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1215 字 3个月前

周芳听后,身子晃了晃,手指骤然收紧,掐得蕙香腕子生疼。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原来你撺掇我来汴京,早是存了这心思…”

话一出口蕙香就后悔了,周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以为他会暴怒,会打她,就像她从前冯准打她一样一样。

可周芳只是慢慢松开了手,转身往屋里走。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死也不会。”

蕙香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周芳的身子颤了颤,回过头来说:“燕飞,咱们回西京吧,回咱们的小茶楼…我给你买金钗。”

她笑得喘不过气:“周芳,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有种就把我给卖了,让我过好日子去!你一辈子窝在泥里,还想拖我一起烂?”

“他从前能卖你,如今便能再弃你,你真当他是良人吗?”

蕙香听了周芳的话,先是一怔,继而笑得花枝乱颤,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仿佛听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冯准是不是良人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银子,都够你挣半辈子。”

“啪”的一声脆响,蕙香脸上挨了一记耳光。她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周芳。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废,竟敢动手打她?

“好啊!长本事了是吧?”蕙香尖叫着扑上去,指甲往周芳脸上抓去,“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我!”

周芳不躲不闪,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他抓住蕙香乱舞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哽咽:“燕飞,别闹了咱们回西京去,我什么都依你。”

蕙香冷笑:“周芳,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猛地挣脱开来,指着门外繁华的街市,“这是汴京!是天子脚下!我蕙香生来就该在这种地方穿金戴银,而不是跟着你,在那个破茶楼里发霉!”

她转身冲进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掀开盖子,里头全是周芳这些年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

她抓起一件罗裙,狞笑着,两手一用力,刺啦一声,那件罗裙应声而裂:“就这些东西,连冯府丫鬟都不穿。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几十个丫鬟伺候我一人,这些你能给了我吗?”

周芳站在门口,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别撕了”他低声哀求,“燕飞,别这样。”

蕙香充耳不闻,又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一对玉镯子,拿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周芳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她:“这是我娘留给儿媳的!你不能摔!”

“你娘若在天有灵,知道你把这玉镯给了我这么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周芳的手慢慢松开了,蕙香趁机将玉镯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冷声道:“我今日把话撂这儿,要么你乖乖收下冯大官人的银子,咱们好聚好散;要么你别怪我心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芳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对镯子碎段,用袖子轻轻擦拭着:“你当真一点都不念旧情?”

蕙香别过脸去:“咱们之间哪有什么旧情?不过是你贪我颜色,我图你老实罢了。”

周芳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名分?我现在就娶你!”

“省省吧!”蕙香猛地转身,“你忘了你娘死前怎么说的?‘周家就是绝后,也绝不能让那贱婢进门!’这些话,我可都记着呢!”

冯准与蕙香那档子事暂且按下不表,单说这安府上下,面上虽水波不兴,暗地里却如深潭翻涌,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何坤家的猫着腰钻进柴房里,红杏正抱着一捆柴火往后院走,小丫头子见是她来了,吓得赶忙加快脚步躲着,恨不能躲进地缝里。

“小蹄子,见到我你躲甚么?”老虔婆一把揪住她袖口骂道。

“何大娘还有甚么事?上次你们央我做的,我早办妥了。

何坤家的那张老脸顿时阴沉下来,她四下张望,见没个人影,猛地将红杏搡到墙角,鼻尖几乎戳着她额头:“小蹄子,当这事能翻篇?你那好哥哥干的妙事,咱们可都盯着呢!”

红杏瞳孔骤缩:“大娘到底要作甚?”

“太太让你往夫人饭菜里撒撒药粉,这事儿你办不办?”

红杏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柴火散了一地。她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来,颤声道:“大娘,求您了,害人的事我再不敢沾。夫人待我掏心窝子的好,我……我不能害她。”

“作死的丫头!你才伏侍夫人几日?倒忘了太太从前怎么抬举你的?太太听了怕得寒透心,白养了你这喂不熟的。”

“那药粉……做甚么用的?”

何坤家的道:“只要夫人没了肚里的种,往后断了生养,将来莺姑娘才能风光。你放心,办妥了太太亏待不了你。”她阴恻恻笑着。

“这这可是要人命的事啊!这事我万不能办。上次、上次的药已经给二爷喝了……我、我已经是罪该万死。”

“到底做不做?再敢啰嗦,我这就去账房喊人收债,你爹娘的老骨头,怕是经不住几回拖债的苦头。”

红杏犹豫了一会儿,坚定道:“我、我不做!大不了你们杀了我!”

“杀你?”何坤家的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死了倒干净,可你老子娘呢?他们的命你不在乎吗?”

小姑娘嘴唇发白,把牙咬得咯咯响:“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我不害人!”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等着吧,等太太知道你坏了事,不光你爹娘,连你那要好的小芳都得跟着死。”

“我不许你们碰小芳!我、我大不了现在就死给你看!反正……反正你们说话不算话,上次说只说让我给二爷下药,可现在……现在要人命!”

何坤家的嗤笑一声:“行,你有种!等着瞧,不识好歹的东西!今日之事你要是敢往外泄露出去一个字,你爹娘的脑袋就得搬搬家了,听见没有?”

红杏哭着摇头,不解地问:“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害夫人?她哪里得罪你们了?”

“再敢多嘴,我割了你的舌头!”

