”
“可还有小板凳?”温沅问。
“也都搬出去给客人坐了,外头排了近二十人呢,小板凳也不够。”郭巴子说。
食肆平日人不多的时候,里外共摆八张桌,人多起来,后院剩余的六张桌子也一道摆了出去,现在全部坐满的情况下,还有二十人在等,确实不够坐。
“去问问范老板,可有空余的长椅,寻他借几张。”温沅说。
“好!”郭巴子擦了把汗跑去隔壁借长椅。
幸好隔壁面馆生意一般,郭巴子借来五张长椅,排队的人挤一挤全部坐下,一边等一边催什么时候有空桌。
郭年子忙得团团转,收拾完残局,就去叫下一桌客人,叫完后还得抽空去安抚其他排队的客人。
余浪游走在大堂各个地方,上菜点菜毫不含糊。
大堂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后院众人同样不得闲。
余一洪负责杀鸡杀鱼杀鸭杀一切需要杀的家禽六畜,而余泽平则是把杀好的鸡鸭剁块,洗好的各种笋瓜莴苣切片。
余保保没去外边跑腿,他在后院和厨房之间跑腿。
从日升忙到日落,别说伙计们累,温沅也累得够呛,他身为东家,身兼掌柜账房要职,要忙的事情不比伙计们少。
如此辛劳的日子,得来的收获也很可观,十日过去,温家食肆总入账七十六两五钱三十九文。
当然,这七十多两还未除掉成本,但光看这个账目,就值得所有人欣喜雀跃。
这下别说范老板眼红温家食肆的生意,这条街谁家铺子不眼红?他们每天都在估算温家食肆接待了多少桌客人。
而给温家食肆供应货的张屠户、鸡鸭贩、杨光等人更是每日笑得脸都开了花,甚至主动邀请好友家人到温家食肆吃饭,朋友吃了也觉得好,人传人,这名声可不就传开了嘛!
第49章 食肆发展(二十七)
温家食肆生意如火如荼, 另一边的美食大赛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先是温家食肆退赛,再是有食肆偷换菜品,而后又有传闻称之前的三位评委不是主动退出, 而是被人收买了。
这下比赛的公平性与权威被质疑,来看比赛的看客们压根不在乎菜品的好吃与否, 只在乎现在通过的菜品到底有多少是被买进去的。
幸好天月大酒楼的威望尚存,比赛勉强进行了下去,可质疑声越来越大, 渐渐压不下,通判大人明里暗里给了不少压力。
无奈之下,天月楼的掌柜来到温家食肆,希望温沅能重回比赛。
温沅一口回绝, 食肆里生意忙都忙不过来了, 哪还有时间去参加劳什子比赛, 有这儿闲心, 不如多挣点钱。
天月楼掌柜几番苦劝不得, 回去告诉了天月楼的东家,那东家一气之下, 转头找了丁家食肆不少麻烦。
丁家食肆被取消了美食大赛的资格后,菜品频频传出不好的名声, 丁志德不得不把刚调来叁家食肆的两名大厨招回去。
两个大厨一走, 叁家食肆刚起来的生意一落千丈。
丁志德每天两头跑, 忙得跟个陀螺一般, 再无暇顾及温家食肆。
时间来到五月底, 美食大赛结束, 最终获胜的是另一家大酒楼——锦花大酒楼的菜品, 若不是出了评委被收买的事, 今年一定还是天月大酒楼的菜品获胜,然而为了比赛不被质疑到底,损坏天月大酒楼的名声,只得把这头筹拱手让人。
天月大酒楼的东家一肚子憋闷气无法发泄,招来掌柜的,说道:“拿笔来。”
掌柜的连忙递上纸笔,天月东家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放下笔后,叮嘱道:“快马加鞭,把这信给孙府送去,要快。”
掌柜的一顿,问道:“东家,这是?”
“个小兔崽子在我地盘上找事,不得让他孙家蜕层皮!”天月东家冷笑道。
“是。”掌柜的吹干墨汁将纸小心折起,“东家,我亲自去寄信。”
孙季霖对此毫不知情,他现在正吩咐丁志德:“将此人找来,温家食肆没了厨子必定倒下。”
丁志德接过纸条一看,恭维道:“还是孙少爷厉害……”
他看了孙季霖一眼,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不过孙少爷,您何时同那天月酒楼东家说说情?这阵子他找了丁家食肆不少麻烦,我这实在忙不开……”
“你办好此事,天月那边,我自会去说。”孙季霖说。
丁志德迟疑片刻,卷起纸条放入袖中,转身离去。
温家食肆。
温沅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只有一位客人?”
