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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周七豆的声音,其中伴随着水的泼洒声,紧接着有人叫骂了起来。

温沅赶忙跑过去,余浪紧随其后,只见后院淌了一地水,周七豆站在驴棚旁半边身子湿透,吕三娘拉着他拧干身上的水,而后门站着一夫郎。

那夫郎端着木盆,嘴上骂着:“混账玩意儿,堵了我家一摊子水,你们掌柜的是谁啊!叫他出来!”

温沅走过去,拧起眉:“我是少东家,你是何人?为何泼水?”

“为何?你还好意思问!”那夫郎指着旁边污水渠,“是不是你家洗菜叶子堵了这口子?故意把脏水往我家流是不是?”

温沅看他一眼,偏过头和余浪说:“去打盆水来。”

那夫郎愣住,不知温沅何意,余浪转身打了盆水过来,温沅让他把水给周七豆。

“泼回去。”温沅说。

那夫郎震惊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七豆一脸懵地接过水盆,不知所措地看向少东家。

“泼。”温沅抬了抬下巴。

周七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在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很诚实地泼了过去。

水泼到腿上那夫郎才回神,他惊叫了一声,引来了周遭店铺的师傅伙计出来围看。

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那夫郎一把摔掉木盆,张牙舞爪朝温沅冲过去,却被一汉子挡住了去路,他怒气冲冲地抬起头,一对上那汉子凶恶的眼神,顿时噤了声。

“倘若污水渠真是我家弄堵的,我们自会赔罪清理,你上门二话不说就泼水,又是何意?”温沅说。

“就是你家弄的!你别想推卸责任!个小鳖——”那夫郎刚想骂,便见高大汉子往前走了一步,赶紧边往后退边喊人,“娃他爹!”

不一会儿隔壁后门跑出来一汉子,正是隔壁卖饮子的店铺老板。

那老板长得还没他家夫郎高,挡在自家夫郎前面,伸出手说:“你、你别打人啊……打人报官啊!”

余浪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刚想上前,被温沅叫住了。

温沅眼尖,瞧见巷子那头正好来了两名捕快,便让吕三娘去请来。

“是非黑白,等捕头来了便知。”

饮子铺的两人显然没想到温沅真的会叫捕快,不过他们心里也不怵,他们认定污水渠就是温家食肆洗菜堵了。

污水渠里的确堵了腌臜物,菜叶子也有,但更多的看不出是什么污糟物。

每家店铺后院都会有单独的污水渠,污水渠从后院墙根小洞流出,流到深挖的大沟渠里,而隔壁卖饮子店铺和温家食肆的污水渠是同一条道流去大沟渠,现在堵住就是两条污水渠交汇的口子。

因着堵水的腌臜物恰好堵得较多的是饮子店铺,因此污水流不出,全部倒灌回去。

而温家食肆这边的污水渠留了一个小口子,才没被水淹。

那夫郎一看堵口子的有菜叶子,火一起,端了盆水就往温家食肆来,正巧周七豆去开门就被迎面泼了半身水。

幸得天不凉,半身水不至于冷到,但是周七豆一个小哥儿,湿着衣裳被这么多人看到十分不自在,他躲在木门后不敢往外走,温沅看见连忙让他回去换衣裳。

周七豆回房换衣裳的同时,两名捕快也到了。

来的正是那日上门查死鱼的胖瘦捕快。

胖捕快听闻了整件事的经过,先是草草看了眼污水渠,让瘦捕快把污糟物挖出来,尔后转头看向温沅,想到上回走前温沅拖他查窃贼的事,他没查,此时温沅见了他也没问,可见这小少爷懂得几分眼色。

“温老板开食肆,事儿不少啊?”胖捕快意有所指。

温沅双手一摊:“我不找事,事找我,我也无可奈何。”

胖捕快闻言看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打探道:“听闻温老板店里得了份宝贝?”

温沅没听懂他的意思:“大人何意?”

胖捕快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其实温沅压根看不懂眼色?