红杏被何坤家的一番威逼恐吓,心中又惊又怕,回到房中已是三更时分。屋内漆黑如墨,只听得同屋的小丫鬟们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摸到床前,和衣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那枕上似有千万根钢针,扎得她头皮发麻。窗外树影婆娑,被月光映在窗纸上,宛如鬼魅张牙舞爪。

她想起何坤家的那番话,又想起夫人平日待她的恩情,不由得将被子紧紧裹住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抖,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谁知刚合眼,便梦见夫人满身是血向她索命,惊得她尖叫一声坐起,冷汗已将衣裳浸透。

且说那拴柱本是安府马厩里一个老实本分的马夫,平日里只管喂马、洗刷、备鞍,从不与人争执。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他正提着水桶给几匹马添水,忽听马厩外有人唤他:

“拴柱哥!何大管事找你呢,说是有急事。”

拴柱抬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他虽不认得这人,但听说是何大管事找他,也不敢怠慢,忙放下水桶,擦了擦手道:“何大爷找我作甚?”

那小厮笑道:“这我可不晓得,只听说是有差事吩咐,叫你赶紧去一趟。”

拴柱不疑有他,跟着那小厮出了马厩。谁知刚拐过一道回廊,四下里突然窜出三四个黑影,不由分说便用麻袋往他头上一套!拴柱大惊,刚要挣扎,后腰便挨了一记闷棍,疼得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你们……你们是谁!”他挣扎着喊道,紧接着,又是一棍狠狠砸在他背上,直打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个儿。

第147章 苦红杏又陷绝境

“狗奴才, 叫你多嘴!叫你坏事儿!”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便是雨点般的拳脚落下。拴柱被麻袋蒙着头,眼前一片漆黑, 只觉身上各处剧痛难忍,有人踹他肚子,有人捶他脊背, 还有人专往他脸上招呼, 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顿时鲜血直流。

“别……别打了!”他哀嚎着, 嘴里已满是血腥味。可那些人却不停手, 反而越打越狠,其中一人冷笑道:“今日只是给你个教训, 若再敢多事,小心你一家子的性命!”

拴柱又惊又怒,待要问个明白,却被人一脚踹翻, 随即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他蜷缩成一团, 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那些人见他奄奄一息, 这才停了手,其中一人低声道:“拖回去, 别叫人看见。”

拴柱只觉得身子被人架起, 拖行了一段路, 随后被重重丢在地上。他挣扎着扯下头上的麻袋, 眼前模糊一片,只隐约看见几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浑身疼痛,嘴里全是血, 想爬起来,可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了,只得躺在草料堆里,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清晨,红杏强打精神起来梳洗,眼下两团青黑,面色惨白如纸。正欲去夫人房中伺候,忽见一个粗使婆子慌慌张张跑来:“红杏姑娘,快去看看你哥哥!方才马厩的小厮来说,拴柱不知被谁用麻袋套头打了一顿,如今鼻青脸肿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红杏一愣,赶忙提起裙角就往外跑。刚到马厩角门处,就见几个小厮扶着哥哥坐在石阶上。定睛看时,只见他额角破了皮,鲜血混着尘土糊了半边脸,左眼肿得核桃般大,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哥哥!”红杏扑上前去,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拴柱勉强睁开右眼,嘶声道:“不不碍事”刚说完,竟咳出一口血沫。

旁边小厮道:“今早我去喂马,就见拴柱哥躺在草料堆里,身上套着麻袋。问他是谁干的,他只说天黑看不清。”

正说着,一个婆子踉跄奔来,正是红杏的娘。那婆子见儿子这般模样,顿时捶胸顿足哭起来:“我的儿啊!这是哪个天杀的要害你。”

红杏忙搀住母亲,那婆子突然抓住她手腕,压低声音道:“你近日可曾得罪了什么人?”

红杏心头一跳,眼前闪过何坤家的阴鸷面容。她咬紧下唇,强忍泪水摇了摇头。

“许是外头的混混儿找碴,”她压着颤音哄娘,“哥在马厩当差,保不准挡了谁的财路。”

红杏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太太这是敲山震虎呢,先打了哥哥,下一回怕就是爹娘了。

她娘絮絮叨叨说着要去报官,她怔怔地说:“报官又如何?咱们的命,太贱、太小。贱到阎罗王的生死簿上画个押,都嫌咱这生辰八字污了那页黄纸;小到似灶膛里的火星子,扑棱棱溅出来,不等落在地上就灭了。”

她娘长长叹了口气:“别说了,别说了……咱们穷人家的命,原就是给人垫脚的。你哥这顿打,就当是踩了贵人的门槛,咱们……咱们忍忍便罢了。”

红杏忽然笑了,心里想着:“忍?自生下来起,就没学会别的,忍饥、忍冻、忍气……”

临了,她塞给娘几个铜子买伤药,看老人家抹着泪出门,才靠在门框上滑坐在地。

看着哥哥肿烂的脸,红杏才明白“死”原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活着,活着护着爹娘,护着心里那点没被腌臜事染透的清明。

人活一世,总得守着点良心。

良心?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这天夜里,何坤家的又来了。

“想明白了吗?”那老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红杏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做。”

何坤家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得意取代。

“哟,转性了?”

“药呢?”红杏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虔婆眯起眼,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塞进了她手里:“明儿饭菜做好,你把药撒进去。事成之后,太太亏待不了你。”

红杏盯着那包药粉,说:“我做。但得依我两件事。”

“嗬,还敢谈条件?”何坤家的挑眉。

“第一,别再动我哥和我老子娘。第二,等事成了,别再威胁我替你们做事。”

老虔婆上下打量她,半晌嗤笑一声:“行啊,小蹄子总算懂规矩了。”

红杏紧紧攥着那包药粉,心里忐忑不安。夫人待下人宽厚,从不轻易打骂,府里谁不念她的好?