“对。”郭年子重重点头,往那位客人的方向看去,“便是那位,一人点了近四百文的菜品,且都是肉菜居多。”
温沅看了一眼,此人是个小哥儿,身形匀称,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墙上的菜牌,怎么看都不像能一人吃下四百文菜品的人。
“我去问问。”他放下笔,往那位客人走去,来到客人面前,他笑了笑道:“这位客官,我家伙计说您一人点了四百文的菜品,请问您是一人吃么?”
此客人像是习惯了,对温沅的问话丝毫不意外,主动解释道:“老板是不是怕我吃不下?你尽管上,吃不完我再给你四百文。”
“客官莫怪,我并非这个意思,您若是能吃得完自然好,毕竟粮食珍贵不好浪费。”温沅笑道。
“这我知道。”此客人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说,“四百文指不定还不够吃呢,有些菜要价六十文一端上来就两块肉,塞牙缝都不够。”
“客官您大可放心,我们这六十文的菜量定是足的。”温沅顿了一下,笑道,“菜品我们先上三份上,您吃得下便吃,吃不下便和伙计们说,后面未上的菜可退钱。”
“我来前就听说温家食肆服务周到,果真名不虚传。”客人愉快地说,“先把猪蹄上了吧,我馋可久了!”
“好,您稍等。”温沅笑着点了点头,走回柜台跟郭年子说,“先上三份,客人若是吃不完便算了,万不可计较。”
“知道了少东家。”郭年子转身去厨房侧门唱菜。
最先上来的是三份硬菜,分别是焖猪蹄、沙姜焖鸡、熝炖鱼鲜,每份菜品量很足。
那小哥儿双眼一亮,搓搓双手,拿着油亮酱香猪蹄,大口咬下,轻轻一扯,厚厚一块猪肉被拉长,脆嫩猪皮倏地弹回去,蹄筋在口中发出脆响。
他鼓起腮帮子嘴巴左扭右扭,不一会儿吐出一块圆润的骨头。
周围的客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菜……怎么一看别人吃就变得超级好吃呢!
猪蹄很快被小哥儿吃完,他举着双手左右看了看,郭年子连忙端着水盆与无患子上前:“客官,您可是要洗手?”
“哎?”小哥儿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们少东家说您吃完猪蹄兴许想洗手,便让我端水来了。”郭年子笑道。
“哇——你们少东家真周到呀。”小哥儿喜滋滋地洗干净手,“谢谢啊!”
“应该的。”郭年子笑道,“客官请用。”
“好好。”小哥儿拿起筷子怼两下桌子,随后夹了一块沙姜焖鸡,猛地抬头对郭年子“嗯嗯嗯”半晌,竖起拇指连连点头。
“好吃好吃!”小哥儿夸完埋头继续吃。
郭年子见他吃得急,贴心地给他斟了茶。
别的客人一看他吃得香,总觉得那热气腾腾的菜品会传出不同往日的诱人味道,连忙喊了伙计照着那小哥儿正在吃的菜品点了一份。
郭巴子看了一眼,笑问道:“再来一份沙姜焖鸡?”
客人垂涎欲滴:“对,还有那个猪蹄也来一份,就那小哥儿吃的猪蹄!”
“好嘞!”郭巴子喜笑颜开地唱菜。
他这一唱不得了,引得其他人也跟着点了同样的菜。
温沅挑了挑眉,颇为意外道:“头回见食量如此大的客人呢。”
余浪端菜路过听到,转头看了一眼,小哥儿桌上已空了三份硬菜,微讶道:“是。”
别的客人早早吃完没立即走,就站在小哥儿附近围看,只想他到底能不能吃完。
四百文约莫能买六份硬菜,小哥儿没有夸大其词,这六份大菜他一扫而光,连菜汁都伴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众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太能吃了!
有人问:“这么多,应该吃饱了吧?”
小哥儿嘴一抹,啧道:“七八分吧,这家食肆的分量和味道深得我心!”
“才七八分!天呐——”众人震惊不已。
“这还得是分量足,别家食肆那种分量最多五六分。”小哥儿撇撇嘴,起身去结账。
温沅没想到他真能吃完,笑道:“若是没吃饱可继续点。”
小哥儿摸摸肚子道,笑嘻嘻道:“最近养生,吃个七八分差不多了。”
旁人:您这还养生!逗呢?