他抬手故作风雅地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温沅一顿,笑笑:“是,这不拿去装裱了,过两日便做好了。”

“不错!温老板做生意果真厉害。”胖捕快语气一转,长声叹道:“哪像我们这种大老粗,上边人说过寿,真是不知送什么礼好,愁得我啊……”

温沅听懂了,哈哈笑了两声:“大人聪慧,定能寻得好礼。”

胖捕快确认了温沅没有眼力见,他正要再说得明显些,那边瘦捕快已经把污糟物捞起并一一摊开。

“都是些什么东西?”胖捕快问。

菜叶子有五六片,结成团的茶叶渣滓,烂掉的果皮,再是看不出是什么的物什,堆在一起,臭气熏天。

温沅抽出折扇遮住口鼻,他不想去看,让余浪去的。

余浪看完后说:“不是食肆的。”

“说什么不是食肆的,本捕快还未查呢。”胖捕快最厌恶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余浪那句话压根不是和胖捕快说的,闻言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只默默站在温沅身边。

“就是!大人您可得好好查清楚啊!”那夫郎喊道。

“要你教我做事?”胖捕快更厌恶旁人不给钱就指使他做事。

那夫郎一噎,对着捕快敢怒不敢言。

瘦捕快对着捞起来的东西,查了两家店铺,查完这家查那家,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事情查清。

菜叶子是枸杞叶,温家食肆没有卖,茶叶是草茶和茶叶末子,而温家食肆卖的茶只有大叶茶,更别说那烂掉的果皮,只有做饮子的铺子才需要用到的果皮。

事情明了,围观众人顿时发出不小的嘘声,那夫郎没了脸,恼羞成怒想关门了事。

“慢着。”温沅说,“你们无缘无故泼了水还未道歉就想走?”

“刚刚你们也泼回来了!”那夫郎叫道。

“但你还未向我家的伙计道歉。”温沅说。

周七豆换完衣裳出来后就一直在门后看着,他原以为事情查清楚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少东家会让对方向他道歉。

他诚惶诚恐,鼻子猛地发酸。

从家里逃出来后,他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工钱几许不在乎,累死累活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避风遮雨就足够令他感恩。

但少东家不仅给他地方住,给他吃很好吃的饭菜,还把他当人看。

“七豆,过来。”温沅叫他。

周七豆忍着鼻酸走出去,走到温沅身旁,小声叫了声“少东家”。

温沅“嗯”了一声,对那夫郎说:“道歉。”

那夫郎迫于压力不得不低头,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道歉完以为能走了,谁知胖捕快又把他叫住,让他把捞出来的腌臜物扫干净,他拉着自家相公恼恨地回去,不一会儿出来个拿着扫帚的伙计。

没戏看,巷子里其他人都散了。

胖捕快笑着看向温沅,正想接上方才未尽之语,却被温沅抢了先。

温沅笑道:“多谢大人明察,有您二位正直清明的大人坐镇,街市方能太平。”

一顶高帽压下来,胖捕快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眼珠一转,来到温沅面前,低声道:“温老板可知那日王强来衙门,我还瞧见了谁?”

王强便是那褐布巾汉子。

温沅双眼一眯:“陈贵礼已被解雇——”

“不是此人。”胖捕快打断温沅,但是何人,他拿乔不说,等着温沅问他。

温沅了然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拱手笑道:“今日辛苦大人了。”

胖捕快神色一僵,上下扫了眼温沅,哼了一声带着瘦捕快走了。

待人走远,伙计们也回了后院,周围只剩余浪和温沅。

余浪问道:“少爷为何不问?”

“这种人的人情万不能欠。”温沅垂下眼眸,声音很低,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叹息,“欠了想还,得伤筋动骨。”

第19章 食肆整治(十九)

自古以来, 人情债最是难还,尤其像胖捕快这样的人,一旦欠下, 怕是颜院长的墨宝不保,甚至以后都会来食肆打秋风。

食肆刚有起色, 温沅惹不起这样的人。

至于那背后之人是谁,温沅压根不着急知道,食肆越来越好, 此人定会坐不住,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马脚,不怕揪不出来。

“少爷若是想查,我可找同村的兄弟去留意。”余浪说。

“嗯?”温沅说, “你同村兄弟还干地头蛇的活计呢?”