红杏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将那包药藏在袖中,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婆子正在准备早膳。红杏装作帮忙,趁人不备时溜到灶台旁。她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迅速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颤抖着手指打开。

“红杏,夫人今早想喝莲子羹,你去问问厨娘可备下了?”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红杏手一抖,大半药粉撒在了地上。她慌忙用脚踩住,转身见是夫人房里的春燕,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我这就去问。”红杏强自镇定,心跳如鼓。

待春燕走后,红杏低头看地上那摊白色粉末,已被她踩得与尘土混在一处。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角,趁机将剩余的粉末也撒在地上,然后用鞋底碾了又碾,直到看不出痕迹。

“这样应该无碍了吧?”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将空油纸团成一团,塞进了灶膛里。

用早膳时,红杏战战兢兢地站在厅外伺候。看见曹晚书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莲子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红杏,你今日脸色怎么这样差?”曹晚书忽然抬头,关切地问道。

红杏一惊,手中的托盘差点掉落:“回、回夫人,奴婢昨夜没睡好”

“可怜见的。”晚书笑了笑,“待会儿去我房里拿些安神的香,晚上点着睡。”

红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慌忙低头行礼:“谢夫人恩典。”

今儿做的那蟹黄小笼包真是好,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金黄的蟹油。

安亭蕴咬了一口,汤汁立刻溢了出来,他连忙用勺子接住,笑道:“好鲜,这蟹黄选得极好,肥美不腻,你快尝尝。”说着,又夹了一个放到晚书碟中。

晚书将他夹过来的小笼包,又送入他碟中,说:“蟹黄寒性大,我现在吃不了,你忘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随即笑了笑,骂了自己几句。安亭蕴吃得快,不一会儿便用了一碗粥和四五个蟹黄包子。

他放下筷子,见晚书还在细嚼慢咽,便又为她添了些粥。

曹晚书抬头,见他碗中已空,不由嗔怪:“你怎么吃的这么快?仔细伤了脾胃。”

安亭蕴笑道:“不快些吃,一会儿又有公务来催。”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厮的脚步声,在门外恭敬道:“二爷,外面梁大人催了,说是有紧急公文等着您来处理。”

安亭蕴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开来,对晚书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公务不等人啊。”

曹晚书放下筷子,起身为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从丫鬟手中接过官帽递给他:“既是有急事,就快去吧。”

他将官帽带上,急匆匆往外面走着,刚到门口又折返了回来,叮嘱道:“今日风大,你别在院子里久坐。”

曹晚书点头应了,真是够拿他没法子的。目送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前。

春燕见状,忙上前道:“夫人可是没胃口?要不要再热些粥来?”

曹晚书摇摇头:“不必,收了吧,我这几日没有胃口。”

日头渐渐西斜,秦氏、李莺莺、穗儿、何坤家的,这四人等了一日,也没听到曹晚书那边传来什么动静。

李莺莺等的有些坐不住,连忙让何坤家的去探探消息。

何坤家的只好又差遣她干女儿,到上房去瞧瞧,见曹晚书安然无恙,正坐在窗前写字,便赶忙去给何坤家的回话。

那老货只当是药效发作的晚,于是便又回到了秦氏房中,四人又接着等,直等到天黑,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奇了。

何坤家的立马又差遣她干女儿,悄悄把红杏带过来。

红杏得了消息,整整衣衫,便强作镇定去了秦氏房里。

“小贱人!你办的好事!”何坤家的一双三角眼里冒着凶光,不住地骂她。

红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奴婢不明白大娘的意思”

“还装糊涂?”何坤家的上前一把揪住红杏的头发,强迫她抬头,“我让你下的药呢?怎么夫人到现在还好端端的?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那药粉撒哪儿去了?”

红杏老老实实地说:“按您说的撒在饭菜里了,可能夫人胃口不好,饭菜用的少吧。”

秦氏气得把串珠往地上一摔:“那药毒性强,用的少也该见血!你是不是耍了什么花样?”

“奴婢哪敢?我只负责撒药,吃不吃原是夫人的事,可药粉确是撒了的。许是许是夫人没吃那菜。”

“放屁!”何坤家的怒极,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红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血腥味。她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太太,”何坤家的转向坐在上首的秦氏,“这贱蹄子分明是阳奉阴违,根本没按吩咐办事!”

秦氏道:“红杏,你可知道欺骗主子的下场?”

红杏浑身发抖道:“奴婢不敢奴婢真的是撒了药的。”

“够了!”秦氏突然厉声打断,“何坤家的,现在就派人去她家,取了她老子娘的命!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能嘴硬到几时!”

红杏如遭雷击,连忙扑上前抱住秦氏的腿:“太太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重新下药,求您饶了我爹娘!”

秦氏嫌恶地踢开她:“晚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由着你耍弄?”

穗儿狞笑着凑近:“听见没有?你爹娘活不过今晚了!”

红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忽然,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至秦氏跟前:“太太太太开恩!奴婢愿意做任何事求您放过我爹娘我、我这就去下药,这次一定事成!”

秦氏与何坤家的交换了一个眼色,冷笑道:“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敢耍花样,不光你爹娘,连你那个在马厩的哥哥,还有你那个小姐妹小芳,一个都别想活!”