小哥儿结完账离开后,客人们还在沉浸在他大快朵颐中,一想到油滋滋的肥糯弹滑的炖猪蹄,吸溜吸溜的声音,纷纷喊伙计点菜。
食肆打烊后,说起此事,吕三娘和周七豆心里特别高兴,有人如此喜欢他们做的菜,可谓是天大的荣幸。
两人一高兴,多吃了一碗饭呢。
吃过饭余泽平、余一洪和余保保背起鱼篓一起回村,吕三娘去教周七豆做菜。
郭年子进屋温书,五月一过,再过不久便是岁试,他得赶在这个时间前多温习几遍,先前私塾夫子给他标注的内容也得熟记于心。
郭巴子则是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后院练习青云先生教他的吆喝技巧。
温沅则是去大堂算这一个月的整账,余浪收拾完,在后院站了会儿也去了大堂。
温沅见他过来,会心一笑,一边打算盘一边问:“你可知你这个月的鱼钱挣了多少?”
余浪拉了张长椅坐到他身边,斜靠着柜台问道:“多少?”
“猜猜。”温沅说。
“嗯……”余浪沉吟片刻,问道:“猜中了少爷可有奖赏?”
温沅瞟了他一眼,挑起眉:“猜不准有惩罚。”
“二十两。”余浪答得很快。
温沅微讶:“很准啊。”
“奖赏是什么?”余浪勾起唇角。
“我可没说有奖赏。”温沅斜乜他。
余浪似叹非叹道:“那我重来可行?”
“你说说看。”温沅说。
“十九两九钱。”余浪说,“少爷,惩罚是什么?”
温沅啧了一声,用折扇抽了一下他的手背:“帮本少爷算清这个月的账。”
余浪扬起一边眉,从鼻子哼出一声笑:“遵命少爷。”
余浪拿过算盘和账本,翻开看了看,微微惊讶:“这个月的生意这般好。”
“对啊。”温沅凑近点了点账簿,笑眯眯地说:“你的鱼钱,二十两九钱零六文。”
小少爷凑得近,余浪最先闻到一阵丁香,再是余光瞥见小少爷弯弯的眸子和精致小巧的鼻尖,鼻尖下是一双微扬的嘴唇,唇上一点亮亮的火光。
火光摇啊摇,他手指动了动,指腹蹭上圆润饱满的算盘木珠。
温沅久久未听到他出声,偏头看过去,对上那双沉沉的黑色眼眸,微微一顿,眼睫垂下看向他那双磨珠子的手,目光再次挪了回去。
距离一下拉近,近到鼻尖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对方的鼻尖,呼吸交融。
余浪垂下眼,目光黏在小少爷唇上那一点光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慢慢地靠过去。
温沅眼睫颤得更厉害了,他感受到男人温热的气扑到他的鼻尖上,酥酥麻麻。
他有点想抿嘴唇,又觉得不动才是最好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可细细探究却是一片空白。
紧张、期待、恍惚、羞涩……糊成一团。
随着男人的靠近,他的双眼慢慢阖上……
“少东家——”吕三娘从后院过来。
烛火一闪,两人猛地惊醒,温沅连忙低头扒拉账簿和算盘,余浪一贯的面无表情,十分镇定地盯着小少爷算账。
“怎么了?”温沅干咳一声,正经问道。
吕三娘看了看两人,迟疑道:“明日得多备些香料,这几日用得很快,约莫得一两银子。”
“好。”温沅低头翻找钱匣,一旁的余浪伸过手,把柜台上的钱匣拿到他面前:“少爷,在这。”
“哦……哦。”温沅摸了摸鼻子,从里面掏出一两银子给吕三娘:“记得记账。”
“知道了少东家。”吕三娘接过银子回后院,到侧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人正儿八经地在算账,她心觉自己想多了,转身离开。
人一走,温沅松了好长一口气,迟来的尴尬让他往前趴在柜台上,微烫的脸压着胳膊上,双目圆睁瞪着眼前人。
余浪微微垂首笑看着他:“少爷莫生气,我的错。”
温沅哼了一声,直起身说:“算账。”
“好。”余浪手刚放到算盘上,小少爷的爪子就跟了过来。
温沅伸出爪子,指尖点到男人手背的青筋上,不同于那日水中的冰冷,带着热度,甚至是滚烫,血液像是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到达他的心脏。
男人的呼吸停了,下一瞬又变重了。
在静谧的大堂显得格外清晰。
“少爷,这我要如何打算盘?”余浪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刻意压制着。
“你左手不能用?”温沅顺着他的指节一个个捏过去,挑衅地看着他。
“能。”余浪左手能打算盘,就是慢,非常慢,一颗一颗木珠哒哒哒,右手由着小少爷玩儿一般揉揉捏捏。
大堂里,唯有柜台附近点了两盏灯笼,不细看只觉两人一本正经算账,没人知柜台下面两只手玩得乐此不彼。
准确来说是小少爷玩得不亦乐乎。
“本月挣了多少银子?”温沅问他。
“拢共一百六十五两三钱五十五文。”余浪回。
“哦……左撇子算得挺快嘛。”温沅说,“扣掉成本,本少爷这个月挣了多少啊?”
