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食肆整治(二十一)
温沅特意在食肆的北面, 也就是柜台后的墙上划了块地方挂装裱好的字画。
自古以来,北面为尊,足以见温家食肆对这位颜院长墨宝的重视, 再者防止有些客人观赏时会上手触摸,这边蹭一蹭那边摸一摸, 这字画裱得再精致,日子久了都得烂,另一重也是防偷子。
字画一挂, 最高兴的是郭巴子,每每有客人往那字画方向瞟了一眼,甭管是看酒柜上的酒抑或是看柜台后的菜牌,还是真的看墨宝, 总之方向一致, 他就上前跟人大谈特谈。
“您猜怎么着?颜院长笔墨一挥, 留下两字, 潇洒离去!走时, 身上的鲜鱼味都没散呢!”郭巴子说得是口角流沫,“那鱼好吃么?当然好吃啦!不然能写这么两个字儿么!”
“吹吧你就!”听的人皱起脸, “颜院长写两字给你吹上天了!你家那鱼真有这么好吃怎么不见大堂满座啊?”
这人话音刚落,只见门外涌入一众学子, 学子们直奔柜台, 围得是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方才说话的客人被挤在学子中间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众学子们对着字画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坐在柜台后的温沅默默换了张矮椅, 躲到了柜台后边。
他冲郭巴子招了招手, 郭巴子兴奋得快要起飞了, 最后来的是周七豆。
“让这群人坐下点菜, 再叫郭巴子好好宣扬一番, 你二人多留神,人多起来事也多。”温沅悄声说。
“知道了少东家。”周七豆去找郭巴子。
温沅琢磨着这墨宝一旦传开,上门观赏的人一定比现在还要多,但观赏不等同于留下吃饭,到时一群人闹哄哄地在食肆高谈阔论,只会打扰前来吃饭的客人,这对食肆未必是件好事。
颜院长留下墨宝不怕你用,就怕你不敢用,用了,有利有弊。
余浪来柜台第一眼找不到温沅在何处,往后边走了一步,瞧见温沅缩在矮凳上,嘴里咬着笔,一手算盘一手账簿,算好了再拿笔记下,记完又塞回嘴里继续打算盘。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小少爷越算双眉飞得越厉害。
温沅只算了今日已有的账,算完不禁展开折扇摇了摇,嘴角笑意不断。
他抬眼瞧见余浪,勾起唇角,无声说道:“你猜有多少?”
余浪往学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走到小少爷面前蹲下,低声问:“多少?”
“我估摸着今日一天下来,能破这个数。”温沅比了个“四”。
余浪不禁挑起眉,自从小少爷接手食肆,最多的一天都只是差一点破三两半,今日能破四两,着实意外。
“你可知为何今日这么高?”温沅问。
“为何?”余浪问。
“除了鱼和螺蛳,挣得最多的还有酒。”温沅拿过一旁的酒壶摇了摇,“一角酒四十文,今日来的学子都是三五结伴,一桌点上二角,便是八十文了。”
往日来食肆吃喝的客人多是点半角浊酒慢慢饮,浊酒半角四文钱,这酒微酸口感不好,盛在便宜,就当喝个滋味。
然今日来的学子们可不兴点这等次品,要的是从正经酒坊进的货,那价钱可就不同了。
酒在哪都是最好卖的,更遑论爱吟诗作对的学子们。
“得让巴子和七豆多多卖酒才好,往日可没有这般舍得喝酒的客人。”温沅笑道,“今早你带来的鱼不够,可还能再捞些回来?”
“行。”余浪点头,“我去泽平一洪那边问问,若是没有鲜活的,便回村捞。”
“快去快回。”温沅说。
余泽平和余一洪多是在西里街卖鱼,走过去约莫两刻钟,远倒是不远,就是担心这会儿已是午时鱼卖完了,若是这样,余浪就得撑船回村里捞,来回一趟加上捞鱼,需要的时间可不少。
时间紧迫,余浪当即背上鱼篓去西里街。
正在井边杀鱼的陈大立见余浪离开,偷摸往厨房看了一眼,吕三娘正忙着做菜,没空注意他。
他把杀好的鱼叠进盆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那里放着陈贵礼给他的药粉。
一包下去,不会死人,只是拉肚子,不会有事的……
“鱼可杀好了?”吕三娘探头出来。
陈大立手一抖,眼神左右飘忽:“好了……”说完看到吕三娘狐疑地看着他,便斥道:“催什么催,往日我做大厨,可催过你了?”
他把杀好的鱼往砧板上一放:“做你的鱼吧!”
吕三娘对陈大立的态度感到有些奇怪,但此刻没有时间给她多想,紧着做菜才是要紧事。
熝炖鱼鲜、炸小鱼、猪蹄螺蛳煲……吕三娘做好一份便使劲儿敲敲铁锅。
外边周七豆和郭巴子听声上菜。
张屠户带着全家人走进温家食肆,他有个儿子,今年六岁,正在私塾念书,此番张屠户前来不仅是看温家食肆生意如何,更多是想让自己儿子来看看颜院长的字画,以此鼓励儿子好好念书。
这厢他一进门,入目便是众学子饮酒作诗的场面,连忙拉着儿子过去。
“温老板,可还有座儿啊?”张屠户问。
“张哥。”温沅笑着打了个招呼,“东六雅间刚收拾好,您——”
“哎,坐外边就成。”张屠户摆摆手打断他,左右看了看,“我这大老粗的也不懂什么字啊画啊的,你家不是有那个谁的字么?我们就坐这群读书人旁边,也叫我家这臭皮猴子沾点读书味。”
“那不巧,这得等等了。”温沅歉然道,“您若是不介意,可在这边长椅上等等,前头那桌吃完便可入座。”
“没问题!”张屠户带着一家子到一旁的长椅上等着。
张屠户心知温家食肆生意红火,倒是没料到竟是这般热闹,两伙计收桌点菜上菜忙得脚不沾地,而那位年纪轻轻的温老板在柜台后打算盘结账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此番景象,余下那二十多两的债,他是一点儿也不慌了。
想罢,便闻那温老板说:“张哥,西二雅座收拾好了,让巴子带您过去。”
西二雅座正好就在那群读书人旁边,张屠户满意道:“行!”
余浪刚到西里街就看到余泽平和余一洪在收拾鱼摊,鱼篓木桶里一条鱼不剩。
余泽平和余一洪看到余浪挺意外的,一问是鱼,只得回村捞了。
余浪刚打算和二人回村,远处便跑来一人,来人连喊三声“浪哥”,到了跟前撑着膝盖急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话。
“浪哥,你不是让我跟着那掌柜么?”来人正是余保保,“今早我见他进了叁家食肆,他现在在那边当掌柜。”
“便是前不久新开的叁家食肆?”余泽平问道。
“对!”余保保点头,“就开在丁家食肆不远,先前浪哥往丁家食肆送鱼,应当见到他们修缮店面。”
余浪想起来了,这家食肆开得晚,他砸店的时候,这家的招牌还没挂上去。
难不成针对温家食肆的,便是这家老板?
“保保,这叁家老板你可曾见过?”
“这我倒是没留意,不过,我昨夜遇到了一件事。”
余保保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我隐约听见那陈贵礼和另一人说要下药,但我不认得那人是谁,今早我在那边守了半日,却不见那陈贵礼有什么动作,我觉得奇怪,便跑来找你了。”
余浪猛地抬头,糟了!
“保保,你回叁家食肆盯着陈贵礼。”余浪当机立断,快速道:“泽平一洪,你们回村里捞二十条大鱼,晚食前送到温家食肆,若是我和温少爷不在,便交给郭巴子。”
三人互看一眼,肃然道:“知道了浪哥。”
余浪跑回到食肆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温沅见他黑着脸跑回来,愣了愣:“怎么了?”