红杏连连磕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何坤家的从袖中又取出一个油纸包,丢在红杏面前:“这次若再出差错,你知道后果。”

红杏颤抖着捡起药包,心如刀绞般,慢慢退出屋子。

“我该怎么办”她痛苦地闭上眼。下药害人,她良心不安;不下药,爹娘性命堪忧。

第148章 泼妇

安亭蕴近来心里总不踏实。李莺莺自从住到府里来, 日日汤药吊着,隔三差五就有郎中来诊病,却总不见好。不是说心口疼, 就说自己头晕、咳嗽等等。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这李莺莺分明是借着病由赖在府里不走, 秦氏又整日围着她转, 母女俩关起门来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谋划什么。

更叫他心里发毛的是, 李莺莺看他的眼神, 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能再留她了。”安亭蕴低声自语, 如今晚书怀着身孕,府里若留着这么个心思难测的人,迟早要出事。可若直接撵人,秦氏必定要闹, 传出去反倒显得他安家刻薄。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眯了眯眼, 心里盘算着, 总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走。

自打李钦暴毙之后, 秦氏每日里在灵堂与安府间两头奔波, 既要应付衙门里的盘问, 又要防着王氏那张利嘴将旧事扯出来。

这日是李钦的头七, 她刚从城隍庙上完香回来,便见李莺莺歪在榻上发呆。

秦氏正与李莺莺在房中叙话,忽听外头小厮来报:“太太、莺姑娘, 二爷说稍后过来瞧姑娘的病。”

李莺莺听后欣喜若狂,猛地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地揽镜自照,又急唤丫鬟:“快取我那件新做的衫子来!”

秦氏见她这般情状,心里虽觉不妥,却也不忍扫她的兴,只道:“你二哥哥难得来看你,可要好生说话。”

“二哥哥好端端地怎么来看我呢?”她又问,“娘,你说二哥哥心里是不是有我?”

秦氏因丧子,这些日子心情郁闷,只觉得浑身血肉都被抽了个干净,整个人被掏空一般。

她叹了叹道:“谁知道他来做甚么,定没好事罢…”

李莺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听秦氏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悦,道:“二哥哥肯定是心里有我才来看我,那曹氏已有五月身孕,二哥哥又没通房妾室,定然空的难受。这遭他来看我,没准儿要提抬我做姨娘的事呢!”

不多时,安亭蕴踱步进来,见李莺莺面上薄施脂粉,病容里透着几分娇态。

他略一拱手,淡淡道:“莺妹妹身子可大安了?”

李莺莺眼含秋水,轻声道:“多谢二哥哥记挂,这几日吃了王太医的药,已好些了。”说着又假意咳嗽两声,偷眼瞧他神色。

安亭蕴眉梢微动,顺势道:“既如此,倒有一事相商。如今城西宅子空着,王氏一人住着也不像话。莺妹妹既已大好,不如回去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话如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李莺莺浑身发寒。

她张了张嘴,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二哥哥可是嫌妹妹累赘了?”

亭蕴说道:“如今你二嫂子有了身孕,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你又病着,在这儿住,到底多有不便,不如城西宅子里清净。”

秦氏心里暗暗琢磨,那城西宅子原是安亭蕴给李钦、莺莺兄妹置的房子,原想着让他兄妹有个安身之所,谁知李钦一死,王氏那贱人竟起了独占之心。

秦氏眼珠一转,想起王氏那泼辣性子,若让那贱人独占了宅子,岂不便宜了她?

她忙插嘴道:“你二哥哥说得是。你哥哥才去,你嫂子一个人守着空宅子,难免胡思乱想。你回去住着,也好看着些家业。”

李莺莺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眼底泛起泪光:“娘也赶我走?”

安亭蕴别过脸去,不再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只淡淡道:“明日让周管事备辆马车,送莺妹妹回去。”

“傻孩子,哪里是赶你走,你在这儿只是暂住,城西宅子才是你的家!”秦氏说罢,偷偷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李莺莺因安亭蕴要赶自己走,脑子一时间空白一片,方才秦氏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

“那…那女儿明日便收拾行李。”

安亭蕴点点头,借口还有公务,转身便走,连个正眼也不曾多瞧她一眼。

李莺莺痴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渐渐远去消失,仍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她手指绞着帕子,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原以为二哥哥今日来,是要与她温存几句,甚至她脸上忽地一热,想起前些日子偷看的话本子里,那些公子与小姐私会的桥段。

可谁知他竟是来赶人的!

秦氏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一声,伸手戳她额头:“痴丫头,做甚么白日梦!那安亭蕴是个冷心冷面的,你当他真会抬举你?”

莺莺眼圈一红,竟哭了起来。

“哭甚么!”秦氏压低声音,一把将她拽到内室,“你且先回去住着。那王氏是个没脑子的泼货,你回去只管哄着她,别让她闹出什么幺蛾子。切记看好咱们的宅子,别让王氏那贱人给霸占。”

“我都明白。”李莺莺哭得抽抽噎噎,“可二哥哥他他怎么这样啊!好歹也关心我几句…”

“傻孩子!那曹氏肚子里的肉还没落地呢,等红杏将事办成之后,到时候府里必定大乱。安亭蕴那个煞神发起疯来,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你回去避一避才是正经。”

李莺莺听得心头突突直跳,秦氏又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等曹氏再不能生养,这安府后宅,还怕没有你的位置?”