“他是闲汉。”余浪说。

闲汉便是帮人跑腿帮闲的汉子, 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不想出门, 又想吃外边的吃食, 就会叫一跑腿闲汉到食肆酒楼点菜, 再提回府上。

除了跑腿买吃食,还有些是散在城里各家首饰铺、布行等门口, 小姐少爷们出来玩耍不好提重物,便会雇佣闲汉。

若要问什么人对今州城最了解, 莫过于走街串巷的跑腿闲汉, 哪里有活儿哪里就有他们。

“那便拜托你那位兄弟帮忙留意一二。”温沅说。

余浪点头应下。

隔壁饮子铺的污水渠被清理干净, 没一会儿又有水流出, 水中伴随着不少茶渣果碎, 有的果碎残渣冲不掉留在壁上堆积成块。

“食肆污水渠得改道儿。”余浪走过去看, “他家倒茶渣不讲究, 以后还得堵。”

“咱们这儿好改么?”温沅跟过去。

余浪从旁边拿了根竹条, 蹲下身边画边说:“从这里改到这边的口子,不用和隔壁共用。”

“你会改这个?”温沅闻不惯这个污水渠的味儿,退到一旁问他,“现在能改么?”

余浪丢掉竹条拍了拍手起身说:“少爷,这个得和街道司报备,明日我去申请,半日就能改好。”

“余浪,你可真能干啊。”温沅由衷地说。

余浪挑起眉:“少爷雇佣了我,我不能让少爷吃亏。”

“是我赚了。”温沅说,“是不是得给你涨工钱?你若是跑了怎么办?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小少爷字字由心,说得真诚实在,不夹杂一丝别样的感情,听到余浪耳里却是不同寻常。

余浪喉头一滚,低声道:“少爷,我签了卖身契,跑不了,也不会跑。”

“啊,对!”温沅用折扇拍了一下余浪壮实有力的手臂,笑道:“你签了卖身契,不许跑。”

说完啧了一声,威胁道:“若是你跑了,我就不给你结工钱鱼钱,砸店也不给你。”

余浪笑了一下:“少爷。”

“嗯?”温沅回道。

“比起少爷担心我会跑,我也想知道少爷会不会一直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一怔,半晌后说:“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儿住,当然会留。”

“少爷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余浪说得认真。

温沅听罢不由地笑了起来,他没把余浪的话当真,只觉得余浪是个知恩图报、言而有信的人。

是个极好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温沅言语间有一丝迷茫,他从青州城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说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更多是茫然。

一夜之间,他从“孙家二少爷”变成了“孙家假少爷”,身份的转换触不及防,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恍若做梦。

“我不知亲生父母在何处,也……不想找他们。”温沅语气很平静,不含任何的怨恨与期盼。

余浪没问为什么,但温沅自己说了。

温沅展开折扇遮住自己下半脸,笑笑:“他们把我卖给了孙家,亲缘便断了,若是寻到,不过是给他们徒增烦忧罢了。”

余浪微怔,心底泛起丝丝怜惜。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掩住了周身的狼狈。

“少爷,食肆会好起来的。”余浪轻声说。

“当然。”温沅自信地笑了一下。

今日食肆生意一如昨日般红火,伙计们一下工,温沅让他们到柜台前来。

伙计们围过来,以为少东家要和他们说污水渠的事儿,谁料少东家忽然拿出了账簿。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温沅没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说,“我承诺过食肆挣了钱便给诸位发拖欠的工钱,一会儿你们挨个过来领。”

伙计们先是一愣,再是难以置信,最快反应过来的郭巴子原地蹦起,叫道:“真的吗少东家?今日不是初十,这么早就发工钱了?”

食肆发工钱的日子为每月初十发上个月的工钱,按理说现在离初十还有约莫半旬的时间,就算要发拖欠的工钱,也都是在初十一起发。

要是换成黑心店老板,兴许到过年才会发拖欠的工钱。

拖欠工钱这样的事儿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哪家店不拖欠工钱呀?

他们在食肆干了这么久,周边铺子的伙计都算认识,就说隔壁面馆的伙计阿才吧,他去年被面馆老板拖欠了三个月的工钱,到了年底才结清一半,还有一半都不知什么时候结清呢。

一群人简直跟过年一样开心!值得放鞭炮好好庆祝一番的开心!

目前的伙计里,属大厨工钱最高,三两银子。

扣除吃回扣的一百文,陈大立领到了二两九钱,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然而陈大立脸色并不好。

就一百文都不愿给满,小气!

他吃回扣十次才吃够一百文呢!

而且有时候他还吃不到,全被他叔父陈贵礼吃完了,他什么都没捞着,竟被扣了一百文!

着实可气!