余浪缓了缓脸色把事情一说,温沅猛地起身,当下就要去找陈大立,余浪拉住了他,低声说:“少爷,若是药已下,食肆不能再进客。”
温沅稍稍冷静下来:“没事。”
话虽这么说,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招来了郭巴子和周七豆二人,小声吩咐道:“以食肆备菜不足,谢绝客人进店,刚刚点的菜还未上的或是要点菜的,均以此为由拒绝。”
郭巴子和周七豆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看少东家如此严肃,连连应下。
陈大立偷偷看了一眼在外面洗菜的吕三娘,犹豫片刻,从领口掏出药粉包,转眼看向锅里热腾腾的炖鱼,呼吸倏地变快。
他从学徒干到大厨,虽不算兢兢业业,可也不曾干过这样的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慌乱。
可他做大厨,的确有叔父的提携……
他拿着药粉包的双手抖得不像话,额间全是细汗,他陷入了恐慌中,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站了三个人。
吕三娘抱着菜一动不敢动,就连看一眼少东家的神色都不敢,昨夜少东家特意找过她,让她做菜之余注意一下陈大立,那时她还不知为何,然而眼前这一幕给了她答案。
温沅没吭声,剩下的人也都静静等着,直到陈大立有所动作。
陈大立一转身,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天灵感,眼前阵阵发黑,完了。
他手中还未开封的药粉包倏地掉落:“少、少东家……”
“怎么不下药?”温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你吃了么”。
陈大立一脚踩到药粉包上,试图遮掩自己的罪行,低着头不敢看人更不敢说话。
“陈贵礼让你下的?”温沅又问。
陈大立还是没说话。
“你现在不说,便去衙门说。”温沅偏过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作势往外走。
陈大立慌忙扑上来,然后被余浪推到了木架上,木架上的菜篮散落一地,吕三娘吓得抖了抖肩膀。
“少东家,我说,我说,您别报官,我、我不想坐牢……”陈大立顾不上疼连连哀求。
“说。”温沅抬了抬下巴。
陈大立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温沅没了耐心刚想让余浪去报官,只见陈大立猛地跳起冲出了门,一下撞到了来后院找茅厕的张屠户。
张屠户被他撞了个踉跄,后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陈大立被余浪扭着胳膊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屠户懵了:“这是怎么了?”
“无事,伙计做事有些毛手毛脚,说两句罢了。”温沅连忙出来,笑笑,“张哥这是?”
“这不喝酒喝多了,找茅厕呢。”张屠户看这就不像说两句的样子,事关债款,他不得不多问一句,“温老板,是不是食肆出了问题?”
当着面,温沅想瞒也不好瞒,便说:“这伙计手脚不干净,正要抓了报官。”
陈大立一听报官,急了:“少东家,这不关我的事,是陈贵礼他威胁我,就是他!但是我没下,我、我不敢……这是害人的事……”
“除了这一包药粉,可还有其他?”温沅问。
“没了!就只有这个!”陈大立脑袋被摁得死死的,说得有些口齿不清,“陈贵礼只让我做这个,说做完后,有人会给我一百两。”
“谁?”温沅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没见过那人,只知道那人和丁家食肆有关……”陈大立说。
温沅很是意外,转念一想,一开始最想买食肆的人,不就是丁家食肆的老板丁志德么?
这般想来,意外又不算意外。
如此费尽心思,就为了买下食肆?食肆地下是不是埋了什么宝贝?竟让丁志德没了理智去害人。
“丁家食肆?”张屠户一惊,“他们作何要害你们?”
“兴许是因为我砸了店。”余浪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说:“与你无关,若是为了这个,他们犯不着干这样的事,寻几个汉子找回来便是了。”
张屠户欲言又止,十几个汉子都没挡下的人,几个汉子能拦住?当初他不就是带着几个汉子追堵最后铩羽而归么……
“我正好认识一捕头,将此恶人带去衙门教训一二,叫他们不敢再找事。”张屠户道。
“少东家,我知错了,求您不要报官,我家中妻儿还指望我挣钱养家呢,求您了……”陈大立痛哭道。
“丁家食肆做得隐蔽,替罪羔羊这么多,即便报官,他们依旧安稳无恙。”温沅说。
张屠户十分不解但也没多说,这事儿本就与他无关,他只关心债款能不能还,以后的生意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陈大立松了好大一口气,不报官最好,还有退路。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温沅蹲在陈大立面前,“如何?”
“多谢少东家!多谢少东家!”陈大立哭道:“只要不报官,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余浪微微蹙眉:“少爷,你打算放过丁家?”
“丁家食肆干的这些事我自然要找回来,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陈贵礼解决了。”温沅眯起眼。
余浪看着小少爷那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下一动,低声问道:“少爷想怎么做?”
“陈贵礼不是想让食肆做不下去么?那我也让他这新掌柜干不下去。”温沅一展折扇,睥睨道,“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22章 食肆整治(二十二)
此时此刻, 大堂的客人在闹。
明明点了菜,怎么就没了,这不是耍人玩么?诺大个食肆, 没几份菜,还开什么门?
周七豆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每一位客人, 而郭巴子跑去后院,想问问少东家怎么办,这么闹下去可不是办法。
来了一看陈大立狼狈地坐在地上擦眼泪, 吕三娘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其余人沉默地看着陈大立哭。
气氛颇为沉重。
郭巴子心想早知他去安抚客人,让周七豆来找少东家。
“什么事?”少东家抬眼看过来。
郭巴子回过神说:“少东家,大堂的客人闹着要退钱……”
温沅皱了皱眉, 转头问吕三娘:“三娘, 把陈大立接手过的食材丢了, 重新做。”
陈大立一僵, 他虽然没真的下药, 但经此一遭,也确实挽不回少东家的信任。
“好的少东家, 我这就去。”吕三娘急匆匆跑回厨房处理。
“巴子,你和客人说食材已经买回来, 先前点的菜都可以上, 若是他们坚持退钱, 便给他们退, 除此之外, 给每一桌客人都上一碟爆香螺蛳, 以示歉意。”温沅吩咐道。
“好好安抚客人, 亏些钱没事, 万不可坏了名声,只说食材不够,别的莫要多言。”
郭巴子应声离去,走之前偷偷瞟了一眼陈大立,打算回去就跟周七豆大谈特谈。
周七豆安抚完这桌安抚另一桌,他一人在大堂转了一圈都没让客人们火气降下,一桌闹起,剩下的人都紧随其后,甭管这菜到底上不上,总之先来个声势浩大。
这时郭巴子回来一瞧,客人们都挤到柜台前拍桌子了,这群人挤着不愿走,另一群来看字画的学子们更不愿走,两拨人对峙。
“几位!”郭巴子喊了两声没人搭理,灵机一动,拖来长椅踩上去,高声喊:“诸位!少东家说今日免费送菜嘞!”
“啥?免费?”闹哄哄的客人霎时间安静下来。
“送什么菜啊?”有人问。
“实在对不住!”郭巴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总不会错,他看准了时机,继续喊。
“今日进店吃饭的客人比往日多,食材备不够,方才少东家差人去进食材,这会儿食材回来,诸位的菜品已经在做了!”
“问你呢,送什么菜啊?说那么多就是不说送什么,诓人呢吧?”
“少东家说了,每桌送一碟爆香螺蛳!”郭巴子喊道,“您几位若是想退钱便到柜台排队,一会儿少东家出来,就给诸位一一退了!”
郭巴子喊这一嗓子效果拔群,闹起来的客人一下歇了火,要退钱的自动去排队,一听有爆香螺蛳送的,都坐回了原位。
食肆终是恢复平静。
温沅来大堂瞧见排队退钱的竟然只有三桌,他本以为大半都会退钱呢,毕竟一会说没食材一会又说有的,大多人都会没耐心等下去。
“几位实在抱歉,这有打包好的爆香螺蛳,您拿着当个零嘴小菜。”温沅笑着递过一份包好的爆香螺蛳。
退钱的三桌客人虽没吃到饭,但免费得了爆香螺蛳,心情还挺好,走之前说让食肆多备食材,下回再来。
退完钱,温沅从匣子里取出陈大立的雇佣契书去后院。
陈大立被余浪盯着不敢逃跑,闷头蹲在地上等待少东家的指示,他不知少东家想做什么,但他已无留在食肆的可能,最后的希望是祈求少东家不要报官。
寻常百姓见个捕快都提心吊胆的,更何况进牢呢?