“一百两一钱零七十一文。”余浪说。
“嗯?”这可不是温沅刚刚算出来的数,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重新说。”
“不。”余浪推开算盘账簿,挑眉道:“我挣的就是少爷的。”
温沅眯起眼,用折扇点了点男人的胸膛,似笑非笑道:“你想什么呢?”
余浪的目光顺着折扇往上,最终停留在那双清亮狡黠的眸子上,低哑道:“少爷不会想知道的。”
温沅一顿,手拿折扇隔开两人的距离,热意从后要爬上脖颈,他“哦”了一声,说:“那我便不知道。”
第50章 食肆发展(二十八)
翌日, 吕三娘在固定时间醒来,今早要去进香料和采买煲汤用的白萝卜,至于早饭, 只要余浪在食肆过夜,早饭都用不着她来买。
要买的东西不多, 但她没耽误,醒来就立即起床去洗漱。
没多一会儿周七豆也起来了,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招呼道:“三娘早。”
“早。”吕三娘说,“今天我去买香料就行,你先烧水,一会儿鸡鸭回来得赶紧杀。”
“知道了。”周七豆先去把锅放满水, 搭柴烧起火了再去洗漱, 出来时吕三娘已经出门了。
此时天微亮, 整座今州城被深沉的墨蓝色笼罩着, 街边商铺未开门, 小贩们早早占好位置摆好了摊子,卖煎饼云吞的、卖青菜的、卖猪肉鸡鸭的、卖碗筷瓦罐的, 高低不一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且热闹。
吕三娘背着背篓从袅袅炊烟中穿行而过, 她躲过一双又一双小贩们招呼的手, 成功来到香料铺子。
铺子前站了几个人, 一看就知是各家食肆的采买师傅, 香料铺子两个伙计刚开门, 所有人涌了进去。
吕三娘逐个问价挑选, 香料价贵, 得问清楚才能决定买多买少, 有时遇到价钱低的,可以多买点囤着,也能省点钱。
她挑完到柜台结账:“烦请写个单子。”
食肆酒楼采买的客人为了记账,都会有这样的要求,伙计们相当熟练,没一会儿把单子写好递给吕三娘:“客官走好,欢迎下次再来。”
买完香料接着便是白萝卜,这个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看好了摊子,那摊子上的白萝卜个头大,一看就水灵,煲汤加炒菜,她一下买了五根。
隔壁卖菜的大爷见她买得多,赶忙招呼:“新摘蕹菜嘞!买一把回去尝尝,脆得很嘞!”
吕三娘笑着拒绝,背上重重的背篓回食肆,刚巷子拐角,却见一邋遢汉子蹲在巷口东张西望,她猛地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便闻身后传来声音:“三娘……”
吕三娘倏地往前跑,一晃眼,那汉子堵住了她的去路。
“跑什么跑?见了你男人还敢跑?”胡老二扬起手,却不知想到什么,这巴掌没甩下去,反而笑哈哈地说,“没想到啊三娘,你现在还成大厨了。”
吕三娘下意识把手挡在前面往后退了几步,这一巴掌虽然没有甩下来,可刻入骨子里的害怕让她双唇没了血色。
脸、脖子、胸口、手臂、腿脚都开始隐隐作痛。
“……你到底想做什么?”