“怎么了?”温沅问,“钱不对?”

“没……”陈大立勉强笑了一下,说:“钱对的。”

“明日好好试菜。”温沅说。

“一定一定。”陈大立说。

陈大立领完工钱便下工回家了,紧接着是吕三娘,吕三娘搓了搓襜衣接过一两银子,再三犹豫道:“少东家,要不……您把试坏的菜钱从我的工钱扣、扣掉……我……”

“三娘,试菜的菜钱该食肆担,与你无关,你只需好好做菜,别的无需多想。”温沅说,“也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好。”

吕三娘听罢忙不迭弯腰行礼:“少东家,熝炖鱼鲜在做了,您一会儿就试试。”

“好。”温沅笑应。

郭巴子领工钱是最果断的,他接过钱,说了句“多谢少东家”就噔噔噔冲出了门,一溜烟人影都不见了,也不知他跑去了何处。

温沅想喊他记得回来吃饭,想想郭巴子兴许领了工钱就是去大吃一顿的,便没叫。

“他寄钱去了。”周七豆过来的时候说。

“嗯?给谁寄钱?”温沅一愣。

“二叔,他有个弟弟寄住在叔叔家。”周七豆小声说。

温沅恍然,怪不得这么着急。

周七豆接过工钱也没有走:“少东家,今日谢谢您给我出头。我没想到您会让我泼回去。”

“痛快么?”温沅问他。

周七豆重重点头,笑得很腼腆:“痛快!”

“痛快就对了,被人欺负了,定要讨回去,食肆给你撑腰。”温沅正色道。

周七豆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泪珠落下。

“怎么了……”温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呀。”

“没有。”周七豆抹了眼泪,哽咽着小声说:“少东家,您是第一个说给我撑腰的人,谢谢您,我真的……我一定好好干活!”

说完,他给温沅鞠了个躬便哭着跑走了。

温沅又是无奈又是叹息。

他十岁左右,曾被孙家三少爷当着孙老爷孙夫人的面泼了盆冷水,他以为爹娘再漠视他,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他错了。

那时候他还未知晓自己是假儿子,只觉得不解与难受。

后来知晓了,他只后悔当时为何不泼回去,就该痛痛快快地把那三少爷的蠢脑袋按进水盆里,叫对方喝水喝到饱。

熝炖鱼鲜出锅的时候,郭巴子回来了,他满面春风,进了食肆就嚷嚷着要吃晚食,看到最后一道菜还没炒完,他竟然破天荒地去帮忙烧火了。

虽然只是把木柴放进灶肚这样轻便的事儿,但他之前可是不会主动干除了伙计外的任何活儿。

周七豆心情好,小声调侃他:“你先前不是说领了工钱便不干了么?”

“谁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听错了!”郭巴子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别打扰我烧火,仔细今晚没饭吃!”

今晚的晚食可丰盛了,有熝炖鱼鲜,还有卖剩的凉拌鱼皮和鱼头汤。

菜上桌后,伙计们都坐着没有动筷,眼巴巴看着少东家。

温沅先尝了口熝炖鱼鲜,汤汁浓郁鲜香,鱼肉相当入味,比今早做的齁咸鱼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才是他印象里吕三娘该有的手艺,也不知为何今早会如此咸。

不过鱼肉嫩是嫩了,但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口感略微单一。

大豆黄卷和水豆腐没煮多久不够入味,莴苣倒是不错,很脆爽。

温沅一一点评后,吕三娘并没有之前那么沮丧,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次不行再试一次。

“这个鱼,可以煎或炸,再下锅炖。”余浪提议道。

“哎?”温沅眼前一亮,“你吃过这样的?”

余浪说是,他阿娘曾经做过类似这样的菜,味道很不错,只可惜他没学到阿娘煎鱼的手艺。

“那我再试试。”吕三娘说,“我把鱼煎好,一会儿就能入锅炖。”

“好。”温沅说,“先吃饭。”

吕三娘把鱼杀好拿去煎,煎好后放入锅中炖,趁着炖鱼时间,她抽空出来快速把饭吃完,又回去看火。

火灶的火没人盯着,火候容易有误差,炖出来的鱼味道就会变。

寻常人兴许不会在意,可少东家挑剔得很,一点儿不对味都得重新做。

第二锅熝炖鱼鲜出来时,大家都吃饱了饭,不过一听有鱼吃,肚子又能腾出地儿。

这一锅的味道在伙计们看来已经足够好吃,但还是没有达到少东家的要求。

第三锅、第四锅……

明月高挂,灯火通明,其他食肆开始卖宵夜,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吃到脑袋发晕,频频打嗝。