温沅把雇佣契书和药粉放到桌上,和陈大立说:“一会儿你到叁家食肆和陈贵礼说,这药,你不小心撒了,叫他立即重新买一份给你,记住,是现在去买。”
陈大立毫不犹豫地点头。
温沅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和余浪说:“走,咱们去会会陈贵礼。”
叁家食肆位于城中六里街,和丁家食肆不过半条街的距离,路过丁家食肆的时候,温沅往里看了一眼,生意依旧红火。
温家食肆与之比都无法比,他实在搞不懂丁志德为何非要买下温家食肆。
到了叁家食肆门口,那店一看就是新开的,内里如何不知道,外面看起来和别家店铺完全不一样,像是重新上了漆,招牌都是全新的,这家店的老板不缺钱呐。
只是缺心眼儿,找了陈贵礼这么个掌柜。
陈大立过去之前往后看了看,温沅和余浪两人坐在茶摊上,紧紧盯着他,他想逃跑,可雇佣契书还在,上面写了地址,想逃也逃不掉。
更何况还有余浪那厮,身手了得,怕是他走偏一点,就能被抓住。
他不敢生出小心思,只得按少东家说的做。
温沅放下茶碗,摸出折扇摇了摇:“也不知张哥可否请得来洪捕头。”
“请不来就直接进店,自会有人去报官。”余浪说。
“那速度太慢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温沅叹气道:“店里这么多客人,只有三娘巴子和七豆怕是忙不过来,少一桌客人可就少一桌的钱。”
今早可是估算出能挣四两银子的,也不知这么一通折腾,最后有没有四两银子。
想罢,温沅忽地反应过来,余浪是空着手跑回食肆的,这意味着他没有买到鱼,此时也无法回去捞鱼,食肆的食材压根不够晚食用。
看来四两银子没了。
“回来之前我让泽平和一洪回村里捞鱼了,晚食前能送到。”余浪说。
温沅惊喜地看了他一眼:“真靠谱。”
余浪勾起唇角笑了笑:“少爷说过的话不会忘。”
温沅不由地看了他一眼,啧道:“我说让你不用每日帮我洗衣裳,你怎么就忘了?”
余浪顿了一下,挑起眉:“我只说不会忘,并没有说全部照做。”
“看来你还起了忤逆本少爷的小心思。”温沅一把收起折扇,恶狠狠地盯着他。
余浪垂眸看他,勾了勾唇角没吭声。
就在这时,远处偷偷摸摸跑来一人,直冲茶摊,到了温沅和余浪跟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温少爷。”余保保冲温沅拱了拱手。
温沅一愣:“你认得我?你是……”
“温少爷,我叫余保保。”余保保笑嘻嘻地说。
“他便是我上回说的做闲汉的村里兄弟。”余浪说。
温沅微讶,这人长得脸嫩可爱,身材很壮实,双腿尤其长,瞧着年岁不大,和常见的闲汉可太不一样了。
余保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今早我打听了一下,周围的人都说没见过叁家食肆的老板,此前修缮多是丁家老板来监工。”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二人脸上满是意外。
这么说来,叁家食肆其实算是丁家食肆的分店?
余保保继续说:“两刻钟前陈贵礼去了趟丁家食肆,刚回来不久,方才又有一人去寻他,正是昨夜我瞧见的人。”
温沅双指轻敲桌面,快速过了一遍目前得到的信息,果断道:“咱们换个计划,光解决陈贵礼还不够,得给这叁家食肆也上份好礼。余公子,须得请你帮个忙。”
“温少爷叫我保保就成。”余保保说:“包在我身上。”
“一会儿你去跟着陈贵礼,看他去了哪家药铺。”余浪说。
余保保点头:“好。”
温沅从怀里掏出药粉包递给余保保,说:“等陈贵礼离开,你拿着药粉去药铺问问陈贵礼买的可是这个药,且问清吃了这个药有什么后果。”
余保保点头应下,拿过药放入胸领,随后喝了两碗茶起身小跑离开。
余保保走后没多久,陈大立便回来了。
“陈贵礼让我一会儿到叁家食肆后门的小巷子等他。”陈大立说。
“好,那你便去等着。”温沅说:“记住,我是念在你没有真的下药还有些良心的份上,才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结果如何全靠你自行把握。”
陈大立闷声应下,随后转身离去。
余浪起身跟过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温沅,眼里有些不放心。
“光天化日之下,我还能有什么事不成?”温沅说。
大街上青天白日的确不会发生什么事,但自从他们在茶摊坐下开始,已有不下三个汉子明里暗里往小少爷方向看,眼神里流露出的痴迷与猥琐一览无余。
余浪抬眼看过去,那些汉子一下转回头不敢再多看,他扯下钱袋放到温沅面前,抬手指向另一边的烧饼摊子。
“少爷,那家的烧饼味道很不错,可去尝尝。”
温沅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此时烧饼摊子只有一位夫郎在挥扇烧火,一个客人都没有,看起来不像味道很不错的样子。
而且,他就算要吃烧饼,能用余浪的钱么?
余浪把钱袋往前推了推,留下一句“梅菜肉干的好吃”便转身走了,大长腿一步比别人两步,没一下就走到了街对面,随后消失在巷子里。
温沅犹豫半晌,还是拿过钱袋起身去了烧饼摊,点了一个梅菜肉干烧饼,他本不想用余浪的钱,奈何他摸遍了周身都掏不出一个铜钱,没得法子最后还是用上了。
咬第一口的时候,似乎有些焦糊,然而嚼了几下,这股焦糊味便成了香味,梅菜很正宗,肉也没有腥味,味道确实不错。
这让他忽然想起一道菜——梅菜扣肉。
扣肉肥瘦相间,梅菜浓香解腻,无论是搭配米饭还是搭配面食,都是一道极为好吃的菜品。
回头让吕三娘做一道试试。
过了一会儿,陈贵礼回来了。
温沅吃完烧饼拍了拍手起身走过去。
他刚走到叁家食肆门口,便听到里边传来碗筷落地的声音,随即便是周遭客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死人了死人了!”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那人刚吃两口饭就倒下了,谁过去看看啊?伙计伙计!伙计哪儿去了?”
温沅躲在门外看客群中看了一眼,只见叁家食肆的伙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围观的人群拉开一条缝,陈贵礼趁机挤进来。
“吃坏人咯,快报官啊……”温沅不高不低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闻有人说:“洪捕头来了!快让开啊!”
温沅挑起眉,跟着人群走到一边,洪捕头带着两名捕快快步进了食肆。
“让开让开。”两个捕快快速控制了现场,随后检查了一下倒地的人,此人双眼紧闭口吐白沫,“还有呼吸。”
“快去请大夫。”洪捕头高声问:“谁是掌柜?”
陈贵礼连忙举手说:“我、我是掌柜。”
“这是怎么回事?”洪捕头皱着眉。
“这、我也不知啊……”陈贵礼从外面回来,刚进食肆这人就倒下了,他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看这倒地者的症状,莫名感觉到慌乱。
这怎么和他买来的药粉一个症状……
陈贵礼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刚想叫来伙计询问,又闻外面闹了起来,他抬头一看,心下大惊,陈大立怎么回来了!
待他看仔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陈大立身后站着的,不是温家食肆那黑心的少东家温沅和那惯会讨好巴结人的护院余浪么?
“陈掌柜,陈大立说你给了他一包药粉,意欲害人,是与不是?”温沅满脸愤怒。
陈大立看着倒地的人两眼发直,叔父告诉他,吃了药粉只会拉拉肚子不会有事,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拉肚子这么简单。
“叔父,你害我?”陈大立难以置信:“从前在温家食肆无论是吃回扣还是拿肉拿菜,我可都是敬着你,你竟然害我!”
众人哗然,震惊不已,目光齐聚陈贵礼。
“你放屁!胡说八道!你们合谋诬陷我!”陈贵礼跳起来辩解,狰狞着朝温沅扑去。
余浪抬腿一脚,把人狠狠地踹倒在地。
温沅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拱手向洪捕头说:“大人,您可搜一搜他身上有没有药粉。”
陈贵礼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胸领,瞬间明白了,陈大立来让他买新药粉就是温沅设的一个圈套!要的就是抓他现行!
指不定倒地的人,也是他故意找的!
陈贵礼气得目眦欲裂,双眼一黑显些昏倒过去。
他看着两个捕快上前搜身,想挣扎亦无法挣扎,新买的药粉就这么被捕快搜出。
迟来的大夫一过手,便知这是从他们药铺卖出的,他立即给倒地的人施针,尔后让伙计端来清水,连灌了好几碗。
“这药的确是这位老爷从我们药铺买的,此药原本是给山里猎户打猎用的,下到人身上,便会口吐白沫,不过生命无碍。”
药粉只是温沅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冲着食肆大喊:“原来你们叁家食肆做的,竟是些吃了会让人倒地的菜,这以后还有谁敢来你家吃饭呐!”
众人闻言纷纷开始扣喉咙,恨不得把方才吃进嘴里的菜全部吐出。
气性大的客人忍不住开始拍桌砸店,誓要让叁家食肆退钱赔钱。
事情一下闹大,伙计们拦不住,赶紧去丁家食肆请老板。
丁志德来的时候,叁家食肆刚买的桌椅全部倒在地上,客人一窝蜂挤在柜台前叫嚷着“黑心店家,退钱”!