这番话像一剂猛药,顿时让李莺莺止了泪。她眼底泛起异样的光彩,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只是想到要离开安府,心里终究不舍,又怯生生地问:“那我何时能回来?”

秦氏说:“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一早,下人们便收拾好了箱笼,李莺莺坐着小轿,晃晃悠悠往城西宅子去。轿子刚到门前,就见那黑漆大门紧闭。

莺莺使唤小厮:“去叫门。”

那小厮拍门半日,里头才传来王氏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嚎丧呢?”

“嫂子,是我!”莺莺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哟!”

王氏趿拉着鞋出来,却不开门,只隔着门缝往外看去,见马车上搁着箱笼、被褥、盆盆罐罐的,便已经猜到什么,不禁嘴角一撇。

王氏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好小姑。你不在安府里享福,来这儿做甚么?还是说在那边住不惯了,想起回这破落户了?”

莺莺强压着火气:“嫂子说哪里话,这本就是我的家。”

“呸!房契上写的可是你死鬼哥哥的名字!如今他没了,这宅子自然归我!你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哪来的脸争房产?”

莺莺气得浑身乱颤,正要争辩,忽见王氏抄起门后扫帚,隔着门缝就捅:“滚回你安府当姨娘去!别在这儿现眼!”

那扫帚头上还沾着鸡屎,直往莺莺新做的衫子上蹭。安府跟来的周管事看不过眼,劝道:“王娘子,好歹是亲小姑,总得让人进门吧?”

“亲你娘的头!”王氏打开门,叉腰大骂,“这贱人跟她那死鬼哥哥,早把李家那点家底败光了!如今还想来占窝?”她说着竟从一旁掏出把明晃晃的剪刀,“再不走,老娘剪了你这身骚皮!”

莺莺见这泼妇真要动手,吓得跌进轿子里,哭喊道:“快走快走!”

身后还传来王氏的浪笑:“小贱货!真当自己是安府奶奶了?不过是个倒贴都没人要的赔钱货!”

那周管事是奉安亭蕴之命,原是来送莺莺归宅,见状忙上前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气?这宅子原是二爷给李公子的,如今公子去了,太太说让莺姑娘回来同住,彼此有个照应。”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氏一口唾沫直啐到周管事脸上,“这宅子既然给了我家汉子,那就是我们的了,如今我家那短命鬼的汉子死了,也就成了我的,我想让谁来住就让谁住,不想让谁来住,谁也住不得!”

李莺莺在轿里哭道:“周管事,别和那泼妇吵了,咱们回去吧!”

周管事哪里肯听,被王氏激得火起,撸起袖子道:“王娘子今日若不开门,少不得要请衙门差爷来说道说道!”

王氏闻言越发撒泼,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哟喂!安府的狗奴才要逼死寡妇啦!”她边嚎边扯开衣领露出半截胸脯,“来啊!叫差人来啊!老娘正好告你们安家的奴才强占民女!”

周管事老脸涨得通红,指着王氏骂道:“好个没廉耻的**!”

“我怎的?”王氏突然蹦起来,抄起门闩就砸,“我家那死鬼活着时也没见你们安家多照应!如今倒来充善人?”

跟着的小厮要上前帮手,却被王氏抡着门闩逼退。这泼妇越战越勇,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安亭蕴那厮装什么圣人?不好好当他的官,倒有闲心管别人家事!”

周管事听得魂飞魄散,慌忙喝止:“住口!你竟敢骂我们家二爷!”

“滚滚滚!都赶紧滚!别在这碍老娘的眼!”王氏说着,就从门后拎出半桶泔水,作势要往众人身上泼去。

周管事见状皱紧眉头,连忙去躲。原以为只是姑嫂拌嘴,不想这王氏竟泼皮至此,再耗下去怕是要连累自己吃挂落。

“既如此,”他沉了脸一甩袖子,“我等也不便强留。”

他转头吩咐小厮:“把箱笼卸在门口,咱们回府复命。”

“哎你!”李莺莺扒着轿帘惊呼,那周管事早已丢下她,带着小厮上马扬尘而去。

第149章 罪孽

李莺莺下了轿子, 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眼泪又滚了下来。原以为回府是退而求其次的盘算,不想竟被个泼妇堵在门外, 现如今连个落脚处都没有,两头都回不去。

王氏倚在门框上,见她哭哭啼啼的模样, 翻了个白眼:“嘁。装什么千金小姐?真当安府的门也是你能踩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算哪根葱?”说罢哐当一声闩上门。

与此同时,曹晚书坐在妆台前, 由丫鬟们梳着那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

不久, 外间传来脚步声,安亭蕴掀帘而入, 他一身靛青色直裾,腰间系着玉带。

他挥退丫鬟,亲自扶着晚书起身,关切地问:“昨夜可还安好?我回来时你已睡下, 没敢惊动。”

曹晚书搭着他的手,缓步走向外间膳桌:“无碍的, 只是肚里的孩子不安生, 太闹腾。”她抬眼细细打量着安亭蕴,“倒是你, 早上醒来也不见人影, 又去忙公务了吗?”

安亭蕴摇头, 扶着她在铺了软垫的椅上坐下:“不是公事。”他顿了顿, 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巾子擦了手,“今早我已命人送李莺莺回城西宅子住去了。”

曹晚书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桂花糕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怎么突然想起送她回去?”