余浪在第二锅结束的时候就已经下工回家,他明日还得早起去捞鱼,不能在食肆留太久。

“少东家,再吃今晚就不能睡了……”郭巴子摸着肚皮打了个长长长的嗝儿,一嘴的鱼味。

“我也是……”周七豆不敢摸肚子,怕一摸就摸吐了,他感觉食物已经塞到喉咙处了。

温沅每次试的不多,就几口,相对还好,不过他看桌上吃得干净的鱼骨,也知伙计们定是吃撑了,便说:“吃不下便不吃了,你们消消食,最后一份我试试,不行明日再试。”

“哎!”吕三娘把鱼端上桌。

煎过的鱼皮果真不一样,吃起来不是脆口的,而是炖到软烂入味的口感,鱼皮吸满汤汁,咬一口彷佛要爆汁儿。

更别说炖了许久的豆腐,为了保持嫩滑的口感,吕三娘削去了口感些微硬的皮,豆腐表面已经被炖成了金黄色,内里特别入味,伴着饭吃,能吃两大碗!

吃腻了还有大豆黄卷和莴苣,一道菜吃出了极有层次的口感,或软或嫩或脆或清爽。

这道菜可谓是男女老少都适宜,并且量还多,有的客人囊中羞涩,点一道熝炖鱼鲜加上一盆饭足以。

一听少东家说成了,郭巴子和周七豆犹豫半晌,咬牙又吃了一口。

即便他们已经撑到不行,闻着鱼都没了胃口,然而这一口吃下去,竟然还会觉得好吃。

可见这是多么美味!

熝炖鱼鲜最后定价六十五文,准备了五份,一个午食的时间就卖空了。

好卖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也不枉我们一晚上吃了那么多的鱼……”郭巴子借着柱子遮住身影,偷偷和周七豆说,“吃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鱼’这个字。”

“小二!来份鱼!”客人喊。

“哎!”郭巴子绝望地走过去,“来嘞!”

食肆忙得热火朝天,另一头余浪带着街道司的人回食肆。

污水渠的改道得由街道司的人来食肆现场审核过才决定是否可行,余浪带人回来的路上,竟在巷子口看到了陈贵礼。

他只看一眼,没当回事儿,转回头时,忽地发现陈贵礼身旁站着一人极为眼熟,仔细看去,是陈大立。

两人站在巷子口,不知在争吵些什么,满脸怒容。

余浪不想打草惊蛇,欲借街道司两名军士的身体遮挡一二,结果低头一看,两人只到他下巴,顿时无言。

幸好那两人吵得厉害,无心顾及周围,等余浪进了食肆,两人都不曾回过头。

郭巴子带街道司的人去后门,余浪去找温沅把事一说,温沅没想到两人私下还有联系,一旁不小心听到的吕三娘抬起了头。

“陈掌柜是陈大厨的叔父。”吕三娘说。

第20章 食肆整治(二十)

温沅挺意外。

陈贵礼和陈大立除了姓氏相同, 长得丝毫不像,他本以为食肆里的伙计互相都没有关系,结果冒出这么个“叔父”来。

没过多久, 陈大立从外边回来,脸上还带着愠怒, 他进了后门下意识想摔门,却见少东家靠站在墙边把玩折扇。

“陈大厨方才去哪了?”温沅问。

陈大立心一慌,支支吾吾道:“我、我瞧这儿弄污水渠, 便出去买了点烟草。”

温沅闻言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陈大立攥住手背在身后,连声道:“烟草卖完了,就回来了。”

温沅都不忍心揭穿陈大立如此显而易见的谎言, 这二人叔侄关系, 当街争吵未必与食肆有关, 但见陈大立这般慌乱, 不得不留个心眼。

“午食已过, 先将猪蹄螺蛳煲做了。”温沅说。

陈大立连忙应下,随后快步走去厨房清理猪蹄。

温沅在食肆这段时日只顾着挣钱, 从未想过去了解伙计们的来处,此番倒是提醒了他。

他回到柜台拿出所有人的雇佣契书, 上面写了每个人的详细地址、年龄、雇佣时限。

果不其然, 陈大立和陈贵礼都是来自今州城城东的陈家村。

剩下三个伙计,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则是来自不同地方, 三人里, 唯独周七豆的家离得最远, 在今州城二十里的大坝村。