要不是洪捕头和两名捕快拦着,只怕店都要砸坏了。
陈贵礼见到丁志德,刚想求他救命,却被丁志德扇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丁志德怒道:“我好意请你来做掌柜,你竟想着下药害人!”
“丁老板好一招推卸责任,这位陈掌柜敢害人,很难说不是你指使的。”温沅拱火。
“丁老板做生意惯会缺斤少两,黑心压价,会这么做不足为奇。”余浪附和道。
众人一听闹得更厉害了。
洪捕头被吵得头疼,一声令下:“全都给我带回去!”
丁志德走之前,咬牙看了温沅一眼,恨声道:“温老板好计谋,你且等着。”
“过奖。”温沅笑着拱手送他们离去。
新开的叁家食肆一片狼藉。
温沅扫了一眼,一展折扇慢悠悠道:“害人害己。回吧。”
余浪“嗯”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头,往叁家食肆二楼看了一眼,空的。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好像有人盯着这边。”余浪看了一会儿,二楼匆匆跑过端着木盆的一个伙计。
温沅看了一眼伙计,不认识,随口道:“看热闹的吧?”
余浪直觉一向准,他觉得不是看热闹的,但也确实没见到第二个人,他留了个心眼,随后和小少爷一起回食肆。
路上,两人遇到了方才倒地不起的人,正是余保保。
余保保嘴边的水渍都没擦干净便跑来了:“浪哥,温少爷。”
“保保,多谢你舍命相帮,以后你有什么事可来食肆找我,我在所不辞。”这一次的事情,要不是有余保保提供的信息,温沅未必能一石二鸟,不仅送陈贵礼进牢,还闹了一通叁家食肆。
“温少爷别客气,浪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应当的!”余保保拍拍胸脯,嘿嘿笑道。
“吃的药没事吧?”余浪问他,“等会到老医馆看看。”
“没事,我都问清楚了才敢吃的。”余保保说,“对了,我方才接了个活儿,后边有户小姐想吃猪蹄螺蛳煲,让我给跑个腿呢。”
三人一起回到温家食肆,猪蹄螺蛳煲正好还剩一份,余保保接过打包好的饭盒,加急跑去送餐。
午食早已过去,吕三娘见人回来,立即把做好的午食端出一起吃。
周七豆和吕三娘心里全都是好奇,但他们习惯了万事少问多做,郭巴子就不一样了,他无所顾忌,想问就问。
“陈大立做了人证,也没有真的下药,应当不会入牢,而陈贵礼是主谋,且当场有人倒地,他逃不掉。”温沅简单说明。
三人听罢,一阵唏嘘,往日他们都在一个食肆里干活儿,除了周七豆,郭巴子和吕三娘认识他们最久,平日里他们打骂再厉害,也不曾害过人,真看不出来他们是这样的人。
真是猪油蒙了心,人心叵测。
“丁老板为何要害我们?”周七豆小声问。
“眼红咱们生意好呗。”郭巴子说,“咱们还有颜院长的墨宝呢,谁不羡慕谁不嫉妒啊?我都嫉妒了。”
温沅闻言瞟了他一眼。
郭巴子一凛,连忙说:“少东家,我可不敢害人,食肆生意这么好高兴都来不及,我就说说罢了……”
“你唱得比你说的好听多了。”温沅啧道。
郭巴子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几声:“少东家,那我以后就少说话多唱唱。”
“是该多唱唱。”温沅说,“还得去学一学别人怎么唱。”
余浪听出言外之意,偏头看他:“少爷的意思是?”
“我么?我去学么?”郭巴子抬手指自己:“哪学啊?”
“不仅你,所有人都去。”温沅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晚食吧。”
“啊?”周七豆和吕三娘懵了,他们也去么?
吕三娘懵然问道:“全都去的话,那、那食肆怎么办?”
“大家辛苦了这么久,合该一起吃顿好的,正好咱们去学学别家的菜品还有怎么招呼客人。”温沅说。
余浪看了他一眼,咂摸出小少爷这语气可不像简单地去学习:“少爷想去哪?”
“丁家食肆。”温沅勾了勾唇角,“丁志德说且让我等着,我就到丁家食肆等着。”
“少东家……”郭巴子小心问道:“您这是去学习,还是上门挑衅啊……”
温沅斜乜了他一眼,郭巴子立马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道:“少说话,多唱。”
“当然是上门挑衅。”温沅笑眯眯地说,“咱们今日遇到了高兴事,自然要到他们面前转转,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第23章 食肆发展(一)
午时过后, 食肆里的客人渐渐变少,通常来说,未时过半, 食肆就会彻底没有客人,直到酉时陆陆续续进客。
在这期间, 伙计们收拾完午食留下的残羹剩菜锅碗瓢盆,就可以回屋休息一下。
郭巴子和周七豆都回屋了,唯有吕三娘还在厨房里忙活。
陈大立一走, 厨房不仅仅是缺个人的问题,而是吕三娘现在的掌勺经验还不够,虽说食肆现有的招牌菜大部分都会做,然而有些菜的技巧陈大立未曾教过。
她心知陈大立有所保留, 能认真教一些技巧已是不易, 但想当大厨, 可不是靠这点技巧就能长久的。
还得练, 得花心思花时间花精力去练。
温沅算了一下今日午食的账, 陈大立下药之事对食肆还是有些影响,按照之前算的账, 理论上应当会有二两银子入账,然而现在算下来还差三百多文才够二两。
只能期盼晚食的客人多来几桌, 但转念一想, 多来几桌, 吕三娘不一定能忙得过来。
厨房少个人还是不行。
这个问题在晚食的时候暴露得一览无遗。
客人入座到上菜, 每一桌都等了很长的时间, 并且越来越不耐烦, 催促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温沅把周七豆和郭巴子喊过来, 吩咐道:“七豆, 你到厨房帮三娘做菜,巴子,把三娘还未做熟悉的菜牌撤下。”
“少东家,那些菜不卖了啊?”周七豆一愣。
“在三娘还未熟悉之前,暂时先不卖。”温沅说,“宁可少卖一些,也不能上些味道不好的菜品,免得砸了食肆的招牌。”
食肆外边只有招幌,压根没有招牌。
不能砸了食肆的招幌。
郭巴子挺不情愿:“那我一人……在大堂也忙不过来啊。”
没有了周七豆,小小偷懒一下的事就甭想了!