“有人说只要我来找你让你辞工,他就给我十两银子。不过……”胡老二上下打量她,狞笑着说,“不过十两银子算什么,听人说大厨一个月四两银子,以后你每个月给我三两半,这事儿就当没有,不然咱们的女儿……”
吕三娘猛地抬起头,身体止不住颤抖,然而双眼却死死瞪着他。
“瞪老子做甚!死娘儿们,再瞪仔细老子挖了你这双招子!”胡老二指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小白眼狼在哪,老子把她抓去卖,谁都挡不了!”
“你敢!”吕三娘大吼一声,目眦欲裂,“你敢动云儿我跟你拼命!”
胡老二尾指掏了掏耳朵,呸一声:“做了大厨就是不一样,敢吼老子了?老子就在这儿等着,现在给老子拿钱去,要是不拿,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一脚踹过去。
他这一脚用了全力,吕三娘狠狠摔到地上捂着肚子,腹部中绞痛,疼得她眼前阵阵发晕,止不住发呕。
周遭的人见状,出声道:“怎么还当街打人?有什么事……”
“干你屁——”胡老二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人拎着后领子摔到了墙上,他趴在地上还未看清来人,便叫人一拳揍歪了脸。
“啊啊啊啊——”
余浪听得不耐烦,手掐着他的下巴干脆利落地卸下。
嚎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温沅扶起吕三娘,急道:“三娘,怎么样?”
吕三娘忍着疼,摇了摇头:“香料……”
“香料没撒,别担心,咱们先去医馆看看。”温沅叫来余浪,“余浪你背三娘去医馆——”
“不用……少东家,我没事。”吕三娘只是太久没挨打,一时疼得受不了,然而疼过后,身体彷佛被唤醒了记忆,绞痛渐渐淡去。
她说:“少东家,得把他带回食肆。”
温沅一顿,看了胡老二一眼,没再多说,小心扶起她回食肆。
余浪捡起香料和白萝卜塞进背篓里,一手背篓一手人,就这么提回了食肆。
周七豆、郭巴子郭年子见他们回来,连忙过去搀扶。
“三娘怎么了?”周七豆满心着急,和少东家一起把人扶回房里。
“少东家……”吕三娘躺在床上拉着少东家的手,腹中绞痛让她恍惚间回到了过去,一开口便是哭腔,语无伦次。
“外面那人是我前夫,有人拿钱让他来找我,叫我辞工,这个畜生还拿卖女儿威胁我……对不起少东家,我不知道他来,我、我不想被辞退……香料是不是撒了,我再去买……”
“三娘,你别激动,我不会辞退你,别担心,没事的。”温沅温声安抚她,“你安心歇着,别的事不用管。”
吕三娘眼眶一红,哽咽道:“少东家,都是我没用……”
“小事罢了,香料没了就买,畜生来了就打跑,耍阴招的就还回去,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坎儿。”温沅说,“三娘若是想见女儿,养好了伤我便给你假回去,若是害怕女儿被卖,不如接来食肆,大家伙都在呢。”
“对啊!我们都在呢!”郭巴子捏了个拳头,“以后这个畜生来一次,我们揍一次!”
吕三娘看着大家伙,忍了许久的眼泪唰的流下,以前挨打,叫破喉咙也无人在她身后,可现在不一样,明明大家伙年纪都比她小,却给她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
“谢谢……”吕三娘无以言表,反复说着:“谢谢。”
温沅拍了拍她,转头对郭巴子说:“巴子你去请个大夫上门。”
吕三娘刚想说话,温沅打断她说:“身体要紧,不看看大家怎能放心?巴子去吧。”
“好!”郭巴子赶紧跑去医馆。
“七豆你照看一下。”温沅说。
周七豆连忙点头。
胡老二躺在地上疼得气都喘不上,想求饶却是话都说不出,余浪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打滚;郭年子抱着棍子紧紧盯着他,只要他敢跑,就是无情的一棍。
温沅从房里出来,对余浪说:“把他下巴按回去。”
余浪拿了长椅放到温沅身后,随后走到胡老二跟前,蹲下身用力一卡,趁着胡老二嚎出声前,一手按着下巴一手按住头顶,叫他想张嘴都张不出。
“闭嘴。”余浪说完,胡老二惊怕地收了声。
温沅坐下后,折扇敲了敲掌心,问道:“派你来的人是谁?”