最后一张契书是余浪, 这一张契书是温沅自己写的, 上边只写了余浪的名字和雇佣时限。

温沅走去后院冲余浪勾了勾折扇,余浪正忙着带街道司的人检查污水渠,见状洗干净手往温沅走去。

“将你的地址写上。”温沅把契书给他。

余浪接过契书二话没说便照着其他人的契书将自己的地址、年龄、身高体重、肩宽胸围腰围臂长腿长……都没写上去。

最后只写了地址和年龄。

余浪略略可惜。

写完后,温沅拿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从余浪的外形看年岁不大,很符合纸上写的二十岁,可他散出的气势很足,从容稳重,又觉他不仅二十。

温沅仰头看他,正好对上他垂下的双眼,不由地问道:“你多高?”

“嗯?”余浪勾了勾唇角,“八尺三寸。”

平日就知余浪长得高,却没想到这么高!

温沅颇为惊讶。

污水渠经过街道司的军士检查,说可以修,只是修缮的费用和人力要食肆自己承担。

这个口子不算长,大部分砖块可以用回原来的,只需补上三四块新砖。这活儿余浪一个人就能干,他先去瓦铺买砖头,再去闲汉常转悠的地儿寻同村的兄弟余保保。

余浪把事儿跟余保保一说,余保保豪迈地拍胸应下。

此事一了,余浪带着砖块回食肆。

街道司的两个军士坐在后院等着余浪回来,桌上放着一盆刚出锅的爆香螺蛳和一壶酒,两人嗦螺嗦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许久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螺蛳了,这肉也太紧实了。”其中一名军士想到方才温老板让他们嗦螺,他们还拒绝来着,此时恨不得让温老板再上一份。

只可惜职责在身,嗦这么一盆已经是坏规矩了。

“二位一会儿可打包几份回去。”温沅笑道。

“哎!这可使不得,街道司里边不许吃这个。”那军士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螺蛳上瞟,“得有规矩。”

“那……下了工过来?”温沅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食肆常客的客人,便说,“给二位留几盆。”

“当真?”另一名军士说,“那我可得把兄弟们都叫上!”

“几位大人能来食肆吃饭,是食肆的荣幸,蓬荜生辉。”温沅拱手笑道。

两位军士被捧得挺高兴,没想到这家食肆的老板小小年纪,话说得真是漂亮,听着就舒服。

余浪回来时,两名军士正好嗦完螺蛳喝完小酒,两人站在余浪后边监工,防止改出的污水渠和之前订下的不同。

改污水渠的时候,隔壁饮子铺的夫郎出来看了一眼,两家合并的污水渠改了道,那口子就会变小,以后他家冲水就得比以前小心,堵了口子麻烦得很。

他看着余浪把砖敲走再封住原本的缺口,一张嘴撇上了天,转身翻了个白眼回去。

关门时好大一声“嘭”,引起两名军士的注意,两人过去一看,饮子铺的污水渠正好冲出一块破烂的布巾,眼看着就要落大沟渠里,其中一名军士连忙用刀挑起。

一道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抹布飘出,那军士登时大怒,用刀挑着布去拍门。

那夫郎开门时脸上的恼怒还未消,一听军士要罚他家的钱,登时哭天喊地。

约莫一个半时辰,余浪终于把污水渠改完,两军士检查一遍没有问题便离开了。

温沅出来一看,新修的污水渠比之前宽了几寸,流水更为顺畅,墙边的口子加了一张网,菜叶子流过只会停到网里,到时卸下网一清残渣,不会堵水。

温沅兀自赞叹:“好巧思。”

余浪蹲在井边洗手,闻言笑了一声,修污水渠的时候衣裳袖口弄脏了,他站起身脱下上衣放入木盆中,又从晾衣架上取了件坎肩,抖开坎肩刚要穿,抬眼看到小少爷的目光飘过来又飘过去。

此时后院没有其他人,吕三娘和陈大立在厨房忙活,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大堂,余浪垂眸看了看坎肩,须臾,又挂回去了。