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一碟腌脆黄瓜,一碗鸡丝粥,还有新蒸的桂花糕和芝麻烧饼。

安亭蕴先为她盛了半碗粥,才道:“她身子既已好转,总住在咱们府上也不像话。况且”他看了眼晚书隆起的腹部,“你现在需要静养。”

曹晚书小口啜着粥,眼帘低垂,如今送走那人,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转而夹了一筷子黄瓜,问:“太太那边怎么说?”

亭蕴道:“太太也赞同。”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昨日在沈修文府上倒有一桩趣事。”

“哦?”曹晚书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沈修文新得了一幅《秋山问道图》,非说是李思训真迹,邀了我们去赏。”安亭蕴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笑着,“结果你猜怎么着?林御史一眼就看出是赝品。那画上的瀑布流向与山势不符,哪有水往高处流的道理?”

曹晚书掩口轻笑:“沈大人岂不是要气坏了?”

“可不是!当场就要把那卖画的商人送官。”安亭蕴摇头笑道,“还是林御史劝住了,说那商人怕也是被人骗了,这才作罢。”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一阵子,安亭蕴又问春燕:“夫人的安胎药熬好没有?”

春燕连忙道:“应该快了,我去问问。”说完,便出了门去。

“红杏,夫人的药熬好了吗?”春燕掀帘进来,圆脸上带着笑。

红杏猛地一激灵:“就、就好了。”

春燕疑惑地盯着她看了看,好奇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烟熏的。”红杏勉强扯出个笑,将药汤盛出来,端在黑漆盘上,往上房走去。

“夫人,药好了。”

安亭蕴替她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舀了一勺,喂到她嘴里。

晚书喝下一口,忽然蹙眉,轻轻嗅了嗅那药,问:“今儿这药怎么格外苦?”

“药哪有不苦的?”安亭蕴将碗放下,赶忙拿来一颗蜜饯塞如她口中缓缓。

红杏心跳如鼓:“回、回夫人,许是加了新药材吧。”

她死死盯着那碗药,耳边嗡嗡作响。何坤家的说过,这药半个时辰内必发作,到时候,到时候…

“红杏?红杏!”小芳忽然推了推她,“夫人问你话呢。”

“啊?”红杏如梦初醒,见曹晚书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夫人说了什么。

小芳轻声提醒她:“夫人问你,郎中为何又加了新药材。”

她扯着袖口福了福,声音发颤道:“回、回夫人的话,许是……许是郎中说您近来身子虚,添了两味固元的药。”

说罢,这丫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间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一旁的小芳不禁茫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连忙追了出去。

“红杏,你这是怎么了?”

红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一把抓住小芳的手:“小芳姐姐,药药里有毒!”

“什么?!”小芳脸色刷白,“你给夫人下毒了?”

红杏哭道:“是何坤家的逼我下的毒,她说我不从就杀我全家。”

“你…,你个蠢丫头!”小芳缓过神来,丢下她连忙快步跑着往回去,还没跑到门口,就已在院里大声嚷嚷起来,“夫人快别喝药,药里面有毒!”

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安亭蕴心下大骇,不及细想,抖着手扳住晚书下颌,二指直探入喉间,狠命往舌根处一剜。

“快吐!快吐!”

曹晚书吃痛,身子剧烈抽搐,喉中翻涌,“哇”地呕出一口黑红汁液。

他不敢停手,屈指又抠,冲着下人喝道:“都傻愣着做甚!快请郎中来!”

待晚书连吐数回,瘫软在怀时,方才敢停下。

红杏那丫头立在穿堂风口,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是个胆小怕事的丫头,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却亲手下了毒,害了夫人。心里翻江倒海,悔恨交加。

如今,更是无路可退,暗想:“这番可完了,夫人若有个好歹,二爷岂能饶我?便是不死,那起子黑心肝的也定要灭口。左右是个死,只可怜我爹娘兄长,平白遭那老猪狗算计!”想至此处,两行热泪早滚落腮边。

红杏越想越恨,却不再害怕,反而有一股火在胸口烧起来。想那何坤家的平日作威作福,拿捏着她全家性命,逼她做这等伤天害理勾当。今日横竖逃不过,倒要叫那老虔婆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她抹了把脸,忽然露出一丝冷笑,抬脚便往何坤家的住处奔去。 红杏一路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路上遇见个小丫头捧着一盆热水,被她撞得人仰盆翻,热水泼了一地。那小丫头刚要叫骂,抬头见是红杏满脸杀气,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何坤家的正歪在炕上吃酒,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的,她今日心里痛快,想着事儿成了,太太必定重赏,不由得哼起小曲儿来: “昨儿个笑人短,今儿个哭己长。阎王簿上勾一笔,不知轮到谁家郎,哎嘿谁家郎呦…”

正哼的高兴,忽然见红杏闯进来,她立马坐直了身子,三角眼一斜,板着一张脸问:“事儿办妥了?”

红杏低着头:“回大娘的话,办妥了。”

何坤家的登时喜上眉梢,拍腿叫道:“好!好!那夫人肚子发作了吗?”

红杏缓缓抬头:“发作了。”

那老婆子喜得哈哈大笑,穿上鞋子起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告诉太太,给你记一大功!”

红杏忽然叫住她:“大娘。”

何坤家的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就在刹那之间,小丫头猛地从袖中抽出尖刀,寒光一闪,直刺向何坤家的心窝!