“等余浪杀完鱼,就来助你。”温沅说。
“……好吧。”郭巴子撇撇嘴,勉为其难。
余一洪一次送来二十条大鲜鱼,他送来得很及时,恰好赶在食肆最后一条鱼入锅,下一桌菜点了一条大鲈鱼而鱼没了的时候,他就来了。
来了之后也没马上走,余浪杀鱼他蹲一旁帮忙浇水,温沅过来问余浪有没有得空到大堂招呼客人,他还主动接过杀鱼的活计。
余浪对他的杀鱼技术很放心,自小一块儿捞鱼的兄弟,怎么可能不会杀鱼?片鱼片都是一把好手,片出来的鱼肉又薄又均匀。
余一洪杀好一条,就扯嗓子喊人出来拿。
周七豆在厨房里边应了一声,随后放下手里捞勺出去端鱼,余一洪见他一小哥儿年纪这么小,怕是端不动,就顺手扛到了厨房门口。
“辛苦再来一条鲤鱼和一条鲫鱼,客人讲究,说鲫鱼去尾去鳍。”周七豆接过木盆,双手拿的很稳当,“辛苦了。”
“小事一桩。”余一洪在街市上卖鱼,听过许多千奇百怪的要求。
譬如有的客人要求花刀一定要对称,不然不舒坦,有的客人只要鱼身不要鱼头,说看到鱼头翻着白眼觉得害怕,像这样去尾去鳍的要求很是平常,都做惯了。
后厨有了周七豆的帮忙,上菜的速度快了不少。
余浪负责西边三桌以及门外两桌,他不像郭巴子那边唱菜名跟唱戏一般,客人听了觉得十分有趣,他说话沉稳有力,报菜名时客人听得很清晰,每一道菜都能将口感味道介绍得很清楚。
客人听了介绍,很快便能选出自己最想吃的菜品。
上菜的速度也很快,基本上只要厨房传来敲锅声,他过去端菜到上桌,不过一眨眼的事儿。
余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客人往他这里看一眼,他下一瞬就能到客人身边,上茶点菜上菜毫不含糊。
在这么忙的时候,他还能时不时转头往柜台处看。
小少爷今日午后没歇晌午觉,到了这会儿一边打哈欠一边记账,垂着双眼仿佛立刻就要闭上,然而有人说话大声一些,他又立马清醒地看过去。
往常余浪在后院忙活儿,或者在外面招呼,不能每时每刻都看到他,这会儿做了活计,忙里忙外的同时,抬眼便能瞧见小少爷,这何尝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小二,结账。”
余浪闻声走过去,数了数桌上的菜碟:“拢共一百九十一文。”
客人数够铜钱递给余浪,随后扯下腰间的竹筒,把桌上的茶水全部倒了进去,茶壶里的茶叶都没放过,一并倒进去,盖上盖子离去。
余浪没有阻止,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客人花一两百文进店吃饭,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家中富裕,倒点茶水十分正常。
“得再进点大叶茶,下回和杨光说一声。”温沅接过余浪递过来的铜钱,打开钱匣丢进去,清脆的铜钱声听得人心情甚好。
“好。”余浪应了一声。
又一位客人进店,这位客人头戴斗笠,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手上却是拿着一把长刀,他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刀往桌上一放,喊道:“小二!来壶酒,再来几个小菜。”
温沅一看他的穿着和气势,总觉得此人有些怪,但要说哪里怪,说不上来。
硬要说的话,唯有那长刀有些突兀。
温沅觉得有些疑惑,但没放在心上,进门皆是客,只要吃饭给钱就行,管他什么样呢。
余浪报完菜名,瞥了眼这位客人的长刀,长刀磨损得挺厉害的,看起来经常用,不像件纯威慑人的配件。
“一碟菜一桶饭,就这些。”这人说。
余浪防止出错,又报了一遍点的菜品,得到确认后,收起布巾转身去厨房下菜,他刚走两步,忽地回过身。
只见门口进来五个汉子,这五人走路左摇右晃,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一进门便往最近的桌子看去,那桌坐的正好就是那位持刀的客人。
五人一眼看到了桌上刀,默契地转头,走到另一桌有夫郎孩子的旁边,那夫郎孩子吓了一大跳,其中一人大大咧咧地伸手刚想拿桌上的菜,便被人攥住了手。
余浪转头看向那夫郎孩子,问道:“认识?”
夫郎搂着孩子连忙摇头:“不、不认识……”
瘦猴手被攥得生疼,抬头刚想骂,一对上眼前男人冷然的眼神,猛地缩了缩脑袋,不过他身边还有四个兄弟撑腰,气焰又涨了回来。
“怎么?开门不许人吃饭啊?”
“食肆桌已满,吃饭得在外边排队。”余浪面无表情道。
“进店吃饭还把人往外赶啊?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五人之一大喊。
这动静一下引起食肆其他人的注意,客人们纷纷停下筷子看过去。
温沅放下手中的笔和算盘,皱了皱眉头,他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这五人看起来明显就是地痞无赖,都不够余浪揍的。
他瞥了眼郭巴子,郭巴子躲在木柱后偷看,显然是有些惊慌:“巴子。”
郭巴子看了看少东家,又看了眼余浪,慢慢挪到了温沅旁边。
“这些人是谁?”温沅问。
“少东家,这几人是如意赌坊的无赖,输了钱就选一家食肆吃白食,要是不给吃就闹事。”郭巴子说,“附近几条街的食肆都遭殃过。”
“以前来过咱们这儿么?”温沅问。
“常有的事儿,一个月来仨回呢,陈掌柜每次都好吃好喝供着,喝醉了还耍酒疯打人,不过最近几个月来得少,说是菜难吃酒难喝。”郭巴子说。
温沅:“……”
照这么说,这几人是听说了温家食肆菜品好吃,特意上门打秋风?
正想着,余浪有了动作,只见他一脚把其中一人踹出了门,不等剩下四人反应,他一手拖一个丢了出去,最后两人想扑上来打他,却被他两拳抡翻在地。
周围的客人吓得甩了筷子躲到一旁。
温沅连忙出来安抚客人,郭巴子犹豫片刻也跟着过来招呼。
客人们见那几个无赖被踹出门,倒是没那么害怕了,还有闲心跑去门外看戏。
不过戏没看多久,五个地痞无赖没一个是余浪的对手,没几下人便跑了。
周边店铺掌柜伙计见此,脸上并不是高兴,而是摇头叹气。
隔壁面馆老板更是担忧,他瞅了眼温家食肆,忍不住说:“年轻气性大,忍一忍不是什么坏事……”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面馆老板欲言又止,转头回了店铺。
一场小风波过去,食肆里的客人回到位置上继续吃饭,他们谈论着方才看到无赖,从无赖谈论到了村里的无赖。
而那位持刀的客人颇为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高大威猛的伙计,没想到这小小的食肆,竟然有此身手不凡的人。
定是个闯荡江湖的好苗子。
菜一上,这客人问道:“这位伙计,你可有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愿望?”
余浪皱起眉,无情道:“没有。”说完意识到自己是伙计,缓了脸色说,“菜已上齐,慢用。”
“哎!别着急走呀……”那客人想叫住余浪,然而余浪此刻闲下来,只想待在小少爷的旁边。
温沅看了那位客人一眼,问道:“他追着你说什么呢?”
“问我要不要闯江湖。”余浪说。
温沅震惊:“什么?我没听错?这太平盛世,哪来的江湖?”
“便是说书人口中的‘赏金猎人’。”郭巴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官府经常贴一些通缉要犯的告示,赏金猎人就会果断行动!最后抓住要犯获得千金赏银,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更有甚者还能做官封将呢!”
“你知道得挺多。”温沅说。
郭巴子闲着没事就爱去街边听书,或者去看杂技,这类的传闻他听得多了,自然懂得。
真正愿意做赏金猎人去抓要犯的其实不多,毕竟要犯之所以能成为高赏金的要犯,那必定其本身实力不容小觑,普通人对上,还不一定谁被抓呢。
所以这些赏金猎人大部分抓捕的,其实是些小毛贼。
但余浪身手了得,天生神力,的确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抓得要犯,获得千金赏银。
温沅想,余浪这样的人,窝在这间小食肆,给他当护院,做仆人,着实是委屈了他。
余浪见小少爷眉头紧蹙,面有异色,喊了他一声:“少爷,怎么了?”
“你没想过出去闯一闯?”温沅问他。
“不曾。”余浪说,“少爷很好。”
温沅挑了挑眉。
赏金猎人吃完饭到柜台要付钱,对伙计拒绝了他十分可惜,再次劝道:“你真不去?近日凤平县举办武林大会,胜者有百两奖赏呢。”
温沅一听,眯起眼说:“这位客官,当着本少爷的面撬墙角,不合适吧?”
赏金猎人一愣,歉然道:“抱歉抱歉,我一时激动了,这不是惜才么。”
“不去。”余浪说得果断,“我已卖身与我家少爷,去留由他说了算,除非少爷丢下我。”
赏金猎人眼神一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郭巴子偷瞄了余浪一眼又一眼。
温沅被余浪说得脸热,这什么卖身契本就玩笑之语,哪有人当真的,然而他抬头看向余浪,迟钝地反应过来,也许余浪并没有开玩笑。
赏金猎人劝不动便罢了,他摸了摸腰间,猛地低下头,钱袋呢!
哪儿去了!
温沅眯起眼:“这位大侠不会是……没钱吧?”
郭巴子两眼放光!出现了!说书人口中的大侠没钱然后被迫留在食肆洗碗抵债!今晚的碗有着落了!
“这个……”赏金猎人尴尬地笑了笑,“这饭钱可否容我两日,两日后我定来付菜钱,要是不信,我把刀押你们这儿!刀是好刀,削铁如泥!”
他拉开刀刃,铁的,能卖钱,温沅应了。
此人留下刀离去,温沅不禁好奇:“这位大侠难不成打算这两日去抓个要犯领赏银还饭钱?”
“真厉害啊!”郭巴子羡慕道,“今州城最近有要犯?”
“有啊!”余一洪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兴致勃勃地说,“有个大飞贼,专门到各家店铺偷东西,外头贴有告示。”
余浪眉头一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余一洪说,“不过在城西那边流窜,到不了咱们这儿。”
这位大侠说两日后还钱,温沅倒也不着急,到了第二日下午,温沅让周七豆挂上打烊的木牌,检查好食肆的火星子与水缸,锁上大门,全部人一块儿到丁家食肆学习。
温沅昨日没有趁热打铁过去,就想着丁志德到了衙门受审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若是去了人不在,他们要怎么让丁志德看到他们的高兴?