温沅一愣,后知后觉地搓开折扇挡住脸:“作何不穿。”

“会弄湿,不方便。”余浪就这么走回了井边,踢开脚边矮凳然后单边屈膝蹲下,捞起盆里的衣裳搓了起来。

湿了水的衣裳有些重,捞起时,不经意间鼓起肌肉,水滴顺着缠绕的青筋顺流而下。

温沅情不自禁摇了摇折扇,目光飘忽不定,又忍不住落回去。

码头上或打着赤膊或穿坎肩扛麻袋的汉子多了去了,一眼扫过去眼神都不带停留的,但余浪一身腱子肉明显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约莫是鼓囊一些、有力一些、线条流畅一些……

余浪余光瞥了小少爷一眼,神色如常地捞起木盆里的衣裳拧干,一件衣裳洗得太快了,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盆里似乎放着几件脏衣裳,仔细一看,是小少爷昨日穿过的。

温沅被突然起身的余浪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余浪竟然把他换下的脏衣裳拿过来洗了!

“你……”温沅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耳根红了一片,他最讨厌洗衣裳,每次洗都要磨蹭很久,他不好意思让伙计们帮他洗,伙计们是给食肆干活的,不是他的仆人。

“你别洗了,晚些时候我自己——”

“少爷矜贵,怎能洗衣裳?”余浪皱着眉。

“……”温沅不知该说什么了,总觉得他应该拒绝,但他又有一点点不想拒绝。

谁让衣裳这么难洗!

最后温沅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赶在晚食备菜前,陈大立把炖好的猪蹄螺蛳煲端上桌。

他对自己这道菜十分自信,螺蛳还是之前的做法,味道没有变,而猪蹄软烂入口即化,并且挑的都是最肥最油的那一块蹄肉。

这不得香得少东家当场给他涨工钱?

“少东家,您给尝尝?”

郭巴子闻香而来,站在一旁双眼冒绿光盯着那一锅猪蹄螺蛳煲,不停咽涎水,他手背擦了擦下巴,迫不及待地等少东家试吃。

砂煲盖一掀,热气腾出,浓烈的香叶八角假蒟叶扑鼻而来,一时竟是分不出到底是什么香。

温沅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往里一瞧,汤汁还是沸腾,拿起筷子戳了戳酱黄色的猪蹄肉,肥得不像话,看这软烂程度顿时没了胃口。

郭巴子看少东家一皱眉,嚯!稳了!他幸灾乐祸地看了陈大立一眼,陈大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十分不爽。

“从前没吃过猪蹄螺蛳煲?”温沅一口没尝,放下了筷子。

“当然吃过。”陈大立说。

“别家的猪蹄是什么口感?”温沅问他。

“少东家,我是这般想的,别家的猪蹄吃起来都硬,口味都差不多,我便想着做个软烂易化的口感,那是不是就有更多人吃了?”陈大立说。

“这道菜的油本就多,若是猪蹄也做这样的口感,不吃几口便腻了。”温沅说,“猪蹄做紧实弹脆,不能硬,还有香料味过浓了。”

陈大立听这意思就知道要重做,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极其不爽。

“今日不够时间再做一道新的了。”

“那明日再来。”温沅说。

一连试了三日,不是过硬,就是过甜,要么香料过重,到了第四天,又软又酸又腥,比第一日还要难吃。

“你做菜便是这般敷衍了事的?”温沅皱着眉。

陈大立忍了四天忍不下去了:“少东家,你没做过大厨,不知这菜有多难做,明明其他人都说好吃!凭什么您说不行就不行?做菜哪有这般严苛的道理!”

温沅甩掉筷子,一掌拍在四方桌上,“就凭我是少东家!”

吕三娘吓得心脏怦怦跳,她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周七豆和郭巴子躲在帘栊后面偷看,同样被发怒的少东家吓得连悄悄话都不敢说了。

而余浪去取装裱好的卷轴,此刻并不在食肆,不然他定要心疼。

陈大立满脸愤恨,憋着气没吭声。

温沅暗自思忖陈大立此人想必用不长久了。

他眯起眼,缓缓道:“你既然做不出,便换个人来做,以后三娘做食肆的主厨,你来帮厨。”

“什么——!”陈大立大为光火,气得眼前一黑,他干了十几年才做成主厨,这会说换就换,把他当什么人了!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让吕三娘重新做一份猪蹄螺蛳煲,便回大堂去了。

众人散开,唯独陈大立攥着紧拳头一个人站在后院,他气得朝一旁的箩筐踹了好几脚。

回到厨房看到吕三娘在给猪蹄去毛,啐道:“你个下堂妇,就你会巴结讨好少东家!贱人!”