胡老二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余浪,余浪开口:“说。”
“我、我不认识啊!他一来就跟我说给我十两银子,我、我……”胡老二说,“我上有老下有小——”
其实温沅不问也猜得到背后之人会是谁,在今州城结了怨的除了丁志德孙季霖,还有前些日子天月大酒楼的东家,只是他没法确定到底是谁。
“那人长什么样?”温沅问。
“跟、跟我差不多高,眼睛不大,鼻子大,有胡子……”
胡老二说的这些特征,上街市一抓一大把,温沅又问:“除了让你逼大厨辞工,可还有别的?”
“没、没了……”胡老二被余浪一看,忽地想起些别的,“他说事情办完之后,让我到六里街找一个姓孙的少爷拿钱……”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留到后面才说。”温沅冲余浪偏了偏头,余浪立即会意,上前不顾胡老二的鬼哭狼嚎将人拎起。
一把摔到了叁家食肆大堂。
除了周七豆要照看吕三娘外,温家食肆众人一字排开,温沅用折扇随手指了个伙计:“孙季霖在哪?”
众人一愣,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
余浪拎着胡老二先上去,温沅在中间,郭巴子郭年子包后,四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
来到雅间门口,郭巴子郭年子拖来长椅守在门口,谁来都不许进。
余浪一脚踹开门,把胡老二往桌上一丢,待少爷进门,随手把门关上。
孙季霖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刚想起身被余浪单手压在椅子上。
“孙季霖,你要对温家食肆动手便冲我来,拿个孩子威胁算什么本事?”温沅沉着脸。
“我告诉你,温家食肆不可能倒下,更不可能回到你手上,这间食肆只姓‘温’,你要玩把戏我奉陪,从小到大,你有哪样玩得过我?”
孙季霖登时气得脑袋生烟,他最恨的就是这个,永远棋差一招!
他张嘴刚要怒吼,就被温沅一碗酒泼了一脸,温沅摔下碗:“别冲着我的伙计耍阴招。”
温沅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这回,余浪没有跟在他身后出来。
他带着郭巴子郭年子下了楼,刚到楼下便听到了杀猪般凄惨的叫声,叁家食肆的伙计跑上去,没一会儿余浪从楼上下来。
温家食肆众人雄赳赳地来,气昂昂地走。
路过丁志德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气得丁志德破口大骂,一想到楼上那孙兔崽子耍了他这么久,更是没了理智,撸起袖子带着伙计们上去算账。
叁家食肆顿时乱成一锅粥。
回温家食肆路上,温沅瞟了一眼余浪的拳头。余浪展开手背给他看,手背上只有一点点红,他打人向来有分寸。
“少爷,你不想打他,是顾及着恩情,但我没这个顾及。”余浪说,“我想揍谁,全看心情。当我知道他这般对你,我心情糟透了。 ”
温沅一愣,片刻扬起笑,愉悦道:“当我知道你这般对我,我心情好极了。”
余浪挑起眉,低声笑了笑。
温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脚步透着轻快。
大夫给吕三娘看过,伤有些重,得卧床修养几日,重力活儿万不能做。
食肆仅有三娘一个掌勺大厨,她一倒下,门都开不了。
“不如让七豆试试?”吕三娘和少东家说,“大锅炒菜不用颠勺,许多菜他都做得挺有样了,没那么熟悉的菜,我在一旁教他。”
“我?我不行不行……”周七豆连忙摆手,他只上手了几样菜,招牌菜都没学几样呢,这哪儿行啊。
温沅想了想说:“休息两日吧。”
“啊?”伙计们惊讶。
“这阵子大家都累坏了,早上天不亮就忙到天黑,一刻不得歇,我本就想找个时间让大家休息一下,总这么忙不像话。”温沅笑说。
“可是……”郭巴子犹豫,“少东家,咱们食肆歇息两日再开门,客人会不会不来了……”
“这个不用担心。”温沅说,“除了休息外,我还想把食肆右边的空地修整修整,搭个棚子,以后客人多了可坐到外边去。”
“要扩大食肆么?”郭年子问。
“对。”温沅笑了笑,“前阵子客人排队久了不耐烦,是不是总拿你们撒气来着?”
郭巴子郭年子愣住,他们没想到少东家会关注到这样的小事。
余浪长得高大且凶狠,客人不敢骂他,只拿他俩出气,不过做伙计嘛,被客人骂几句也没什么,但被少东家一说,本不觉得委屈的两人顿时有点想哭。
“不过怎么扩我还未想好,这几日得辛苦你们去跑一跑搭棚子的铺子。”温沅说。
两人呜呜唔唔地把眼泪憋了回去,齐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