这显然不行,所以特意延后一日过去。
这是食肆第一次一起出门,一起到别家食肆吃饭,这在吕三娘、周七豆、郭巴子三人干活生涯里是第一次!
以前哪有这样的机会啊!陈贵礼恨不得把他们栓在食肆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对比别家食肆的伙计,那是从来没有东家带伙计出门吃饭的,就没听过这事儿。
吕三娘和周七豆心生感激,郭巴子小小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偷懒。
隔壁面馆老板见他们打烊出门,很是震惊,追着问:“今天不开店了?难不成没挣到钱要倒闭了?我出九十两!”
温沅笑笑:“托您的福气兴许熬不过三天,幸好,食肆生意还挺好。”
面馆老板反应了好一会儿都没没反应过来,还是老板夫郎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才猛地跳起骂道:“呸呸呸!你个小混球说得什么狗屁话!”
然而温沅等人已走远,没听到。
街市还是那条街市,也许是心情的不同,伙计们看街市,看出了稀罕与兴奋,还有不合时宜的局促。
彷佛乡下人进城了……
这话说的也没错,他们本就是乡下人。
路过一家米粮铺的的时候,有几个汉子在卸米粮。
温沅转头一看:“???”
其中一个扛大包的汉子不就是昨日遇到的大侠么!
这位大侠不去抓要犯竟然去扛大包挣钱?
“少爷,比起闯荡江湖扛大包,我更想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嗯……有些江湖还是不要闯了。”
丁家食肆。
丁志德看到温家食肆那群人进门的时候,脸色一度扭曲。
他没想到温沅竟然敢上门!明晃晃地上门!
温沅第一次来丁家食肆,从前路过好几次都不曾进门,这回倒是把丁家食肆内里看了个清楚。
丁家食肆很挣钱。
从门口进去是大堂,大堂又用栏杆分成了不同的区域,大堂东侧是三处用屏风切分出的单独雅座,另一旁是楼梯,二楼沿着围栏摆放了一圈的桌椅,桌椅后面是独立的雅间。
光是招呼客人的伙计就有八个,上面三个下面三个,门外还有两个,每一个伙计唱菜名都很和谐统一,调子声量语气无一不同。
柜台后是丁家大掌柜和账房,此时丁志德也在,不过他在二楼。
他低头看到温沅抬头看过来时,徒然生出一种明明站得高的人是他,可下面的温少爷才是真是矜贵又从容。
“欢迎光临!”伙计笑着过来,“几位瞧着俊气貌美亲切不过有些许眼生,可是第一回来?”
嚯!这态度。
温沅说:“是,二楼可有位置?”
伙计笑得如沐春风:“有的,您几位随我来。”说着甩甩布巾,高声唱:“贵客五位登高楼,平步青云入福门!丁家食肆欢迎几位光临!吃好喝好嘞!”
嚯!这唱的。
吕三娘和周七豆一下紧张起来,手脚十分局促,都是食肆,可丁家食肆看着就比温家食肆要阔气,来吃饭的富户也多,一眼看去,衣着都不一样。
伙计见他们眼神飘忽,心下一哂,面上笑意不散:“那位啊,是城北朱家老爷,开了好几家布衣铺子呢。”
他说着,又指了另一人:“那边穿紫衣的那位公子是典史大人的大公子,最喜欢咱们食肆的莲花鱼宝,您几位一会儿定要尝尝,味道和别家很是不同呢。”
“啊、啊……”吕三娘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
三人闻言不由地抻了抻衣摆,手掌压着捋了好几下,想把衣摆上的皱褶压平。
往日昂着头走路的郭巴子都缩起了脖子,眼神想四处瞄又不敢,生怕冲撞了哪位贵客。
这二楼走得尤为艰难。
余浪倒是适应良好,他给丁家食肆送过鱼,对这家食肆熟悉得很,很多地方都有他砸过的痕迹。
不过食肆里的伙计都换了,不然见了他一定能想起那日的景象。
“不过是个吃饭的地儿,进得来吃得起便无惧。”温沅轻声说,“这里和外面的小摊子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多了个遮荫的屋顶罢了。”
都是吃饭的地方,谁又比谁尊贵呢?
没有谁比谁差,更无需因此自惭形秽。
说是这样说,可三人到底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拘谨在所难免。
在二楼雅座坐下,温沅靠在围栏上往下看,数了数大堂的桌子拢共十桌,每一桌都坐满了客人,伙计们端着菜游走在每一桌客人之间,报菜名时会特意避开其他伙计,避免声音交叠听不清。
二楼同样热闹,且二楼上菜有些不同,下边伙计把菜放入竹篮子里,上边伙计拉绳,菜就这样吊了上来,很是方便。
“少东家,咱们真要在这儿吃饭?”吕三娘犹豫道:“看起来一份菜不便宜呢。”
“方才我看菜牌,一道清蒸鲈鱼要六十五文呢,咱们食肆才五十五文。”郭巴子说。
“贵这么多!”周七豆小声惊呼。
“既如此,咱们就点一份尝尝,看看比咱们家贵十文钱的鲈鱼味道如何。”温沅说。
余浪招来伙计点菜。
除了清蒸鲈鱼,温沅还点了几道招牌菜,既然是来学习的,自然要学最好卖的菜品。
刚点完菜,丁志德提着酒来了。
“温老板,稀客啊。”丁志德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真诚,彷佛和温沅认识多年,昨日那些摩擦冲突都不存在。
“没曾想温老板如此心善,竟带着伙计出来吃喝。”丁志德说,“这些伙计们不得感恩戴德?”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眼观鼻鼻观心,愣愣地坐着。
余浪瞥了他一眼,丁志德登时认出了这是从前给他家送鱼,最后砸店害得他花了大笔钱修缮的卖鱼郎,,笑容僵了一瞬,又马上恢复过来。
“不比您会收买人心。”温沅没想和他虚与委蛇,展扇笑笑:“丁老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去衙门走了一遭,我觉着高兴,便带伙计们出来一块高兴高兴,丁老板不会生气吧?”
第24章 食肆发展(二)
丁志德一滞:“温老板, 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瞎说。”
温沅一展折扇轻摇几下,忽地转头看向楼下来回游走的伙计:“丁老板这食肆生意可真好。”
丁志德愣了愣, 有点不明白温沅怎么转了话题。
温沅收回目光,身体歪向余浪, 声音不大不小:“丁老板经营有方,我们食肆合该好好学一学。”
“是。”余浪配合着点头。
仨伙计忙不迭点头。
丁志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菜快上了吧?”温沅问,“丁老板日理万机, 咱们就不好耽误了。”
余浪适时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丁志德攥紧酒壶,半晌,硬挤出一句:“温老板慢用。”便转身下楼。
步至楼梯口,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沅正低头看菜牌, 和伙计们说着什么, 压根没看他送的那壶酒。
丁志德脸色铁青, 消失在楼梯转角。
丁家食肆的伙计唱菜上桌, 人还未到,声已响起, 调子婉转悠长,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晰:“糟香春笋一份、蒜香凉马齿一份、清蒸鲈鱼一份、糖醋排骨一盘、腌笃鲜一份!几位慢用!”
伙计行礼, 随后一转木托盘放至腰间, 笑着离开。
这伙计一走, 下一个伙计立刻接上:“梅花汤面饼五碗、白珠竹筒饭一桶!菜上齐了, 几位慢用!”
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上桌, 香味交相传出。
郭巴子咽了咽涎水, 手肘怼了一下周七豆, 示意他看那碗梅花汤面饼, 上面竟然有梅花!
而且每一个面饼都捏成了花状,一种粉色一种白色,好看极了!