吕三娘无辜挨骂,心里也不高兴,一转眼看到陈大立拿着菜刀哐哐切菜,顿时不敢回击,低头默默清理猪蹄。

陈大立看了眼不吭声的吕三娘气顺了些,转念一想,若是吕三娘真的挤掉了他主厨的位置,那可不妙,多年的辛苦付诸东流不说,主厨和帮厨的工钱可是天差地别呢!

不成,得跟少东家说说好话。

温沅也在思虑同一件事,现在吕三娘手艺还不够精湛,得再留陈大立一段时日,同时让吕三娘尽快上手。

所以陈大立来认错的时候,温沅语气缓了下来。

“少东家,都是我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陈大立讨好地笑了笑,“这回我一定能做好,绝不会辜负您!求您了!”

温沅心思转了几道弯,笑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以,但……”

“但是什么?您说。”陈大立急道。

“说过话不能转个头就给收回了,你好好做帮厨协助吕三娘,菜做好了,便恢复你主厨的位置。”温沅说。

陈大立闻言当即笑开,连声应道:“一定一定!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做!”

陈大立此言并没有骗人,他回了后厨,认认真真给吕三娘传授了不少做菜的经验。

以前那些不愿透露的小技巧也都心甘情愿教了。

吕三娘的猪蹄螺蛳煲,一次成功。

温沅只试了一块,便决定让郭巴子把另一锅猪蹄螺蛳煲端去大堂推荐此道新菜品。

正巧此时街道司的军士们进店,闻到了这味,豪气买了!

螺蛳鲜香肉嫩,猪蹄肉紧实,猪皮弹脆,嚼起来还弹牙呢!

更别说那汤汁,淋到干爽的大米饭上搅拌一下,粒粒油亮爆满且分明。军士们大口刮米饭入口的时候,发出了高低起伏的“呋呋”声。

旁的客人闻声,都想点一份尝尝。

一问那伙计,啥?没了?就两份?那不是只上了一份?

“另一份是专门舀出来给少东家试菜的,少东家试过了才能上桌。”郭巴子说,“明日您再来?”

这位客人早闻温家食肆的菜品都由少东家亲自把关过,听时不信,现下不得不信了,“你们少东家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成吧,明日给我留一份啊!”

“没问题!”郭巴子心想少东家试菜一定吃不了多少,最后还是他们食肆伙计包圆呐!

这么一想,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他悄声和周七豆说:“你先看着大堂,我到后面帮你试试好不好吃!”一说完溜了。

周七豆都习惯了,他等了一会儿,看到郭巴子吸溜着嘴回来,连忙问:“怎么样?”

“太香了……那猪皮,竟然弹我的舌头!”郭巴子双目失神道:“少东家嘴虽刁,但真的太会吃了,佩服。”

周七豆被他说的活儿都不想干了,想赶快吃晚食去!

晚食一过,周七豆和郭巴子便火急火燎地冲去后院等饭吃,而陈大立心里又是嫉妒又是不安,下工回家路上,还遇到了叔父陈贵礼。

陈贵礼特意在路口等他,见了他左右看了看,随后递过来一包药粉,低声道:“拿着。”

“叔父……这、这不好啊……”陈大立为难道。

“这又不是毒药!只是让客人小小的拉肚子罢了,不会出人命!我能害了你么?到时你就说是吕三娘做的菜不就成了?”陈贵礼说。

陈大立闻言,脑海中飘过“帮厨”二字。

“那人说了,只要温家食肆卖了,就给咱们一人一百两!你自个儿算算,这钱得你累死累活干多少年才能拿到?”陈贵礼继续劝,“别犯蠢!”

陈大立还在犹豫。

“而且,我已寻得下家,有你叔父在,你还怕没有大厨干?叔父多疼你啊,能抛下你不管么?”陈贵礼把药包塞进陈大立手中。

少东家难伺候得很,现在也确实是吕三娘成了主厨,而他沦落成了帮厨……

陈大立掩下双眼,半推半就接过药粉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