何坤家的还未反应过来,那刀已扎进她肥厚的肚皮。她瞪圆了眼,低头看着刀柄,似乎不敢相信。

她张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觉一股热流从肚子里涌出来。老婆子伸手要抓红杏,却被红杏猛地一推,踉跄倒地。

“你、你个贱……”

“贱?”红杏揪着她发髻往地上猛磕,紧接着笑着又补了一刀,这回捅在胸口,血珠子溅在她脸上,热烘烘的,“你们逼我爹娘时,怎不说自己贱?拿我哥和小芳性命要挟时,怎不说自己贱?”刀起刀落,似发了疯的母狼。

何坤家的手脚抽搐,嘴里冒出血沫,却还在挣扎。

红杏发了狠,拔出刀,又狠狠捅进她心窝,再拔出,再捅! 直把那老虔婆捅得瘫在地上,血糊糊的像团烂泥。

“老猪狗,让你逼我害人,没想到如今自己先下了地狱吧?”她踉跄着扑到何坤家的尸身上,突然放声大笑,“值了!值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正是:从来恶人终须报,莫道弱者无钢刀。休看红杏柔似柳,一朝发狠斩邪妖。

却说晚书这边,先前被安亭蕴催吐了几回,正倚在榻上歇息,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如千万细针攒刺,登时脸色雪白,冷汗浸透了中衣。她攥紧床沿,喉间溢出低低的呻吟,那痛意竟如潮水般翻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瞬便疼得满床打滚。

裙底下渐渐洇出血色,春燕见状,惊得跌坐在地,捂着嘴巴尖声唤道:“二爷!二爷!夫人见红了!”

安亭蕴转身见那血渍,只觉天旋地转,急得三魂出窍,一叠声让小厮去催请郎中。

他忙扑到床前抱住晚书,手指发颤地替她擦汗,那汗却越擦越多。

“且忍着些,郎中就来。”安亭蕴声音都变了调,转头怒吼,“人都死哪去了?郎中来了没有!”

待郎中赶到时,只见曹氏已气若游丝,身下血水已将褥子浸透。郎中把脉片刻,摇头叹道:“夫人胎元已损,这胎是保不住了。”

“还管什么孩子?”安亭蕴劈手揪住郎中衣襟,目眦尽裂,“先救我娘子性命!”

郎中忙不迭点头,退至外间写药方,小厮飞跑着抓药煎药。

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张稳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进门,见床榻上血水淋漓,曹氏面色惨白如纸,便知情形不妙,忙上前掀开被子一瞧,下面血流不止,腥气冲鼻。

张婆子转头对安亭蕴道:“大官人,这产房污秽,冲撞了官运可了不得!您且外头候着,老婆子自有手段。”

安亭蕴哪里肯听?急地双眼赤红,厉声道:“管他什么仕途官运!今日我就在这儿守着,谁敢撵我?”

张婆子心知这官爷是急红了眼,再不敢多言,只得赔笑道:“既如此,大官人且退后两步,容老婆子施为。”

第150章 偿命

说罢,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粗黑胳膊,先命丫头们烧热水、备干净布巾, 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末,用热酒化开,扶着曹晚书的头灌下去。

张稳婆伸出那双大手, 按在晚书小腹上, 顺着子宫方位狠推几下。

安亭蕴看得肝胆俱裂,急得团团转, 却又无能为力。

只见一股黑血涌出, 夹杂着些碎肉块子,那五个月的胎儿已成了血糊糊的一团, 隐约可见手脚形状。曹晚书浑身脱力,瘫在枕上,泪如雨下。

安亭蕴看了一眼那还未成型的胎儿,登时心如刀绞, 他上前去一把抱住妻子,颤声哭着说道:“晚书, 咱们咱们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如今保重身子要紧。”

冷元子连忙用干净布巾裹了那血胎,悄悄捧出去埋了。

一切都弄完后, 晚书已疼得昏死过去, 郎中再次进来诊脉, 眉头越皱越紧。

安亭蕴注意到他的表情, 心下一沉。

“如何?”他急切地问道。

郎中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请大官人借一步说话。”

安亭蕴随郎中走到外间,郎中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官人, 夫人此番小产伤及根本,怕是日后难再生育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劈在安亭蕴头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你说什么?”

“夫人胞宫受损严重,加之失血过多,伤及根本。老朽医术有限,只能尽力调理夫人身体。”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保住夫人性命要紧。其他都不重要。”

郎中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方才查验夫人服用的安胎药,发现其中掺了斑蝥、麝香等物。这些药物性烈,妓院常用此方给姑娘们绝育,不知是谁,要这般害夫人?不过好在夫人饮下不多,又吐出大半,否则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一瞬间,安亭蕴浑身血液都似凝固起来,又猛地烧作一团烈火。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得很!竟敢在我府上行这等阴毒勾当!”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腿,那动作仿若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身旁的凳子踹去,那凳子被他踹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

“二爷息怒!”满屋仆妇吓得扑通跪地,不敢抬头。

安亭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猛地将小芳给揪了起来:“你说是谁经手夫人的药?”

小芳被他拎得几乎双脚离地,吓得舌头打结:“是…是红杏那丫头”

“红杏?”安亭蕴这才记起红杏是谁,晚书对她这么好,她竟敢给晚书下毒?

“好个吃里扒外的贱婢!”他将小芳丢开,立即吩咐下去,“把红杏带来!”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春燕跌跌撞撞跑进来,裙子上还沾着血迹:“二、二爷!何坤家的被红杏捅死在屋里了!”