他们哪看过这种菜啊,霎时间眼睛都看直了。
“先吃吧,看看丁家食肆的菜品,在色香味上和咱们食肆的菜有什么不同。”
温沅话说完,却没看到他们动筷,疑惑了一下。
“少爷先吃。”余浪说。
“对对,少东家先。”剩下人跟着说。
温沅在食肆里吃饭向来没什么架子,谁先吃后吃都不讲究,食肆忙起来的时候,哪还还有那么多讲究?都是谁空闲立马去吃,吃完下一个再去。
但是到了外面,伙计们懂规矩,少东家不动筷没人敢动。
温沅先夹了一块鲈鱼到碗里,然后示意伙计们动筷,才开始吃。
鱼肉入口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彷佛不相信般又吃了一口,这鱼味道比他想象的要普通。
“这个鱼应当不是当日送的。”余浪说,“兴许养了两三日,有些蔫巴了。”
换作以前,吕三娘是吃不出有什么不同,于她而言,有鱼吃都不错了,然而被嘴刁的少东家陶染了这么久,她也吃出了不同。
“这鱼肉肯定蒸久了。”吕三娘说,“不过这个豉油可真香啊,热葱油一下把豉油的酱香发出来了。”
她想起买调料时,豉油有许多种类,但她之前没想过换一种试试,踌躇问道:“少东家,下回可不可以换一种豉油?就买一点试试,不会浪费……”
“可以。”温沅笑道,“多买几样,挑一种最合适的。”
吕三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这个排骨好吃,甜甜的,酸味要是再重点就更好吃了。”周七豆说。
郭巴子捧着大碗吃得头都不抬,含糊道:“我觉得都好吃,鱼肉好吃春笋好吃排骨好吃腌笃鲜也好吃。”
“嘴边有米饭。”吕三娘悄声跟他说。
“哪边哪边?”郭巴子左边摸一下没摸到,右边摸一下也没摸到,最后在左边找到了,摘下塞进嘴里。
“噫——”楼梯那边站着两伙计,两人互看一眼,鄙夷笑道:“泥腿子。”
“第一回吃,谅解一下咯。”这伙计说完,看到另一位伙计走过来,忙拉着人小声说:“瞧那边那桌,吃个梅花面饼都不会吃,你们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吗?他们竟然在吃花瓣!笑死人了……”
“你们说的哪一桌?温家食肆那桌?”
“那小少爷是被他们哄骗成冤大头了吧……”
周七豆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刺眼的笑容让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些伙计在指指点点些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少东家。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转回头。
那三名伙计训练有素般一下扬起得体的笑容,其中一位小跑过来,温和地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温沅不知发生了何事,转回头用眼神问周七豆。
周七豆抿了抿嘴,小声说:“没、没事。”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给我倒杯茶。”郭巴子吃高兴了,第一回吃有人伺候的饭,兴奋得不行,瞬间忘了刚才他进门时的战战兢兢,“那个花生米是免费的吧?能不能再上一份啊?”
那伙计神色如常恭敬地倒了茶,说了句“请稍等”便去拿一盘花生米,路过方才那两个伙计时,默契地笑了一下。
温沅和余浪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他们,吕三娘在沉思这些菜的做法,郭巴子吃饭都忙不过来,这一幕只有周七豆注意到。
周七豆看着其他人吃饭吃得如此高兴,犹豫半晌把话吞下了。
这一顿饭拢共花了二百八十五文。
温沅付钱的时候丁志德恰好也在,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
“几位吃得可还好?”丁志德问,“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还请温老板指教一二。”
丁志德这话说得客气,温沅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菜饭招待都不错,学习了很多,深受启发,不过——”
“不过什么?”丁志德问。
“不过那酒一般,没什么酒香味,对吧余浪。”温沅转过头。
余浪挑起眉:“少爷说的是。”
“丁老板下回换壶好酒。”温沅笑着出门,其余四人跟上。
留下丁志德笑容僵硬,咬牙切齿。
一顿晚食吃完出来,天已全黑,街市上各家店铺门口点上了灯笼,伙计们在门口招揽客人,只要路过的行人都要被拉着招呼。
食肆伙计们好久没出去看过夜间街市的热闹,此刻身处其中,深觉恍惚。
晚上打烊后的食肆像一处僻静孤寂的小院,把所有繁华隔绝在外,他们不曾想过出门去走走,下了工累得只想赶紧洗澡睡觉,第二日还得早起去采买。
这样难得的休闲时刻,他们深感珍惜且感激。
隔壁面馆老板坐在灯笼下百无聊赖地拍蚊子,见温家食肆一行人回来吃饱喝足回来,故意问:“温老板上哪吃好吃的了?债还完了没啊就出门吃好吃的?”
“老板您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何不早早关门回去歇息?”温沅笑笑:“瞧您眼皮子都打架了。”
“要你管!”面馆老板不爽,“我就开,我还要开到明天早上!”
“老板兢兢业业,佩服!”温沅拱手道。
回到食肆,余浪下工回家,吕三娘回厨房烧水,温沅洗完澡回房歇息,剩下伙计们还在讨论着今日吃到的美食,话里话外都在说好。
然而周七豆一想起那些伙计们的笑容,笑容一敛,高兴的心情减半。
吕三娘注意到了,问他在想什么。
周七豆犹豫半晌,把看到的事情和他们一一说了。
“瞧不起谁呢!”郭巴子率先炸了,他一拍膝盖跳起来,“谁说我不知道花不能吃?我、我就是看那花好看尝尝味,管他们屁事!我知道那花不能吃,我知道!”
“嘘!——”吕三娘赶紧拍拍他,“仔细吵醒少东家!”
郭巴子气得一屁股下坐下。
“我们……是不是给少东家丢脸了?”周七豆小心翼翼地问。
三人面对面沉默不语。
翌日,吕三娘出门采买,带回来三种不同的豉油,她从丁家食肆的菜品得到灵感,往常不甚熟悉的菜品有了提升的方向。
午食过去,趁着大家歇息的时候,她一头扎进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一道菜做出来,少东家只要说不满意,她继续改进。
周七豆对厨房里的活计还不能完全上手,许多事情得吕三娘分神去教他,周七豆虽不是个多会变通的人,但胜在勤勤恳恳,这就足以。
一日后,赏金猎人带着钱回来赎刀,来的时候还带来了扛大包时结识的好兄弟。
这群汉子在外边拼了两张桌子,喝酒划拳,好不潇洒。
酒足饭饱后,赏金猎人付钱取刀,走之前跟温沅说:“你家的菜,好吃,就是酒……”他摇摇头说,“不够爽。”
“阁下此话怎讲?”温沅问他。
“好酒香醇回味悠长,烈酒更是直冲脑门,你家这个,寡,寡淡!”赏金猎人说,“不过螺蛳是真好吃,味儿正,肉香,下酒极品。”
食肆现有的酒都是之前攒下的,酒确实不算好酒,浊酒是从农户家进的,纯酒虽是从酒坊进的,但选的都是酒坊最次的货,味道确实一般。
“回头我去找找好酒,还请阁下下次再来品鉴。”温沅笑道。
“好说好说,待我从武林大会回来,还来你家喝酒!”赏金猎人道。
“那可说好了。”温沅拱手道。
赏金猎人把刀系在腰间,大笑出门去。
日子平静来到四月,角落堆积的菜牌,在落灰前重新挂了回来。
清明节前夕,街市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每日去今州城外庙宇上香的人数不胜数,各类小摊子随之而来,买鸡鸭的、香囊香包的、草药等等,大家都在为登高祭祖做准备。
担着木架的货郎经过温家食肆,特意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向进出的客人兜售货物。
吕三娘也出门买了点针线,说是要做个香囊给家里孩子。
温沅一愣,问道:“孩子?”
“我有个女儿,十岁了呢,清明节到了,打算给她缝个小香囊。”吕三娘脸上扬起温暖的笑意。
温沅第一次听说吕三娘家中有个十岁的女儿,颇为意外,平日没听她提起过。
吕三娘不知想到什么,笑意一顿,低声叹道:“养在娘家,平时也不怎么见,所以……这不,清明节戴香囊驱邪祈福,娘家孩子都有,我也想给她做一个。”
“这样。”温沅笑了一下,先前没注意,此刻再看街市上卖香囊针线草药的人确实很多,多是妇人夫郎带着孩子来挑选。
温沅怔然看着街市,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寒食节这一日,家家户户不得生火烧饭,温沅吩咐吕三娘把热菜撤下,全部换成冷菜。
客人进店,也不会问是否有热菜,点的都是冷菜。
余浪来上工的时候,递给温沅一个浅蓝色的香囊,香囊不算很大,上面绣着翻腾的小鱼,香囊口子用偏绿的蓝绳扎紧,绳子两头坠着小珠和穗子。
“你做的?”温沅拿着香囊闻了一下,艾草香味清新自然。
“用艾草、菖蒲、丁香和苍术薄荷做的,可佑少爷驱邪避秽、祈福纳祥。”余浪说。
温沅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余浪应了一声。
“怎么……想起给我做香囊了?”温沅问他。
“村里头到了清明,家里人会给孩子戴香囊插柳条,人人都有,少爷当然也得有。”余浪说。
温沅心尖儿莫名的,轻轻的,烫了一下。
清明节当日,街市无比萧条,温沅给食肆里的伙计放了一天假,方便他们回去祭祀拜祖,吕三娘和郭巴子当日天不亮便收拾行李回家去了,意外的是周七豆没有回。
问及原因,他只说路太远,不方便回去。
二十里的路程的确不短,一日来回太折腾。
“多回一日也无妨。”温沅说。
周七豆依旧摇头,说:“少东家,我在后门墙边烧烧纸就好了。”
温沅顿了一下,没再问。
温沅没什么可烧纸的,孙家的祖先轮不到他烧,他亲生父母在哪都不知道,更用不着他烧,孤家寡人一个,不用做这些事儿落得自在轻松。
清明节过后,冷清的街市逐渐热闹起来。
温家食肆在外边增加了一张四方桌,拢共九张桌子,客人一多,后厨两人显然忙不过来了。
周七豆杀鱼的手艺还不够娴熟,吕三娘做着菜,实在分身乏术,只得让余浪里外多跑几趟,外面郭巴子真正尝到了汗滴眼里没法擦是什么滋味,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不干了!”郭巴子暗自腹诽,“这就不是人干的活!驴都不干!一两银子干着二两的活,杀了我吧。”
温沅记账之余也得跑去上上菜,这忙起来时不知累,停下一会儿,那是脚酸腿痛腰疼肩膀僵硬脖子紧,两眼发晕脑袋发懵,恨不得就这么在大堂躺下睡过去。
“还得再招个伙计……”温沅捏了捏手臂,他从小到大,哪干过端茶送水的活计?在孙家虽然爹不亲娘不爱兄弟不友恭,没人搭理他,但钱都没少过,日子还算舒坦。
伙计的伙计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点菜上菜,还得收拾上一桌客人的剩饭剩菜,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再把碗筷搬去后院,若是地上有骨头青菜汤水的,还得扫地。
往往是这一桌还没收拾干净,另一桌吃完新的客人一坐下就开始喊伙计收拾,一趟下来,点菜的时间都没有。
也难怪郭巴子喊苦喊累。
晚上打烊后,温沅清算了三月的所有账,发现又攒了一波银子,这些钱又能还一次张屠户等人的债。
目前欠的钱还剩二十两八钱,咬咬牙也能一次还清,可现在已经初六,初十得发伙计们的工钱,还有余浪垫付的鱼钱,再加上食肆周转,温沅想了想,还是先还十两八钱,剩下的过半个月就能还完了。
温沅无比期待着还完的那一天,债一清,笼罩在他头上的阴霾就能消散,不用再日日想着,夜里睡觉都舒服。
一夜好眠,次日天微亮,温沅的房门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少东家!快醒醒!”是郭巴子在敲门,他焦急地喊道:“食肆门口被人堆了好多烂菜叶和不知什么血!少东家快醒醒啊!”
温沅一下清醒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冲,还未冲到大门便闻到了非常浓烈腥臭味。
烂菜叶子是往地上丢的,门上泼了些不知鸡血还是鸭血,血淋淋一片瞧着十分恐怖。
街边围了好多人,掩着口鼻对着温家食肆议论纷纷。
隔壁面馆老板和夫郎站在自家门口,难得没有跟温沅呛声,也没有幸灾乐祸,一反常态地在叹气。
另一边的饮子铺老板和老板夫郎搬了椅子看笑话。
周七豆拿着扫帚在清理,吕三娘则是泼水把血冲掉。
“三娘七豆别扫了,巴子去报官。”温沅说。
“就这么放着么?这……”吕三娘一愣。
“嗯。”温沅转头看了一眼郭巴子,郭巴子回过神一下蹦起跑去报官。
众人没想到温沅竟然就这么任由这些腌臜物堆在门口,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想干嘛。
围着的人愈来愈多,这状况一看就是得罪了人被报复了,只是不知这小少爷得罪了谁。
余浪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三圈,街市一度走不动路,而温沅搬来椅子坐在门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余浪蹲在他身边仰头看他,皱着眉。
“嗯?”温沅微微抬起头,看到余浪眼底全是担心,轻轻挑眉,“担心什么,小事儿罢了。”
余浪心里松了一口气,殊不知方才看到小少爷坐在人群中最中心低着头的样子,多么惹人心疼。
“等。”温沅轻声说。
余浪一下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人群,围看的人太多,只看得清站在近处的,远一些的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倒是有几个熟客走过来关心了几句,得知无事后好心安慰了几句。
作恶的贼人怎么可能忍住不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余浪扫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人,倒是发现周边店铺老板似乎知道些什么,特别是隔壁面馆老板欲言又止。
他刚想走过去,那面馆老板直接跑回了店里。
捕快很快到了,来的是洪捕头以及他的两个手下。
他们很快控制了现场,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控制的,毕竟看戏的人怕臭都站得挺远。
洪捕快询问了经过,只可惜食肆里没人看到到底是谁做的,一问食肆有没有什么仇敌,说来说去,也就是之前陈贵礼陈大立,然而这两人一个在牢里呆着,一个回村了。
剩下的就只有丁志德了。
丁志德不可能亲自动手,找些不认识的人来动手不是没有可能。
洪捕头一一记下后,借步和温沅说:“你既是张哥的朋友,我便和你说句实话,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查起来怕是要花不少时间,很可能到最后查不出是何人所为。”
“辛苦洪捕头。”温沅拱手道。
“这几日我多派几人在附近巡逻。”洪捕头道。
“多谢洪捕头,不过不用。”温沅说。
洪捕头一愣:“为何?”
“您来了,他们反而不敢出现。”温沅笑笑,“这种事,您也见多了不是?”
洪捕头认真看了他一眼,说:“是。”
捕快走后,温沅让伙计们把食肆冲洗干净。
待人群开始疏散,温沅侧身和余浪说:“余浪,你长得高些,看看有没有见过的面孔。”
余浪如同一尊门神守候在温沅身边,黑沉的眸子在众人面上扫过,随后一顿:“有。”
“我就知道。”温沅勾了勾唇角。
“少爷知道是谁了?”余浪不禁问。
“我又不会算卦,怎会知道?”温沅笑道:“只是有闲心玩这种把戏的贼子,定是之前有过恩怨的,细细数来无非那几个。”
温沅的话在面馆老板的口中得到证实。
面馆老板攀在高墙后,露出一个脑袋,又是害怕又是忍不住说教:“瞧你们年轻人开门做生意,就是气性大,你看,被人报复了吧?要么说你们小年轻就是不会开店,不如卖给我。”
“范老板这墙头爬地如此辛苦,不如直接上门坐下聊?”温沅搬来长椅坐下,接过余浪倒的茶。
“谁要跟你闲聊了?”范老板嫌弃道:“又不把食肆卖给我,我才不聊。”
“那行吧,反正这背后的人找不出,以后的菜叶子垃圾堆得越来越多,不小心到了您家门口,您可别找我。”温沅道。
“……”要不是怕这个,范老板才懒得爬墙头说这闲话呢!要是被那群人知道是他告密,这菜叶子就得堆到他家门前!
“你们为何怕?”温沅不解。
“谁怕了?被一群地痞无赖缠上,你不嫌烦?”范老板说,“这群人,惯会恶心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难缠,有本事你让这群人消停,那我喊你爹!”
“莫要攀亲戚。”余浪说。
范老板瞪大双眼,一怒之下摔下墙头,高声骂:“滚!”
第25章 食肆发展(三)
在今州城的街头巷尾, 总混迹着这么一群人,他们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整日打架斗殴,以今日谁又吃了多少白食为荣誉, 过着人嫌狗厌的日子。
但是他们不觉得别人厌恶他们,反而觉得这是忌惮。
城东七里街的食肆小摊都这么认为, 这也是隔壁面馆范老板劳心苦劝的缘由。
跟无赖对上,就会被他们赖上,想撕下来太难, 吃了苦头都未必能成。
“少东家,范老板说的是如意赌坊的无赖吧?”
郭巴子这一问,让吕三娘瞬间想起来了,吕三娘说:“之前离咱们不远处有一个新开的酒馆, 那老板曾放话不许无赖进店,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酒馆没多久便倒闭了。”
“是鸡头帮那群人?”余浪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