这边刚说完,那边几个婆子就把红杏架过来,扔到了安亭蕴跟前。

“贱人!你可知谋害主母该当何罪?”

红杏一脸平静道:“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二爷就是杀我一百回,红杏也死不足惜。只有一点,我也是被逼无奈。”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何坤家的如何威逼她下药、太太秦氏如何指使、李莺莺如何暗中撺掇,穗儿又如何出主意,全部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二爷……奴婢不敢撒谎。何大娘说,太太早看夫人不顺眼,怕她生下嫡子,将来莺姑娘就不能给二爷做姨娘。夫人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我本不想谋害夫人,可她们竟暗中派人,把我哥哥打得半死。”

小芳听红杏说完,气得浑身直哆嗦,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蠢货!夫人平日怎么待你的?你娘老子病了,夫人赏银子请大夫,你做错差事,夫人也不曾打骂你一句。这样仁厚的主子,你竟忍心害她?”

红杏被她说得嘴唇直打颤:“我我”

小芳越说越气,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你但凡有半点良心,就该把实话告诉夫人!夫人那般菩萨心肠,定会护着你周全!何苦要听那起子黑心烂肺的摆布?

听她说完这话,红杏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似的,呆呆地望着小芳,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像是大梦初醒。

她怔怔地望着小芳,忽然咧嘴一笑:“是啊……我怎就没想到呢…”

小芳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一把将她搂住:“傻丫头啊!你但凡早说一句,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如今害了夫人,你自己也要填命!”

红杏转头看向安亭蕴,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二爷,奴婢罪该万死。只求您一件事,我爹娘老实本分,哥哥也是个憨厚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安亭蕴冷着脸没说话。

红杏又看向小芳,轻声道:“好姐姐,来世来世我再报答你”

说罢,她站起身来,一头朝厅中的朱漆柱子撞去!

“砰!”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鲜血顿时喷溅出来。小芳尖叫着扑过去,红杏已经软倒在地,额头上碗口大的血窟窿。

“红杏!红杏!”小芳抱着她哭喊着。

此时红杏已经气若游丝,嘴里断断续续道:“我……我真是个傻子……”

说完,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满屋子人都吓傻了。

安亭蕴阴沉着脸,突然厉声喝道:“来人!去把秦氏、李莺莺、穗儿都给我押来!今日若审不出个子丑寅卯,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转头又对身旁的管事道:“去衙门请个书办来,待会儿把她们的供词一字不落记下,再让仵作验尸,留个见证。”

这秦氏与穗儿正在房中吃酒,听得外头丫头来报曹氏小产,二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秦氏假意叹道:“哎哟,这是怎么搞得,好端端的竟没了孩子。”

穗儿忙递上一杯酒,凑趣道:“太太别伤心,这是那曹氏没福分。”

秦氏接过酒盅,眯着眼抿了一口,忽然听得外头有动静,还未来得及问,房门突然就被人给踹开。

三四个粗壮婆子闯进来,为首的刘妈妈叉腰喝道:“奉二爷命,请太太和穗儿过去问话!”

秦氏见这情形,心想大事不好,但面上却强作镇定道:“反了天了!我是他母亲,他敢擒我不成!”

刘妈妈冷笑:“太太别为难我们下人。二爷正在气头上,连何坤家的都被红杏那丫头捅死了,您还是快些过去的好。”

二人一听“何坤家的死了”,顿时面如土色,穗儿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容分说,几个婆子上前架起二人就往外拖。秦氏脚不沾地,一路哭嚎:“我好歹是安家太太,你们这些杀才竟敢这样对我!我要见老爷!”

到了前厅,只见安亭蕴铁青着脸坐在圈椅上,地上还躺着红杏的尸首,血糊糊的一片。二人一见这阵仗,先自软了半边。

秦氏明知故问道:“二郎这是做什么?这丫头怎么死了?” 她四处张望,又问,“晚书怎么样?我听说她好端端地如何肚子疼?郎中请来没有?”

安亭蕴手指缓缓敲着桌面,没有耐心看她在这里装模作样,冷声道:“红杏临死前,把什么都招了。你们两个,谁先说说?”

秦氏眼珠子一转,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哎哟!这是哪个黑心肝的栽赃啊!我待晚书如亲生女儿一般,怎会害她?定是这贱婢自己起了歹心,如今死了还要拉人垫背!”

亭蕴冷笑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太太如何得知晚书是被人所害?”

秦氏被安亭蕴这一问,登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莺莺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进来。这小蹄子一进门就软了腿,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安亭蕴将供词往地上一掷:“红杏临死前画了押,把你们那些腌臜勾当都招了。是穗儿出的主意,何坤家的逼红杏下毒,太太在后头主使,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秦氏骂道:“一个死丫头的胡言乱语,也敢拿来污蔑主子?二郎,这你也信?”

安亭蕴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她厉声道:“那何坤家的为何被杀?红杏为何自尽?你们做下的好事,当真以为死无对证?”

秦氏指着那供词道:“单凭这个就想定我的罪?这天下可有王法了?这纸上写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屈打成招?红杏人都死了,还不是由着你们编排?”

她又转向衙门书办:“这位师爷,您给评评理,自古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人证已死,物证何在?”

安亭蕴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正要发作,这秦氏反倒先倒打一耙:“要不我现在就去衙门击鼓鸣冤,看青天大老爷怎么判!”

莺莺见势也跟着哭诉:“二哥哥若是看我们不顺眼,直接打发我们出去便是,何必栽赃陷害?”